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孰为正邪(2/2)
这个世代贫困的小村落,因为血影的到来变得富庶而安乐,从此衣食无忧。
血影这些年给他们的银两,足够他们百年衣食无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安村享受了几年太平富裕的日子,血影一走,又将面对贫瘠的土地,将来的日子不敢想象。
这是一片被上天遗弃的土地,没有将来,没有希望。
相信这座村落里的绝大部分人,都愿意用一生来换几年这样的日子,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昨夜一场原本被血阵罩住,村民们一无所知。
战至最后血阵破碎,地动山摇,村民们惊醒后见天光异色一个个心惊胆战。
等到恢复平静,作为整个村子福祉所在,还是有村民大着胆子前来一探究竟。
没有看见从前庄严的寺院,没有看见慈眉善目的高僧,只有一片血腥之气,村民们惶惶不安,都预感到出了大事。
更有些人当场嚎啕大哭,今后的希望已彻底破灭。
齐开阳目睹了一切,陷入深深的迷茫。
“若告知他们真相,且不说他们信不信,一定会先诅咒我们一辈子。”柳霜绫睁开法眼,眼角处蒙上淡淡的蓝光。
昨夜激战的地方,安村不断有村民赶来,他们熟识的巴山,满朵依,甚至满婆婆都在人群中。
“我们下去吧,村民待我们不错,不论如何也要给句话。”齐开阳翻身从车驾上一跃而落。
柳霜绫微微摇头,收起七宝香车,跨上乘黄掉头跟着从云端降落。
齐开阳身在半空使开八九玄功,一身金光灿灿,大鸟一般翱翔落地。安村村民正惶恐不安,浑不知天上有人,见了齐开阳吃了一惊。
“齐小哥?怎地是你……你……你……”巴山见了那张俊俏阳光的笑脸,认出齐开阳,却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他天神一般出现。
“巴大哥。”齐开阳收回金光,像个还懵懂的少年挠了挠头,犹豫着要不要将真相告知。
天空中一声悠鸣,柳霜绫驾着乘黄踏着云霞落地。
巴山看一只漂亮华丽的仙兽从天而降,驮着的女子身穿簪花百褶裙,眉目间依稀有些印象,可是这仙子降世般的容貌,简直不可逼视。
“这样就记得了吧?”柳霜绫手一挥,身上的簪花百褶裙又幻作在村民前的普通长裙。
村民们如梦初醒,巴山期期艾艾道:“原来……原来是你……”
齐开阳知道柳霜绫如此做作卖弄,实则是在争取村民们的信任。
看村民的样子,齐开阳不由感叹无论到了哪里,美女有时候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巴大哥,我有话要对你说。”齐开阳见村民们都在震惊柳霜绫的美貌,漂亮女子天生就容易让人亲近和相信,何况这些世代在大山里的村民。
打定主意,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将真相告知村民知道。
“齐小……不不不……齐仙长,您有话请说。”
“什么仙长不仙长的,还是叫我齐小哥吧。”齐开阳邀请巴山远远避开村民。
柳霜绫环顾四周,朝满朵依招了招手,道:“满姑娘,来呀。”
满朵依满面通红,有这样一位天仙化人的姐姐,难怪齐哥哥看她不上。
她满心慌乱又欣喜地走去,柳霜绫拍了拍乘黄背脊,道:“想不想骑一下?”
满朵依连连点头,又觉不妥,连连摇头。
“骑一骑吧,能保你延年益寿,百病不侵的。”乘黄当然不像传言中的骑乘可寿两千岁,但满朵依骑上一骑,的确如柳霜绫所言。
柳霜绫伸手一托,将她托上乘黄背脊,乘黄悠鸣一声,足起风云,慢悠悠地带着她上天走了一圈,让满朵依又喜又惊,尖叫连连,村民们看得人人称羡。
满朵依下了乘黄后兴奋非常,柳霜绫道:“好好孝敬你奶奶。”
“会的,我一定会的。”
柳霜绫拍拍她的头顶,见齐开阳面色凝重地回来,巴山还远远地呆在原地。
齐开阳朝柳霜绫微微摇了摇头,向村民拱手道:“多谢诸位这几日的款待,就此别过。”
言罢拔开脚步,几个纵跃就远远奔去。柳霜绫跨上乘黄,架起风云追去。
“和巴山说清楚了?”柳霜绫追上齐开阳,见他奔跑不停,秀眉微蹙道:“回师门也要跑着回去?”
