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始见真章(1/2)
柳霜绫浑浑噩噩,只能感到自己不停地下落。
这一刻像个懵懂无知的婴孩,甚至不知道伸手去抓一抓,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东西,以稳住身形。
待她脑中灵光重现,发觉自己正坠向一个无底深渊。
周围一片黑暗,睁法眼看不见,伸手摸不着,柳霜绫急提真元,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都提不起来。
柳霜绫骇极,摸了摸自己,身体感官尚在。
此刻别无他法,只能任由身形不断坠下。
此时才想起自己触摸了那张诡异的石床,反而心下稍定。
齐开阳就躺在那张石床上入梦,自己是不是也跟着入梦?
如果这里是一场梦境,一直坠落下去,是不是能在梦中见到齐开阳?
想定了这些,心里更是宁静,还隐隐期待。
齐开阳对受罚一事十分苦恼,但柳霜绫看得出来,这些罚虽是又重又难,让人饱受煎熬,对齐开阳这样修行炼体之术的大有好处。
空手举起三千斤的太古云母,她自己就想都不敢想。
或许能在入梦中看一看齐开阳平日都是怎么修行的?
放松了心情,任由身体不停地下落,不久后眼前就透出一丝光亮来。
在厅堂中的沐梦真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暗暗赞许地点头。僧儒二人见劝不动沐梦真人,闲谈之后各自飘然离去。
此刻时辰过午,楚明琅上了曲寒山来到道观,不见齐开阳与柳霜绫,沐梦真人正提笔绘制一份手稿。
“师尊,开阳入梦了么?”
“嗯。”
“那个柳霜绫呢?”
“应该也入梦去了吧?”
“啊?那岂不是……”楚明琅面色丕变,担忧地向后望去。
“开阳捉拿花蜂犯的错,你该知道了吧?”沐梦真人不答,反问起来。
“是。三次大意,还有两次判断失准,才导致没有第一时间追上。”
“嗯。我没有多责怪他,他自己心里清楚。能做好而没有做好,就该重罚。”沐梦真人放下笔,伸指在手稿上弹了弹,看神情甚是满意,道:“多吃点苦头长个教训,今后少犯一丁点错,活下来的可能就多一丁点。”
楚明琅垂下头,低声道:“那个柳霜绫也入梦,若是……若是……开阳一人未必撑得住。”
“这点苦头都不能一起吃的话,趁早一拍两散更好。不能与他同甘共苦的人,开阳要来干什么?浪费时光。”沐梦真人翻出一根枯瘦的杨枝,真元到处,杨枝重焕生机,枝头生出几点嫩绿的芽尖,隐隐有雷光缭绕。
她悬空画起,水蓝色的光晕从杨枝尖上浮空而现,绘出一笔笔符文,道:“你要看就去看,不过千万别入梦,你们三人一同进去的话,开阳十死无生。”
“弟子知道了。”
穿越无穷的黑暗,终于见到一丝光明,柳霜绫从黑漆漆的甬道中进入一片天地。
天空中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大地一片云雾,好像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
她努力睁大媚目四望,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见一道道雷霆在眼前不远处劈落。
借着雷霆亮起,那一片大地中似有座小山尖。
那一道道雷霆就在眼前不停地落下,柳霜绫依然提不起真元,慌乱中双手乱抓,身体竟慢腾腾地向前游去。
“这里是水中?”柳霜绫抓到窍门,拨水划浪地向前游去。
她初进此地时,劈下的雷霆若手臂,且劈一道,间隔五六下呼吸再劈一道。
现在的雷霆水桶般粗细,几乎密密麻麻毫不停歇地劈下。
柳霜绫游动一阵,听到前方传来痛苦的哀声。
循声前去,口中喊道:“齐开阳?是不是你?”
“你怎么进来了。”齐开阳从山底传出。
面前的山尖一矮,柳霜绫忙奋力划动,才见齐开阳被这座小山压着半跪于地,勉力以双臂与肩膀扛住。
雷霆劈向小山,无数蓝澈澈的电光缭绕过小山,全汇往齐开阳身上。
“当是碰了下那张石床,就进来了……”柳霜绫钻入小山底,见齐开阳面如金纸,牙关咯咯打颤,道:“我来帮你。”
“别!”
