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能说的秘密(HE走向2)(1/2)
2012年4月19日,上午9点。
夜班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我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脑海里却全是小夏的影子。
昨天,她终于肯直视我的眼睛,肯和我说话,甚至出乎意料地给我讲了一道高难度的司法考试真题——正当防卫的认定,条理清晰得像个法学专家。
那一刻,在我心中,她不再只是档案里那个“小学文化”的犯罪嫌疑人,而是一个谜,她好像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
我们年龄相仿,又都是刚生了孩子的妈妈,而且她似乎和我一样努力备考过司法考试——从她对知识点掌握的熟练程度和询问我报名时间来看,几乎可以确定。
可命运像是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她是在押人员,我是监管她的民警,我亲手给她戴上手铐,用冰冷的语气向她发号施令,连给她带一份平常不过的晚餐,都像是对她的恩赐。
想到这些,这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值班室里,桌上的司法考试真题集还摊开在昨晚她讲解的那页,红笔画的问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刺眼得像在质问我:你真的能帮她吗?
如果她上诉,但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她会不会更绝望?
会不会恨我?
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个让我心疼的母亲。
昨晚送她回监室时,她的那句“谢谢您,周管教”,带着感激和迷茫,像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又不确定它能否真的救她。
按照看守所的排班,我昨晚值的是夜班,从昨天4月18日下午3点到今天早上9点,下次日班要等到4月20日上午9点,整整48小时后才能再次上岗。
也就是说,我再次上岗时,小夏的上诉时限还剩3天。
手表微弱的机械转动声格外清晰,让我心乱如麻。
这48小时的空档,对她来说可能是希望的烛火被吹灭的致命一瞬。
我好不容易和她建立起的那点信任,那点让她燃起活下去念头的火苗,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被监室的冷漠和欺凌彻底浇灭?
我收拾好值班室的物品,司法考试讲义塞进背包,脑子里却怎么也放不下她。
我决定推迟下班,去找刘所长汇报昨晚心理疏导的情况,申请给小夏换单人监室、并解除脚镣。
昨晚我在15监室高声宣布小夏还不是罪犯,震慑了那些欺负霸凌她的在押人员,但那只是权宜之计。
如果不把她隔离,她可能连这一点好不容易觉醒的斗志都会被磨灭。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刘所长的办公室,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她。
我推开刘所长办公室的门,心跳得有些快。
刘所长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充满疲惫。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晓晴,夜班刚结束,怎么不回去休息?”
我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急切:“刘所,我想为5323申请单独关押,再……解除她的脚镣,缓解一下她的心理压力。”我顿了顿,怕她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赶紧补充,“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15号监室的欺凌太严重了,饭盒被踢翻,被子被泼水,她连挤奶都被嘲笑‘恶心’不过。昨天我跟她谈了,她终于肯吃东西了,心情也好了一点,说可能会考虑上诉。”
刘所长好像对我取得的成果很是惊喜,示意我继续说。
我想了想,把昨晚的谈话成果一一道来:“她一开始拒绝吃饭,说自己‘不饿’,但我提到她的孩子以后,她的情绪明显有变化。后来她吃了我带的小米粥,还……还主动跟我聊了司法考试的事。”我想到她讲解司考真题时的清晰逻辑,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刘所,她居然能讲出一道高难度的司考案例题,关于正当防卫时机的认定,条理清楚得像个法学专家。这跟档案里写的‘小学文化’完全对不上。”
我停下来,观察刘所长的表情。
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沉思和惋惜。
我继续说:“她的身上很多隐情。无论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案子,都比我们想的复杂。但是,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帮助她。”
刘所长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沉稳:“晓晴,你跟5323的谈话有进展,我很欣慰。她的心理状态确实需要关注,单独关押我可以批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但解除脚镣不行。5323是一审判决死刑的在押人员,风险等级高。脚镣是底线,不能撤。万一她情绪失控,或者有其他意外,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心里一沉,从理智上,我知道刘所长说得在理。
死刑犯的管理有严格规定,即便她现在情绪有所好转,也不能保证没有风险。
但是从感情上,回想起粗重的脚镣与她纤细脚腕,那种反差带来的残酷让我感同身受。
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我点点头,压下失望,挤出一丝笑容:“刘所,我明白了。能批单人监室,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替小夏……就是5323,谢谢您。”
刘所长温和地说:“晓晴,你做得很好,但别太投入感情。管教工作要有分寸,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太伤心……我有过经验,或者说教训……”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桌上的小夏的档案,“5323的案子确实有些疑点,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下来,如实上报。回去休息吧,20日上午你上班以后,再继续观察她。”
20日……再次听到这个日期,我的心又一次像一只手捏了一下……小夏,她还能等到20日吗?