“嗯。”齐开阳心绪不佳,闷头奔跑。
“问你两句,你一个字全答了是么?”柳霜绫媚目上下一扫,道:“看不出你还有菩萨心肠。”
“我不是怜惜村民,是还没有想明白。”齐开阳道:“这世界怎么了……一个邪道妖人,偏能正邪合一习得天罡气。他明明做的神怒鬼怨之事,看起来还有道理,还给人带去好处,我想不通。”
“或许……就像素素说的,五雷法就五雷法,为什么偏要加上一个正字……”柳霜绫一样心有所感,道:“若是十分的恶事,谁都能分辨。若是两分善,八分恶,就要叫人难以分辨了。”
“两分善……两分善……两分善就能叫人善恶难分……”齐开阳喃喃自语,低头叹了口气,暂时撇开愁绪,道:“柳仙子,这一回若没有你,我可要有大麻烦啦。今后你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必竭尽全力。”
“等你修为更高了再说。”柳霜绫一直念着他修习的八九玄功,齐开阳却浑不在意。
不知道是他对这门功法一无所知,还是天性乐观,不当回事。
柳霜绫不敢提起,道:“欸,我跟着你回师门看看如何?你师傅不会要我的命吧?”
“不会,我师傅最讲道理,凡事赏要赏得分明,罚也要罚得明白。她若不想见你,你就进不去。”齐开阳张了张嘴,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柳霜绫嫣然一笑,道:“成,那我就跟着你,反正你打不过我,只好乖乖让我跟着。”话虽这么说,柳霜绫又想起齐开阳与血影激战时的悍勇与武技,那将宝剑夹在腋下的惊艳,心中暗忖:若真的与他性命相搏,我一定能胜吗?
两人行了一日,齐开阳放去的鹄鹰飞了回来,从口中吐出个竹筒。齐开阳打开竹筒阅览一遍,高兴道:“师尊命我请柳仙子往师门一行。”
“哦?前辈认得我?”
“不认得……吧?”齐开阳忽而恍然,道:“我把这一行的经过细细说了,师尊特地嘱咐我的。从前不认识,见过不就认识了?”
齐开阳喜笑颜开,柳霜绫心中也是没来由地暗喜,面上不动声色道:“那,你有没有跟前辈提起素素这个人?前辈怎么说?知晓她来历么?”
“提了,师尊没说什么。”
“或者前辈已经猜到。对了,那天她击穿血影的时候,你看清她的法相还有使用的法宝了么?”
“没有。”齐开阳十分茫然,苦笑道:“只晃了一眼,看见颗正黄色的珠子,差不多人头大小。我对法宝知晓得很少,问我我也说不清。”
“等见到了前辈,若她对我观感不坏,要不要我帮你问一声,为何不传你些法宝?”
“你爱问你问,千万别扯上我,最好提都不要提。”齐开阳死命地摇头摆手,道:“我问一次就挨一次罚,一次比一次更重,总之我是绝对不再问了。”
“噗嗤。”柳霜绫一笑,每回说起挨罚,齐开阳都怕得要命,道:“真不知道前辈到底是疼你呢,还是不疼你。”
“疼当然是疼的,但是做得不好,罚还是一样罚的。”齐开阳挥了挥手道:“加快些脚程,早些回家去。”
少年神采飞扬,似乎回家的兴奋已扫清他心中的疑惑与郁闷。
家,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念起来平凡而朴实,出口却让人心中温暖。
这里有你熟悉的一切,有世上最亲近的人,无论你在外面惹了多少祸,犯了多少错,这里都会欢迎你,包容你,帮助你。
任你离开得再远,一提到这里,都会有满满的眷恋,每当你累了,想到的都是这里。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柳霜绫却不是。她见齐开阳归心似箭,想到自己的那个家,黯然神伤。
两人结伴而行,不一日来到宋国东南边境,这一带再向东就是大梁国,再往南就是吴国,正处三国交界之地,一座连绵大山分开了三国的国土。
“你的宗门在紫溪山?”
