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长夜未尽,灯火可亲(1/2)
【东海市,老城区,榕树里小区】
当最后一缕残阳被西沉的暮色吞噬,老旧的居民楼里,家家户户的窗户次第亮起了温暖的灯火,汇成一片安静的星海。
林默的家中,那张老旧的餐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灯光下,四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正散发着质朴而诱人的香气。
一道清脆爽口的青笋炒虾仁;一道色泽红亮的红烧鸡翅;还有一锅浮着翠绿葱花的青菜丸子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而最中间的那道,才是堪称整桌菜的灵魂——【梦鱼蒸蛋】。
宽口的白瓷大碗里,滑嫩如脂玉的蛋羹微微晃动,汤汁在缝隙中颤动着清亮的光。
一整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梦鱼】静卧其中,大半鱼身已没入蛋羹之下,只露出一线优美的脊线,宛如雪海中的玉峰。
秘制酱油的醇香与鱼肉的鲜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温柔的手,轻易便能勾起心底最原始的食欲。
旁边,还摆着一大锅粒粒分明、闪烁着诱人光泽的白米饭,和一打冰镇啤酒。
然而,这桌足以慰藉风尘的饭菜,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失着。
林默坐在桌子的一端,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景象。
那个平日里清冷如月、仪态万方的沈家大小姐,此刻卸下了所有仪态与防备,像解开了某种封印,化身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干饭机器!
“咚!咚!咔哒!咔哒!”
碗筷交织的声音,如同急促的战鼓,在小小客厅里炸响!
一大勺一大勺亮晶晶的米饭被她扒拉进碗里,随后又被她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连同筷子上夹着的虾仁、鸡翅等,被她囫囵地塞进嘴里!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瓷碗里,那双执握筷子的白皙玉手,飞快地在瓷碗和菜盘之间来回腾挪、扫荡,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经历了昨夜的骚扰和一整天的紧绷,这股温暖的烟火气,就像是压垮她最后一根神经的稻草,让她将所有的疲惫、委屈与故作坚强,都尽数宣泄在了这碗热腾腾的饭菜里。
转眼间,第五碗饭见底。
她将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又闪电般地夹起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鸡翅塞入口中,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宛如一只过冬前拼命囤积坚果的仓鼠,那副模样,竟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可即便如此,她那只空了的饭碗,再次被她毫不犹豫地伸向了电饭锅。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饿了三天三夜般的“女乞丐”,嘴角忍不住地抽搐,内心吐槽:
“这丫头……是不是连胃都练过什么秘法?异次元空间?!”
“这要是让公司里那帮把她当仙女供着的“舔狗”看到……怕不是要当场戳瞎自己的双眼,控诉这是幻觉。”
终于,在将第六碗米饭扫荡干净后,沈彤一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晶莹的蒸蛋送入口中。
梦鱼独有的鲜美在舌尖炸开,与滑嫩的蛋羹完美交融,入口即化,只留下一缕醇厚悠长的鲜甜在味蕾上盘旋。
“唔……”
沈彤一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副慵懒满足的模样,像一只被撸顺了毛、晒着太阳的猫。
她终于停下了筷子,拿起一罐冰镇啤酒,“刺啦”一声拉开拉环,绵密的白色泡沫瞬间涌起。
她端起杯子,“咕噜咕噜”灌下大半,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她发出了一声畅快淋漓的喟叹。
“嗝……真没看出来啊,林默。”她俏脸微醺,泛着一抹动人的酡红,满意地摸了摸自己撑得圆鼓鼓的小腹,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许多,“你这手艺,真是一绝!丝毫不比我吃过的那些顶级私房菜馆子差。”
林默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猥琐的笑容:“沈副经理,您可别捧我了。我这就是随便做做家常菜,填饱肚子而已,您不嫌弃就行,哪能跟人家大厨比啊。”
“少来!”沈彤一白了他一眼,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娇嗔,让空气都甜了几分,“我可不是乱捧,别的不说,就这道‘梦鱼蒸蛋’。”
吃饱喝足后,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兴致勃勃地聊起了美食经:
“这梦鱼,是南州特产,在古代,五国时期,那可是只有古梦国的皇室才能享用的顶尖美味。虽然现在捕捞养殖技术都发达了,梦鱼不算什么稀罕物,价格也还能接受,但我听兰姐说过……”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盘几乎被她一个人消灭干净的蒸蛋上,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这鱼烹饪起来极有技巧。它生于淡水,长于咸水,体内腥腺很特殊,若是处理不当,腥味极重,简直无法入口。可若是处理得当,便能兼具海鱼和河鱼的鲜美肥嫩,是不可多得的极品食材。”
