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高海阔(1/2)
明远楼上一声鼓响,场间瞬间寂静下来。
东北角一间考棚之内,严济摊开宣纸,只听有兵士缓行而过,高声唱道:「安国全军之道!」这便是本科策论考题了,严济轻舒眉头,双目轻轻闭起,老神在在打起腹稿来。
考棚隔音不好,严济又耳聪目明,自然听得见诸多杂音,有人小声埋怨,有人嘀咕不住,有人弄掉了毛笔,有人弄污了试卷……
纷繁之音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虽是无比清晰,却无丝毫入心入脑。
想起幼时被老师逼着在城门口读书,严济不由微微一笑。
他神思电转,盏茶光景便已有了大纲,又细细思索了大半个时辰,敲定了何处起承、何处转折、何处明理等诸多细节,这才拿起磨条,就着砚台磨起墨来。
他动作极轻极柔却又极其稳重,力道均匀而又平和,墨条与砚台轻轻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响声,在这响声之中,他又再次入神思索起来。
文似看山不喜平,此处似乎该多些起伏才是;此处有些空泛,不妨加些事例;最后抒发似乎才情不足,该加两句对仗诗文点睛才是……
不知过去多久,严济轻轻睁眼,却见砚中墨汁刚好,帘外冷风徐来,与炭盆火热相映成趣,他不由心情大好,提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打起草稿来。
他此时文思如泉涌,笔下竟是毫不停顿,一番笔走龙蛇,不过半个时辰光景,便将一篇才情见识兼备的精妙文章写就。
严济自幼习字便师承名家,又有功夫底子,落笔时劲力遒劲、锋芒毕露,只是他近些年渐渐年长,那份傲世锋芒收敛不少,如今隐有藏拙之意,书法之妙却是更上层楼。
他随手举起草稿,侧身就着门帘射进的光线字斟句酌起来,有那灵光乍现之句便挥笔写就,有那模棱两可之处便标记清楚,而后细细琢磨,直到终于豁然开朗方才作罢。
严济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醉心于眼前文章,直将心中抱负与试题结合起来一舒胸臆,竟是沉醉其中,不觉帘外天光西斜,夜色降临。
终于一切砥定,他正要提笔誊写,却听远处喧闹声响,随即有许多兵卒明火执仗手持刀枪冲进考场,一个粗壮黝黑男子手持朴刀,冷面冷眼站在严济考棚门外,却是一言不发。
严济有些错愕,正不知所措时,听远方有人传声过来,不待自己面前那人重复,严济已经听清内容。
「考生举手起身,擅动者以舞弊论!」「考生举手起身,擅动者以舞弊论!」「考生举手起身,擅动者以舞弊论!」眼前黝黑男子同样重复起来,他声音略微低沉嘶哑,目光依旧冷冽无情。
严济一愣,连忙举起双手站起身来,后退一步离开桌案。
那兵卒多看严济一眼,仍是依前个同袍所言喊道:「后退转身,搜身反抗者以舞弊论!」严济依言行事,终于从文思中回过神来,国家抡才大典,在座的皆是举人身份,听任兵卒如此羞辱,定然出了大事!
考场中能有什么大事!
严济想起这几日茶楼酒肆中的窃窃私语,心中不由一叹。
科举弊案历来禁而不绝,莫说区区贡试,便是殿试天子当面出题,也有那文思敏捷又与帝室亲近之人提前押中考题,只是如这般大吵大嚷,浑然不顾官家颜面查处舞弊之人的,却是世所罕见。
严济转过身去,等那兵卒上来搜身,一番搜检过后方才作罢。
他这里清白如水坦坦荡荡自然不惧,不远处已然有兵卒喝骂声响起,不一会儿便见两个兵卒将一个哭嚎士子架了出去,时间不大,又有几名士子被兵卒带走。
场间一时喧闹过后,那些兵卒重又喊道:「各考生落座,无舞弊恶行者继续应考!」严济一愣,随即无奈坐下,看着自己面前这张刚要誊写的试卷,上面字迹龙飞凤舞,文章可谓字字珠玑,因为科场弊案,便……作废了?
他此时更加无奈,实在是欲哭无泪,呆坐良久,才听众兵卒大声喊道:「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这考题又长又拗口,莫说这些目不识丁的兵卒,便是那读书不用功的考生,只怕连其中典故都述说不清。
兵卒念着拗口,书生们来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自然有听不清楚的,有人便聒噪抱怨起来。
「肃!静!」众兵卒一声暴喝,场间瞬间安静下来。
「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兵卒们接连又重复三遍考题,语速更慢,读音更准,于是再也无人喧哗,按着新考题重新谋篇布局起来。
严济在那兵卒注视之下将那篇草稿折好,那是他心血之作,绝不能就此轻易毁弃,纵他如何记性过人,事后默诵终究有所偏差,所以这般珍而重之,倒不是做作之举。
那兵卒倒是不以为意,看着严济的眼神也温和许多。
严济也不理他,这篇文章他写得极是投入,哪里还有心思再写一篇?于是干脆收起纸笔,将桌板与椅板拆下拼好,打开行李干脆躺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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