“在,也不在。你跟紧咯,万一走岔了路可就麻烦了。”
齐开阳在前引路,两人兜兜转转,来到一处悬崖边。
山崖深处云雾弥漫,深不见底。
无数苍天大树拔地而起,从崖顶上望下去,只看得见树冠茂密葱茏与枝桠树杈。
柳霜绫心中暗暗称奇。
紫溪山地处三国边界,这一处断魂崖在世间也算有名,可从未听说过有哪个世家,哪个宗门立在断魂崖里。
传说这处山崖诡异非常,古往今来多少人想下去一探究竟。
有些一去不复返,有些跃入山谷,却又莫名回到山顶,故有断魂之名。
齐开阳向柳霜绫招了招手,嘱咐她收起乘黄,率先跳下山崖,稳稳落在一处树冠上。
柳霜绫跟了下来,分开树叶,无数大树的枝桠在这里编织成一张罗网,齐开阳踩着枝桠当先领路。
这些大树和枝桠上感受不到特殊的灵力涌动,不像布置有阵法。
至于罗网般的枝桠顺着视线平铺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蔚为壮观。
不知是天生地养,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若是法阵,迟早会被人发现,再厉害的法阵也有阵眼。只有自然的壮丽,才是最好的掩饰。”柳霜绫跟行了一阵,确信这些枝桠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了足有半个时辰,前方的空间视线变得迷幻,好像一切尽在眼帘,但又什么都看不清。
齐开阳当先领路,时而踩着枝桠,时而朝前一指,踩着枝桠之间的虚空前进。
柳霜绫试探着伸出莲足,虚空有若实质,不许任何功法就能踩实。
她依然感受不到灵力,啧啧称奇。
正行间,齐开阳一个右转,前行两步,又一个左转,面前明明空空荡荡,却凭空消失。柳霜绫跟上步伐左转,齐开阳又出现在眼前等候。
“这是……”
“快到了,跟上。”
齐开阳笑而不答,柳霜绫不好多问,跟着少年左转右转,皆是这样弯弯曲曲,分明空无一物,却如在丛山峻岭中穿行的道路。
又行了小半时辰,眼前忽然一亮。
仿佛推开一扇无形的大门,进入全新的世界。
身处半山,阳光明媚,百草如茵,一条银溪玉带似地在面前流淌。
抬头望去,山顶上的流云如封似闭,青松翠柏指天林立。
溪流旁绿柳垂枝,奇花点缀。
溪流浣着花瓣,盘绕着流淌向山脚。
山脚下立着三座茅屋,香兰围绕,正升起袅袅炊烟。
更远处云雾稀薄,似隐没着连片的屋舍。
“好一座桃源仙境。”柳霜绫看得胸臆一阵开阔,柔声赞道。
面前的溪流旁两只灵鹿正低头嚼食肥美的青草,听得脚步声双耳一竖警觉抬头,却并不怕人,只放步徐徐走在一边。
柳霜绫情不自禁向前走去,转过山角的半亩修竹,几枝红梅绿叶舒展,雪白的梅花吐出蕊尖艳。
这处仙境气候宜人,本不是红梅盛放的之时,柳霜绫啧啧称奇。
漆黑的寒鸦飞过,艳丽的黄鹂在枝头高歌。
眼前的山谷一大片金黄的麦田,穗尖沉沉,不久后就是丰收时节。
更奇的是麦田的尽头就是一处桃园,仙桃散发着独有的香气,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这处仙境似乎不分春夏秋冬,万物得宜。
一路看不尽好山丽水,灵禽异果,转到山脚时传来郎朗读书声。
“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放声朗读的少年坐在茅屋的门口,捧卷摇头晃脑,看上去和齐开阳年岁相仿。
少年读完这一篇,放下书卷,朝齐开阳招手大呼道:“二哥,陌上花开,可以缓缓归矣。”
“三弟!”齐开阳远远招手,向柳霜绫道:“我三弟,卓亦常。卓越的卓,亦复的亦,寻常的常。”
“卓者亦平常?”柳霜绫心中暗忖,看他儒生装扮,方巾长袍,文质彬彬,仪表堂堂,齐开阳已跳着向卓亦常奔去。
茅屋前一张小几,四张横椅,一壶淡酒,四只玉杯。
“三弟怎么等在这里?”
