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啸天魔君(2/2)
“莫急。”
冷月师母那清冷的声音,如一桶冰水,将我那被热血与冲动占据的头脑,浇得一片冰冷。
“在这战场之上,懂得隐藏气息的,可不止我们几个。”
也正是在这时,那啸天魔君的魔气,果然如冷月所说,再也无法维持那巅峰的狂暴。
他看着被自己一斧劈得重伤倒地的火长老,那张狰狞的魔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病态的快意。
“老东西!”他痛骂道,“虽然【死局】那几个废物,没能杀掉萧烬那个该死的伪君子!但今日,能亲手斩下你这老狗的头颅,也算是……无憾了!”
“噗——!”火长老闻言,气急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你……你为何……要如此执着于谷主……你们之间,到底有何冤仇?!”
啸天魔君闻言,发出一阵悲凉的狂笑。
“冤仇?”他看着火长老,那双早已被魔气彻底占据的眼眸之中,竟闪过了一丝不属于魔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你去自己问他!你问那个为了所谓的天下大道,便能亲手舍弃自己最重要之人的伪君子!”
“他那所谓的‘道’,在我看来,一文不值!只有力量,才是真的!!”
他说着,便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足以开天辟地的巨大战斧,就要将那失去了所有抵抗能力的火长老,彻底结果!
冷月还是静静地看着。
在她眼里,长老和弟子,或许都只是可以被消耗的蝼蚁,都是有命数的飞蛾……吗?
不对。
她无需出手!
因为,一道披着黑色长袍、看不清脸的鬼魅身影,此刻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火长老的身前!
他左手中,一柄通体由黄金所打造、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光芒的弯刀,轻描淡写地,便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斧,死死地挡住!
紧接着,一瞬之间,他的右手又从那宽大的黑袍之下,掏出了一柄银光闪闪的、带着无数狰狞倒刺的流星锤!
那流星锤,如同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以一个无比刁钻、无比致命的角度,向着被这不速之客搅得呆滞一瞬的啸天魔君,反击而去!
啸天魔君被迫收回了那即将要落下的一斧,仓促地,将那巨大的斧面横于胸前,堪堪挡住了这石破天惊的致命一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
两个同样的强大存在,竟被彼此那狂暴的力量,同时震得向后倒退了数步!
“……【埋骨】……”冷月师母看着那道突然出现的,沾染着黄金精神的神秘身影,那双总是平静的凤眸,依然风波平平,“……他就是你们在余杭见过迹象的那个刺客组织--销金楼的楼主,江湖人称‘十四刺’的刺客首席……他很精明。此时出手,恰恰证明那啸天魔君,已经……濒临战败了。我只奇怪,他的同伴,为何还在隐藏气息?”
也正是在这时,【埋骨】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那张隐藏在黑色兜帽之下的、看不清的脸,对着劫后余生的火长老,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戏谑与一丝“算你命大”的、沙哑的轻笑。
“……我的好雇主,”他的声音,如同两片干燥的、被黄沙反复打磨过的砂纸,相互摩擦,“……事成之后,可别忘了给你这位及时赶到的好雇工……多加点小费啊。”
轻笑声,回荡在这片被鲜血与死亡彻底占据的修罗场上,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张隐藏在黑色兜帽之下的、看不清的脸,对着啸天魔君,用一种近乎于“例行公事”般的、充满了商人气息的平淡语气,缓缓说道:
“……魔君大人,别来无恙啊。”
“……按我们销金楼的规矩,您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掏买命钱吧。”
啸天魔君看着眼前这个竟敢在他这“恨天魔相”无上神威面前,还敢如此嚣张的“蝼蚁”,他那张非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一丝被彻底羞辱的怒红!
但他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也知道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
“……好!”他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字,“……只要你现在就走!我……我魔教宝库之中,所有的金银财宝,任你挑选!”
然而,【埋骨】却只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够。”
“……那再加上我魔教所有的功法秘籍!”
【埋骨】再次摇了摇头。
“……不够。”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啸天魔君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不怎么样。”【埋骨】那沙哑的声音,显然是有些“遗憾”,“……魔君大人,不是您的价格不够高。而是您的命,现在谁也买不起,您自己也不行。”
“……我【埋骨】虽是个下贱的刺客,却也还没活够。我可不想因为您这点小钱,就与整个江湖正道为敌。”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近乎于“催债”般的、理所当然的冰冷,“……您雇的那支,派去南疆刺杀萧谷主的【死局】小队,如今已是全军覆没。他们欠我的抽成,还有未来可能提供给我的抽成,我都还没拿到手呢……”
“……所以,魔君大人,您今日还是安心地死在这里吧。”
“……您的这条命,就当是,该给我这个可靠伙伴的……保证金了。”
“你们销金楼的刺客都是臭虫!你是最该死的那一只!”
