第6章 旧疾复发(2/2)
“你是来带我下地狱的小鬼?……啊,时辰已到,只是别想要我像只羔羊似的跟你走,牧羊犬!这可没那么容易……”她猛地抓起枕头,喘着粗气向罗德丢去,当然,因为过分虚弱,这件轻飘飘的棉织物只是从她的手指间滑落到床脚。
“哇!夫人,你冷静点!”罗德赶紧缩回房屋的角落,“我明白为什么要开那个药方了!……夫人,我是罗德·贝卓。”他指着自己的脸,“别误会,我只是来为你看病……快,两位女士,从床底下摸出那包药来,给她溶进茶里……”
“……”喝过药粉后,玛丽帕兹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估计是再度沉沉睡去了,罗德想,这张少女的面容现在失去了昨日的傲慢,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睫毛低垂,为眼眸投下两片阴霾,鼻梁与嘴唇的弧度又格外地优美动人,令人想要从这段波折的曲线里漫步,这般欣赏着她的确令人感到很舒心,不必担心语言的尖刺伤到自己。
“先生,”过了半晌,玛丽帕兹幽幽地开了口,“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哦,您真聪明。”罗德以为这只是她在饱受高热摧残中再度的呓语。“所以,您觉得我想做什么?”
“您想要窥探所有人的灵魂,亲眼看见里面的成色。”她说出来这句完全不像呓语的话,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罗德快速地别过脑袋。“您真是说笑了。”
“不,明智的选择,旁观者最安全。”玛丽帕兹歪过脑袋,目光也许聚焦在罗德身上,也许正在凝视着他身后跳动的炉火。
“不属于柯林斯的异乡人,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注定与你无关。”
“所以说,夫人,您不会介意满足我这种小小的愿望吧?只是出于一名普通医学生的‘职业病’,总想着用各种条理来解释清楚当下的境况,恨不得把所有费解的东西都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清楚为止,更何况这种爱好对您而言没有任何害处。”
“真是说笑话,我何必顾及您的安危?难道是出自怜悯,就像收留了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狗?拜托,先生,我可是非常忙碌,没精力关照您那些小心思。”她重新拾回来自己往日讲话的语气,从心口里拔出钢铁质地的尖刺,再将它们以决斗的架势刺向旁人。
“我并非此意,夫人,只是真诚地想要帮到你的忙罢了,我不忍心看到您承受此苦。”或许我真应该向她发脾气,摔打那些书本,咄咄逼人地讨要作为客人的尊重,罗德心想,但当他转过来看向自己的心底时,又莫名感到了种没来由的泄气,就像深水底永远生不起火焰。
“这种感觉……我可能是在真切地同情她吧,毕竟那么年轻,还活在这种幽暗逼仄的地方,真有够折磨人,她的尖酸跟坏脾气都变得情有可原,柯林斯的医生还总是治不好她的病,连听诊器都没有,真难想象在抗生素与消毒推广前,人们该怎样过活……”于是他很快滋生出来了种优越的神气,类似坠落海岛的“文明世界”的飞行员不得已与一群愚昧未开化的土人打交道,里面还有位美丽少女亟待拯救。
“哈——真是异想天开,您看来是想当救世主喽?……咳,咳咳咳!”又是阵剧烈的咳嗽,夹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旁边的女仆赶紧将她的上半身扶起,将盛着怪味儿草药汁的木杯递到她的唇边。
“白痴!十足的白痴……自以为看明白了一切,真相却是蠢得惊人,总是做这种自以为是的决定……你这样说会让自己格外感动,对不对?”玛丽帕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软弱无力的四肢也跟随着抽搐,她的语气也愈发可怕。
“滚出去。”她忽然抬起头,向罗德平静地道出这句话。
罗德只觉得脑袋如针扎般刺痛,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房间,继续一头扎进了客厅的温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