仅剩4天的上诉期限像倒计时一样压在我心头。一面是家里等着妈妈的小宝,一面是等着我帮助的另一个年轻妈妈,我该怎么做?
10点左右,我和同事小吴来到15号监室门口。
白天,实体金属门敞开着,只剩栅栏门隔着我和里面的情景。
我站在门口,透过铁栏观察:监室里七八个在押人员在打扫卫生。
5324和5325在擦地板,动作敷衍,5326拿着拖把站在墙角,低声嘀咕着什么,厌恶的眼神不时瞟向冲水马桶的角落。
我的目光落在小夏身上——她果然被分到最脏的活儿,蹲在马桶旁,用抹布一点点擦拭,橙色条纹囚服的袖子卷到肘部,瘦得几乎脱形的手臂上青筋凸显。
脚镣上的纱布已经有些松动,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低着头,用专注在逃避周围的目光。
看到其他女犯偶尔投来冷漠或嘲讽的眼神,我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一个特地前来保护妹妹的姐姐。
我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5323!”
“到!”小夏似乎听出是我的声音,猛地抬头,声音比昨天多了几分气力。
她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里似乎少了点昨晚的绝望。
我瞥了一眼值班记录,早上她吃了半碗稀饭和一个馒头,比前几天强了不少。
我松了口气,觉得昨晚的谈话多少起了点作用。
“收拾你的个人物品,出来。”我打开栅栏门,语气尽量平稳。
小夏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迅速蹲下收拾。
她把饭盆、餐具、牙具和几件换洗内衣小心翼翼地放进脸盆,又伸手去抱叠好的被褥,我连忙摆手:“好了,行李不用带。”
监室里其他女犯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投来,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是现在就要枪毙了吧?”声音虽低,却像刀子一样刺耳。
我瞪了那人一眼,5324缩了缩脖子,假装继续擦地。
小夏低头整理脸盆,动作没停,显然听到了议论,但她没吭声。
我知道,她绝不会相信“现在枪毙”的谣言,可她眼底的疑惑还是让我心头一沉。
小夏抱着脸盆走出监室,脚镣拖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哗啦”声。
她站定后,将脸盆放在脚边地地面,竟然主动向我伸出双手,垂下眼帘,等着我给她上手铐,那动作机械得像习惯了这种屈辱。
我心里一酸,叹了口气:“算了,你表现好,手铐不用戴了,跟我走。”我顿了顿,换了个温柔的语气,像是对朋友说话:“小夏,别害怕,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放松些,好不好?”
再次听到“小夏”这个称呼,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有感激,像被这点温暖触动;有信任,确信我不会伤害她;也有疑惑,不明白我说的好地方是哪儿。
她抱着脸盆的手紧了紧,脚镣上松动的纱布随着步伐轻晃,但步子比昨天轻快了些,心头的重担像卸下了一些。
脚镣拖曳的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回荡,刺耳却带着一丝生命的节奏。
小吴走在前面,腰间的警棍微微晃动,我扶着小夏的左臂,步伐放慢,确保她跟得上。
我们走到单人监室门口,编号“3-12”。
我推开金属门,里面比15号监室清爽许多:一张窄床,铺着干净的蓝色床单;一个小桌,上面放着塑料水杯和一本《在押人员守则》;墙角有个金属冲水马桶,旁边有水龙头和很小的洗手池,地面刚被打扫过。
这个监室没有集体监室里那种混杂的汗臭和潮湿气味,空气清新,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洒在床单上,带了点温暖。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其他女犯的冷眼和嘲讽,似乎能让她喘口气。
我转头看向小夏:“小夏,暂时你就关……呆在这里。没人打扰你,安心休息。”她的目光扫过监室,停在床单上的光斑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柔和。
她抬起头看我,眼中满是感激,昨晚的泪水似乎又要涌上来,但她强忍住了,低着头说:“谢谢周管教……我好久……都没有一个人呆过了……”
我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不要光谢我。我昨天和你说的事,是否上诉,你要好好想想,嗯?”我盯着她,帮她把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她眼中找到一丝斗志。
“小夏,想想你的孩子,好不好?”我摸了摸她的脸颊。
听到“孩子”两个字,她猛地低下头,抱着脸盆的手紧了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心底的软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知道不能逼她太紧,接过她手中的脸盆,放在桌子上,双手握住她的两条手臂:“你先整理内务,我今天先下班了。后天上午才能值日班。希望那时候,你能想好。”
没想到,她竟然用手也握了握我的手臂一下,但似乎觉得自己越界了,又很快松开。这个互动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像是充满了信任。
我顿了顿,带着点歉意补充:“我也申请了解除你的脚镣,但暂时还不行,你不要失望,好好表现,还有机会。”我低头看了眼她脚腕,纱布有些脏了,蹲下帮她把翘起的纱布贴好。
小夏抬起头,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笑意,像是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周管教……就戴着吧,要不您帮我在上面缠的纱布,不是白缠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股让人意外的坚韧。
