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朝阳村 第2章 茫然人生(1/2)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尽欢醒来时,听见堂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温柔些,一个爽利些,交织在一起,竟有种难得的和谐。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何穗香和张红娟对坐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但谁也没动。
何穗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张红娟则是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干练利落。
两个女人之间,没有昨天那种隔阂感。
“红娟姐,你尝尝这糊糊,我多放了点红薯,甜。”何穗香把一碗糊糊往张红娟面前推了推。
“你别忙活,我自己来。”张红娟接过碗,却没急着吃,而是看着何穗香,“穗香,我昨晚想了一夜,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张红娟放下碗,双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我想把佰家沟那块地卖了。”
何穗香一愣:“那是你娘家分给你的地,卖了以后……”
“以后我就搬过来。”张红娟打断她,语气坚定,“跟你们一起过。”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何穗香的眼睛又红了:“红娟姐,你……你不用这样。我一个人能行,尽欢也懂事……”
“不是你能不能行的问题。”张红娟摇摇头,“是咱们得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山走了,可欣和玉儿也走了,家里就剩你和尽欢。你一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孩子,在村里日子不好过。我搬过来,咱们姐妹俩互相帮衬,好歹有个照应。”
何穗香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可是那块地是你最后的依靠了……”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张红娟伸手握住何穗香的手,“再说了,佰家沟离这儿十几里地,我来回跑也不方便。不如卖了,换点钱,咱们做点小买卖,或者……或者想想别的出路。”
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阳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李尽欢在门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妈,小妈。”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
“尽欢醒了?”何穗香连忙擦擦眼泪,站起身,“饿了吧?妈给你盛糊糊。”
“我自己来。”李尽欢走到桌边,看着张红娟,“妈,你真的要搬回来?”
张红娟看着他,眼神温柔:“嗯,搬回来。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李尽欢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十三岁男孩该有的稚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太好了!”他扑过去,抱住张红娟的腰,“妈妈回家了!”
张红娟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何穗香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早饭过后,两个女人继续商量。
“地要卖,得找买家。”张红娟说,“佰家沟那边地不值钱,一亩地大概能卖……八十块?”
“八十块不少了。”何穗香算着账,“够咱们过一阵子了。”
“但光靠卖地的钱,坐吃山空也不行。”张红娟沉吟着,“得找个长久的营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张红娟眼睛一亮:“镇上!镇上现在有工厂在招工,我昨天回来时听人说的。”
“招工?”何穗香一愣,“咱们能去?”
“怎么不能?”张红娟说,“纺织厂,食品厂,都在招女工。要求不高,能吃苦就行。一个月工资……听说有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
何穗香倒吸一口凉气。李大山在世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到年底也就能分到一百来块现金。现在一个月就能挣二十多块?
“可是……”她犹豫了,“咱们都去了,尽欢怎么办?”
“不用都去。”张红娟显然已经想好了,“咱们换班。一个人去一个月,另一个人在家照顾尽欢。这样家里始终有人,尽欢也有人照顾,咱们还能轮流挣钱。”
何穗香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
“而且工厂包吃住。”张红娟继续说,“去干活的那个,不用在家里吃饭,还能省下口粮。挣的钱,除了留点零花,剩下的都拿回来,攒着给玉儿交学费,给家里添置东西。”
两个女人越说越兴奋,开始详细规划:谁先去,谁后去,要带什么东西,怎么跟村里说……
李尽欢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心里清楚,妈妈和小妈的这个计划,不仅仅是为了挣钱。
更重要的,是给她们自己——也给这个家——找一个共同维护的理由。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等两个女人商量得差不多了,李尽欢才站起身。
“妈,小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何穗香问。
“去王老头家。”李尽欢说,“昨天挖了点草药,想拿去问问能不能卖钱。”
张红娟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嗯。”
李尽欢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两个女人还坐在桌旁,头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个家,终于又像个家了。
李尽欢笑了笑,转身朝村西头走去。
老药师王亮生家住在村西头的山坡上,是朝阳村唯一一座青砖瓦房。
这房子在村里很显眼——别的家都是土坯茅草顶,只有他家是青砖灰瓦,虽然年久失修,瓦缝里长了草,墙皮也斑驳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李尽欢走到院门前,没急着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外听了听。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温婉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师娘,是我,尽欢。”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眉眼温柔,皮肤白皙,有种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婉约气质。
这就是蓝英,王亮生的续弦妻子。
“尽欢来了?”蓝英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开,“快进来。”
李尽欢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草药,晾衣绳上晒着几件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师娘,王老头在吗?”李尽欢问。
蓝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在屋里躺着呢。这两天……情况不太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进去看看他吧,但别待太久,他脾气大。”
李尽欢点点头,朝正屋走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只留了一条缝透气。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这就是王亮生。
六十八岁的老头,曾经是县人民医院的副院长,风光无限。
后来被人检举贪污受贿,查实后撤职查办,差点坐牢。
最后念在他年纪大,又主动退赃,才免了牢狱之灾,被发配回原籍朝阳村。
但李尽欢知道,这个老人心里还藏着别的事——两年前,王亮生强迫娶了当时守寡的蓝英。
蓝英的哥哥是村长,迫于压力,也为了妹妹的名声,最终同意了这门亲事。
李尽欢走到炕边。
王亮生闭着眼睛,脸色蜡黄中透着灰败,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他的左半边身子完全瘫着,右手则不停地颤抖,手指蜷缩成鸡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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