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始见真章(2/2)
男子身上的气息如此陌生,这一刻又如此强烈。
柳霜绫痴痴地看着他利剑般的双眉,眉下的双目若睁开,一定明亮如星。
不应发生于两人之间的姿势,让柳霜绫的娇躯起了奇妙的变化。
两人的胸脯原本还隔着段距离,此刻却敏感地触碰。
她扶着少年躺好,急急忙忙又慌慌张张。
这一刻齐开阳强壮伟岸的身体松了下来,像一个刚刚入睡的少年。
“活下来了?”柳霜绫看着这方世界归于平静,除了空中的黑洞依然像只独眼注视着二人,睡着的少年躺在身边,一切真实而安宁。
“他就是在这样严酷的折磨中锻打肉体与神念?”柳霜绫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庞,疼爱他的师傅和大姐在修行上从没有一丝怜悯,他到底是谁,今后要面对什么?
“唔……”齐开阳呻吟一声,眼皮动了动,眉头挑了挑,双目微睁,射出一道星光。
“醒了?”
“没事了?”
两人答非所问,一瞬恍然,如释重负地相视而笑。
齐开阳动了动四肢想要活动筋骨,终觉无力,索性四仰八叉地躺着,道:“居然熬下来了……”
“是啊,我什么晕过去的?”
“不知道,我还想问呢。”
柳霜绫张了张唇瓣,终究没再说出口,也向后一道,与齐开阳肩并肩躺着抬头望天。
晴空万里不见红日高照,雨丝连绵不见阴云密布。
柳霜绫感叹道:“好一片奇妙的天地,真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师尊的修为很高么?”
“我不敢妄加猜测,总之我见过的人里绝没有她这样的能耐。”
“哦?”齐开阳振奋起来,有一位了不起的师傅,教自己的也一定是了不起的本事。
少年人难免有比较之心,道:“你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是谁?”
“我家老祖。他凝丹两千年,正在守望天机。”柳霜绫骄傲地笑了笑,目光流转又道:“还有殷其雷与钟神秀。”
“就是你说过的四公子?”
“嗯。他们两位比另外两位楚山孤与南樛木又强一些,总之都是我还不敢想的境界。”柳霜绫奇道:“你听说过我,却没有听说过四公子?”
“我知道的很少,师尊和大姐知道得多,不肯告诉我。”齐开阳笑道:“至于你嘛,有一回师尊和无胃大师,五经先生闲聊,我恰巧听见,他们都赞你不错。”
“无畏大师?你大哥?五经先生?卓亦常的师傅啊?”柳霜绫偏头想了想,能与沐梦真人为友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可是这两个名号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我大哥的师傅,这个胃。”齐开阳指了指肚子,道:“他跟我大哥一样都有些毛病……不是毛病,是执念。大师好吃,一有工夫就吃个不停,于是法号就从无畏改成了无胃。”
“哎……外面的人你不识,这里的人我不识。这天地越发陌生了。”柳霜绫俏脸红了红,悄声道:“他们怎么说我的?”
“说你心思纯良,不持功自傲,很难得。没他们这句话,我岂敢跟你同行?”齐开阳回忆道:“那天我莽莽撞撞喊你剑下留人,换个自视不凡的家伙当场就要认我是同党,一剑杀了再说,你那一剑只是阻我脚步。口说无凭,一见知真章,我才没跟你翻脸。”
“口说无凭……”柳霜绫心中升起温柔又安慰之意,经历了这一场劫难,自己该不是口说无凭了吧?
她樱唇张了张,还是将一肚子疑问忍了下去。
齐开阳功法特异,身世成谜,她有太多的话想问。
看样子齐开阳自己都还不知,她又怎能多嘴。
“对了,刚才那一下雷霆怎地这般厉害?”
“凝雷如珠,那是雷露,雷霆之英。我都不敢想象是怎么活下来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我师傅一定清楚。走吧,你能动了么?”