柳霜绫指尖刚触摸到山石,就觉触手如中刀山。
那看着粗糙的石壁,却像一把把尖刀轻易将自己的手掌切碎。
剧痛之下,又有电光缠来,像顺着伤口直劈进柳霜绫体内。
她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娇躯发颤,不知多久才缓过气来。
“你……扛不住的……”齐开阳咬着牙关勉力说道。
只是指尖一触就熬不住,齐开阳还将小山扛在肩上,柳霜绫不敢想象,只从深锁的剑眉略微感知他身体承受的巨大痛苦。
“雷光变强,是不是我的缘故?”柳霜绫天资奇高,大体猜到这片奇异的空间为何发生变化。
她深深地呼吸,媚目直勾勾地看着小山粗糙的石壁。
“你修为太高了……”齐开阳苦不堪言。
这片空间依进入者的修为产生雷霆天象,齐开阳原本就只勉强支撑。
柳霜绫的修为高他太多,一进入之后压力如山,雷霆如柱,齐开阳力渐难支。
这片空间提不起真元,只能以肉身硬扛。
齐开阳修习八九玄功,肉身强悍,尚可忍受。
柳霜绫提不起真元,用不得法宝,她肉身远不如齐开阳,直触上去无异于万刃加身,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
柳霜绫喘着气,眨眼间雷光落下,齐开阳痛哼声中身体一沉,又被压落。他急道:“快走开。”
“你师傅道号沐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刚才好失礼。”柳霜绫将秀发拨在耳后,双手举天,向山壁撑去,道:“就你那丁点修为,小看我!”
修长的手指按在山壁上,柳霜绫一声闷哼,双唇发白,汗如雨下。这一回她咬牙死死忍住,全力向上推去。
此时楚明琅推开门,见齐开阳与柳霜绫倒在石床上。
两人的身体都出现明显的变形,面上也是痛苦不堪。
楚明琅松了口气,看向柳霜绫的目光也温柔了许多,不再敌意满满。
但走近一看,丰满的唇瓣又不由自主地嘟了起来。
入梦之内,柳霜绫双眸紧闭,银牙死死咬着唇瓣。
小山之重,她先前一顶之下纹丝不动,但雷光朝她体内涌来,齐开阳似轻轻松了口气。
女郎心下恍然,替齐开阳分担了雷击电轰。
她本就修习雷系功法,对雷击的耐受力甚强,于是抵着雷击的刺痛与麻木,死死苦撑。
这方天地玄妙诡奇,雷光落下一道重似一道,小山也越来越沉。
齐开阳原本单膝跪地,此时已经全倒在地上,四肢举起,五心向天勉力支撑。
柳霜绫更加支撑不住,也学着他的姿势尽力分担。
不过过了多久,雷声渐停,除了小山稳稳压在二人身上,雷霆劈打的剧痛少了许多。
两人一身汗透,偏头一看,均是哈哈大笑。齐开阳英俊,柳霜绫靓丽,此刻像个泥塑包裹的泥人,满身脏污。
“刚才问你的话,还没答我。”不知道算不算熬了过去,柳霜绫看齐开阳忧色仍重,旧事重提,以让两人放松心神。
“我从来都叫师傅师尊,不知道名讳,怎么告诉你?”齐开阳嘟哝道:“名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了,师傅怎么地让你来了?没告诉你不能碰石床吗?”
“什么都没说。我稀里糊涂就进来了。”柳霜绫摇摇头,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的魂魄进来了,正受十八层地狱里的酷刑拷打神魂之苦。”
“问你十个有八个不知道……我倒是猜到一些,我们的识念在这里!你的神识这么强大?”柳霜绫喃喃道:“接下来呢?”
“很强吗?我不知道。接下来快熬过去了……也可能熬不过去。”齐开阳苦笑道:“还有一道雷光,最后一道。”
“你试过?”
“类似,不过这回肯定厉害得多。”齐开阳深深地呼吸,道:“我修炼第五年,大姐也进来过一回,我们差点就魂飞魄散。对了,神雷降下还有一段时刻,你现在赶紧回到洞口下方不动,自能出去。快走吧。”
“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能轻松很多?”
“嗯。当然,我一个人是苦些,还能熬得下来。”
“你敢骗我。”柳霜绫秀眉倒竖,嘟着香唇,竟然发了怒。
“没骗你啊……”齐开阳委屈巴巴,道:“为何说我骗你。”
“我就是知道!”柳霜绫想起入梦之前,沐梦真人曾言齐开阳一生艰难,要她想清楚。
口说无凭,沐梦真人这等身份的人也不会听她说什么,能做到什么,你自己证明来看。
“好。那我与你说清楚,山的重量你无论如何扛不住,我来。”
“好!”