“外面的馆子,大多只敢用处理好的冷冻鱼段敷衍了事。而你,却是买了整条活鱼,亲手剖杀去腥。单就这一手功夫,就绝不是‘随便做做’的水平了。”
“哈哈哈,献丑了献丑了。”林默打了个哈哈,被她这么一夸,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不愧是沈家大小姐,见识果然不凡。”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褪下了所有光环,像个普通邻家女孩一样讨论着美食的姑娘,心情也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
“这些年,我虽然修为尽失,但身体底子还在,精力远比普通人旺盛得多。闲着没事干,除了看看书,也就只能在这些地方下下功夫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我妹妹……她很喜欢吃梦鱼。但外面那些处理好的成品,又贵,冷冻过后鲜味也流失得厉害。所以,我就买了许多南州那边的烹饪书籍回来看,自己瞎琢磨。”
他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其实方法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熟能生巧嘛,练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沈彤一点了点头,那双因美食和微醺而显得愈发水润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而温馨的家。
“你妹妹,现在还经常回来吗?”
林默摇了摇头,拿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抿了一口。
“我妹妹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不过她从小性子就极其要强。”他放下水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情,“高中时期就开始住校,当时就很少回家了。”
“上了大学以后,我和她就一年也见不了几面了。”林默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自嘲的笑容,“不瞒你说,在你今天来之前,这个家里除了我,已经快两年没有第二个人进来过了。哈哈。”
那声“哈哈”,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洞。
窗外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屋内却是一个人长达两年的孤寂。
这份巨大的反差,让沈彤一那颗总是高速运转的心,也在此刻,鬼使神差地慢了下来。
她看着林默脸上那副故作无所谓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试探性的轻声问道:“你们……感情不好吗?”
“感情么?”
这个问题,似乎真的把这个平时总是满嘴歪理的油滑男人难住了。
他难得地陷入了长久的沉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老实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童年的那场变故,她极度厌恶‘圈里’的一切。厌恶纷争,厌恶那些神神鬼鬼的手段,甚至……厌恶‘圈里人’本身。”
“对她来说,能像个最普通的女孩一样,上学,工作,恋爱,结婚,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就是最大的幸福。她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和任何‘圈里人’再有交集。”
他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不见底的苦涩。
“但讽刺的是,我这个‘哥哥’,这个她在这世上唯一算得上亲人的人……恰好,就是她最想逃离的那种人。”
“我们就像彼此伤疤上的一面镜子,”他用了一个残酷的比喻,“每次对视,都会照出那个被烈火吞噬的夜晚。她看到我,会想起那个家。而我看到她……”
他的声音顿住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会想起我没能保护好他们的无能。”
话音落下,客厅再次陷入死寂。
沈彤一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所有的烦躁与委屈,与他这十几年如一日背负的沉重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林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更深的苦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悔恨与无奈。
“更蠢的是,”他像是要将心底最不堪的角落也一并翻出来,“这些道理,是我在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当初我为了压制重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份恐惧也与日俱增,担心自己保护不了她……”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
“所以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也成为强大的‘圈里人’。我每天都在教导她,从最基础的静功开始……”
听到这里,沈彤一那双清澈的杏眼微微一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说道:“她……应该抗拒了吧?”
