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2)
我是让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给硬生生吵醒的。
脑袋瓜子晕得厉害,跟灌了二斤烧刀子似的,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
好不容易睁开条缝,头顶上的天花板就在眼巴前转呀转的。
瞅得我直犯恶心,胃里头也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了好几声儿,才算是缓过点劲儿来。
我定睛一看,白墙,白被单,周围一股子的药水味儿……这是躺医院病床上了?
我妈趴在我床头,歪着脑袋睡得正沉。
我使劲儿想,这到底是咋了?
就记着我在农机厂那条背风的巷子里,被陈光宗他媳妇领着一帮老少娘们摁在地上给圈踢了。
后来……后来好像是明远冲过来了?
再往后,我鬼狐狼嚎的趴在人怀里干嚎。再后来也不知道是哭累了睡着了,还是被人打的没力气了……就跟喝断片了似的,啥也记不清了。
试着动弹了一下,浑身骨头缝儿都跟错了位似的,酸疼酸疼的。
尤其是奶子上,动弹一下都感觉钻心的疼。这帮老娘们儿下手是真的黑!
我这心里头跟也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我的念山呢?
我豁出命来,要的钱呢?还在不在?
还有明远……他为了救我,把陈光宗媳妇连带着那帮娘们儿给打了,会不会惹上麻烦?
越想心越揪得慌,越想脑袋瓜子越嗡嗡响,像钻进去一窝马蜂似的。
妈……我嗓子眼儿干得冒烟,声音跟破风箱似的,哑得厉害。
如果能动弹,我非得一溜烟儿的跑回家,站在我家大水缸前,不管它三七二十一。
往肚子里先灌它两大瓢水再说。
妈……没招儿,实在动弹不了,我又憋着使劲儿喊了一嗓子。
我妈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瞅了我半天。
我俩大眼瞪小眼,老太太嗷一声就扑过来:花儿啊!我的花儿啊!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妈……妈……我没事儿。
我被她搂得差点背过气去,拍拍她后背:水……给你闺女整口水来……嗓子眼儿干得快冒烟了……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抹着眼泪,手忙脚乱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
她小心地扶着我一点一点坐起来,把缸沿凑到我嘴边。
我二话不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子。
慢点喝……你这孩子急啥……喝完妈再给你倒……
那凉丝丝的水顺着干得冒烟的嗓子眼儿滑下去,别提多舒爽了。
喝完水,身子松快些后。
我看着我妈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发酸:妈,你怎么在这儿?我这是……迷糊了多久了?
话一出口,我就猜到了大概,果不其然,妈是被陆明远的同事开着吉普车去村里接过来的。
老太太从头到尾开始给我讲,我昏迷以后的事。
我以前还真没发现我妈的口才这么好。
中间,我们娘俩儿,喝完了一大缸子水,又续了一缸子。
从妈的口中我才知道,我这一睡就是小半个月。
念山让我妈丢给柱子媳妇带了,村里的工钱和材料费的问题都解决了大半,还有陆明远……
这小半个月,为我跑前跑后的还抽空带着建筑队的人,去农机厂又闹了一场,要回来不少工程款。
那个陈主任呢?他和他媳妇没出什么么蛾子吧?
我顿了一下,还是问了我最担心的问题:送我来那……那人,他没事儿吧?
陆明远为了我打了一帮老少娘们,又送我来医院,又接我妈来照顾我,还为工程款的事,忙前忙后的……
尤其是在听到我妈说到陆明远带人去要钱的事儿。
我听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儿,我这求爷爷告奶奶的,费劲吧啦的还挨顿揍……
才要回来几个钱儿?
他倒好,不声不响地就把这天大的事儿给办了。
这不显得我贼没用吗?
