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养,部署(2/2)
“阿玲说,” 她把衣服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洛九的手,烫得像火烧,“火狐能镇住野气。”
洛九接过衣服,布料凉得像井水,贴在皮肤上却暖得发烫。她知道她们在撒谎,那些没说出口的字句,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都是精心织的网。
阁楼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一声声撞在窗玻璃上。
洛九低头看着袖口的火狐刺绣,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把刚才那点怔忪烧得干干净净,倒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桀骜。
她洛九的枪法,是从小,母亲在废弃仓库里手把手教的,二十米外能打穿酒瓶口的红绸;身手是跟传言中销声匿迹多年的老师傅练的,她是老师傅收的最后一个传人。
二十一岁的年纪,闯十八巷不过几个月,凭一场以一敌七的架,就成了道上公认的双花红棍。
论脑子,敌人的刀劈过来时,她能在零点几秒里算出侧身的角度,既避开要害,又能借着对方的惯性撞碎他的手腕;论稳劲,上次林墨绮替她取子弹,没有麻药,刀尖挑开皮肉时,她只是咬着块毛巾数地砖缝,血滴在地上的节奏都没乱过。
她缺的不过是时间,是像向栖梧那样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时,眼底那层看透二十年风雨的沉潜;是林墨绮在公文包里藏好假账册时,指尖那抹不动声色的笃定;是邝寒雾捏着手术刀划开皮肉时,对疼痛的漠然与对生机的执着。
既然这两个人费心编了半套说辞,把那些更凶险的秘密藏起来,不想让她背着 “连累” 的包袱,那她何必非要戳破?
洛九忽然直起身,后背的伤口被扯得发疼,她却浑不在意地抬手。
“军火清单也好,别的什么也罢,” 她声音里带着点刚褪尽稚气的哑,“既然你们说我是‘凰’字堂的人,那这十八巷的事,就没有我躲在后头的道理。”
向栖梧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眼底掠过丝讶异,随即被笑意取代。
林墨绮正在收拾公文包的手也停了,抬眼时,恰好对上洛九看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亮得很,像淬了火的刀,却又裹着点被护着的暖意,不再是想逃的野兽,倒像只认准了巢穴的幼崽。
“沈昭明的船被扣了,他肯定会狗急跳墙。” 洛九忽然开口,指尖在茶几上点了点,画出个简易的巷区图,“他最信任的那个副手,上个月在赌场欠了阿绮的人情,是不是?”
林墨绮挑眉:“你想怎么做?”
“让他‘不小心’泄点消息给沈昭明,就说我们要把军火清单转移到凰馆的地窖。” 洛九的指尖在 “凰馆” 两个字上敲了敲,“地窖的通风口我看过,窄得只能过人,正好设伏。” 她抬眼看向向栖梧,“凰馆的姑娘们,应该比道上的打手更会用簪子杀人吧?”
向栖梧笑出声,把烟蒂摁灭:“簪子里的针,比手术用的针头还细。”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洛九的指尖划过图纸边缘,“他们要的是清单,不是我的命。等沈昭明的事了了,我去会会他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得等我后背的线拆了。”
林墨绮这时已经重新打开公文包,从夹层里抽出张空白纸,推到洛九面前:“把你的计划画下来。” 她递过支笔,“阿玲刚送旗袍来的时候说,她新做的盘扣里能藏毒针。”
向栖梧从旗袍侧袋里拈出枚戒指,银白戒圈在指尖转了半圈,落进洛九掌心时带着点体温。
“这个是凰馆的戒指之一,能调一个堂口的人手。收着吧。”
这物件看着不张扬,戒面是块哑光墨玉,被岁月磨得边缘泛着温润的弧,倒像块从老宅墙根挖出来的旧玉,透着股不事张扬的沉敛。
戒圈是足银的,没刻任何花纹,只在内侧藏着个极小的 “凰” 字,笔画被摩挲得几乎要看不清。
墨玉戒面正中央,嵌着粒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不仔细看只会当是玉里的杂色,偏光下才透出点妖冶的红,像藏在深潭里的星火。
洛九捏着戒指转了转,戒圈宽窄恰好合她的指围,像是早就量过尺寸。
墨玉贴着掌心微凉,银圈却带着点暖,新旧交织的气息里,既有老银铺锻打的沉实,又有世家传物的矜贵,倒比那些镶满钻的金戒更压得住场面。
“老东西了,” 向栖梧看着她指尖的戒指,眼底漫过点悠远的光。
指尖在洛九手背轻拍两下,“现在归你了,记住 ——‘凰’字堂的物件,从不出错认的手。”
洛九转着那枚戒指,玉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奇异地定了心。
接着,向栖梧忽然想起什么,从烟盒底下摸出张便签,上面的号码写得龙飞凤舞,尾端还带着个潦草的十字,像手术刀划下的记号。
“邝寒雾的私人电话,” 她把便签推过去,指尖在号码末尾敲了敲,力道不轻不重,“你后背的新药得她换,线也得她拆,这女人脾气怪,最讨厌等人 —— 尤其是你这种‘不省心’的。”
洛九捏着便签的手指顿了顿,想起邝寒雾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虎口的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能乐意见我?”
