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大结局下)(1/2)
我知道你终将去往那里。
此时是日暮,众人纷纷就要歇息,孩子抱着草药,沿田埂上的小径奔跑。
村外有一座私塾,原本用稻草铺盖,奈何最近天气阴郁,淅淅沥沥连绵,屋内学徒们的书都被侵染透了,字迹模糊不清,村中家长合计合计,干脆换成了青瓦盖顶。
学生们傍晚便在这里温习书本,书声琅琅,扣住了夕阳脚步,时日安详温存。
这私塾是为一个先生建的。
先生秉性怪异,分外寡淡,不与旁人来往,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并非贬谪,也不为钱财,无论孩子天资如何,他一应收下,包括有心来多听两耳朵的闲人,他也慷慨,最多淡淡扫过眼风。
最近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倒难得钟爱,包揽食宿,还为她取了名字,只是很怪异,叫“花千骨”。
哎呀,她不慎跌倒。
正为疼痛龇牙咧嘴,一抹高大人影悄然出现,背后清凉几分,她抬头,果不其然。
他惯爱用那居高临下的姿势看人,擎着他的手起身,他掸去她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她伤处,“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打了个哆嗦,仿佛一场冷雨淋在身上。
但她的心是火热的,一把抱住他,脸蹭在他腰间的铃铛上。
“先生先生,我终于见着你了。”,“先生~先生,你怎么才回来啊~先生先生,我好~想你啊……”他掏出绢帕,细致擦拭她柔软的脸蛋,听着她叽叽喳喳,脸色一步步和缓下来:“这般想我?那该把自己照顾得好些。马马虎虎,跌跌撞撞,哪里像我的弟子?”她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我这不是太喜欢先生了吗,喜不自禁,就成这个样子了。”
先生的铃铛真是硌人。
他不知听到了什么,墨玉一样的眼睛流光一闪,蹲下来,手按在她颈后,深深地按住,鼻尖戳进她发里,隐隐有女儿香,心思百转千回:“……那小骨,会一直喜欢先生吗?”
花千骨这时候实在太小,他长身玉立 八尺有余,蹲下来屈就她,也依然要她努力踮脚尖才能够到,为了不被他甩下,她努力抱住他,抱紧他,扬言,惊散了一丛夕阳晚照里的林鸟:
“当然!我会一直一直喜欢先生,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
你食言了。
“我最喜欢师父了,我会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
你食言了。
他缓缓,擦去孩子脸上的汗珠,不慎,连她的面孔一便擦去。
嘭,是世界如琉璃崩碎的声音。
死寂。
死寂。
静室里有,长长,长长地叹息。
他把手摊平,掌纹横竖,几个小巧的人字,越过掌侧山丘,他听谁说过那是长寿的相兆,他起初觉得可笑,世上不会有谁比他更接近长生不死,但他莫名有个挂碍,心上吊着个秤砣,就好像,他曾为谁的早衰薄命,而忧心忡忡。
怎么可能呢,他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他已熟读过七绝谱,殿中亦种满天南地北的珍草,不过这草不是为他准备的,而是小骨……
啊,小骨呢,对,小骨去哪儿了?
他不理解地皱着眉头,手抓住前襟。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感受,尖锐的刀尖滚过胸腔,他锤着胸口,一下,又一下,他心上忽然起了个痈疽,张开口子,里面有蛆虫肆意弹动。
好痒,好痒,痒得他好痛。
他想撕裂衣领,把心脏拿出来,在长明灯前好好照看,但他还是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他记起来,在琉璃一样易碎的幻梦里他试图抓住一点东西,什么东西呢,什么呢,啊,啊,他记起来了,他好像,好像……流了眼泪,在长留主殿上,是因为什么来着,是因为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他的眉头要拧成一个结。
噢,噢,他想去做饭,他要去做饭,小骨马上就要回来了,她肯定很饿,她最喜欢吃话梅排骨,这孩子,她一贯喜欢浓油赤酱的东西,只是他有意磋磨她的食的欲根,故而总是清汤寡水,但是没关系!
