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倒霉蛋,幸运儿(1/2)
抱着离恨烟温软而又微微颤抖的身体,我穿梭在兰陵城幽暗的巷道中。与来时的自信和从容不同,此刻的我们,显得狼狈不堪。我能感受到她手臂伤口处传来的、透过衣物的丝丝热度,那是毒素与药力在她体内交战的证明。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呼吸有些急促,那股独特的、混杂着草药与少女幽香的气息,萦绕在我的鼻尖,让我心神不宁。
我们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前,回到了山脚下那间熟悉的草庐。
父亲被惊醒,当他看到离恨烟苍白的脸色和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乌黑时,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骇与凝重。
“快!快把她扶进来!”
那一夜,草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离恨烟的伤,远比我想象的要棘手。那袖箭上的毒,阴狠而又刁钻,虽然我已吸出了大部分,但残余的毒素却如跗骨之蛆,死死地盘踞在她的经脉之中,与我之前为她施针布下的真气防线,进行着顽强的对抗。
于是,离去又复返,她只好再次开始了漫长的养伤。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我们带回了最重要的东西——那些从死者家中收集来的、沾染了“情花”花粉的香囊与手帕。父亲如获至宝,他将自己关在药房里,日夜不休地研究着这些样本。他燃点花粉,观察其烟雾的色泽;他将粉末溶于水中,用银针试其毒性;他翻遍了所有珍藏的古旧医书,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这“相思引”的破解之法。
草庐里,从此便终日弥漫着一股既甜腻又带着一丝苦涩的药草香。
而我,则成了离恨烟专属的照料者。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无法长时间走动。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或是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山林,怔怔出神。我知道她心中有事,有她未完成的使命,有她对我这个“累赘”的无奈。
为了排解她的烦闷,也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我鼓起勇气,拿出了我平日里写的那些稚嫩的诗。
“闲来无事,我……我念几首自己写的歪诗给你听听吧,就当解闷了。”我当时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我,带着一丝好奇。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
“身是无根萍,心如不系舟。一问我是谁,二问何处留?”
我的诗,谈不上什么格律和文采,我以为她会觉得索然无味,甚至会出言嘲讽。
然而,她却听得异常认真。当她听到那句“一问我是谁,二问何处留”时,我看到她那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与我极为相似的、深沉的孤独。
那一刻,我仿佛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许多。
从那以后,为她读诗,便成了我们之间每日固定的交流。而她,也终于不再只是沉默的听众。
“你的剑,叫‘临渊’?”一日,在我为她换药时,她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上。
“嗯。”我点头,“只是个名字罢了,我从未能将它拔出。”
“为何?”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对我的好奇。
我没有隐瞒,将自己三年前失忆被父亲所救,以及这柄剑的来历,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我的过去一片空白,李邵这个名字,这间草庐,这片山林,便是我全部的记忆。
她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怜悯,以及一丝……我看不懂的释然。
“那你呢?”我鼓起勇气,反问道,“离恨烟,你武功如此高强,那合欢教的妖女,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将你伤得这么重?”
我的话音刚落,草庐内的气氛瞬间便凝固了。
她那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刹那间又覆上了一层冰霜。她没有看我,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屈辱与不甘。我知道,我触及了她内心最高傲、也最不愿为人所知的伤疤。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正准备开口道歉,她那清冷的声音,却如同碎裂的冰块,缓缓响起。
“……我下山追查‘相思引’,已有一个月。”
她开始讲述,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那不自觉握紧的、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说,她奉师门之令,追查这桩奇案。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走遍了兰陵城周边的所有村镇,虽然当时不知道“情花”与“红袖坊”这些核心秘密,但凭借她敏锐的直觉,她还是成功地锁定了合欢教妖女的踪迹。
那妖女极为狡猾,数次从她手中逃脱。最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妖女将她引至了城郊外,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尼姑庵。
“那尼姑庵,荒草丛生,佛像倾颓,是个绝佳的了断之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以为,她已是穷途末路,插翅难飞。”
她承认,她轻敌了。
在她的认知里,合欢教不过是些擅长媚术、武功平平的左道旁门。而她,是离恨楼主的亲传弟子,是江湖上百年不遇的天才。在她看来,击败那妖女,不过是时间问题,轻而易举。
“战斗的开始,一切都如我所料。”
她讲述着那场战斗。在破败的大雄宝殿内,她与那妖女展开了对决。她的离恨伞,如同黑色的死亡之翼,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妖女完全压制。妖女的身法虽然诡异,但在她那密不透风的伞影之下,却显得捉襟见肘,毫无还手之力。
伞锋如刀,每一次挥舞,都在斑驳的墙壁和腐朽的梁柱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痕迹。伞劲如浪,层层叠叠,不断地冲击着妖女的护体真气。
“不过三十招,她便已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一副任我宰割的模样。”离恨烟说到此处,声音中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懊恼,“我以为,我赢了。”
她收起了离恨伞,一步步走向那倒在血泊中的妖女,准备将其生擒,带回师门审问。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瞬间,那看似奄奄一息的妖女,眼中却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得逞的笑容。
妖女猛地拍碎了藏在袖中的一个瓷瓶。
“一股无色无味的、带着极致甜腻的粉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我。”离恨烟的身体,在说到此处时,微微颤抖起来。
“我屏住了呼吸,但那烟雾,却仿佛有生命一般,无孔不入,顺着我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钻入了我的体内。”
她说,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热和狂乱,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内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再也不受她的控制。她的眼前,开始浮现出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被无限放大。
那便是“媚香”之毒。
“我……我彻底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脆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妖女,从地上爬起来,狞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能想象她当时的绝望。一个高傲的、从未败过的天才,却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倒在了敌人面前,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离恨伞猛地掷出,将她逼退。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那座尼姑庵……”
她没有说她是如何逃出来的,也没有说她逃出来后又经历了什么。但从我发现她时,她那身破损的衣衫和满身的伤痕来看,那必然是一场极其惨烈和狼狈的逃亡。
草庐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都过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又问起她的身世,问起那神秘的离恨楼。
然而,这一次,她却只是看着我,唇边勾起一抹神秘而又带着一丝疏离的微笑,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她没有再看我,只是将头转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那光芒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早已被冰霜覆盖的眼眸。
雪还没化干净,闪着夕光。
父亲对“相思引”的研究,终于在第十日的傍晚,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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