“一来听闻二哥这次出山稍经风雨,小弟特在此等候,为二哥接风洗尘。”卓亦常倒出淡酒,举杯道:“来,二哥先喝这一杯。”
“别提了。”齐开阳皱了皱眉一饮而尽,道:“多亏柳仙子相助,否则还未必回得来。洛城柳氏,柳霜绫仙子,你听过的吧?”
“绝色满洛城,欺霜倾瑶台。天下谁人不识?”卓亦常朝柳霜绫举杯,道:“多谢柳仙子,小弟以此杯聊表谢意。”
柳霜绫露齿一笑,揶揄地看看齐开阳,在齐开阳无奈的叹息声中一饮而尽。
——酒虽不烈,但闻着就奇香无比,淡绿的色泽更是诱人,柳霜绫也忍不住想尝一尝。
酒液入口,花香满腹,更如一注冰线顺咽喉而下,果然是妙品。
卓亦常看两人神色,笑道:“小弟说错话了?”
“谁人不识?我要拿的花蜂就不识,一头撞在柳仙子剑下,就死在我眼前……”
“啊……”卓亦常听得也笑,道:“还有如此周章,有趣,有趣。”
齐开阳白了他一眼,道:“一来说完了,二来是什么?”
“二来,二来是提前一步告知二哥。”卓亦常低着头凑近道:“大姐发了足足三天的脾气,二哥可小心些。”
“啊?三天?”
“是,也骂了三天的人。”
“那完蛋了……”齐开阳抹了把额头冷汗,道:“为什么发脾气?”
卓亦常目露古怪之色,道:“二哥不知道?”
“我刚回来我知道个什么?”
“那小弟又怎会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齐开阳恍然大悟道:“怪道你在这里等我,你不陪我回家了是不?”
卓亦常频频摇头,道:“圣人曰:绝不!”
柳霜绫看得有趣。
齐开阳的修为战力她都亲眼见过,这位卓亦常修习儒道,年岁比齐开阳还小些,但双目光华内敛,举手投足隐隐然有圣人之姿,修为比齐开阳高得多,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这位大姐发起脾气来让他们如此惧怕,柳霜绫对这处仙乡更加好奇。
“你……还是不是兄弟了?”
“当然是!”卓亦常挺了挺胸,忽然双手合十,道:“兄弟归兄弟,这回不是小弟一人的意思。二哥,阿弥陀佛,佛祖也曰:绝不去!”
“阿弥陀佛,二弟,回来了?”远处有人高宣佛号,一名和尚双手合十,身披锦斓袈裟,踏着方步缓缓行来。
“大哥。”齐开阳起身招手。和尚面容平静,长相秀气,两缕长眉直垂至两颊。齐开阳道:“我大哥,法号无为。有无的无,为何的为。”
“无为?”柳霜绫大出意外,听齐开阳介绍,她本以为是畏惧的畏,若要用这个为字,通常该是为人,大有可为之为。
这处仙乡里处处不同,处处透着稀奇古怪,更有佛道儒的传人结为三兄弟。
柳霜绫左看看,右看看,越发觉得这里人情有趣,乐而忘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