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离恨(1/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力气跑起来的。
地道狭窄而潮湿,充满了泥土的腥气。我抱着一个人,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重量,只觉得身体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推搡着向前。我的脚步飞快,越来越快,快到我自己都感到心惊。黑暗中,我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次转弯的弧度。我的身体,好像生来就适应这种在黑暗中极限奔驰的感觉。
一切的悲愤,仇恨,恐惧,都化作了一阵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我怀中的离恨烟,自始至终,都异常的安静。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能感受到她那平稳却又带着一丝急促的呼吸。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在我的胸口,那双清冷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出口!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出了地道。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我的肺中,让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们出来了。
地道的出口,竟在我们之前栖身的那片山林之中。瓢泼的大雨从天而降,瞬间将我们淋得湿透。雨水冰冷刺骨,却无法浇灭我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悲痛。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认得这里。我抱着她,循着记忆中最熟悉的路径,疯也似地,跑向了那座我与她初遇的山洞。
那里,是我们相识的起点。此刻,却成为了我们唯一的避难所。
冲入山洞,我才终于将她从怀中轻轻放下。她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黛绿色的长裙早已被雨水和泥污浸染,那张清丽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我们……或许安全了。
当这个念头,如同劫后余生的火星,在我几近麻木的脑海中亮起时,那股一直被我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排山倒海般的悲痛,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我的眼泪,才来得及,无声地涌出。
我背对着她,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双肩剧烈地颤抖着。我不敢哭出声,我怕……我怕那些妖女还在搜山,我怕我的哭声会引来杀身之禍,会让我们最后的生机,也彻底断绝。
我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任由泪水混合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横流。那是一种无声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的剧痛。
父亲的身影,他慈祥的笑容,他严厉的教诲,他临死前那决绝的背影……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我眼前闪过。
三年的养育之恩,三年的父子情深,被一声决绝的呐喊,画上了血淋淋的句号。
而我,却只能像一个懦夫一样,逃跑。
我太弱了!
离恨烟默默地看着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啜泣声,和洞外那越来越大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泪水,似乎已经流干了。
就在我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悲痛中时,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声,将我从绝望中拉回。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只见离恨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她走到了山洞的另一头,从一堆干草下,抱出了一些我曾在山洞中提前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的木柴和引火物。
她熟练地将木柴搭好,然后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她的指尖亮起。
“你想干什么?!”我惊恐地低吼道,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赶紧灭掉!她们也许还在搜山!你疯了吗?!”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她面前,想要将那堆刚刚燃起的火苗扑灭。
然而,她却用她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们想必走了。”
她终于开口了。
“我已感受不到他们的魔气。这种魔气,以她们的功力,无法隐藏。”她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中,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
“接着哭吧。”
她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如同最强大的咒语,瞬间击溃了我内心所有的防线。
那根名为“坚强”的弦,应声而断。
我再也无法抑制,身体一软,便靠在了她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她的身上,带着雨后的湿气,带着草药的清香,也带着一丝独属于她的、冰冷的幽香。那肩膀并不宽厚,此刻,却成为了我唯一的依靠。
我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开始失声痛哭。
“哇——!”
那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我哭父亲的惨死,哭我自己的无能,哭这世道的残酷,哭我那片空白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
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她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背。那动作,笨拙,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安慰。
洞外,是瓢泼的大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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