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秀楼的未来红头牌(1/2)
小红缨的小布鞋上全都是土,灰色的裤子上挂满了灰,带着补丁的大花衣裳底襟快要垂到了膝盖,袖口挽起来好多圈,才露出了细嫩的小胳膊,满脸傻咧咧的泪痕,在路边伪军哨兵的大声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已经看不到村子,只能看到还有烟飘在远方,还有枪声远远地响,一切越来越淡。
许久,抬起一双失神的大眼,北望独立团。
太远了,没有人能帮上九班的忙,太远了,不是怕千山万水,不是怕跑断腿,不是怕自己力气小,只是太远了。
于是,眼底开始泛起晶莹。
现在是逃兵了,被狐狸逼着做了逃兵。
忽然有点懂了,其实逃兵很难过,很孤独,很无助,一无所有。除了一条命,和藏在衣服下的一把大眼撸子。
于是眼泪再一次无声地落下,砸进干涸的路面,转瞬不见。
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好像连自己那颗小小的心也一起没有了,只剩下无声的哭,眼泪无声地落,努力抑住不哭出声,倔强地努力着,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哽噎。
孤零零的阳光孤零零地照耀,孤零零的三岔路口站着个孤零零的娇小身影,一直孤零零地朝北望,一直孤零零地无声哭。
站了好久,哭了好久,小红缨终于毅然转身,甩开小步子朝南走。
一双小鞋不停地走,顺着小路,走过平原,走过田野,走到阳光西斜,走过了吱吱嘎嘎的吊桥,走过了站岗鬼子的刺刀,走进了县城北大门。
大街,小巷,阁楼,牌坊,一双大眼睛四下里看得有点忙,像个小叫花子走在街边上,不停地走,不停地看,一对小辫迷惘地乱晃。
正在不知所措间,一队鬼子排着整齐的队列,正在经过身旁。
于是跟在这队街上巡逻的鬼子后面,尾随着走,穿街过巷。
不知道多长时间后,那队鬼子齐刷刷地走进了一个街边的大门口。
停在大门对面歪着辫子看,大门中间横着拒马,两边站着鬼子卫兵,院里高高地挂着膏药旗,门边上竖挂着醒目的牌子,写着字。
可惜,当初苏干事天天教,自己一个字也没学,基本看不懂,不过,倒是勉强认出其中两个挨在一起的字,司令,瞪着大眼睛伸着小脖子,试图再仔细往里瞧瞧,忽然听一个站岗的鬼子朝这里喊:“闪开!”
偷偷白了鬼子卫兵一眼,不情愿地往大门一侧扭搭出一块距离,回头见鬼子卫兵不再注意了,又停下来,歪着辫子盯着那个大门口看。
此刻,小红缨的心里只有两个字:报仇。
姑奶奶要报仇,要给狐狸报仇,给九班报仇,要干掉一个大大的鬼子报仇,姑奶奶也没打算活!
不合体的花衣衫疲惫地靠在街边的墙角,静静地看,静静地等,任时间静静流淌,也带不走那一份静静的决然。
不知不觉听到肚子咕噜噜响,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过东西,渴了,饿了。
不知不觉闻到了一阵街边飘来的食物香,忍不住抽抽着小鼻子嗅了嗅,真是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忍不住继续嗅嗅,是肉包子?
暗暗告诉自己,这是在等待报仇,是严肃的事,绝对不能扯淡然后忍不住回过头去看。
不远处的街边,一摞笼屉架在炉子上正在热气腾腾,那是包子铺。
也不知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就挪蹭到了笼屉边来,仰起带着干燥泪痕的脏兮兮小脸,舔着于裂的小嘴,看着热笼屉发呆。
伙计正在笼屉边上忙活,附近的老板抬起头,发现笼屉后面站了个脏丫头,脸色立即不太好,整天被满街的小叫花子骚扰,一不留神他们就伸脏手偷包子,自己都舍不得吃,指望肉包子卖钱呢,心疼得要死,当即朝小丫头吆喝:“起开,起开,敢动包子小心我打断你手,闪一边去。”
小丫头紧紧抿着小嘴,看了看老板,转回身,顺着墙根静静地垂头走,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一眨眼又忘了正事,要报仇报仇死也要报仇。
闷着头正在给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打气加油,经过一个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女声说:“喂,小丫头。”
小红缨停住脚步愣愣地扭过头,看到身畔的门口边斜倚着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穿戴光鲜亮丽,身姿摆得妖娆婀娜,脸上那胭脂厚得直掉渣,手里端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笑嘻嘻地问:“饿了?”
