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大结局下)(2/2)
“当神寿终正寝后,力量自然归为大地,所以你现在,要穿越时空,找到一条命线,找到一条她寿终正寝的命线。”
“你能做到吗?”,“我会怎样?”,“或许在乱流中,你会粉身碎骨。”
他笑了笑:
“那岂不如我所愿。”
小骨,小骨,可爱的小骨;小骨,小骨,可怜的小骨。
蜷缩在他怀里,盘卧在他梦中。
他遇见了好多她,有的仍然叫他“尊上”,有的和旁人成亲,有的天真烂漫,她本来就该天真烂漫。
但冥冥地,她们都会去异朽阁,都会遇见东方彧卿,然后遇见……他。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
要去杀了东方彧卿吗?不,不,他已执行过四百余世,如今看来无甚效果。
光华流转,群山万壑都东流去,找不到胭脂扣头。
莎莎,落叶的宁静,他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转身,花莲村的石碑兀然出现,被雨水洗得透亮。
村外有一堆残烬,小小的孩子裹着斗笠,看着他,以一双惊惶地,小狗似的乌黑眼睛。
他知道这是哪儿了。手在颤抖,脊背走过一股热流,羊水又漫没上他的口鼻:这是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他知道要怎么做了。
此时是日暮,众人纷纷就要歇息,孩子抱着草药,沿田埂上的小径奔跑。
村外有一座私塾,原本用稻草铺盖,奈何最近天气阴郁,淅淅沥沥连绵,屋内学徒们的书都被侵染透了,字迹模糊不清,村中家长合计合计,干脆换成了青瓦盖顶。
学生们傍晚便在这里温习书本,书声琅琅,扣住了夕阳脚步,时日安详温存。
这私塾是为一个先生建的。
先生秉性怪异,分外寡淡,不与旁人来往,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并非贬谪,也不为钱财,无论孩子天资如何,他一应收下,包括有心来多听两耳朵的闲人,他也慷慨,最多淡淡扫过眼风。
最近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倒难得钟爱,包揽食宿,还为她取了名字,只是很怪异,叫“花千骨”。
哎呀,她不慎跌倒。
正为疼痛龇牙咧嘴,一抹高大人影悄然出现,背后清凉几分,她抬头,果不其然。
他惯爱用那居高临下的姿势看人,擎着他的手起身,他掸去她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她伤处,“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打了个哆嗦,仿佛一场冷雨淋在身上。
但她的心是火热的,一把抱住他,脸蹭在他腰间的铃铛上。
“先生先生,我终于见着你了。”,“先生~先生,你怎么才回来啊~先生先生,我好~想你啊……”他掏出绢帕,细致擦拭她柔软的脸蛋,听着她叽叽喳喳,脸色一步步和缓下来:“这般想我?那该把自己照顾得好些。马马虎虎,跌跌撞撞,哪里像我的弟子?”她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我这不是太喜欢先生了吗,喜不自禁,就成这个样子了。”
先生的铃铛真是硌人。
他不知听到了什么,墨玉一样的眼睛流光一闪,蹲下来,手按在她颈后,深深地按住,鼻尖戳进她发里,隐隐有女儿香,心思百转千回:“……那小骨,会一直喜欢先生吗?”
花千骨这时候实在太小,他长身玉立 八尺有余,蹲下来屈就她,也依然要她努力踮脚尖才能够到,为了不被他甩下,她努力抱住他,抱紧他,扬言,惊散了一丛夕阳晚照里的林鸟:
“当然!我会一直一直喜欢先生,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
他抱起她,这回,总不会错了吧,小骨,这回,你不能再去找他了吧。
结着一场惆怅的秋雨,在他眼里,花千骨感知到什么,手指在他脸上逡巡,最后捂住。
“不要哭,先生,不要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轰隆,轰隆。她夜雨奔袭。
“求求你们,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我师父生病了,到处都找不到药!”
为什么还是会重演,他抬起乌黑的手臂,腐烂的正是上一世绝情池水的地方。
有个人,笑打着玉扇,走马过阳关,风姿楚楚,掀开老旧的门,玉面生辉:“白子画,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敲打手心,姿态闲逸:“外面那个是你什么人?”他并不欢迎对方:“只是我的一个小徒弟。”
东方彧卿啪地收起折扇:“你还想骗我?恐怕不止吧?这毒药,我本来也是做来玩玩,里面不过多加了一味你们长留的绝情池水,但看你这样子,貌似中毒颇深啊?”