“何止是抗拒。”林默的笑容愈发苦涩,“是疯狂的、歇斯里地的反抗。而我当时,就像个无可救药的偏执狂,还觉得一切都是为她好。终于有一天,我们大吵了一架,也是唯一一次。”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他缓缓说道,“她开始住校,拼了命地学习,用奖学金和课本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一只筑起高墙的刺猬。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在逃离。逃离这个家,逃离我,逃离所有沉重的过往。她想用最快的速度,挣脱我为她编织的、这个名为‘保护’的牢笼,哪怕……能早一天也好。”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那份隔阂与疏离,已经尽在不言之中。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就在前几天,她约我见面。告诉我,她提前修完了所有课程,找到了实习工作,以后,再也不用我负担她的生活费了。”
“然后,她还告诉我——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准备找个时间,正式介绍给我认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
“她像一只羽翼丰满的雏鸟,迫不及不及待地向我展示着她的独立,急于证明自己已经可以……彻底离开我这个压抑的巢穴了。”
“直到那一刻,”林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们这场扮演了十几年的兄妹游戏,终于……要落幕了。而我,今后该何去何从?妹妹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仇恨还未得报,可我却只是一个再也无法回归‘圈里’的废人。”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破碎的迷茫,直直地看向沈彤一。
“我忽然分不清了……”
“这么多年,究竟是她在依赖着我这个哥哥,还是我……在依赖着‘守护她’这个唯一的存在意义?”
客厅里,那份因往事而起的沉重,如同实质般压在空气中。沈彤一静静地看着林默眼中那片近乎破碎的迷蒙,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没有说任何空泛的安慰,那双清澈的杏眼在灯光下倒映着他失焦的脸,声音温柔的询问:
“你的经脉,真的没有恢复的可能了吗?”
林默闻言,仿佛被从漫长的回忆中惊醒。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身体重新陷回椅背,那双刚刚还流露着脆弱的眼眸,再次被一层玩世不恭的懒散所覆盖,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幻觉。
“当年我重伤昏迷了十几天,醒来时那位医者前辈已经离开了,不过他走时留下过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自嘲。
“话很简单,他说,只要还想活命,这辈子都不要再打重开经脉的主意。老老实实当一个普通人,保养得当的话,颐享天年还是没问题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沈彤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十几年过去,我能感觉到经脉确实恢复了不少,但远不如当年的坚韧。若是贸然重开,气息失控……这次,可没有第二个神仙来救我的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诊断书。
沈彤一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啤酒罐上轻轻摩挲着,林默的故事,让她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的经历。
她想起了自己冲击【离剑式】失败,剑意反噬,经脉寸断,躺在病床上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的绝望。
她想起了家人焦急的面容,和兰姐不眠不休的守护。
她看着眼前这个独自背负了十几年沉重枷锁的男人,心中某个地方,被悄然触动。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此刻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真诚。
“林默,”她慢慢地说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其实一年前,我也曾受过一次近乎致命的内伤,浑身经脉寸断,状况……或许不比你当年好上多少。”
她看着林默那略显惊愕的脸,继续说道:“当时家族集合了族中所有的医术好手,并请了圈里的医道高人,耗费了无数资源,多方合力,最终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伸出自己白皙如玉的手腕,在林默眼前晃了晃,一抹自信的光芒在她眼中闪烁。
“你看我现在,不仅完好如初,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经脉的坚韧程度,甚至比受伤前更胜一筹。”
她看着林默那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林默,你当年那位医者前辈或许医术高明,但也可能受到了诸多条件的制约。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能有精通经脉的医术高人为你重新诊断一下,或许……情况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绝望呢。”
“当然,请来那么多医术高手,我肯定是没那么大面子啦。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暖意。
“当初那一众医术高人中,有一位主治医师,是我的姐姐,她叫沈兰。和你们兄妹类似,我和兰姐并非亲姐妹,她是我父亲收养的养女,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母亲去世的很早,兰姐对我而言,亦姐亦母。”
“林默,”她一字一顿,郑重地说道,“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将兰姐请到东海来,给你重新看一看。”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默那早已死寂的心湖中,炸开了滔天巨浪!