“而且,自从您缠上纱布以后,我现在不觉得这个东西可怕了,看到它,就想到……您在护着我……”
我愣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孩,明明自己深陷绝境,却还在宽慰我。
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安心休息。”栅栏门推上的一瞬间,她还笔挺地站在门口目送我,我看着那些冰冷的格子在她明亮的脸上投下密集的阴影……
回到家,我推开门的瞬间,小宝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像一串清脆的铃铛。
他正趴在爬爬垫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个拨浪鼓,摇得咯咯直笑。
阳光洒在他圆润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身,想抱他,可伸出的胳膊却僵在了半空,脑子里又出现了小夏的影子。
小宝不明所以地抬头看我,咧嘴笑得更欢。
我强挤出一个笑,把他抱进怀里,可心却像被什么堵住。
小宝的小手摸着我胸前的徽章,脸贴在我的胸口,熟悉的奶香味却让我鼻头一酸。
小夏的孩子小然,也和小宝差不多大,现在又在谁的怀抱里呢?
给小宝喂完奶,我脑海里浮现出小夏胸前洇湿的囚服,那股淡淡的乳香,和小宝身上现在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抱着小宝,轻轻拍他的背,动作机械,眼神飘向窗外。
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像一抹遥不可及的希望,可我坐立难安。
小夏的上诉期限眼看又过去了一天,我却不知道她是否会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小宝似乎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哼哼着扭动身子,小手摸着我的脸,像在撒娇要我陪他玩。
我低头看他,试图专注。
可小夏昨天哭诉的只言片语,那些有限的碎片化信息,更让我忍不住想挖出她隐藏的秘密。
我把小宝放回爬爬垫上,起身在客厅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司法考试讲义上小夏的笔迹。
她怎么可能是“小学文化”的打工女?
她到底是谁?
她的案子,究竟藏着什么?
“晓晴,你今儿怎么魂不守舍的?”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端着一碗刚做好的菜,皱眉看我,“小宝喊你好几声了,你都没理。工作上遇到啥难事了?”
我愣了一下,接过菜碗,苦笑了一声。
母亲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心事。
我坐下,简单说了小夏的情况——一个背负死刑的年轻母亲,孩子不到6个月,却可能因为绝望放弃上诉。
说到她在监室里偷偷挤奶、被狱友羞辱的细节,提到我对小夏孩子的担忧,我的声音不自觉哽咽,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好像怕她责备我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照顾、却操心别人的孩子。
可是,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看来也是苦命的人。你如果能帮,就多帮帮她。家里有我,你放心。”
母亲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心底的勇气。
我抬头看她,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做了决定。
原本今晚是难得的休班时间,我该陪小宝,可小夏生命的倒计时,让我不能再等。
我知道,小夏是和我一样的哺乳期母亲,内衣很容易被乳汁弄脏。
我本想买几件宽松、柔软的内衣送给她,但今晚肯定来不及了。
我快速翻找了几件自己的内衣,用密封袋包好,和司法考试讲义一起装进双肩包,打算再次回到看守所。
我必须再试一次,帮小夏找回活下去的勇气。
我站起身,抱了抱小宝,亲了亲他的额头:“宝宝,妈妈要替一个小妹妹去看她的妈妈,你在家乖乖的,听姥姥的话。”小宝咿呀着挥手,像在送我出门。
我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对母亲说:“妈,那我先回看守所加班,可能得晚点回来。”
母亲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我点点头,快步走出家门,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温暖,却无法驱散我心头的紧迫感。
我知道,今晚的“心理疏导”不仅是帮小夏,也是帮我自己——帮我兑现给她的承诺,帮我面对这个同样作为母亲的自己。
下午6点,我走进了女监区的大门,空气里还带着傍晚的凉意。
我手里端着食堂刚打的一份三鲜馅水饺,热气透过饭盒隐约传到掌心。
我快步穿过值班室,同事们看到我这时候回来,眼神里满是意外。
小吴正在整理值班记录,抬头问:“晓晴姐,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笑了笑,简单说了句:“有点事,放心,批过了。”
我找到刘所长,她今晚也在值夜班。
我向她汇报了小夏的情况,再次提到昨晚谈话时她对孩子的眷恋,申请去单人监室继续心理疏导。
刘所长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里带着点欣慰:“小周,你对5323的事真上心。行,去吧,我亲自跟你过去,在监室外警戒。”她顿了顿,瞥了眼我手里的饭盒,皱眉问:“这是?”
