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差点夭折的羊头计划(2/2)
胡义的心沉到了底,这次没有时间再周旋了,天一亮,九排再无可逃,围追堵截收在一起,会将九排活活挤死。
在枪响那一瞬间,胡义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无论是打还是跑,无论往哪个方向,都一样,只会覆灭,九排将会死在阳光下。
胡义侦察了一圈,发现以小焦村为中心,四面八方早已被包围了,不过是距离尚远范围很大,不过现在,封锁包围线正在向着小焦村慢慢收缩,没有了夜幕的掩护,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胡义带领众人回到村里找了个地主大院,先给小红樱换上老百姓的衣物然后以死相逼,才让小红樱同意混在逃难的村民中先逃出去。
然后胡义才给九排众人布置安排巷战的位置。
布置完后,胡义走出了大门。
不远处的巷口,三号和二十一号一男一女离得不远,背靠墙跟蹲在一边,之间连着根绳,刘坚强端着枪,慢悠悠地在他俩附近来回晃,苏青正在从那里向大门口这边走过来。
胡义等她走近了开口:“流鼻涕你得还给我了。你,李响,还有你那两个好同志,现在起去和一班呆在一起。”
苏青冷冰冰地看了胡义一眼,连话都没说就掠过他身边走进了大门,似乎把他当了空气。
难道不是同志,么?我没说错罢?胡义心里这么嘀咕了一下,朝刘坚强摆了个手势喊:“把他们带过来。”
刘坚强朝休息在墙边的三号和二十一号摆了摆枪口:“起来。过去!”然后在他们后面押着他俩走向大院,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三号和二十一号休息倚靠过的墙上,留下了一个刚刚用粉笔随意画出来的羊头……
东方的朝阳脱掉了霞光,天下明晃晃,世界亮堂堂。
远处的村子中间,冒起了浓烟,很明显是其中的某间房子在猛烈燃烧,烟柱冲天,像是一片乌黑水墨,像是烽火一个伪军,歪戴着帽子抹着脖子上的汗,一边气喘吁吁地奔跑在田野里,一边偏头看小焦村里的烟。
一口气跑到了村子北面一里外,跑进了休息在田间的百十人队伍,跑到了一个正在叉腰往村子里看的伪军跟前,才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拄着双膝喘大气。
“怎么样?”叉腰的人问。
“报,报告连长。皇军正在完善封锁,基本差不多了,给咱的命令是封住村子北边,等待皇军进村。”
胡义坐在一个磨盘上,看着不远处的大院里浓烟滚滚,那是石成和李响把后院的屋子给点了,以利于后墙方向的防守。
满村里都是浓浓的烟火味儿,大院附近的范围里不时有灰烬慢悠悠地从空中飘下来,像是下起了黑色的雪,让胡义感受到了一丝故乡的感觉。
哪怕这雪是黑色的,哪怕这黑色的雪飘在初夏的阳光里,仍然让他的心情好了些,呆呆地注视着冲天的浓烟,和那些黑色的雪,居然不自觉露出了隐约的淡笑。
……
北面枪声持续不断,大院这里目前到是相对安静。
石成压着嗓子到处喊着,来回跑动着,被烟熏着,满身是汗。
要不停观察墙外的状况,要不停安排射击位上的人游动照顾关键方向,还要不停关注李响指挥的防御工作进度。
北面的战斗是排长带着九班在打,听枪声可知激烈程度与风险之大,无奈战斗是在北面后方发起的,大院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忙都帮不上。
石成没想到,自己刚刚成为了八路军班长,就得承受这么大压力,他一点底气都没有,心里慌得不行,表面上还要装得沉着冷静,这让他不停地冒虚汗。
无意间发现苏青在院子中间的粮袋上静坐着,石成小跑过去:“苏干事,最好别呆在这。去粮窖,李响说那里安全。”
苏青看了看被烟熏得乌漆墨黑的石成问:“能看到北面的情况么?”