啸天魔君气得不行,再也无法忍受这般羞辱!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手中的巨斧,带着足以将整个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死亡风暴,向着那近在咫尺的、不知死活的刺客,狠狠地劈了下去!
【埋骨】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只是,将手中那柄流星锤,随意地,向前一挡。
“轰——!”
那柄坚不可摧的流星锤,竟被那狂暴的斧刃,给当场劈成了漫天的碎片!
而【埋骨】,则借着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冲击力,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然退去。
二人就这样,在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上,过了几招。
【埋骨】简直就是个武器大师!
他那件宽大的、看似空无一物的黑色斗篷之下,仿佛藏着一个无穷无尽的武器库!
他先是掏出了一对分水刺,如毒蛇出洞,轻易地便格开了啸天魔君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狂暴横扫;
他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柄沉重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八角铜锤,与那魔君的巨斧,狠狠地,硬撼了一记;
他更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根九节鞭,那长鞭如同拥有了生命的灵蛇,死死地缠住了那魔君的脚踝;
耍到最后,他甚至从靴筒里,掏出了一把不过三寸长的蛇牙匕首!
“……魔君大人,”他将那匕首在自己的舌尖,充满了挑逗意味地轻轻舔舐了一下,“……这上面,可是有我们销金楼,最引以为傲的,触之即死的『情人泪』哦……”
“您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蠢货,就要被自己给毒死了……”
“……不过嘛,”他看着啸天魔君,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恶作剧意味的邪笑,“……我只是在开玩笑。”
“您不妨,自己也来舔一口?”
这种视死亡如无物的、不加掩饰的“戏谑”态度,终于将啸天魔君那紧绷到了极限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地点燃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是在与死亡共舞的、充满了致命魅力的刺客,心中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
他居然真的,用那把小小的匕首,强行地接下了那魔君的最后,也是最狂暴的一招!
【埋骨】居然露出了一个邪魅的、“你上当了”的笑容。
因为,那啸天魔君的身后,不知何时,已被“浊尘”神剑,给一剑穿心。
是上官影!
她那娇小的、如同瓷娃娃般的身体,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她那只没握剑的左臂,更是显然已在此前的战斗中被齐肩斩断!
此刻,她竟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身体,重返战场!
在啸天魔君被【埋骨】那戏谑与玩味的打法,彻底激怒,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的,那稍纵即逝的瞬间!
她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所有的道,都凝聚在了那最后的、也是最璀璨的一剑之上!
“……影……要杀你……!”
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剑”,此刻竟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发出了痛苦又感到终于大仇得报的凄厉哭喊!
然而,啸天魔君实在太过强大。
他又发出一声咆哮,一掌将面前的【埋骨】拍飞了出去!
他又用力地,甩了甩自己那如同魔神般的、巨大的身体,竟直接将那贯穿了他整个心脏的上官影,连人带剑,从自己的身上,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烟儿也和我一样面目惊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江湖之上唯一一个会用伞的、百年不遇的天才。
却不想,那个被啸天魔君一掌拍飞的【埋骨】,竟在半空之中,同样“唰”地一声,撑开了一把漆黑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
油纸伞。
他以伞消力,轻盈落地,竟是……毫发无伤!
我的……天啊……
【埋骨】看着那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的、如同断翼蝴蝶般凄美的“天剑”,隐藏在兜帽之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合时宜的玩味笑容。
他颇为绅士地,对着上官影,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上官女侠,”他那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戏谑,“……看您这副模样,想必是需要一些小小的帮助吧?”
“……只要您肯花点小钱,给我拿来买几件新兵器,我便将您安然无恙地从魔君的斧头下救出去。”
“……当然,”他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于“调戏”的轻佻,“……若是您同意让我花大钱,买下您这春宵一刻……”
“……在下倒也还从未尝过,您这般用驻颜术保养得当的、活了上百年的‘老萝莉’,究竟是何等的滋味呢……”
上官影死死地咬住嘴唇,她那张可爱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涨得一片通红。
但她,终究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好。”
她当然只是想“花小钱”。
【埋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笑。
他再次撑开那柄黑色的油纸伞,身形如同鬼魅般,在那狂暴的斧刃风暴之中,再次将上官影安然无恙地救了回来。
代价是,那柄不知是何材质的油纸伞,被那狂暴的魔气,给当场绞成了漫天的碎片。
【埋骨】收手了。
“……唉,”他看着自己那光秃秃的伞柄,发出一声肉疼的叹息,“……我还有八十种兵器,但是可不想再损坏了。如果那样……我这一趟,可就真的回不了本了。”
“骗你们的……里面可装不了八十种,只有……好多种。”
我已经开始逐渐习惯他的黑色幽默了。
然而,上官影那拼上了性命的最后一剑,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
啸天魔君那本是如同实质般的护体魔气,此刻,正如同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般,不受控制地向外疯狂地泄露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本是如同磐石般的防御,此刻已然是破绽百出!