“三鲜馅饺子,咱们食堂刚做的,我想给小夏带点……行……行吗?”我有些忐忑,怕违反规定。
刘所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咱们自己食堂做的,经过安检,应该没问题。不过,下不为例。”我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不知道,这点小小的温暖,能打动小夏吗?
我们来到3-12监室门口,金属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刘所长站在门外,背对监室,手握对讲机,低声和小吴报送我们的位置。
我推开金属门,走廊里的光线投射到小夏的身上,她正坐在窄床上看着《在押人员守则》。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带上几分熟悉的信任,像昨晚我叫她“小夏”时的模样。
“周……周管教,您不是下班了吗……”
“小夏,怎么样?今天都做了什么?”我拉过小桌旁的椅子坐下,尽量让语气轻松。
“周管教,您还不给我戴手铐?这能行吗……”她小心地问。
“没问题,我相信你。”
她愣了一下,低声回答我的问题:“您走以后,我整理了内务……中午有半个小时放风,我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下午……就一直在屋里,学习了这本《在押人员守则》。”她的声音平静,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什么。
我点点头,翻了翻值班记录,确认她中午吃了点稀饭和咸菜,晚上还没吃。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三鲜馅饺子的热气混着虾仁和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吃吧,特意给你带的。”我笑了笑,瞥了眼门外,目光指着刘所长说:“放心,她同意了。”小夏的目光落在饺子上,愣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捂住嘴,低低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我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哭,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问:“怎么了?趁热吃啊,别哭。”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感激,像在看一个久违的亲人:“周管教,您知道吗……我最爱吃饺子了……而且,闻着还是我从小最爱的三鲜馅……”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点孩子气的真诚,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温暖片段。
我笑着递给她筷子:“那就吃吧,乖。”她接过筷子,手指微微颤抖,夹起一个饺子,小口咬下去,热气在她嘴边化开,那一刻,她看起来就像孩子一样满足,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
我看着她,心头一暖,却又酸涩——如此简单的幸福,此刻对她来说却像件奢侈品。
小夏吃了两口,突然停下,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周管教,您……真好……我觉得,您不该对我这么好……您现在应该休班吧……您是为了我的事,特意来加班吗?我……我是个杀人犯……我不值得您这样……”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责和不可置信。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敏锐,竟然猜出了我的加班的原因。
我笑了笑:“既然你知道了我是特意为你加班,是不是应该好好想想我昨天问你的问题?”我顿了顿,语气放轻,像对朋友说话:“而且,昨天我就说了,你不是罪犯……至少现在还不是。还有,别叫我管教了,你就叫我‘晓晴’吧。”
小夏低头,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犹豫了半天,像是鼓足了勇气,低声叫道:“晓晴……晓晴姐……”她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却又透着信任。
我心头一热,点点头,揉了揉她额前的头发:“对,就这样。吃完饺子,咱们好好聊聊。”
小夏吃完饺子,动作轻缓地起身,抱着饭盒走到监室的洗手盆前。
她的脚镣拖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安静的监室里格外清晰。
她打开水龙头,小心翼翼地刷洗饭盒,动作很认真,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洗完后,她把饭盒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抬头看向我,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没有洗洁精,还是有点饺子味……”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认真,像在努力保持生活里仅剩的那点尊严。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连忙说:“这个没事……小夏,你小时候一定是个乖女儿,出事之前,一定是个贤妻良母吧?”
