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落无声(2/2)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新年快乐,晨晨。”
我们碰杯,果汁在玻璃杯里晃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就算只有两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完整的家。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手里织着那件已经快完成的毛衣。
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在手上,很暖。
我仔细地洗着每一个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同学们的群发祝福。我一一回复,手指滑动屏幕时,不自觉地点开和杨雯雯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老师在看春晚吗?”
发送。
然后开始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时,屏幕亮了。
“在看。你呢?”
“也在看。小品有点无聊。”
“确实。”她回,“不如看书。”
我笑了:“老师在看什么书?”
“《百年孤独》。每年春节都会重读一遍。”
我想象着她坐在灯光下看书的样子,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腿上盖着毯子。画面很清晰,清晰得让我心悸。
“那本书我看过,”我说,“但没看懂。”
“正常。我第一次看也没看懂。”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马尔克斯说,他写这本书,是希望人们能读很多遍。”
我又点开听了一遍。她的笑声很轻,像雪落在掌心,一触即融。
那个除夕夜,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很久。聊书,聊电影,聊各自看过的春晚节目。像两个老朋友,又像两个在寒夜里相互取暖的陌生人。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这片绚烂,给她发了条消息:“新年到了。”
她回:“新年快乐,赵晨。”
“新年快乐,老师。”
简短的祝福,却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中的烟花一次次绽放,又一次次熄灭。
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春节几天,我和母亲走亲访友。
去外婆家,去舅舅家,去母亲的朋友家。
每到一处,都会被问及父亲,被投以同情的目光。
母亲总是笑着说:“挺好,我们都挺好。”
我知道她在逞强,但我也学会了配合。我们像两个演员,在亲友面前演一出名叫“我们都很好”的戏。
初五那天,从舅舅家回来时,路过市图书馆。我让母亲先回家,说自己想走走。
雪已经化了,街道湿漉漉的。图书馆在冬日午后显得格外安静。我走进去,没去阅览室,而是直接去了二楼那个哲学书架。
那本叔本华的书已经还回来了,放回了原处。我伸手摸了摸书脊,想象着她几天前站在这里的样子。
“赵晨?”
我猛地转身,看见她就站在不远处。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抱着几本书。
“老师。”我有些慌乱,“您怎么……”
“来还书。”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书,“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我……随便看看。”
她笑了:“叔本华可不好懂。建议你先从《人生的智慧》开始。”
“好。”我把书放回去,“老师春节过得好吗?”
“还行。”她说,“你呢?”
“也还行。”顿了顿,我又说,“就是走亲戚有点累。”
“都一样。”她把怀里的书放回书架,“我每年最怕的就是春节。”
“为什么?”
“因为要回答太多问题。”她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结婚了吗?有对象吗?什么时候要孩子?好像女人的价值只能用这些来衡量。”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话里的疲惫。我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师,”我最终说,“我觉得您这样就很好。”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我。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眼睛很亮,像藏着光。
“谢谢。”她轻声说。
我们之间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很舒服,像两个在长途跋涉后终于可以歇脚的人,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安静地待着。
“老师,”我鼓起勇气,“您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我……”我顿了顿,“有道题想请教您。在咖啡馆……可以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我以为她会拒绝时,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那家咖啡馆在图书馆后面的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招牌是原木色的,上面写着“默然”。
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店里人不多,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杯拿铁,我要了杯热可可。
“什么题?”她问。
我其实没什么特别难的题,只是找个借口。但话已出口,只好从书包里掏出试卷,随便指了一道。
她接过看了看,开始讲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的脸——她讲题时认真的表情,偶尔蹙起的眉头,端起咖啡杯时纤细的手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有那么一刻,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明白了吗?”她问,声音有些轻。
“明白了。”我说,“谢谢老师。”
“不客气。”她喝了口咖啡,看向窗外,“雪都化了。”
“嗯。”我也看向窗外,“春天快来了。”
“是啊。”她轻轻说,“春天。”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咖啡机偶尔发出蒸汽声。时间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停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停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停在她身边。
但时间不会停。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起身走到店外去接。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站在巷子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下垂。
电话打了很久,她一直在听,偶尔说一两句。
最后挂断时,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我走出去:“老师,没事吧?”
她转过身,眼睛有些红,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没事。家里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勉强笑了笑,“谢谢。”
我们回到店里,但气氛明显变了。她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手机。我知道该走了。
“老师,”我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嗯。”她站起来,“一起走吧。”
走出咖啡馆,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我往这边。”
“老师,”我说,“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捋到耳后,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疲惫。
“赵晨,”她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该操心。”
“我不小了。”我说,“下个月就十八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十八……是啊,成年了。但成年不代表什么都能承受。”
“老师……”
“快回去吧。”她打断我,“天黑了。”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忽然想起除夕夜她说的那句话:“我每年最怕的就是春节。”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怕被催婚。现在想来,也许还有更深的原因。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我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我说,“今天在图书馆遇见杨老师了。”
“哦?”母亲给我夹了块肉,“你们聊了什么?”
“就……问了道题。”我说,“她好像家里有事,心情不太好。”
母亲看了我一眼:“晨晨,妈知道你喜欢这个老师。但你要记住,她是老师,你是学生。有些距离,必须保持。”
“我知道。”我低下头。
“知道就好。”母亲叹了口气,“妈不是反对你跟老师亲近,只是……怕你受伤。”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已经受伤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煎熬,本身就是一种伤。
寒假剩下的日子,我强迫自己减少去想她。每天按时起床,做作业,看书,陪母亲买菜做饭。日子规律而平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
但我心里清楚,水下有暗流。
开学前三天,杨雯雯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开学第一天要交寒假作业,还要进行摸底考试。
群里一片哀嚎。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作业,开始检查有没有漏做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私发给我的:“作业都完成了吗?”
“完成了。”我回复,“正在检查。”
“好。开学后会很忙,做好准备。”
“知道了,老师。”
对话结束。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打。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心情,只能自己消化。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寒假里的那些片段——图书馆的偶遇,咖啡馆的午后,除夕夜的聊天。
像电影片段,一帧帧闪过。
我知道,明天开始,一切又会回到正轨。
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我们在教室里保持距离,在办公室补习时保持专业。
那些课外的交集,那些越界的对话,都会被收起来,锁进心底。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芽,就再也回不到种子状态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冷冷地照进来。
我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是她给我的那本,我早就看完了,但一直留着。
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写的字:“赠赵晨同学:愿你在思想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认真。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支笔,在下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写完后立刻后悔了,想用修正液涂掉,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涂。
就让它留着吧。像某种纪念,纪念这个冬天,纪念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情。
关上灯,回到床上。月光如水,洒满房间。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春天,真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