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转变(2/2)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与昨晚那个混乱的梦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下楼。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熟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朱怡动作麻利地打开音响,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出来。
她系上围裙,开始预热咖啡机,准备糕点。
陈琛则依言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朱怡特意为他调制的、 奶泡绵密的拿铁。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咖啡馆渐渐有了生气。
熟客们陆续推门进来,看到陈琛,都热情地打招呼。
但关心他的伤势,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只聊些家常和咖啡。
这份熟悉的氛围让陈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临近中午,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 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是朱怡的同村好友兼邻居,叫刘梅,在村东头也开了家小民宿,性格爽利,消息灵通。
“小怡!”刘梅熟稔地跟朱怡打了个招呼,又朝角落里的陈琛挥挥手,“阿晨也在啊,气色好多了!”她径直走到吧台边的高脚凳坐下,要了杯美式。
朱怡一边给她做咖啡,一边笑着寒暄:“梅姐,今天不忙?”
“嗨,淡季嘛,偷个懒。”
刘梅接过咖啡,眼神却带着探究,在朱怡和陈琛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个来回。
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朱怡:“诶,小怡,昨天村里都传开了……那个,阿晨他……真得了那个什么‘牛头人’的病啊?”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还夹杂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朱怡冲咖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温和的笑意也未减,只是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将做好的美式轻轻推到刘梅面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好友。
“梅姐,”朱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轻柔的音乐,“阿晨是感染了一种异界病毒,医生叫它‘牛头人症候群’。不过……”她顿了顿,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吧台的水渍,动作从容不迫,“他很好。我们现在就想着把店开好,安安稳稳过日子。”
刘梅显然没得到她期待中更“刺激”的细节,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就说嘛,阿晨看着就精神!这病毒听着怪吓人,但人没事最重要!”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却忍不住又瞟向角落里的陈琛,带着点重新审视的意味。
陈琛坐在角落,阳光晒得他有些昏昏欲睡,昨夜噩梦的残余阴影似乎也在这份暖意中淡去。
他并没有听清吧台边两个女人具体的对话内容,但刘梅那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扫过来时,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过,刘梅端着咖啡杯,那点看戏似的兴奋在朱怡平静的目光下终究是没再冒头。
她转而和朱怡聊起村里新开民宿的竞争。
陈琛坐在角落里,微眯着眼,阳光晒得他头部的伤口有点发痒发胀,昨夜梦境残留的异样感觉也在此刻的松弛下稍稍平复。
午后的“屿岸”平稳地运转着。
咖啡机有节奏地嗡鸣,研磨豆子的香气弥漫。
几位常客散坐在四周,看书的看书,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也心无旁骛。
表面看起来,一切与受伤前的日子并无二致。
朱怡依然有条不紊地在吧台与开放式操作台之间穿梭,磨豆、 萃取、 打奶泡、 装盘上点心。
渐渐的,更多客人走进店面。
熟客老赵端着续杯的拿铁经过陈琛桌旁,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语气是十足的关心,脸上也堆着笑,但拍肩的手似乎比往常重了半分,而且那笑容底下,眼神在他和朱怡身上快速掠过时,带着一种难言的了然和……近乎促狭的精光一闪。
那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得知了某个秘密后,忍不住想窥探其如何表现的兴味。
一位总坐窗边、 气质有些清冷的年轻女设计师,目光落在朱怡身上时,也比平时停留得稍久。
她捏着小银匙缓缓搅动着面前的热可可,视线似乎粘附在了朱怡纤细的腰线,以及随着动作微微摆动的发梢上。
眼神里少了过往纯粹欣赏美感的距离感,多了几分直白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或者说好奇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嫂子,今天的豆子香得很啊!”一位熟客张旭刚推门,大嗓门带着由衷的赞叹,他几步迈向吧台,目光炯炯地落在朱怡手中刚刚拉好花的咖啡杯上。
“这手艺!”他笑着竖起拇指,眼神却从拉花逐渐移到朱怡低垂的眉眼,再滑向她的脸颊。
片刻后,像刚意识到似的,他猛一扭头,对着靠窗位置的陈琛点头,“老陈!缓过来气色是真不错了!”