小夏听到这话,猛地一僵,手里的饭盒盖差点滑落。
她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有感激,像被我的话触动了心底的柔软;有羞涩,仿佛不习惯这样的夸赞;还有一丝深埋的痛楚,像是被勾起了某些不愿触碰的回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低垂,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紧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晓晴姐……”她低声叫我,声音哽咽,带着点试探,像在确认这份关怀是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信任,但仍夹杂着不能说的秘密:“我……我以前,确实想做个好女儿,好妻子,好……妈妈……可我没做到……”她的话断断续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现在这样,”她扯了扯自己的囚服,“哪里还配得上这些称号……”
她的反应让我更确信,她背负的秘密远比档案里写的“故意杀人”复杂。
她的温柔、她的自责,都像是在告诉我,她曾经有过温暖的家,有过对生活的憧憬。
监室的灯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黑暗中挣扎的微光。
我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夏,我,还有刘所,我们真的非常想帮助你。请你把你的案情告诉我,我帮你分析分析。咱们得上诉,不能蒙受不白之冤,要出去,见到你家小宝,明白不?”我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点恳求:“今天下午我回家,看到我家小宝,抱着他时,满脑子都是你和小然。你知道吗?小宝抓着我的手,笑得那么开心,可我一想到你家小然可能连妈妈的怀抱都没了,我心就疼得受不了。你得活下去,为了小然,就像我为了小宝一样。你不能让她一个人长大,你得陪她,抱她,给包饺子……”
听到我的话,小夏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晓晴姐,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冤枉的?”
“你的眼神,你说的话,还有你给我讲题时认真的样子……”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俩在这个监室相处的身份,此刻,这里只有两个母亲,仅此而已。
“晓晴姐,您就不怕,我是装出来的?装可怜换取您和刘所的同情?”小夏眨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可是F大犯罪心理学专业毕业的……我们学过。论法律知识,我不如你,但你心里藏着什么,可是瞒不了我。”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啥?F大?我……其实,晓晴姐,我也是那里毕业的……”小夏难以掩饰遇到师姐的惊喜,但很快又低下了头,“但是现在,您穿上了警服,我戴上了脚镣……”
果然,眼前的小夏不是,也不可能是小学文化,但我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同门小师妹——本来有着和我一样地大好前途——是怎么沦落成为只有小学文化的打工女。
我暂时没有追问她学历信息错误的原因。
因为我更愿意相信,故意杀人的罪名,一定也是阴差阳错安在她身上的。
尽管我连具体案情都不知道,但我已经确信,她一定是被冤枉的,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小夏,我们也算是同门的师姐师妹了。我一定会尽己所能帮助你。但是,时间紧迫,求你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就当是为了小然……”我指着自己手表上不停跳动的指针。
听了我的话,她的眼神复杂,带着试探、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像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沉默良久,仿佛是在经过了深思熟虑后终于鼓起勇气:“晓晴姐,您在考司法考试对吧?正好我也懂一些……要不,我出个案例分析题考考您?”
我愣了一下,心跳加速。她的语气认真严肃,绝不是在开玩笑。
我强压下心里的波澜,挤出一个兴奋的笑容,装出轻松的样子:“好啊,小夏,你出题吧!我倒要看看你出的题目有多难!”我拉过椅子坐下,从裤袋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仿佛我们不是在看守所的监室里的女警和女囚,而是在图书馆里刻苦专研的学姐和学妹。
小夏像是被我的反应感染,眼中闪过一丝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条理清晰,开始叙述:“晓晴姐,这是个案例分析题,听好了。假设有个女性犯罪嫌疑人A,实施了防卫行为,杀死了她的仇人B。情况是这样的……”
“B是个有权势的人,长期欺压A的家庭。他强奸了A的母亲C,逼C帮他干违法的事,比如洗钱之类的。C不堪重负,又发现B多年前就猥亵了刚成年的A,甚至想强奸她。”我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关键词,画出人物的关系,然后抬头专注地看着她。
“于是,C用掌握的B的犯罪证据举报了他,但B势力太大,C自己也……也有犯罪行为,C被抓进看守所后,B收买看守调包了C控制慢性病的药,害得C突发急病死了。”
小夏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低垂,像是回忆起了某种刺痛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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