我的全力一击,已经足以将他破防!
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战意,就要冲上前去!而身旁的烟儿,也同样意识到了转瞬即逝的战机,准备与我一同进击,或是赴死!
然而,我们还是动不了。
因为,师母不放人。
因为,那泰山派的另一位娄长老,与那刚刚才从调息之中强行站起的秦天雷,早已先我们一步,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老娄!跟老子一起上!”秦天雷吐出一口淤血,将体内所有的雷霆真气,都凝聚于右拳之上!
“为了盟主!”娄长老同样发出一声怒吼,将他那面刻有泰山图腾的巨大盾牌,如同最坚固的、最不屈的磐石,狠狠地向着那啸天魔君,撞了过去!
啸天魔君一斧将那本已是身受重伤,也不想和他同归于尽的秦天雷,再次击退!
又一斧,则狠狠地砍在了娄长老的盾牌之上,将他整个人,都如同钉子般,死死地压在了那冰冷坚硬的玄冰地面之下!
冷月已经抬起手来。
她这是终于要出手了?
“以血研墨,落笔成书。”
一声清冷不带丝毫感情的、雌雄莫辨的音色,却突然在这战场之上,缓缓响起。
冷月放下手,轻声笑了起来——那【埋骨】的同伴,终于是开口了。
只见另一个黑袍刺客,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战场的中央。
那人瘦削无比,全身都隐藏在极为贴身的黑纱长袍之下,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在风雪之中狂舞。
胸部平平无奇,看不出是男是女。
手中,正握着一支,由不知名的、散发着淡淡幽光的纯白色神兽骸骨所打造的骨笔。
此人居然以那冰冷的、沾满了鲜血的玄冰为纸,以那不知是谁的、温热的鲜血为墨,在战场中央,飞速地书写着什么。
当那符文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将一口充满了自己生命本源的精血,狠狠地吐了上去!
“莫动。”
啸天魔君的巨大魔躯,猛地一僵!他的行动,竟真的变得迟缓了!
“弃防。”
又一口精血。
他正在疯狂外泄的护体魔气,竟真的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般,进一步迅速地减弱了!
“你……你到底是谁?!”
魔君惊骇地问道。
那人一句话不说。
【埋骨】则像一个最懂得把握时机的商人般,隆重地环绕全场鞠了一躬,向在场所有的武林同道,也是他所有的潜在客户们,介绍着他这位,全新的神秘同伴。
“……诸位,容我介绍一下,想必你们也是头次见,”他那沙哑的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这位便是我销金楼,新晋的第三刺客——【天谴】。”
“……欢迎大家,多多找他下订单!他一个人,就可以轻松胜过那三个,已经死在了南疆的【死局】哦~”
“当然,他也和我一样,不会收那马上就要死的,就连我们刺客都唾弃的魔头的钱……”
他嘲讽完这最后一句,便准备冲上前去,亲手结果了这已是囊中之物的啸天魔君!
不行,不能让这刺客抢先。
那颗英雄心让我猛地拔剑,临渊出鞘。
“魔头,受死!”
一声属于年轻王者的嘹亮嘶吼,轰然炸响!
喊出这一声的,却不是我。
我已经被冷月一把按在地上啃雪了。
一道身着白袍的身影,比我更快,也比他更快!
他一手持足以洞穿一切的霸王枪,一手持足以斩断一切的君子剑,如同一道金色闪电,转瞬便出现在了啸天魔君面前!
“滚!”
啸天魔君咆哮一声,就要提斧格挡。
“澄儿!不可!”那被死死压在地上的娄长老,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但他终究还是用自己的盾牌,死死地钳住了那魔君即将要回防的巨斧!
啸天魔君只好将所能调集的魔气全部用来防御,但已经迟了!
在那魔头充满了杀意……与憾意的眼眸注视下,枪出如龙,剑出如虹!
七品前期,“武林少盟主”——宇文澄,一枪扎进了那被上官影一剑穿心的、同一个伤口!
另一剑……
“噗嗤——!”
一颗带着无尽狂妄与不甘的、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
我怔怔地看着那道在尸山血海之中傲然而立的、不比我年长多少的身影。
我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居然还曾以为,他不过是个只会仗着自己父亲的威名,作威作福的废物纨绔!
没想到,他的实力,竟然已达七品化境前期!
我没有资格鄙夷他。
他比我……强得太多。
“这孩子叫宇文澄。你敢与他争这啸天魔君的人头吗?”
冷月师母那平静的声音,缓缓地在我耳边响起。
她看着那道年轻气盛、不可一世的最终“英雄”,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里面,有赞许,有欣赏,也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担忧。
我收回临渊。
我扭过头去。
我不愿意承认,那冷漠得不像是烟儿母亲的宗师,是对的。
可她,确实是对的。
这一天,我学到很多。
太多了。
天山之上的第五战,就这样胜了。
可是,和我半文钱关系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