我妈还在唠叨,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闭上眼开始养神儿,老太太喜欢唠,就让他唠吧。
我是真累了……
心想着也怪不得,陆明远他妈会看不起我,我拼了命去要的钱,人明远,轻轻松松的就摆平了……
那个缺了大德的陈光宗!听我妈提到陈光宗。
我来了点精神,睁开眼皮子看向她。
他媳妇也不是啥好东西,他自个儿更不是玩意儿!听说让上头,从上到下,一撸到底,啥主任都不是了!
他那个泼妇媳妇,带着人闹事打人,单位也把她给开了!活该!
我一听,有点懵。
不能吧?我这……我这没残没废的,咋就把他俩饭碗都给砸了?
按说陈光宗顶多挨个处分,不至于这么狠的。
嗨呀!我妈一拍大腿。
那陈光宗自个儿怕惹大麻烦!不光是他工作丢了,他还偷偷摸摸让他媳妇托人。
给咱家塞了一笔钱,说是赔偿。要不这事儿听说还得往大的闹!
我嗤笑一声,赛钱?你让他媳妇等着,我薛桂花不跟她死磕到底,这事儿没完。
扒我衣服,蛮不讲理,败坏我名声,这是一点儿活路都不给留的把我往死里整。
我死了也就罢了,我活着,她下半辈子就别想好过。
还有那个陈光宗,虽然说是被撸了,但我跟他的恩怨还在。
至于被撸的原因,我稍微一琢磨就知道是明远在背后使了劲。
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明远虽然是给我出气,但这气总归不是自个儿出的,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不是那么痛快。
至于怎么打击报复回去,我现在心里,还真没个谱儿。
妈,他给咱家的钱你没要吧?
我本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妈……我急了,这钱能要吗?你闺女差点被人在街上打死了!
是给点钱就能把事儿给揭过去的吗?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我妈看我急了,赶紧补充道:但送你来的小伙子,他拦住我了,没有让我收。
人有名字,别一口一个小伙子的,他叫陆明远……
一听到我妈说到他,我又想起来那天,他救我时的场景了,他也太……太爷们了吧?
我心尖一热,下身也开始躁动起来,我瞅了我妈一眼。
又不自然的夹夹腿,不摸我都知道,下面肯定湿了。
暗啐了自己一声,刚醒来就对着人明远发骚,我……
妈……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陆明远……他……他没啥事儿吧?
没成想这话像捅开了老太太的话匣子!
她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脸上那点儿愁苦一扫而光,抓着我的手就开始夸。
哎呦我的花儿!你可是不知道啊!人小伙子,……额,那个小陆真是个好人呐!
她唾沫星子乱飞,我也懒得打断老人家的兴致。
人长得精神,个头又高!人家可是正经的大干部!对你这老同学也没话说!
原来他是这样跟我妈解释的吗?老同学。
你昏迷这些天,人家白天黑夜地在这儿守着!跑上跑下地给你找大夫。
你瞅瞅你现在住的病房!
我还真没太在意我住在那,经妈这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住的是个单间。
有茶几,有沙发,好像还有个盥洗室。
看的我心里突突直跳,这得花多少钱呀?
妈……你也不拦着点儿……你闺女有这么金贵吗?
我真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我这……我就要挣扎起身,拔输液管子。
我妈也急了,手忙脚乱的摁着我:花……花儿!你听妈说……
我看我妈急赤白脸的样子,加上我浑身真没啥力气。
索性就不闹腾了,先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有啥说法。
病房是陈光宗给安排的……这不是……怕你醒来再闹事儿吗?
我妈好糊弄,可我又不是傻子。
他陈光宗又不是菩萨。
因为我这事儿,都被一撸到底了,媳妇也没了饭碗,不找我麻烦就已经烧高香了……
至于到底是谁,还用猜吗?除了陆明远,我身边也没别人有这能耐了。
何况……也只有他会心疼我了……
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我再没脸没皮,也不能可着他陆明远一人使劲嚯嚯。
人家不要攒钱娶媳妇的吗?