一抹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与压抑了十几年的狂热火焰,瞬间从他眼底深处轰然迸发!
那光芒是如此炽烈,几乎要将他那层猥琐油腻的伪装彻底烧穿!
恢复?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是多么遥远而又奢侈的梦!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可能。
然而,那抹火焰仅仅燃烧了一瞬,便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回了心海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自嘲的灰烬。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沈小姐,感谢你的好意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我的故事你也听到了。我要是真的回归‘圈里’,那我和我妹妹之间,恐怕就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锐利。
“况且……沈小姐,我们无功不受禄。你我二人这关系,充其量也就是刚从‘两看相厌’升级到‘勉强能坐下吃顿饭’的程度。您如此费心,恐怕……也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吧?”
沈彤一点了点头,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
“我确实需要你帮忙,不过你放心,并非让你身涉险境,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林默,你在东海待了这么多年,对于赵家,应该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吧?”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一片未知的深水中投下了一颗小石子,希望能探到底部的轮廓。
然而,不等那颗石子落底,林默便抬起了手,一个安静而坚决的动作,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拦了回去。
那只手,像一道无形的寒流,将两人之间刚刚才消融了些许的冰层,重新凝结得更加厚实。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我知道,您最近应该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他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持枪入室……东海是整个东洲治安排名前几的城市。再结合您在公司里得罪过谁,想从我这里打探一些赵家的情报,这个要求倒也确实不过分。”
“但是,”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沉重而又决绝,“沈小姐,只要我妹妹还在东海一天,我就不可能帮你去得罪赵家。哪怕只是在幕后出谋划策,也不行。”
他的目光迎着沈彤一那微微收缩的瞳孔,没有丝毫闪躲。
“我不能,也不敢将任何无谓的风险带给她。抱歉了,沈小姐。”
沈彤一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那双刚刚还亮着星辰的杏眼,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那光芒,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只剩下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她的视线从他那张写满决绝的脸上滑落,落在了那桌还冒着余温的饭菜上,仿佛刚刚那短暂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馨,只是一场幻觉。
“我理解。”她轻声说。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已经这么晚了啊,”她像是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我就先走了。实在抱歉,今天,多有打扰了。”
这句客气而疏离的话,彻底为今晚这场意外的交心,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嗯,慢走。”林默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彤一礼貌地对他挤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随即站起身,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道总是挺拔俏丽的背影,此刻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与萧索,仿佛那件宽大的毛衣之下,是一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脆弱的骨架。
林默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等等
林默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有将这两个字说出来。
但是脑海中的念头却不住的闪过:
“她家里被打成那样,她今晚要去哪住?”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个更冰冷、更熟悉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警惕:
“林默,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她那种家庭,还愁没个住的地方?怕是东海市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都随她挑吧。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别忘了,她和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其实,只是给她提供点建议,不站在台前,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自己吗?现在的你,在赵家面前连路边一条狗都不算,让她自己去和赵家慢慢斗去吧!”