“你去了就知道。” 向栖梧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点看好戏的玩味,像看穿了什么隐秘的心思,“她今早还问阿杰,你是不是偷偷拆了纱布 —— 我猜她是嫌你恢复得慢,没机会用新到的进口缝合线。”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听说那线比头发还细,缝起来跟绣花似的。”
林墨绮在一旁画图,闻言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个小圈,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她的诊所新到了批消毒水,说是比之前的更烈,我看是想找机会灌你。上次你说她手法糙,她怕是记仇了。”
“你们就吓唬我吧。”洛九没好气哼了一声
她把便签塞进裤兜,摸了摸后背的纱布,忽然觉得那几道缝合线像是某种约定。
“拆完线正好,”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就用她诊所的后巷做接应点,她那把手术刀,总比阿玲的毒针更能镇场子。”
向栖梧挑眉:“你倒会使唤人。”
“谁让她对我‘特别关照’呢。” 洛九笔尖一顿,在圈旁画了把小刀,“上次换药时她偷偷往我绷带里加了层药膏,以为我没发现。”
林墨绮把画好的草图往中间推了推:“她那是怕你耽误她看诊。听说她最近在研究新的缝合术,正缺个‘听话’的病人。” 她抬眼看向向栖梧,两人目光一碰,都藏着点促狭的笑意。
向栖梧重新把烟盒揣回兜里,起身时翡翠胸针在阳光下闪了闪:“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凰馆盯着。”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转身时旗袍开叉扫过门槛,露出截白皙的小腿。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邝寒雾昨晚托人送药时,特意让阿杰带了句话。”
洛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她说,” 向栖梧拖长了语调,眼尾的笑意漫出来,像浸了蜜的刀锋,“要是你再敢背着她偷吃辣椒,下次换药就不用麻药 —— 反正你皮糙肉厚,扛得住。”
林墨绮刚好把图纸叠好,闻言抬眼,目光在洛九泛红的耳根上转了圈:“她诊所的麻药刚过了保质期,我猜她是想趁机试试新配的配方。” 她把图纸塞进公文包,金属搭扣轻响一声,“据说那配方比酒精还烈,能让人疼得说胡话,却偏不伤及筋骨。”
洛九捏着笔的指节泛白,后颈的皮肤忽然发麻 —— 上次换药时,她确实嘴硬说过 “这点疼算什么”,没想到被邝寒雾记到现在。
“她敢!”她确实最怕医生,估计上次林墨绮看出来了,转头就告诉了向栖梧。
“你看,” 向栖梧冲林墨绮扬了扬下巴,眼底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杠上了。” 她转身推开门,巷口的风卷着栀子花香涌进来,“记得穿阿玲做的新衫去,料子软,就算被邝寒雾摁在手术台上,也不至于磨破伤口。”
林墨绮跟在后面出门,经过洛九身边时,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放下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那枚戒指:“邝寒雾的手术台铺着白色橡胶垫,滑得很,你最好别挣扎 —— 她最讨厌病人乱动,上次有个壮汉踢翻了器械盘,被她用止血钳夹着手指吊了半小时。”
洛九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向栖梧的旗袍下摆扫过林墨绮的裤脚,步调默契得像走了千百遍。
阁楼里只剩下她一人,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晕成个模糊的圆。
她忽然想起邝寒雾诊所的那盏手术灯,亮得能照见皮肤下的血管,却在她疼得发抖时,被人悄悄调暗了半度。
还有那把总被随意扔在托盘里的手术刀,刀身永远擦得锃亮,却从不会真的划破她没受伤的皮肤。
洛九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折起来,塞进阿玲做的冰丝衫口袋里。
布料贴着心口,暖得像有团火在烧。
她知道向栖梧和林墨绮那点心思 —— 她们舍不得真让她吃亏,知道她不怕受伤,但现在又知道她怕医生,就偏爱看她被邝寒雾治得服服帖帖的模样,眼底藏着点 “这下有人给你治得服服帖帖了” 的纵容。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这次却像在催她出门。洛九摸了摸后背的纱布,忽然觉得那几道缝合线里,藏着比军火清单更让人心跳的东西。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伤员。
去就去,谁怕谁。她洛九吃过枪子,挨过刀,不就换个药吗
只是走到巷口时,她下意识摸了摸戒指,那枚戒指硌着皮肉,倒让她想起向栖梧最后那个眼神 —— 像在说 “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看你怎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