“看不到。不过有排长他们从后面敲打这一下,估计敌人一时半会不会有大动作了。这院子里不安全,你还是去……”
“没事,你不用担心。去忙吧。”苏青的表情没有了平常的冷,只剩下了平静。
转身走了几步,石成又停下了,犹豫着转回身:“苏干事,那个我……有句话……”
“你说。”
“九排到这个地步,都是拜那个叛徒所赐,咱们没机会出去了,所以……我希望你别再想着把他们带回团里。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把他们交给我吧。”
苏青静静地偏头看着石成,她知道石成的话是什么意思,也能理解石成的感受。
胡义那个败类逃兵已经把三号和二十一号称为同志了,凭自己对他的了解,如果没有自己在这镇着,那只野兽会毫不犹豫地用他的刺刀处理问题。
平静地沉默了一会,苏青才说:“给我一把枪。”
……
苏青收起了手里的驳壳枪,站起来,走向后院。
一口大锅临时支在院墙下,三号蹲在一旁往锅底添柴禾,烧得噼噼剥剥响;二十一号掀开锅盖洒进一大把盐,又重新盖好,掀开时冒出的一大片水汽里弥漫着浓浓的鸡肉香。
身后脚步响,两个人不约而同回头转身,是那个美丽冰冷的女八路军。
苏青停在他们跟前几步远,先是看了看二十一号,然后看了看三号,平静道:“我想,不用我多说,现在的处境你们都明白,我们都活不了。”
二十一号沉默不语,三号抬起头问:“我们……可以参加最后的战斗么?”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中的一个是叛徒。”
三号不说话了,他和二十一号两个人都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清白,也没有办法证明对方是叛徒。
当然,不是叛徒的人心里知道对方可能是叛徒,却没有任何意义。
苏青冷冰冰地扫视着两个人沉默不语,隔了会三号忽然抬起头,平静地说:“没错,我们两个可能有一个是叛徒,但是也可能都不是叛徒。也许只是其中一个被跟踪了而不知道,也许是叛变的二号将这个地点告诉了敌人,才有现在的局面。你不能武断地认为我们两个人一定有一个是叛徒。”
三号的话说得有道理,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旁边的二十一号也抬起头看向苏青。
冷冷盯着平静的三号看了好一会,苏青才说:“我能。”
二十一号露出不解的表情,三号诧异,反问:“凭什么?”
“如果是二号出卖了这个地点,那么敌人要做的是在这里设下埋伏,先抓了来这里等待的人再说,你们两个还进得了小焦村么?如果你们其中一个暴露行迹而被跟踪了,就算敌人想放线钓鱼,那也是该四周埋伏监视,怎么可能老老实实都藏一个院子里?就不怕目标跑了?”
一番话说得二十一号开始惊讶,三号皱起了眉。
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八路是个政工干事,可是没想到,这个女人的感觉如此敏锐。
然后,二十一号看向了三号,而三号,也同时看向二十一号,两个人持续对视着。
“我们都会死,这是一定的。”苏青的语气冰冷而平静,打断了三号与二十一号之间目光对峙:“但是这件事,必须先了结。现在我没有时间,没有条件,也没有精力证明谁是清白的。既然命运这样安排,结果都一样,那只好由你们自己来证明,希望你们理解。”
话落后,三号和二十一号的视线看向她的手,立即僵住,因为她正拿出一把驳壳枪。
出乎意料的是,她刻意拉开枪机,将空荡荡的弹仓亮给两个人看了看,而后当着两人的面,装进去一颗子弹,上膛。
然后朝前走两步,反握着枪,递在三号面前。
三号木然问:“这是……什么意思?”