“可是……”
咚。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将他从这短暂的思想斗争中,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林默环顾四周,小小的房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沈彤一身上那股动人的、若有似无的清香,窗外的一阵冷风吹过,更衬得这间屋子,空旷而又寂寥。
他听着她走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然后渐渐远去,直至消弭于无。
林默默默地转身,将桌上的碗筷收拾进了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指尖的油腻。
碗碟在水槽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需要这声音,需要这些重复的、无聊的动作,来填满这突然而至的空洞。
他的动作不自觉地一顿。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彤一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杏眼,像两簇被风掐灭的烛火。
“哐当。”
一只白瓷碗重重地磕在水槽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回过神,继续用力地搓洗着盘子,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在这间再次变得空旷而寂寥的屋子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那一下又一下、用力搓洗着盘子的、沉闷的摩擦声。
……
沈彤一走出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夜风带着小区里花草与泥土混合的潮湿气息迎面扑来,让她因酒精和饭菜热气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清爽的凉意。
她环顾四周,老旧的小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她那远超常人的五感,让她能轻易地捕捉到周围各家灯火背后,那些或温馨、或吵闹的凡俗对话——孩子背不出乘法口诀被母亲训斥的哭闹声,老夫妻为遥控器归属权而斗嘴的拌嘴声,隔壁楼里传来的、隐约的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
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完整的人间。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
她看着脚下的路,那条被昏黄路灯拉长的、孤单的路。
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却再也映不出璀璨的灯火,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
线索,断了。那三道【追踪符】的印记,如同从未存在过般,在她的感知中消弭于无形。
退路,断了。沈文涛那扇代表着家族庇护的大门,已被她亲手关上。
而就在刚刚,那个意外点亮了一丝微光的潜在“盟友”,也用最平静、最决绝的方式,将她拒之门外。
空旷的街道上,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如今在这座偌大的东海市,她,沈彤一,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立无援。
这似乎……才是她真正追求的,抛开一切家族支持,从头开始的“入世修行”。
但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份预想中的从容与洒脱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与彷徨,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让她几乎窒息。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老旧居民楼,看了看十楼那个还亮着温暖灯火的窗户。
鬼使神差地,她迈开脚步,竟又走了回去。
她再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踏上了那条昏暗的、充满了岁月痕迹的楼梯。
这一次,她刻意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和脚步声,如同一缕真正的幽魂,在楼道里无声地盘旋而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微弱。
当走到十楼林默家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前时,她顿住了脚步。
房间内,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默身上那股微弱却平稳的气息,像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未灭的烛火。
沈彤一在门前静立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停留,转身,继续向上爬楼。
十一层,十二层……直至那扇通往天台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轻轻一推,一股裹挟着城市喧嚣与高空寒意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她乌黑柔顺的发丝。
她站在了楼顶的正中间。
几个月前,她为了宣泄被压抑的剑意,曾无意间落到了这栋楼顶。
她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何等的心态——骄傲、自信、甚至有些不可一世。
她自认能够掌控一切,甚至胆敢借着那份心境,在无人护法的情况下,再次冲击凶险万分的【离剑式】。
如今,短短几个月过去,自己再回到这个地方,内心却只剩下了无尽的迷茫和彷徨。
脚下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海,繁华得不近人情。
可这份繁华,却再也无法激起她心中半分的豪情,只让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孤独。
她随意地走到天台边缘的一个台阶处坐了下来,夜晚的凉风肆无忌惮地吹过,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将头埋了进去,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嗡——嗡——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划破了天台的死寂。
沈彤一机械地、有些迟缓地从那件宽大的毛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在清冷的夜色中亮起,散发着一片冰冷的光。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个大字:
【1号紧急呼叫对象🚨】
当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个跳动的备注时,她那双本已迷茫空洞的杏眼,仿佛被注入了一汪温泉,瞬间融化了些许冰层,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柔软的温情。
那颗刚刚还在寒夜里漂泊无依的心,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温暖港湾。
她深吸了一口高空微凉的空气,用力地甩了甩头,强行将脸上所有的迷茫与失落都甩开,重新换上了那副甜美得体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她才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电话接通,阿兰那张温婉成熟的俏脸出现在屏幕上,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背景是她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柔和的灯光下,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袍,显然是准备休息。
那乌黑柔顺的长发并未像往日那样用木簪一丝不苟地挽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风情。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古典美人,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倦意,肌肤依旧细腻白皙。
嘴角总是挂着那抹如春风般和煦的温柔笑容,而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美人痣,在灯光的映衬下,为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小姐。”
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从听筒里传来。那声音仿佛有魔力,总能轻易抚平沈彤一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兰姐”
沈彤一的声音瞬间变得甜腻腻的,带着几分刻意拉长的尾音,充满了撒娇的意味。那副模样,与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孤单少女判若两人。
“这么晚了还不睡,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吗?”她嬉笑着,试图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然而,屏幕那头的阿兰,却并未被她这副故作轻松的姿态所迷惑。那双温柔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屏幕,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小姐,”阿兰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片陌生的、由城市灯火构成的夜景,以及她身上那件随意的居家毛衣。
她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您现在……不在云栖台?”