想到这里,我心里既是感动,又是难受,躺在床上也浑身不自在,眼泪水汪汪的就彪了出来:妈……
我妈见我好端端的怎么又给哭上了,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哎……妈在……妈在……咱不哭行不?有啥话跟妈说,妈都听你的。
我看着我妈,不知所措的样子:妈……这院咱不住了,成吗?
我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我又是哭又是闹的。
也含着泪点点头:妈都听你的……妈这就叫大夫过来瞧瞧,瞧完……咱就回家!
我别过头,我是真看不了一点,我妈哭。她老人家跟着我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我这当闺女的,让她跟我担惊受怕的。
心里堵的慌,没办法,人穷志短。
有些罪,我一身的贱骨头,受就受了。
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能浪费在这儿。
我躺在床上,看着我妈为我张罗着。
跑前跑后的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同志是怎么劝,我都俩字:出院。
你别跟我唠别的,说什么都不好使,我就是要出院。
差点没把人医生给整急眼了。跳着脚的说我不懂事儿。
我管不了那些个,我要见我儿子,我没钱,这病我不想看了。
就算是,住院费是陈光宗给安排的。
可……吃喝拉撒,那样不要钱?
我薛桂花,挨打我认了,被人圈踢是我活该。
可你要让我往外掏这些无所谓的钱,门都没有。
我还有孩子要养。我还有日子要过。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硬着头皮怼了人医生一嘴:出了门儿,死活都跟你医院没关系。
把人医生闹得是一点脾气没有,最后撂了句。
你爱咋咋地,我们医院可是尽到了我们应尽的责任,出了事跟院里可一点儿关系没有。
我在这边闹的是鸡飞狗跳的。
我妈那边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辆牛车。
我娘俩把病房里的东西,拾掇拾掇,就上了车。
我妈把我裹的像个粽子似的,躺在牛车上,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哪哪都疼。
再加上,这牛车,吱呀吱呀的一点不稳当。
颠的我诶……三魂七魄都跑了俩,晕头转向。
小伙子,让一让诶……
还没出医院大门,我正眯着眼,咬着唇,搁这与病魔做殊死斗争呢。
吁……的一声,牛车停了,这家伙差点没给我颠下车去。
睁眼一看,牛车前,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笔直的站立在车的正前方。
我还正迷糊呢,这人谁呀?
就见那个人影,三步并作两步,朝我气势汹汹的大步走来。
我裹了裹身上的棉袄,眯缝着眼一瞅,心里咯噔一下!
陆明远!
他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眼神跟刀子似的刮着我。
我一下子就慌了:明远……你……你听我说……
哎……哎……听我给你解释儿……
我话还没秃噜完呢,这哥们儿根本不理我这茬儿!
他几步跨到车跟前,二话不说,弯腰、伸手,直接抄进我腰底下,另一只手一把捞起我的腿弯儿,跟扛一袋面似的。
呼的一声就把我从牛车上给薅了下来,硬生生扛在了他那宽厚的肩膀上!
哎呦……明远……!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
浑身疼得像是又挨了顿圈踢,没把我疼的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下是真的一点脾气都没了,只剩下疼了。
连叫唤的劲都没有了,我龇牙咧嘴的,软塌塌地吊在他肩膀上。
脑袋耷拉着,紧贴着他结实有力的后背。
婶儿……我先把她给送上去。一会下来来接你。这人还能抽空跟我妈打声招呼儿。
他黑着脸,扛着我跟座移动的小山似的。
我像个粽子似的,被他扛在肩上,都没脸见人。臊的我心慌慌的……
手都没地方搁,也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神经病似的在他背上画起了圈圈。
他浑身一抖,不自然的扭了扭蝴蝶骨,我这才惊觉自己又在犯傻。
赶紧攥紧粉拳狠狠锤了他一下:不许笑……
不说还好,我话音还没落呢,这哥们就抖的跟筛糠似的,越说他还越来劲。
还笑……我又锤了他一下。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别提多丢人了。
可这哥们,压根儿没把周围人没当回事儿,迈开大步。
噔噔噔地从住院部大院,一路走回我原来住的病房。
我妈在后头还没整明白咋回事呢,拿起拾掇好的包袱,倒腾着小碎步,就要撵上来。
拉牛车的大爷,是真的惊了,这咋半路还出来个截胡的?