“你撑不住时就松手,抓住我的手臂,帮我分担些神雷,我们或可扛过去。”
柳霜绫眼波在齐开阳结实的臂膀上流过,道:“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
齐开阳咧嘴一笑,并不答话。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妙不可言,有些人同床异梦,有些人初识如挚友。
混沌的天空中传来雷声涌动,远远的像天神擂着战鼓逼近,齐开阳面容一肃,深吸了口气。
“你先松手。”柳霜绫依言,少年急速转了个身,改成四肢撑地,背脊驼山的姿势。
他动作虽快,小山仍往下砸了一小截压在他背脊上。
齐开阳龇牙咧嘴,痛彻心扉。
但眼下的姿势亦是最稳定,最具托承之力,道:“你可千万别硬扛啊。”
“听你的。”柳霜绫看他像只驼山的乌龟,忍不住展颜一笑,又赞叹道:“你的神念真强悍。从小就这么练?”
“三不五时都要挨罚。”齐开阳叹了口气,道:“都说很多事情,一旦经历多了就会麻木,就不害怕了。可我从小到大,还是怕挨罚。”
“有些人命好,一生出来就是人上人,比如说你。有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师傅,多少人要羡慕你。可是人上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失个足摔一跤,常人最多将养些日子,你却可能万劫不复。”
柳霜绫对齐开阳的身份依然懵懂,但沐梦真人说他今后路途坎坷,由此迫着他自幼吃尽苦头,当不是妄言。
话音刚落,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连山石都在震动。
齐开阳与柳霜绫耳中嗡嗡直响,头皮都似被炸裂。
柳霜绫本就白皙的面容几无血色,颤声道:“紫府神雷!”
雷声沉闷,似由心而发,柳霜绫精修雷法,听声识得。
紫府于眉心之间,又称上丹田,此神雷专劈生灵紫府,经不住的从此神识涣散,纵然不死也成废人。
齐开阳撑地的四肢剧颤,隐隐然传出骨骼欲裂的嘎嘎声,背上的小山在雷云的加持下不断地变小,却变得更加沉重,直压得他睚眦欲裂,双目都微微凸出。
齐开阳背上的小山缩成块两人大小的巨石,蓄势已久的雷云轰然而下。
初落时铺天盖地,但每一道电光都向中心汇聚而去,凝结成一根发丝大小。柳霜绫面色丕变,立刻撒开撑住巨石的手,抓在齐开阳的臂膀上。
雷霆像一根发丝贯通了天地,如万针加身般刺痛,如万蚁噬心般麻痹,如烈焰焚烧般苦楚,如在油锅中翻滚的煎熬。
柳霜绫久修雷法,受紫府神雷轰击之下,意识在瞬间涣散,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消逝,天地重回混沌。
只是在混沌中,煎熬的苦楚依然不停地传来,感官一次一次地被撕裂,再被拼回原处,再一次被撕裂……
“撒……手。快走!”齐开阳神识凝练,身受的煎熬不逊柳霜绫,他意识清晰,苦楚更甚数倍。
紫府神雷的威力远比他想象要大得多,片刻间就觉不支,就算加上柳霜绫为他分担雷霆之力,只是徒劳而已。
被这一喝唤回神智,柳霜绫猛一甩螓首,厉声绝然道:“不!是我贸然到此害了你,怎能独自离去?”
齐开阳嘴张了张,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柳霜绫勉力一振钻入齐开阳身下,双掌抵住他肩头道:“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发丝般的雷光上凝起一颗珠泪,顺着发丝滑落,缓缓向小山滴去。
二人觉得这一瞬雷殛之力减弱了不少,柳霜绫打了个寒颤,念动避雷诀,真元毫无动静。
她知道大难临头,不管不顾地死死抓住齐开阳的肩头!
几个呼吸之间,雷声大作,雷霆动天,雷光轰顶。
威力数倍于前的雷霆透入齐开阳背脊,只一瞬间两人身体僵直发硬,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从对方的眼珠里看见电光缭绕。
雷光轰得他们置身于熔炉岩浆之中,柳霜绫最后一点意识轰然消散之前,双掌如钩……
时光似永恒,二人承受着永恒的苦楚与折磨。
又似只有一瞬间,他们醒来时,小山不见,雷云消失。
清风吹过,小草挠着耳朵痒痒的,呼吸之间,尽是花草芬芳,不知名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歌唱。
天空中下着雨丝,暴风骤雨摧残之后,如情人亲吻般温柔。
柳霜绫缓缓睁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只听见鸟语,嗅到花香。
她伸手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亦或是一场梦境。
这才惊觉眼前还有个少年近在咫尺,双目紧闭,更不知是死是活。
“开阳。”少年双目紧闭,四肢仍然像石柱一样撑在地面,稳定,可靠,而自己的双臂早已没钩在他的肩头。
或许是雷击时晕迷后松开,也或许是被少年挣脱。
柳霜绫满面羞惭,说好了一同面对这场劫难,自己支持不住,而齐开阳却始终守护着自己。
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何时松开,齐开阳又以一己之力守护了自己多久?柳霜绫柔情满溢。尚能多愁善感,只因在眼前的少年还有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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