面对阿兰那温柔却极具穿透力的疑问,沈彤一眼珠一转,立刻切换到了自己最擅长的“胡说八道”模式。
“啊,对呀。”她将摄像头转向自己,让自己的脸占满整个屏幕,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抱怨,“兰姐,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快忙疯了!每天连打坐的时间都快没有了,身子闲得发紧。今天正好出来转转,我就随便找了个天台坐坐,一会就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还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试图萌混过关。
然而,屏幕那头的阿兰,看着屏幕里那张故作轻松的俏脸,心中却是一疼。
她没有去戳穿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她的话开玩笑。
那双温柔的眼眸,仿佛能穿透数千公里的距离,看穿她所有的坚硬外壳,直抵那颗正独自在寒夜里颤抖的、柔软的内心。
“小姐,”阿兰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轻声说道,“您的事,文涛先生都和我说过了,包括你们之间的矛盾。我知道,您受委屈了。在我面前,您不用再绷着了,有什么话想说,就都说出来吧。”
这句轻柔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彤一心中那道紧锁的闸门。
又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却精准地落在了她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名为“坚强”的弦上。
“啪”的一声,弦断了。
她脸上的所有俏皮、所有伪装、所有故作轻松,都在这一瞬间,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彻底崩塌。
鼻头猛地一酸,那双刚刚还闪烁着狡黠光芒的杏眼,瞬间就被一层滚烫的雾气所笼罩。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哭出来,可那不争气的、带着哭腔的颤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姐……”
一个字,从她那死死咬住的唇瓣间,颤抖着溢了出来。满含着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认认真真地工作,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她语无伦次地倾诉着,像一个在学校里被无端霸凌、终于跑回家向家长告状的孩子,“可那个苏媚,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仗着自己有赵家撑腰,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甚至连买凶绑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了!”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混合着深深的无力感,从她哽咽的声音中迸发出来。
“我好想……我真的好想直接一剑劈过去,让她知道我沈彤一不是好惹的!我想把那三只臭老鼠抓起来,吊在苏媚家门口!可是……我不能!”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俏脸上,写满了挣扎。
“她只是个普通人!圈里的规矩,家族的教诲,都在告诉我,我不能贸然对她使用异术,更不能用‘炁’去伤害一个凡人!所以我忍着,我把线索引到她身上,想用凡人的法律去制裁她!可结果呢?”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情,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冷笑。
“结果沈文涛那个老滑头!他一听到‘赵家’两个字,就吓得像只乌龟,只会让我缩,让我退!嘴上说着为我好,其实就是怕我这颗石子,搅乱了他那潭安稳了几十年的臭水沟。”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再次从臂弯里传来。这一次,里面充满了被束缚的愤怒。
屏幕那头的阿兰,静静地听着她这番夹杂着愤怒与委屈的宣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
她没有任何说教,也没有说什么大包大揽的大话。
她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用那如同春日暖阳般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坚定地说道:
“小姐,我知道,您委屈了。”
“但是,您忘了吗?您来东海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依靠任何人。您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一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只能靠自己去面对一切的‘修行’吗?”
“以前在华京,您是众星捧月的天才,所有困难都有家族为您铺平。而现在,当所有的光环褪去,当所有的退路被堵死……小姐,或许,您的这场‘修行’,此刻才真正的开始。”
阿兰的声音,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沈彤一那颗冰冷而混乱的心,将那些尖锐的棱角,一一抚平。
沈彤一缓缓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红肿的杏眼里,却渐渐重新凝聚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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