诶……我说大妹子,咱这……走还是不走了?
不走,这钱可不兴退啊……你说这儿……这不耽误事吗?
我妈站在原地看看我们的背影,又看看牛车,一拍大腿!
老太太也懵了呀,咋一晃神的功夫我闺女就让人给扛走了呢。
她一拍大腿急吼吼道:你……你先搁这等着!不定走不走呢,我先回去瞅瞅,这是咋回事儿……
我终于,在周围人指指点点中……
被他横冲直撞地抗进了病房。
你说我要早知道能被他给堵上,我犯得着瞎折腾么,老实待着不就完了。
这罪让我给受的,全白瞎了。
陆明远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瞅着能刮下二两霜来。
我是真不敢跟他拿劲儿。胡同口,那一战还历历在目,我这小身板,不够他一根指头摁的。
他把我从他肩膀上卸下来,那动作……跟放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又轻又稳当。
让人又气又好笑,你说这么温柔体贴好脾性的人。
愣是让我活生生给逼成了炮仗,还是一点就炸的那种。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搁回病床上,还不忘把我背后的枕头给拍松快点儿。
刚放稳当,他就兜头盖脸开始吼我:薛桂花!你这是……又想一声不吭的跑呗?
我缩着脖子,心虚地不敢瞅他的眼睛。
嘴里哼哼唧唧:我……没有想跑……就出个院……
话还没嘟囔完,门外就闯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医生。
他这是闻着动静儿赶来了,指着我就跟陆明远开始告状:陆医!您可得好好说说她!
这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她这刚有点起色就闹着要出院!
咋劝都不听,这身体是能闹着玩的吗?
你说说……这挺水灵的这一姑娘,咋就这么犟……
医生每说一句,陆明远那脸就往下沉一分,看得我是浑身不自在。
我是想反驳两句的,可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一句像样儿的借口。
只能像个受气包似的,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心里直泛嘀咕。
这医生的嘴也忒碎了吧,跟我们村老槐树底下纳凉的老婆子有一拼。
好不容易挨到明远把碎嘴的医生打发走,我这刚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就正撞上陆明远那双锐利的眼睛。
伤养好,再出院。他的声音干净利落,拉出凳子就端坐在了我旁边。
可我这心里头啊,就跟揣了个算盘珠子似的。
噼里啪啦算得飞快:这单间儿,这药费,这一天天的流水花销……
想的我脑壳疼,我算什么算呀?
我直接问不就得了?
我放软了声儿:明远,你看我这……真没什么事了,躺家里也一样养,还省钱……
这哥们眼皮都没抬一下:想也别想。
行……软的不行是吧?那就别怪我胡搅蛮缠了。
我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干咳了两声:陈光宗那两口子,工作丢的丢,饭碗砸的砸,明远……你可是国家干部……
我是真担心,他脑子一热,为了我公报私仇。被领导嫌弃,可我话还没说完……
自作孽,不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双手抱胸,那眼神儿,清亮亮地扫过来,坦荡得能照见人影儿。
行,要不说你陆明远是共产党呢,嘴够硬!
我换个方向凿:那……这单间儿?我指了指这白墙白床单,还有墙角那个带卫生间的小木门……
我想说这总该是你陆明远打着陈王八的旗号给我安排的吧?
他老神在在的又截断我的话头儿:薛桂花,你是不是贱皮子?安心躺着养病不行?