他勾起嘴角:“白子画,你骗不了我。”
她是你的眼中眼,血中血,是你腕间的佛珠,腰上的宫铃,是你从九天之上接来的瑶池水,是你在莽莽尘世遗落的肋骨。
不用好奇我从何处得知,异朽阁主无所不知:我们一般不把这种关系叫师徒。
他幸灾乐祸:我们管这叫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白子画,你也有今天。
但对面的反应今天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按说即使中毒,他也该举断念喊打喊杀了,对面没有,只是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他。
“你不记得她了。”陈述句。
“我难道,应该记得她?”对方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她在你那儿求过一样东西,你难道不记得她了吗?”,“每天向我求取东西的人多了去了,我哪里每个都能记住。”
这就好,这就好。
他这一回,用禁术屏蔽了小骨的命格,看来很有效果,至少对东方彧卿很有效果。“异朽阁主,既然你来了,我也向你求取一件东西。”
“用我的仙根作为交换。”
师父好了,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师父也开始老了。
鬓边蔓长的白发,脸上悄然的皱纹,但是没关系,他依然潇潇骨立,风华正茂。
花千骨叹了口气,太好了,她还以为师父是神仙呢,不作神仙好啊,不作神仙好啊,一连十八年容颜不变,她都要害怕起来了,万一自己要是早死了,师父还活着,得多孤单难过啊。
她拿起梳子,嘟囔:“师父,你都有白头发了,但发质怎么还是这么好,梳子都站不住脚。”
铜镜里两张脸,各自有玉貌花颜,但他有点害怕:“我老了。”花千骨凑到一起:“哪里老了~师父,你长得这么好看,便是老了,那也叫兰陵美酒郁金香,碗里盛来琥珀光,我爹爹说,玉帝的脸上也千沟万壑,他还说,弥勒佛褶皱的大肚腩下,还藏着美酒呢!”
他忽然捧住她的脸,她不明白师父要干嘛,但顺势蹭了蹭。
小骨,小骨。
“师父师父!陛下新开了律令,放开女子从政为官了,你陪我上京考取功名好不好!你以前教我为官者自当克己奉公,廉洁自律,等我回来,我一定要造福一方百姓!”
“师父师父,我,我命落孙山了呜呜呜呜……”
“师父!师父!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展信佳: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永州河因阴雨暴涨,方圆几百里人家流离失所,瘟疫频发,饿殍遍地,我每日惴惴,要是我在您膝下学习的时候再多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他们了?”
“啊,啊,什么!您也要来,要来我这边?太好了,我终于又能见着您了,不对,应该是,以君杏林圣手,必能泽被万民,此乃百姓之幸啊!”
“见字如晤:陛下年少登基,英明神武,但或是宁王故,每躬亲圣驾,言语总多做敲打,虽不至于鸟尽弓藏,我亦要勉做狡兔之忧。听闻您云游殷墟去了,能否帮我带一株黍子回来?”
展信舒颜:“师父,今日宫中来了几位方士,通体白衣白袖,仙容佚貌,实在烨然,不过您放心,他们再好,不及您风姿卓秀,不必吃味。”
“陛下邀我去群芳宴,师父,我不想去,我不想做宫妃,师父,求求您带我离开!”
“您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咱们就逃出来了,哎师父,怎么过了十几年,您还是和从前看着一样啊。”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因长年熬夜,那里乌青严重,细纹也最多,实在难看。
轻如鸿毛地推搡,她被抱进怀里。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模样。”
她窃喜,“那师父,永州河的水难我已尽数解决了,我陪你去云游四海好不好,说不准能遇上神仙,让他赐我们一场好机缘,从此无忧无苦无烦恼呢!”
“师父,咱,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是我们死后该来的地方。”,“啊,我们,死了吗?”,“我们一起活了八十四年,两万九千九百零四个日子,小骨还嫌不够吗?”
“……当然,不够……我总疑心你是神仙……想陪你千千万万年。”
没有妖神之力,没有三生池水,没有十方神器,我想和你,就在哪个桃花盛开的岛上,去歆享人世的细水流长。
可是,可是,这回也够了。她眼里噙着泪光。
他看着她,“师父。”她细细的一声,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魂飞天外。
“我现在,好幸福。”
他把她的头抱在怀里,“嗯。”他回应,他现在确实苍老了,但没关系,拿仙根换了这个安稳余生,拿仙根换她寿终正寝,他很知足。
脱去了旧宫缁衣,毁去了金身玉骨,他自做了泥塑的菩萨,在人世的河里悠游自渡。
或许天道就是这样公平,往往要散尽家财,才有那么一回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
那个念头又出来了:“恭喜,妖神已被神骨牢牢束缚在九层大地岩心之下了,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脸,贴近她的脸。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我的小骨在那个地方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