“我醒的比你早!”柳霜绫白了他一眼,起身时忽觉两人这样躺在一起闲谈,竟是多年未有的轻松自在。
抬头看看空中的黑洞,对这片空间又有些不舍之意。
在黑洞下方站定,那洞口生出一股吸力,将两人吸了进去。
比来时不同,只瞬时就穿越黑暗,柳霜绫在石床上悠悠醒来。
握了握拳,伸了伸腿,又晃了晃螓首,并无异样,就是秀发蹭在结实又舒适的肌肤上……
柳霜绫一惊,忙翻身而起。
晕去时一跤跌倒,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偎依在齐开阳胸膛,一时羞得俏脸通红。
偷眼间齐开阳若无其事地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少年砰砰擂响的心跳声怎么都掩饰不去。
“修为怎么样?降了么?”齐开阳有些迟疑,还是不想隐瞒于她,道:“每回我入梦之后,修为都要降一截。”
柳霜绫忙运功自视己身。
她原本修为已摸至道生后期的门槛,入梦之后竟然骤降至道生初期。
柳霜绫心中惶恐不安,念头微动,又觉不同。
雷霆锤打后的识海翻波,识念放出凝实无比。
内视时原本看不见的细小经络创伤,真元缓缓流淌时的强弱浓薄,犹如历历在目。
她急忙又将识念外放,小屋外方圆十余丈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脑海。真元浓郁,青松翠竹,还有沐梦真人清甜的读书声皆在眼前。
柳霜绫柔荑轻颤,震惊无比。
识念修行之法世所罕见,且大多平平无奇。
柳霜绫家学渊源,家传的识念修行之法不过聊胜于无。
入梦之后修行虽降,识念却是暴涨。
她心中悸动忽有所悟,忙又内视己身。
被抑制的真元正在自行凝结,压缩,又莲花般盛开散出丝丝缕缕,修补体内修行留下的暗伤。柳霜绫激动莫名,忙道:“快,我要去见真人。”
似乎对柳霜绫并无影响?齐开阳咧嘴一笑,领着她前去。
“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谓贤者之交谊,平淡如水,不尚虚华……”沐梦真人捧卷熟读,这一刻又见她儒雅得宜,书卷气甚浓,正吟哦着先贤南华真人的交友一说。
“霜绫拜谢真人大德惠赐。”柳霜绫盈盈下拜,庄重磕头。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你自凭本事挣来的,何必谢我?”沐梦真人合上书卷,翻手取出一本心经册子与雷镂衣,道:“说起来还得我们谢你,安村一事若没有你相助,开阳危机不小。哪,这是给你的谢礼。”
柳霜绫庄重接过,雷镂衣当是沐梦真人秘法加持过,尚不知有何变化。
心经册子居然神念修行之法,柳霜绫大惊道:“霜绫些许微薄之力,怎当得这样的厚礼。”
“当得啊,自是当得,收下吧。”沐梦真人随口言道,柳霜绫不敢推辞,再度谢过。
沐梦真人道:“开阳,今日算是重罚,这一回的过错就此了解,今后莫要再犯。柳姑娘留在这里修行一段时日,三月之后,你送她返回洛城。”
“真人……”柳霜绫大惊,三月之后正是她必须回归宗族之日,她同样身负一族重担,不得不回。但她绝不想齐开阳同行!
“好啦,不用客气,你送开阳回来,开阳送你回去,礼尚往来。开阳,你带柳姑娘下山去吧。过三日再一同来见我。”
沐梦真人不容置疑,下了逐客令。
柳霜绫不敢再说,只能垂首离开道观。
出门时见日头偏西,在那奇异的空间里似乎过了许久,外头却还不到半日。
齐开阳聪明伶俐,见了柳霜绫先前神色,知道她不愿自己陪同回洛城,想到她的身份,也是心下郁郁,一路无言。
来到崖边时玉麒麟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血盆大口里尖牙如剑。
那群狌狌围在它身旁的大树上,朝着柳霜绫指指点点,吱吱吚吚叫个不停。
狌狌通晓过去之事,本善人言,声如二八女子,但此刻它们说的都是兽语,柳霜绫听不懂,不知道它们在说自己什么。
“开阳,挨过罚了?”玉麒麟口吐人言,起身昂立,通体碧绿如玉,长长的鬃毛飞扬,身躯像座小山似的威风凛凛,朝齐开阳挥了挥爪子。
——麒麟形体似鹿,长得大都是蹄子,这一尾却是足生五爪,锋利如刀。
“余兄,吃了顿雷罚与土罚,险些没撑住。”齐开阳与它兄弟相称,却十分恭敬地垂首答道。
“过来我看看,柳姑娘,你好啊。”
柳霜绫手足无措,不知如何称呼,忙福了一福,齐开阳小声道:“你呼它余真君就好。”
“小女子柳霜绫,见过余真君。”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择良为友,很好很好。柳姑娘稍坐,我看看开阳吃了顿罚,少了什么部件没有。”
余真君巨口一吐,声震山林,那对彩凤展翅翩然而至,两头玄鹤更是飞在枝头,化作两个粉妆玉琢的三岁童子,胖嘟嘟的小脚丫垂在枝头上一荡一荡。
不久后一只先前未见的獬豸从密林里踱步而出,趴伏于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齐开阳握了握拳,真元一吐,拳上金光涌现,看得他自己吓了一跳。
余真君,獬豸,玄鹤双童子等均眉头一挑,收起嬉笑之声。
柳霜绫目光一亮,这股金气比前不同,仿佛凝固了似的汇聚于拳头周围,形若实质,如水波流淌。
齐开阳慌乱道:“奇怪?每回挨过罚修为都要掉一截,这是怎么了?”
“跬步不息,千里终至。我一看你下山的样子就觉得时候差不多,怎地,你挨罚完都没内视下自己?”余真君笑吟吟的,呵呵之声沉若闷鼓。
“一时忘了。难道说?我成了?”