小红缨一双大眼睛朝着中年女人漠然地眨了眨:“不饿!”
“我看你在那边站了挺长时间了,等谁呢?”
“要你管!”
“呵呵,这小脾气,有老娘当年的风范!”中年女人说着话走下了大门槛,朝包子铺那边大声道:“哎,不是人的,拿俩包子过来。”
包子铺老板闻声后,赶紧差伙计送过来。
从高耸的胸襟里掏摸出钱撇给了送包子的伙计,接着中年女人把两个肉包子塞进了小丫头怀里:“吃吧。”
小丫头捧着两个包子没动:“凭啥给我?”
中年女人渐渐收了脸上的笑,盯着那副倔强的小模样看了看才说:“凭咱们都是女人。”
小红缨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是能感觉到语气里的真诚。
也盯着女人看了看,然后扭头又看了看这里斜对面不远处那个有鬼子站岗的大门口,不再犹豫,当场开始狼吞虎咽,起码不是个饿死鬼。
“我说你能不能慢点吃?”女人看得直怕那小腮帮子撑裂了,回头朝大门里面喊:“小六,拿杯水出来。”
等小丫头将嘴边的水渍抹净了,女人又问:“你在那傻站了这么长时间,到底等什么呢?”
“我想看看鬼子大官长啥样。”
“闭嘴不许瞎说话,那是皇军。”女人故意瞪了小丫头一眼。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么?”
“这谁能知道?好几天也难出来一回。哎,你个小臭丫头片子,关心那个干什么?”
“好奇呗。”小红缨嘴上随便说了声,心里有点犯愁,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自己能坚持多久?
这个缩头乌龟大王八蛋无意间抬头看了看女人身后的二层小楼,雕梁画栋的一排窗口,再看看一条街上不远处的鬼子大院,忽然犹豫着说:“阿姨……我……能在你这住下么?你放心,我什么都会做,什么活都会会干。”
女人诧异了一会,然后把小丫头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瞧了一个遍,语重心长道:“小丫头,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门槛可不是随便进的,迈进了这道门,就得认命,这可不是我逼你的,你可不许后悔?”
凭借多年的经验阅历,女人能看出这小丫头是个烈性子,所以她把话讲明在前,以免事后起火。
小红缨现在是一根筋,根本就没细听这些话,她是一门心思要报仇,哪管什么龙潭虎穴,爱哪哪毫不犹豫点了头。
夕阳照亮了街边小楼的匾额,“春秀楼”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才进了春秀楼,泥猴一样的小红樱就被女人赶去了澡堂子。
喝完了两杯茶的女人坐在桌边修着指甲,然后随意吹了吹桌面,不满地朝旁边的一扇门里边问:“死丫头,你磨蹭什么呢?还没洗完?”
过了一会,吱呀一声响,那扇门开了半边,一个娇小的人影不情不愿地从门里边蹭出来。
一双黑色小鞋,绣着鸳鸯,紫色的小裤子,在灯光下泛着荧光,红底的小花衣,缀满了白色的碎花。
头发略显散乱地披着,刚刚洗过还没干。
看起来她习惯了扎辫子,不自然地将乱垂在脸边的发丝往耳边抓了抓,微抬一双明亮大眼,偷偷朝桌边那个正在变得目瞪口呆的女人看了看,又垂下头,用一双小手扭捏地撕扯着衣角。
噗通——
掉下板凳的伙计,坐在地板上擦了擦口水,慌忙重新爬起来。
女人终于恢复神色,歪头瞪了伙计一眼道:“你个没出息的,给我滚外边去。”然后借着灯光上看下看,越看越高兴,一张胭脂脸笑成了牡丹花。
“啧啧——我的小乖乖,洗干净了这么漂亮,老娘我真是捡了个宝啊,这天生就是个头牌的架啊,这怎么能当丫头使呢?暴殄天物就是作孽啊!”女人拍了拍身边的板凳:“来来来,坐下,金妈我亲自给你这小蹄子梳梳头。”
小丫头耸了耸肩,似乎不太适应这身新衣裳,又使劲挠了挠后脑勺,一步三晃走近桌子,歪倚着桌边自己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凉茶,咕嘟咕嘟两口饮尽,抬袖子抹了抹嘴,然后到女人身边大咧咧坐了,歪着小脖子不解地问:“金妈,你刚说的头牌是个啥?”