“拿着。”等三号把枪接了,苏青才继续说:“如果你是叛徒,那么现在就对我开枪,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证明你是叛徒;如果你不是叛徒,那么我希望你对自己开枪,用你的生命来证明她是叛徒;现在你只有这两个选择,这是命令。”
一阵黑烟飘过,旁边的大锅里已经发出咕嘟咕嘟地响,嘶嘶冒出热气,那些鸡快炖熟了。
三号呆呆看着面前那张冷丽的面孔,根本感觉不到身畔的热浪和飘香,只能感受到冷,一直把枪垂拎在手里迟迟不肯抬起来。
“我在等你的选择。”苏青催促。
“这不公平。”三号的嗓子忽然有点哑,抬手一指二十一号问苏青:“为什么要我做选择,而不是她。”
“因为我怀疑你是叛徒。”回答异常平静。
“凭什么怀疑我?”反问的语气充满不甘。
“因为侦缉队藏匿的院子离你太近了,离她很远。”
“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天牵强了吗?”
“是的,如果这用作证据确实有点牵强。所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验证,那么你呢?愿意用你的生命证明清白么?”
“我拒绝执行这个荒唐的命令!”
苏青忽然淡淡一笑:“如果你放弃这次机会,那我会以处决叛徒的名义,找人来对你执行枪决。哪怕错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们都会死。”
说完了话,苏青平静转身,开始往回走。
三步,四步,五步,身后的三号终于再次说话:“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根据他的语气听来,苏青知道那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后背,停住了脚步,却没回头:“这算承认你是叛徒了么?”
三号使劲一抖空着的手,那根连接着二十一号并未缠紧的绳子立即落地:“你不怕死,但是有人怕你死,你就是我的活路!”
附近的墙角闪出一个人来,举起驳壳枪,对准了三号:“把枪放下。”
听到了李响的声音,苏青这才慢慢转回身。
三号不为所动,枪口瞄着苏青,一边缓缓向苏青接近过去,同时朝李响咬牙道:“你放下,不然我就打死她。”
呯——枪响了。
三号麻木地低下头,看到胸口的中枪位置刚刚开始渗出血色,再麻木地抬起眼,墙角边那人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着烟,他的枪口还在微微发颤,那应该是他持枪的手在抖。
最后看向面前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努力朝她扣动了扳机。
咔嗒——撞针响了,子弹没响。
一口气瞬间泄了,噗通一声仰面栽倒,看到满天的黑烟缭绕,间隙里透露出遥远的湛蓝。
枪口放下了,持枪的手还在不自觉发抖,这是李响第一次开枪杀人,他觉得他自己像个侩子手。
苏青要求他帮忙处理一颗驳壳枪子弹,现在才知道这颗哑子弹是用来干这个的,这和枪决没分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石成带着俩人拎着枪匆匆奔跑过来:“什么事?”
“没事,叛徒死了。”苏青看向呆立不动的二十一号:“从现在起,你也要加入战斗。先把早饭分给大家。”
二十一号沉默着点头,然后开始解开自己系在手腕上的绳子。
……
小焦村外西头的小路上,停下了一辆三轮摩托车,黑亮的长军靴跨出车斗,下来一个提着军刀的鬼子军官。
与众不同的是,他的领章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军衔大尉,右胸上挂着黑色M形兵科识别章,左袖上挂着袖章,白底红字‘宪兵’。
现场指挥员是个普通鬼子中队长,见这位到了立即毕恭毕敬汇报情况。
八路人数不明,判断规模不大,现在被困于小焦村内。
没有立即对他们采取行动,是因为收拢凌晨时散布设卡的队伍,同时首先梳理了逃出村来的人员,经排查都是小焦村百姓,没发现有八路混出。
北面有一个连治安军,刚刚擅自进村展开了战斗,据报,伤亡三十余,连长阵亡,但是已将八路主力牢牢包围在一个大院里,只剩几个还在村中藏匿。
宪兵大尉听完了汇报什么话都没说,做了个手势示意中队长继续去指挥他的战斗,然后双手拄着军刀,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小焦村,和村中那一柱浓黑升腾的烟。
有一个鬼子宪兵没有跟着队伍去西边,此刻,他停在了大门外不远的墙边,静静看着那面墙,一个用粉笔画出来的羊头图案。
伸出手,在图案上随意抹了抹,有粉笔灰和墙土灰一起落下,图案变得有点模糊,淡了,看不清了。
然后他转回身,一直走到大院大门口,面对着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拔出了他的手枪,南部十四式。
枪口对着面前的大门,呷——呷呷——呷呷呷——呷呷——
带着一点韵律,一口气打光了枪里的八颗子弹,打破了现场的寂静,在大门板上留下了八个清晰弹痕。
附近的伪军看得一头雾水,这位皇军……是要愤怒的节奏吗?