齐开阳尴尬,入梦醒来时与柳霜绫姿势暧昧,少年的心被一缕从未有过的丝线挑开。辗转难忘,患得患失,不知所措,以至于全忘了内视己身。
狌狌中最大的一只忽然吐了串兽语,狌狌们笑成一片,玄鹤童子在枝头直打跌,彩凤悠悠声鸣,连獬豸都呵呵憨笑。
这异兽通灵,多半是知晓了和齐开阳倒在石床上的窘态,柳霜绫俏面飞红,垂首不敢看。
“成没成,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余真君巨爪一捞齐开阳,将他从悬崖边丢了下去,朗声大笑道:“千沟万壑崖双腿可爬不上,拿你的真本事出来。”
“余兄,你……”齐开阳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悬崖里回荡。
柳霜绫知这些异兽没有恶意,还是惊得跑到崖边望去。
那千沟万壑崖的凛冽寒风直可吹散人的魂魄,重重云雾如漩涡卷入深渊,齐开阳的身形已落在漩涡中消失不见。
“开阳……”柳霜绫唤了两声,不得回音,心中不安,又讷讷向余真君道:“真君,这样没事吧?”
“有能耐当然没事,没能耐当然有事。”余真君笑眯眯的。
柳霜绫见他所言与沐梦真人如出一辙,暗道这里无论高人还是异兽都是如此,生死看淡,一时哑口无言。
过了一炷香时分,崖下云影微动,金光射透浓雾,一条人影升腾。齐开阳双腿交错,足踏金光凌空奔跑着从崖底升起。
“这就是八九玄功的冯虚御风?”柳霜绫又惊又喜,暗道:“第四重?”
齐开阳先前修为不足,只能平地奔跑,脚力虽可与异兽争锋,却不能飞行。此刻他在空中奔跑,矫健地大步流星,健步而飞。
齐开阳飞升奇快,一瞬间就升至崖顶。
看他一脸喜色,足底金焰腾腾,余真君打了个响鼻,又趴在崖边打起了盹。
诸多珍禽异兽见状,各自发出欢呼之声,不一时鸟兽散。
“成了?”
“成了,我也有道生境的修为。”齐开阳兴奋异常,当即掐起法诀来。
“我劝你别试,你那功法不太相同,眼下的修为法相没啥作用。”余真君眯着一只眼睛道。
“先看看再说。”少年郎有了新本领,哪有不新奇的?齐开阳掐动法诀喝一声,身后升起法相来。
法相一身金光如披甲胄,隐有风雷之声倒有几分威势,只是虚实不定,连面容都看不清。
齐开阳的真元被法相疯狂地抽去,勉力维持着凝结了片刻就自行溃散,真元复回。
“看吧?多多靠你自己,踏实些。”
“谢余兄教诲。”虽察觉到现在的修为无力维持法相,齐开阳仍然开心不已,不自觉又想掐动法诀召出法相来瞧瞧。
“行啦行啦,想看回家去慢慢看,别吵我睡觉。”余真君挥手赶人,又道:“柳姑娘,紫府天罗经虽算不得太了不起的功法,眼下对你十分有用。打牢了根基,往后受用无穷。这些日子趁早修习,莫要杂念太多,你家的事情也不太让人省心。”
“谢真君提点。”
二人回到家,楚明琅正持针线织衣,摄人心魄的妙目一扫,展颜一笑,放下针线道:“来吃饭,柳姑娘快坐。”
看她的态度变了个样,柳霜绫意外之下又即恍然。
无论是沐梦真人还是楚明琅,都视齐开阳为至亲。
沐梦真人如师如母,楚明琅如姐如母,自己在入梦中的不离不弃赢得她们的信任。
晚餐的菜肴更加丰盛,三人大快朵颐之后,楚明琅给柳霜绫安排了居所,又拿起针线缝制衣衫。
柳霜绫看衣衫宽大,正是给齐开阳的男子衣物。
三月之后,自己必须回到族中,齐开阳奉师命相送。
柳霜绫心中又酸又甜,更说不出地愁肠百结。
当下想起余真君所言,收拢杂念,在居所里展开雷镂衣。
雷镂衣是她家传法宝,雷光可辟邪除秽有护身之用,也可释出伤敌。
经沐梦真人巧手妙笔重新绘制符文之后,更增威能与功用。
柳霜绫熟记法诀,忙出门朝着太古云母制成的石磨念动法诀。
雷镂衣包裹着其中一块,在柳霜绫玉手一掐,重逾千斤的石磨被轻易提起。
柳霜绫惊喜不已,穿好雷镂衣轻轻抚摸,珍爱不已,忙又打开紫府天罗经来。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柳霜绫细读引言,见署名是——纯阳真人,惊诧道:“这是前代天庭时吕祖的道法?这样的好东西,余真君嘴里居然不过尔尔。”
一路细读下去,除了开篇修习神念之外,还有剑法,调息,真元,炼丹等等诸般修行法门,柳霜绫看得如痴如醉,从前一些未解难题豁然贯通。
正贪婪地一路品读下去,女郎的俏脸一瞬间胀红,只见书册上最新一篇名为:《双修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