刚才女人脸上盛开的牡丹花早已枯萎,现在变成了满头黑线,叹了口气,无奈道:“当我没说,咱们还是……先梳头吧。”
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未必正确,却很鲜明,很牢固,以致影响后续的交往态度。
春秀楼的老鸨名唤金春秀,在春秀楼这一亩三分地上,她就是金妈。
从见到小红缨的第一眼,她就对这小丫头有好感,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也许只是因为时间对了,地点对了,心情对了。
小红缨是自己走进的春秀楼,又被金妈看顺了眼,所以初来乍到的小红缨并没有经历某些苦命女人初来春秀楼的辛酸命运。
漂亮,机灵,胆大,不拘束,让金妈越看越爱,必要的职业天赋,这小丫头全部具备,甚至将来上场的时候连艺名都不用取,小红缨,这名字无敌啊!
哪是什么小桃红、小桃酥、小桃核能比的?
一听这名就知道其父母必是高瞻远瞩的人。
美中不足的是满身汉子气,甚至有点江湖气,愣是没有女人气。
这让金妈比较头疼,她哪能想象到这么小个丫头会是个军伍里混大的老兵痞呃——不对,应该称她是兵痞,呃——也不对,好像还是该称为老兵痞……反正就是个兵痞。
什么下马威,什么进门规矩全省了,为了让这个潜力巨大的“未来红头牌”早日成为摇钱树,小红缨直接成为了金妈的贴身丫头,一方面为了让她能够尽快适应这个职业环境,一方面便于耳提面命亲自调教指导。
出乎意料的是,这小丫头偏偏还是个会来事的,勤快麻利,不止伺候金妈,什么杂活都干,第二天上午开始,整个一楼二楼临街的房间,甭管是谁的屋谁的房,扫拖擦抹,她挽了小袖子全包圆了。
这一下不止是金妈,整个春秀楼里的人没有不喜欢的,大家也终于发现了这丫头的最大爱好——擦窗户。
擦得那叫一个干净那叫一个明亮,那些窗被她擦得连苍蝇都不好意思落下,她也不罢手。
此刻,春秀楼二楼的某个姑娘房间,某个姑娘眼看着小丫头越擦越来劲,已经推开了窗爬上窗台,连外面也开始擦,直替她担心,这也太拼了吧?
赶紧到窗口,试图把她拉进来。
“丫头,你快歇歇吧,外边不用擦,这多危险,快下来。”
小丫头其实一直在盯着街上的某个大门口看,冷不防被人拉下了窗台,小手一松,一大块湿抹布掉下去了。
啪叽一声,抹布似乎砸中了什么。
紧接着窗口下的街边有人出声:“呸呸——呸,哎呀我去……老子刚理好的发型,谁干的?给我出来!”
小红缨转身趴在窗口,伸出小脖子朝下看。
下面的人一身黑衣小分头,一手拎着个肮脏的抹布,另一手还在擦额头的水,正仰着头往楼上窗口看。
那一瞬间,窗口下的人愣住了。一双漂亮的大眼正在惊讶地朝他眨,四条麻花小辫在头两侧反绑出可爱的环。
“你……”黑衣人惊呆着,讷讷想要开口说话。
窗口的小脑袋突然缩回窗里不见,仿佛一切都是幻觉。使劲仰着脖子瞪眼往上看的人终于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街上。
蹬蹬蹬一阵楼梯响,接着是一阵匆匆脚步声来到门外,然后房门被推开,正是街上的黑衣人。
屋里的姑娘皱着眉道:“哎,不就是块抹布么,你有完没完?”
黑衣人根本不理姑娘,盯着窗口边静静站着的小丫头愣着眼看,忽然问:“你怎么在这?”
小丫头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啊?”黑衣人被这句话回得有点懵。
屋里的姑娘看得也有点懵,感情你们认识?
