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寒(2/2)
车子驶远了。我站在原地,反复咀嚼她最后那句话——“别想太多”。是说学习,还是说别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果然每天去办公室补习。半小时,不长不短,足够她讲清楚一个知识点,也足够我贪婪地收集每一个和她相处的瞬间。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她讲课,我听讲;她提问,我回答;她偶尔会看着我走神,我会在她低头时偷偷看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但这种平衡很快被打破了。
周五下午,补习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雨。春天的第一场雨,细密而冰凉。
“带伞了吗?”她问。
“没有。”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伞:“拿着吧。”
“老师您呢?”
“我开车。”她说,“快走吧,雨大了。”
我接过伞,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这把伞……我用了好多次了。”
“那就继续用。”她头也不抬地说。
走出办公楼,雨果然更大了。我撑开伞,走进雨里。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一个男人撑着伞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考究的灰色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
“同学,请问杨雯雯老师下班了吗?”他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您找杨老师?”
“对,我是她朋友。”男人说,“约好一起吃晚饭。”
朋友。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握紧伞柄,指关节泛白。
“杨老师应该还在办公室。”我说。
“谢谢。”男人点点头,往办公楼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那束花是粉色的玫瑰,包装得很精美。雨打在上面,花瓣微微颤抖。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浑身湿透,我才机械地迈开脚步。雨越下越大,伞好像失去了作用,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进来,冷得刺骨。
回到家时,母亲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我这才发现,伞忘在学校了。不,不是忘了,是根本就没带走。
“忘带了。”我哑着嗓子说。
“快去洗澡!”母亲推着我进卫生间,“我去煮姜汤。”
热水冲下来,皮肤渐渐回暖,但心里还是冷的。那个男人的脸,那束粉色的玫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朋友。约好一起吃晚饭。
所以她不结婚,但不代表没有人在追求她。海归博士,金丝边眼镜,粉色玫瑰……每个细节都像刀子,在我心上划下一道道口子。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把姜汤端上桌。我埋头喝汤,眼泪却掉进碗里。
“晨晨,”母亲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的样子。他看起来温文尔雅,成熟稳重,和杨雯雯站在一起一定很般配。
而我呢?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除了给她添麻烦,还能给她什么?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杨雯雯的短信:“伞忘在办公室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下周一记得带回去。雨天别淋雨,容易感冒。”
简单的关心,却让我鼻子一酸。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结束。我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演着无人欣赏的独角戏。
周一上学时,我把伞洗干净,晾干,仔细叠好,带去学校。
课间去办公室时,她不在。
我把伞放在她桌上,转身要走,却看见垃圾桶里扔着那束粉色玫瑰。
花已经蔫了,花瓣散落出来,在黑色的垃圾袋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愣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窃喜,有疑惑,有不安。
“看什么?”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
“没、没什么。”我慌忙说,“老师,伞还您了。”
“嗯。”她走到桌前,看了眼垃圾桶,表情没什么变化,“谢谢。”
“老师,”我鼓起勇气,“周五那个……是您朋友?”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很平静:“嗯。”
“他……”
“赵晨,”她打断我,“这跟你没关系。”
我低下头:“对不起。”
“去上课吧。”她说,“快打铃了。”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乱成一团。她不想谈,说明她在意。她在意什么?在意那个男人?还是在意我知道这件事?
那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政治课上,她讲课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她,观察她的表情,想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些什么。
但她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讲课,提问,批改作业,一切如常。
放学后补习时,我们谁也没提周五的事。她照常讲题,我照常听讲。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补习结束,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她忽然说:“赵晨。”
“嗯?”
“有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她轻声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别让其他事情分心。”
“老师,”我问,“您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您自己?”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她才说:“都是。”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要下雨。我慢慢往家走,脑子里反复回放她最后那句话——“都是”。
都是在说谁?都是什么意思?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动了。是路轩:“赵哥,出来上网不?”
“不了。”
“咋了?失恋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苦笑。失恋?我连恋都没有,何来失?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个蛋糕盒子。
“妈?”我有些意外。
“今天是你农历生日。”母亲笑着说,“十八岁生日要过两次,阳历一次,农历一次。”
我这才想起来。是啊,今天农历二月十七,我生日。
母亲打开盒子,是个小小的水果蛋糕,上面插着“18”字样的蜡烛。
“许个愿吧。”母亲点燃蜡烛。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什么愿呢?希望考上好大学?希望母亲健康?还是希望……
烛光在眼前晃动,我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母亲问。
“不能说。”我说,“说了就不灵了。”
母亲笑了,没再追问。我们分吃了蛋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又震动了。是杨雯雯的短信:“生日快乐。”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加速。她怎么知道?
“您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我回。
“学籍表上有农历生日。”她说,“本来想白天跟你说,忘了。”
“谢谢老师。”
“成年了,要更懂事。”
“我会的。”
对话停在这里。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下一行字:“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发送。
然后开始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时,屏幕亮了。
“问吧。”
“如果……如果一个人明知道不该喜欢,还是喜欢了,怎么办?”
这次她回得很慢。很慢很慢,慢到我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那就藏在心里。”她说,“等时间过去,等自己长大,等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再说。”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藏在心里。等时间过去。等一切都来得及。
可是,要等多久呢?
“老师,”我又问,“您等过吗?”
这次她回得更慢。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时,手机震动了。
“等过。”她说,“但有些人,等不到就是等不到。”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老师……”
“睡吧。”她打断我,“明天还要上课。”
“晚安,老师。”
“晚安。”
对话结束了。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暗里,眼睛酸涩得厉害。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反复想着她的话——等过,但等不到。
她在等谁?那个海归博士?还是别的什么人?
而我呢?我在等她。等她什么?等她回头看我一眼?等她愿意跨过那条线?还是等自己长大,等到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雨声,淅淅沥沥的,像谁的哭泣。
我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扉页,看着上面那行小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是啊,我生君已老。她三十岁,我十八岁。十二年的距离,像一道鸿沟,横在我们之间。
但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如果我能早生十二年,如果我能在她最美的年华遇见她,如果……
没有如果。
现实是,她是我的老师,我是她的学生。现实是,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界限。现实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感情只能深埋。
我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春天的雨,本该温柔,此刻却冷得像冬天的雪。
我知道,这个春天,会比冬天更冷。
但我也知道,无论多冷,春天总会来的。
而有些花,即使开在寒冬,也会努力绽放。
就像有些感情,即使注定无果,也会顽强生长。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还要见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