这话有点儿冲。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怼过我,这冷不丁这么来一下,还真适应不了。
我一下子又被噎住了,可这钱……
这钱,花在我身上,疼在我身上,我不想花这钱,都不成么。
他看我抿着嘴不吭声,眼瞅着就要掉眼泪了。
他眼神终于是软了些,伸手替我掖了掖滑下来的被角,动作倒是轻得很。
行了,好好歇着,甭想那些有的没的。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他语气放得缓了些:你只管安心养伤,旁的真不用你操心。我去找医生问问你的情况。
说完,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我心里一急,是真的着急。
没人陆明远,说实话,我走不出哪条巷子。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不冷不热的走了,寒人心啊,也顾不上疼了。
我掀开被子,探身过去,两条胳膊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明远……声音卡在喉咙里,又涩又哑。
我想说:明远……等我养好伤,你带我走吧。
我要给你生儿育女,我要给你暖床做饭。可这话太沉了,沉得我张不开嘴。
我想说:明远,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么多。可这话又太轻了。
轻飘飘的,像片羽毛,根本承载不了他那些沉甸甸的付出和此刻我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
最后,百转千回,冲口而出的却是:明远……你这么做……真的值吗?
抱歉……明远……我不是故意把球踢给你的,因为我也想要一个答案。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锁住我。
他温热的手掌捧起我的脸,蹭过我脸上还没消尽的淤痕,有点痒,又有点疼。
值不值?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别问我这个,桂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我眼底:我以前真没瞧出来,你骨子里会藏着这么一股子……自卑劲儿。既然瞧见了。
那我就要把你这股邪劲儿,给掰扯回来!
这话说的我老大不开心了,我也就在你陆明远面前有股莫名其妙的自卑感。
陈光宗多少也算是个人物吧?你看我薛桂花怕过他吗?
这话说来也奇怪,像我这种虎妞,应该不会跟自卑沾上边的,可偏偏会栽在他陆明远的手里。
他看我又不说话了,嘱咐了一句:你身子虚,再多睡会。
我去医生那打听一下你的事儿哎……别……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
他没回头:又怎么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
嗯……就那种:你尽管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招。的笃定。
这病房……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低下去:一天得多少钱?
我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问出来了,好歹也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只是让我没想的是,我与陆明远接下来的交锋,才让我清晰的认识到,我俩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眼神落在我捻着被角的手指上。
然后抬眼看我。
薛桂花,他连名带姓地叫,声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你脑子里,除了钱,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这话有点儿刺人。我那股子被压下去的别扭劲儿又拱上来了。
什么叫除了钱?他知道我压根也不是这样的人,干嘛这样说我。
我……我这伤又不重,躺家里一样养。何必……何必浪费国家资源?
我试图把高度拔起来,显得自己觉悟高一点。
谁成想那哥们直接乐了,我还在想他为啥要笑。
他却朝我的病床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把我笼了进去。
他站得笔直,俯视着我:浪费?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薛老师,我记得你在大学里,《政治经济学》学得挺好。对吧?
你应该明白价值这东西,不光是体现在账本上的数字上吧?
他顿了顿,眼神也沉了沉:桂花同志,国家辛辛苦苦培养你成才,不是让你因为点小伤,就回家躺在炕上期期艾艾,混日子。
请服从党的安排,配合医生治疗,尽快养好伤,以全新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去,才是正理。
服了,真服了,这义正言辞的压迫感,好像我不住下去,就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和人民的殷勤期盼了。
尽管我知道他在逗我玩,可我忍不住鼻子有点发酸,泪珠子就要往外冒,我赶紧低下头。
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我就是觉得……欠你太多了。
这话是真心的。陈光宗的事,这病房,还有他此刻站在这里带给我的心安……哪一样不是债?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
我帮你,不是施舍,也不是图你什么回报。
他目光灼灼,不容我闪躲:陈光宗两口子的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滥用职权,欺压良善,为党纪国法所不容。
我做的,不过是让该看见这些事情的人,看见了而已。
他往前微微倾身:至于这病房……没错,是我安排的。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你伤得不轻,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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