今天没关系,今天是她的生辰。
今年她十九岁,十九岁,多美好的年华,大姑娘了,长留有戒律,除弟子服外不许在内裙装,可他早就备好了,备好了她成年的衣裙,他亲自奔赴南海,去向龙王求取三丈三的鲛纱,请独居在银河的织女,贯穿以星光凝就的丝线,再问北斗七君,要来几颗云子作扣。
其实他早就想跟她说了,哎呀不必再抑制自己的身形了,你还没有正式成仙,这样对你的发育不好。
锅碗瓢盆惊雷震地,他忽然想起来,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不会做饭。
小骨也不会回来。
直到笙箫默把住他的双肩,逼近他的耳朵,对他说,那简直不叫说,对他而言应该叫吼:“……我知道千骨死了,死了,你很伤心,但是师兄,你清醒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受,万蚁噬身,身躯不振,天旋地转,不知何处;乾坤颠倒,摸爬滚打,撮空理线,一日三秋。
他确信自己是没死的,但还不如死去,他好像忽然聋了,周身被密密的膜裹起来,温热的羊水倒灌进肺腑,他呛咳着,听不到,喊不出。
呕。
他吐了出来。
一吐便再也止不住,胃的存在从未如此鲜明,翻江倒海,酸辣烧灼,他此刻好恨自己做了仙人,吐不出什么东西,而心肝肺腑,因而摇摇欲坠。
吐啊吐啊,他吐出了一枚血块,一颗牙齿和一截猩红的舌头。
牙齿是金口玉言,是收徒典礼上一字一句天山地海见证;舌头是巧舌如簧,是众目睽睽前有意包庇自欺欺人难当;血块是沥尽心血,是回天乏术眼睁睁穷思量。
如果他没做这些事,如果他没有遇见过那个孩子,那是不是就会……那是不是她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是我害了她,他闭着眼,是我。
石地黑厚,风声梭梭,它冰凉的裙摆幽魂一般的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锥子,逼着他的眼皮,寒冬料峭。
“悔。”
这个字浮上来,泛了一串白嘟嘟的泡沫。
嗤笑,打破这尘粉相峙的平静。
“你装够了吗?”是谁,何处,他倦怠,无心去分辨这个诘问,“阁下何出此言。”迎接他的是一道雪亮的剑气。
他伸出手,捏住锋尖,甩袖抛回去。
“真难得,”那个声音轻慢,“居然还能看见你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再伴有几个拊掌。
他重又恢复了长留上仙的底色,压低眉宇看人,“我便自为她殚精竭虑,颠倒黑白,又干卿底事?”
她并不惊讶。
白子画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了个客观评价:“你的脸,长的很美。”紫衣的人眯起眼睛,不懂他意欲何为。
“这是小骨的脸吧。”她哑然失笑,“在你眼中,她还有哪里不好吗?”他认真以为这是个问题,悉悉索索地数着。
“……她太调皮,犟起来就不听我话,行事莽撞,平白惹人担心,不尊师长,答应过我会在绝情殿一辈子也没有做到……”他说一个,眼底便氤氲着当时的浮光。
紫衣人再听不下去“停停停。”
白子画还有继续说的打算。
对面打断:“不听你的话吗?我看未必吧?”她剃着指甲吃吃地笑:“我撒了个谎,说她不死你就得死,她可是很听话呢。自己就乖乖地去拿悯生剑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的眼神,静静,像漂泊的湖光,像鄙薄的刀片。他温柔的话,吹皱一池春水,透过交颈的鸳鸯来看她,然后。
他怜惜地摇摇头:“你在撒谎。”
然后横霜出鞘,剜下来她一只眼睛。
紫衣人捂住,血如蛛丝蔓延,她吃痛,又咧开嘴,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咯咯地笑,贝齿琳琅:“我可没撒谎,她那么爱你,你难道不知道?”
他叹息这张美好的脸毁于一旦:“小骨是爱我,但她不会只为我一人去死。”他擦着剑,一寸一寸长,一寸一寸从前好时光,“我自信,我把她教得很好。你来了,倒也不错,省的我再去找你,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告诉小骨,只有她身死,才能封印妖神之力?”
“妖神,我一百年前见过你的遗神书,”他的眸光从未如此温润,“我知道你最会巧言令色。”
紫衣人的脸应言融化:“哈哈哈哈哈哈哈,蠢货,都是蠢货,都自诩洪恩浩荡,菩萨心肠。我被封印多年,不照样把你们耍得团团转?白子画,你想就她吧,你想爱她吧,可是她死了,死在我手上,我早说过慈悲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看看,你现在救得了谁?”
他一言不发。好像在等待什么。
“你们神啊,仙啊,不过都是……”
吱吱。
她的脖颈扭动,表情开始错乱,吱吱。
破开的脸复合归位,肢体扭结,她现在像一个蚕蛹,哔啵,哔啵,皮囊一层层撑开,里面涌动着丝丝絮絮的蛋白。
啪。
“睽违多年,上仙风采依旧。”
她恭谨地行了个弟子礼,他知道这壳子下换了个人了。
“你是那个告诉小骨如何使用神骨的人吧。”她微笑,“是。”
她告诉眼前人,她不是妖神,只是一个念头,另一世的小骨不甘心生生世世走向那个结局,她为这个念头捏出魂魄,只为今日一刹契机。
妖神只告诉小骨要自戕,方法是不错的,只是少了一步,她有这样的恶趣味,看蝼蚁因一步之差自取灭亡;而她抓住一瞬神智清醒的机会,告诉小骨如何用悯生剑启动神骨。
真正封印的第一步已经完成,她来告诉白子画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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