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1/2)
周六早晨,我在床上躺到九点。
母亲敲门:“还不起?不是说今天……”
“不去。”我把脸埋进枕头。
门外沉默了几秒。“那你爸那边……”
“我自己跟他说。”
母亲没再说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它像一幅抽象画,随着光线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有时像岛屿,有时像侧脸,有时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片潮湿的痕迹。
十点半,我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头发乱得像鸟窝。冷水拍在脸上,刺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亮着,父亲的未接来电三个,短信两条。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小晨,爸爸到学校门口了,等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厨房里,母亲正在择菜。看见我,她递过来一杯温水:“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把面包推到桌前,语气是不容反驳的。
我坐下来,机械地咀嚼。面包很干,噎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如果不想去,就好好说。”母亲背对着我,“别让他白等。”
“我知道。”
十一点二十,我穿上外套出门。母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秋日的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湛蓝,云很少。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这个时间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学校在周六显得格外空旷。
铁门半开着,保安室里的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我绕过正门,从侧面的小巷穿过去——这样就能远远看见校门口的情况,而不会被发现。
父亲果然在那里。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
时不时抬手看表,然后向路口张望。
一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背也没有以前挺直。
我躲在巷口的报亭后面,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期待,焦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这个曾经在我心中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手机又震动了。是他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十二点十分。父亲还在等。他来回踱步,几次拿起手机想打,又放下。纸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十二点半。他在路边花坛坐下,掏出烟,点燃。烟雾在阳光中缓缓上升,消散。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我背靠着报亭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水泥地很凉,透过牛仔裤传到皮肤。巷子里有只野猫经过,警惕地看我一眼,快速溜走了。
一点。父亲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他最后朝学校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有些拖沓。
我看着他开车离开,尾灯在路口拐弯处一闪,消失不见。
胸口堵着什么,呼吸不畅。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巷子时,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赵晨?”
我猛地转头。
马路对面,杨雯雯正从一家书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披散着。
看见我,她似乎也有些意外。
“杨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周六来学校?”
“路过。”我说,视线落在地面上。
沉默了几秒。她能看出来我在撒谎,但没戳破。
“吃饭了吗?”她问。
我摇头。
“一起吧。”她说得很自然,“前面有家面馆不错。”
我想拒绝,但身体已经跟着她走了。
那家面馆离学校不远,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
老板娘认识杨雯雯,笑着打招呼:“杨老师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坐在对面,局促不安。这是第一次在教室和办公室之外的地方见到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她忽然说。
“老师也有周末。”
她笑了:“对,老师也是人。”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牛肉面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我的胃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们默默吃面。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子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翻炒声和隔壁桌情侣的低语。
“你父亲今天要见你?”杨雯雯突然问。
我筷子一顿:“老师怎么知道?”
“猜的。”她吹了吹面汤,“上周五你接电话时,表情不太对。”
我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没去。”我说。
她抬起眼:“为什么?”
“不想见。”
“但你还是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远远看了他一眼,对吗?”
我震惊地看着她。她怎么会知道?
“我以前也这样过。”杨雯雯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想见又不敢见,最后只能躲着看。”
“老师说的是……”
“我父亲。”她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飘远,“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没敢追问。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原来她也有不愿提及的往事,也有无法和解的亲人。
“恨一个人很累。”她说,“尤其是恨本该爱你的人。”
“那该怎么办?”
“不知道。”她坦诚得让我意外,“我也没有答案。只是……时间久了,你会发现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它只会让你困在原地。”
老板娘过来收碗,问要不要加汤。杨雯雯摆摆手,从钱包里掏出钱。
“老师,我来……”
“下次你请。”她站起身,“走吧,我送你一段。”
走出面馆,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母亲最近怎么样?”杨雯雯问。
“还好。”我说,“就是瘦了很多。”
“多陪陪她。”她说,“这个阶段,她比你更需要支持。”
“老师您……”我犹豫了一下,“您好像很了解这些。”
杨雯雯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走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停在斑马线前。
“我母亲也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她说,声音被汽车的喧嚣声淹没了一些,“所以我知道那有多难。”
绿灯亮了。我们随着人流走过马路。她的手无意中碰到我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老师为什么来我们学校?”我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听说您原来在重点中学。”
杨雯雯的脚步顿了顿。她的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有时候人需要换个环境。”她说得很简单,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停下:“我往这边。你回家路上小心。”
“老师再见。”
“嗯。”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赵晨。”
我看着她。
“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来办公室二十分钟,我给你补习政治。”她说,“我看过你的试卷,基础不错,但大题思路太散。高考这样会吃亏。”
我愣住:“每天?”
“不愿意?”
“不,愿意。”我赶紧说,“谢谢老师。”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米白色毛衣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把我拉回现实。是母亲的短信:“回来吃饭吗?”
“回。”我打字。
周一开始,我每天放学后去杨雯雯办公室补习。
最初只是纯粹的师生教学。
她给我讲解题技巧,分析历年高考真题,指出我思维上的误区。
她的教学方法很特别,不死记硬背,而是引导我理解政治概念背后的逻辑。
“哲学不是背出来的,是思考出来的。”她说,“就像你上次回答的那个问题——‘你眼中的别人其实是你自己’,这个思路很好,但要能说清楚为什么。”
我们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侧。
傍晚的阳光斜射进来,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成金色。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偶尔会用手势强调重点。
我发现她讲课时的表情特别生动,眼睛里闪着光。
周三补习结束时,她递给我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哲学部分框架。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下次问。”
我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还有大量的思维导图。这得花多少时间?
“老师,这……”
“以前带毕业班时整理的,复印件。”她说,“好好用。”
“谢谢老师。”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试卷,一缕头发滑落下来,挂在颊边。我几乎要伸手帮她捋到耳后,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我在做什么?
杨雯雯抬头,看见我悬在半空的手,眼神有一瞬间的疑惑。
“有蚊子。”我尴尬地收手,胡乱拍了一下空气。
她似乎笑了,很浅:“秋天了,哪还有蚊子。”
我耳根发烫,匆匆收拾书包:“老师那我先走了。”
“等等。”她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薄荷糖。
“看你最近老犯困,提提神。”她说得很自然,“但别依赖,晚上要保证睡眠。”
我接过盒子,塑料壳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走出办公楼时,天边晚霞正艳,层层叠叠的橘红和绛紫晕染开来。我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直冲鼻腔。
路轩在车棚等我:“赵哥,又去办公室了?这都第几天了?”
“补习。”我推车。
“补习?”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政治成绩本来就不差,用得着天天补?”
“老师说我大题思路不好。”
路轩看着我,眼神复杂:“赵哥,我说真的,你小心点。灭绝师太的事你忘了?就算杨老师是正经人,人言可畏。”
我没说话,蹬上自行车。路轩追上来,和我并排骑。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让你难受。”他的声音难得正经,“但别因为这样就把感情寄托在不该寄托的人身上。”
“我没……”
“你当我瞎啊?”路轩说,“你看杨老师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们在红灯前停下。傍晚的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
“路轩。”我看着前方,“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没结果,但还是控制不住,怎么办?”
路轩沉默了很久,直到绿灯亮起。
“那就别想结果。”他说,“但要想清楚代价。”
代价。这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周五补习时,杨雯雯感冒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鼻尖微红,桌上放着杯热气腾腾的冲剂。但还在坚持给我讲题。
“老师,您休息吧,我改天再来。”我说。
“没事。”她喝了口冲剂,“下周期中考,得抓紧。”
讲到一半,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肩膀微微颤抖。我下意识起身,轻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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