这时楼梯又是一阵响,金妈领着伙计上来了:“这是哪位猴儿急挨憋的,连规矩都不走就上楼?”
话音落下金妈走进屋门口:“我天,这不是……认骰子不认祖宗的李队长吗?咯咯咯……您是不是进错了门儿了?”
黑衣人正是李有才,昨天早上,县里的侦缉队在小焦村执行任务过程中死了二十多,伤的也有,突然出现了人员缺口,于是要求外面的各处便衣队抽调人手,临时到县城里顶班。
李有才的绿水铺总共才仨人,无奈之下连他这个队长都顶来了。
实在懒得跟着侦缉队满街乱转,他单溜出来,准备去赌坊打发时间,结果走到春秀楼窗口下,正巧让抹布给砸了。
李有才很少逛妓院,所以他并不认识金妈,不过他这种身份比较容易受关注,所以金妈对他有些了解。
姑娘见金妈也来了,赶紧将事情简单一说。
“啊?你们认识?”金妈也瞪了眼。
李有才点点头:“对,认识,她是……那个……”话说了一半突然没法说了,刚才只顾着纳闷,这才猛想起来,蛇鼠不同窝,这什么地方?
这得怎么说才好?
瞬间没词儿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圆。
小丫头突然竖着小眉毛怒道:“在绿水铺的时候,他看我无亲无故一个人,就说要给我买糖吃,结果他想欺负我,让我脱裤子。”
“啊?”李有才的下巴掉了。心说姑奶奶,什么表哥表妹烂大街的说词那么多,你非糟践我干什么?
姑娘的脸色瞬间变了,小丫头这一句话,似乎勾起了她的伤心故事,立即怒视李有才。
金妈的下巴也掉了,这可是老娘的“未来头牌”啊,还指望她的初夜卖个大价钱啊,赶紧慌不迭地朝小丫头追问:“那你……脱了吗?”
“没脱,跑了。”
呼——“哎呀老娘这心,差点碎了。”金妈挥舞着粉手帕捶了捶胸,猛然转头看身边的李有才,也竖起了眉毛:“姓李的,你小子也太禽兽了吧?啊?平常人五人六儿的,感情你也这么不要脸?这是来抢人的是吧?老娘告诉你,这是春秀楼,侦缉队也不好使!”
姑娘也道:“禽兽不如!”
“我她这个事……”李有才脑子有点乱,嘴也有点乱。
事情发生到现在,屋门外的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姑娘,早都看不过眼了,不知是哪个爱挑事的突然义愤填膺道:“还看什么看啊,姐妹们,打他个臭不要脸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呼啦一声姑娘们涌进了门,粉拳秀腿开招呼。
“让你禽兽!”
“畜牲!”
“人面兽心的小白脸,看老娘一抓让你断子绝孙……”
李有才懵了,眼前姹紫嫣红,蓝天翠柳,各种香气缭绕,莺声燕语不断。
按说这情况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也是自己梦寐以求的。
可是现如今,这他娘的算实现了么?
老子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
粉拳如雨,秀腿如林,满眼的白花花撩人香艳,却又危机重重,关键是有人不时出阴招,什么叶里摘桃,什么无敌撩阴腿,太瘆人了。
大门是出不去了,惊慌失措的李有才一手护住裆部,一手抱头,腥风血雨中直冲窗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跳窗才是唯一出路。
站在阳光下,李有才整理着乱成鸡窝的发型,脸上倒是没青也没肿,一方面是抱着脑袋捂得挺严,一方面是那些女人力量有限,杀伤力偏低,不过,被一些手贱的活活挠出了几道口子,太闹心。
一个个大小脚印,在黑色的衣裤上格外显眼,没思顾忌路人们的嘲笑目光,上上下下打扫掉灰尘,稍稍夹起大腿,故意走得不蹒跚,顺着街边往前。
这丫头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太蹊跷了吧?
难道说……八路要打县城?
不可能,凭借当初从八路逃兵嘴里挖出来的信息,知道那个独立团几斤几两,他们没那么大实力。
特殊任务?也不至于派这么个小丫头来吧?卧底春秀楼?那不比我还禽兽么?
李有才满腹疑问,禁不住开始边走边朝四下里看。
虽然住在绿水铺,但是县里也常来,对这附近情况基本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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