还在胡乱猜测这是不是羊癫疯发作,忽然大院里面传出一声枪响,突兀而又清脆,似乎有人走了火……
一个鬼子匆匆跑出西边村口,来找中队长汇报情况。
伪军伤亡没意义,皇军伤亡近二十,小队长报销了,西边院墙被扒了个口子,除此之外,那个大院还是大院。
中队长当场火了,一张猪脸变成了猪肝色,当场命令:“围困大院的人员撤退到安全范围,迫击炮准备开火。”然后朝附近待命的一个小队鬼子一挥手,抬步要往村里走,准备去亲自指挥。
“等等。”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宪兵大尉忽然开口说话了。
鬼子中队长,停住了脚步,不解地回过头去看,宪兵大尉一直手拄军刀表情严肃地往村里看着,只补充了一句:“等一下再说。”
一个宪兵大尉带着几个手下出县城跑到这里来观战就够奇怪了,现在忽然开口阻止行动,这是想要插手指挥么?
鬼子中队长心里很不爽,却没敢违背,很想开口询问理由,但是看着大尉那副典型的宪兵做派,于脆啥都不说了,戳在一边喘粗气。
没多久,又有一个鬼子宪兵匆匆跑出了村子,正是大院门口开枪的那位,一直跑到了宪兵大尉近前,什么话都不说,只保持立正姿势,朝大尉重重点了一下头。
宪兵大尉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转脸去看中队长:“要让他们活着,要让他们离开。”
“谁?”
“村里那些八路。”
中队长的脸色瞬间由黑变绿,冷看着大尉不说话。
“少佐那里我会回去说明,现在我要你执行命令!”宪兵大尉声色俱厉,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侦缉队长协助附近的皇军和伪军忙活完了逃出村民的甄别工作,屁颠屁颠去找中队长汇报工作,拐过弯来发现小路边居然停着两辆三轮摩托车,一个军官正准备跨步迈入摩托边斗座位,看样是要离开。
看得侦缉队长不由一愣,自己的顶头上司怎么也到这来了?赶紧匆匆小跑过去,当场给宪兵大尉来了个大于九十度的鞠躬。
大尉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谄媚笑容的侦缉队长问:“听说,这些八路是你发现并拖住的?”
侦缉队长眉梢一挑:“太君,我这正要跟您汇报呢。在县里我逮到了一条大鱼,是他们的三号,凭借皇军军威成功说服了他,然后顺藤摸瓜,没想到连八路都给钓出来了……后来我冲锋在前,领着手下一路追赶一路血战……”
“为什么不事先汇报?”鬼子大尉冷冰冰地打断了侦缉队长的口沫横飞。
“啊?我那是……”他这才发现大尉的脸色不对,赶紧愣着眼睛停住了嘴。
“你差点毁了我的”羊头计划“,而我,差点想要毙了你,既然那么想立功,那就带着你的废物们留下打八路吧!但是,记住一条,要让村里这些八路全部活着回去!”然后坐在车斗里的宪兵大尉摆正了脸,不再看侦缉队长,一摆手,两辆三轮摩托车张扬而去,排气管里冲出的一阵浓烈蓝烟儿呛得侦缉队长直扇鼻子,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