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疾复发（1/2）

罗德自然不打算拒绝，他跟在约亚身后，走过那段漫长陡峭的螺旋状楼梯，头顶的壁画换了又换，一路来到了玛丽帕兹的房间，于他而言，那是个依靠着哥特小说也无从揣度其内在的地盘，他试图展开想象，但散发出去的思维总会像撞上礁石的浪潮般迎头弹回。

“如人们描绘的居住在黑暗嶙峋的城堡里的女巫或者吸血鬼那样，她的房间里可能会摆满各种珍宝与各色实施黑魔法的道具，譬如水晶球跟坩埚，说不定还有人骨，到处挂满绣着蕾丝的丝绒帷幔，即使是白日也会拉上窗帘，点着蜡烛与熏香，而那张卧榻则一定有着雕琢精美的床柱与镶嵌着宝石的床头，铺着比面包更软的床垫。”当房间的大门吱呀作响地被男仆推开时，里面的情景则多少有些令人失望——一概没有想象中的奢华，连满足猎奇心的陈设都极少，屋里只有张铺着棉被的朴素木床，蚊帐撩起，用铜钩挂住，紧靠屋角的是张涂着桐油的书架，上面摆放着几本书，细看起来似乎是些无聊的流行小说与宗教读物，旁边有一柄银质的小刀与涂了彩釉的陶瓷碟子，壁炉里的火苗时明时灭，天花板上的吊灯扣着用纸板糊成的灯罩——细看起来居然还接着电线。

地面躺着几只枕头与摔打后的杯盏，有人撕扯过枕头的缝线，麦麸与棉絮散落得到处都是，让这座房间像是历经了场微型的暴风雪。

“……”被褥下的女主人正在面向窗户沉沉地睡着，她的肩膀正在因沉重的呼吸而起伏，旁边站着两名女仆，手里托着盛水的陶罐与冷毛巾，床头柜顶部摆放着盛着食物的托盘，罗德定睛看去，上面的熟食一概未动，只有生蔬菜消失不见，他担忧地听着玛丽帕兹粗重的呼吸声——她的肺腔像是浸了水的海绵，眼见着约亚走过去，跟女仆们交谈。

“具体是什么表现？是在昨晚开始的？”他挽起袖口，示意她们将覆盖在玛丽帕兹上身的被褥掀起来。“难道是旧疾的反复发作？”

“没错，骑士大人。”女仆的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动静，这是罗德首次看清楚她们的面孔，两人都身形粗壮，像是在护腰里束了颗小南瓜，脸颊与手都呈现出红土似的颜色，头发又黑又亮，浓密如良种猎犬的长髦。

“昨晚夫人受了凉，回到房间后就先是咳喘，再是发热，神志不清又歇斯底里——这不，现在才因为筋疲力尽，好歹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将夫人的披肩揭下来吧，我需要听肺音诊疗……嘿，您在做什么？”原来罗德正将手边的一本书撕下封皮，卷成筒状塞给了约亚。

“哦，我看您没有带听诊器来，所以就顺手做了个，这东西足够您听清楚胸廓里的呼吸音了。”

“谢谢。”约亚的嘴唇在咧出微笑，他的眼睛却没有。

“还要您多费心……”他接过纸筒，将一端抵在后心位置，一段贴在自己耳朵。

“还是风寒引发，给夫人分三日吃下这剂药，她会好起来的。”他将一只木瓶子放在床头。

“如果体温持续不退就将这些药粉泡水服下。”他又从衣兜里掏出纸包。“夫人，您要是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行告退了——”在床榻上昏睡的玛丽帕兹看起来毫无反应，罗德觉得她的肩膀似乎是微微耸动了几下。“告辞。”约亚怏怏不乐地离开，罗德紧跟在他身后，但没过一会儿，后者就独自折返回来。

“劳驾……我想要瞧瞧那些药物，只是瞧瞧，保证不会弄丢。”罗德关上门，诚恳地向女仆请求，她们没有回答，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着他，随后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过来。

木瓶里的胶囊显然就是在共和国相当易得的抗生素，那些药粉里则是混着鸦片膏的阿司匹林，至少用来包装药粉的正是它的说明书。

“瓶子没有问题。”罗德随手将药粉丢在了床下，“不过千万别用多，一日两次就好，否则会对身体有害。”

“……我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先生。”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玛丽帕兹忽然开了口，她吃力地翻过身来，变成了平躺的姿势，声音喑哑如走调的琴弦。

“偷摸地藏东西可不是好行为……咳，咳！”她使劲地摆出训诫的姿势，咳嗽数声，喉咙几近要被粘液粘连。

“是谁让你继续待在这里的？是幽灵吗？……不，你一点都不像他……休想冒充他的模样……”她的脸庞因发烧而带上不自然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在高热病人身上常见的病态又狂热的光芒，指甲与嘴唇却因缺血而显得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