这笑容很真诚,问候也熟稔。
老李来得稍晚些,他要了杯冰美式,接过时手指短暂地、 轻轻擦过朱怡递过来的杯壁下方。
然后他倚在吧台旁,跟陈琛聊着他最近钓鱼的见闻,语气熟络爽朗,只是目光在陈琛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朱怡正站在操作台后。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大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落在她周身。
她穿着米白色略宽松的棉麻衬衫,外面系着一条深棕色亚麻围裙,系带勾勒在她腰部最纤细的地方。
此刻她微微侧身,正专注地清理着磨豆机的残粉。
阳光勾勒着她柔和又不失清晰的侧脸线条。
从额头到鼻尖的曲线挺直而精致,下颌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肤色是那种细腻温润的暖白色。
几缕没完全束好的乌黑发丝,落在她光洁的颈侧和微露的锁骨边沿,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
于是,她抬起手来,将一缕不安分的发丝顺到耳后,露出形状优美的耳廓和小巧的珍珠耳钉,那手腕纤细白皙,腕骨微凸,指节修长,动作间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
张旭刚的目光追随着她移动的身影。
她走向冷柜取出需要解冻的点心胚子,俯身的动作自然地牵引出衬衫下背部流畅微凹的曲线,又在挺直腰身后恢复成那纤细韧直的姿态。
深棕色的围裙带子交叉在她腰后收紧,更衬托出从腰肢到臀胯那优雅自然的过渡弧线。
陈琛坐在角落,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也无法从妻子身上移开。
在窗外斜阳温暖的镀金下,在咖啡氤氲的香气里,在一众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朱怡身上那份从小巷深处带出的清丽与沉静,非但没有被日常琐碎磨去,反而透出一种历经变故后、 在压力下更显纯净坚韧的光泽。
老李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但内容模糊不清。
陈琛能清晰感觉到的,是自己胸腔内那团源自病毒、 又被眼前景象和潜在觊觎不断煽动起来的、 令人窒息的燥热感,正如同岩浆在冰层下翻腾蓄积。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夕阳已至。
橘红色的光从“屿岸”的玻璃窗斜斜铺进来,将桌椅和咖啡机都染上一层暖暖的光晕。
客人早已散去,只剩下吧台残留的咖啡香气和角落里流淌的轻柔音乐在宣告白昼的结束。
朱怡仔细擦拭着最后一台磨豆机,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几分。
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的陈琛,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放松:“总算清净了,累坏了吧?”她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指腹轻轻揉捏着丈夫紧绷的肩颈肌肉,“感觉怎么样?伤口还难受吗?”
陈琛抬起头,本想回应给她一个“还好”的笑容,但这笑容只在他嘴角牵扯了一下,还未成形,就被胸口的剧痛狠狠掐断!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 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捂紧胸口,身体蜷缩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额头上冷汗瞬间密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扭曲的痛苦表情!
“阿晨!!!”
朱怡脸上的轻松瞬间化为惊恐,血色尽褪。
她几乎是跪扑到陈琛身边,双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声音尖利地变了调:“阿晨!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晨!”她看着丈夫蜷缩在地板上抽搐挣扎的痛苦模样,心如刀绞,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
她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爬带地扑向吧台内侧搁在角落里的包,手抖得太厉害,拉链拉开几次都失败。
好不容易拿出手机,屏幕在汗水浸染的指尖下乱窜。
她强迫自己镇定,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拨下“12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嘶哑变形:
“……喂?120吗?!救命!这里是南桥村‘屿岸咖啡’!我丈夫……我丈夫他突然倒地捂胸口……疼得快不行了!……叫得很痛苦!……快点儿!求求你们快点儿来啊!!”
报完地址后,手机从她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脱,“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跪在陈琛身边,用手死死压着他冰冷颤抖的手,语无伦次地低声哭喊着。
“撑住!阿晨……你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看着我!别闭眼!求你了……看着妈妈……看着……” 她慌乱地呼喊着他潜意识里可能还有本能反应的称呼,泪水决堤般涌出,滴落在陈琛惨白的脸上。
很快,夕阳的最后一丝残光隐没在窗外的屋檐下,“屿岸”咖啡馆的温暖橘黄灯光,此刻映照着地上蜷缩抽搐的男人和身边无助哭泣的女人。
夜色彻底吞没了白昼。
凄厉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南桥村宁静的石板路上撕开了一道恐惧的口子。
红蓝灯光疯狂闪烁,穿透咖啡馆的玻璃门,映亮了朱怡泪痕狼藉、 满是惊恐的脸。
穿着蓝衣的急救员动作迅速而专业地抬着担架冲进来。
“病人什么情况?”一个急救员快速跪在痛苦蜷缩、 脸色死灰、 呼吸断断续续的陈琛身边,检查瞳孔、 触摸颈动脉。
“……心绞痛……非常严重……他有那个牛头人症候群……医生说会有心脏风险……”朱怡的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抓住急救员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去,“求求你们……救救他!”
“别慌!吸氧!建立静脉通路!心电监护准备!”另一名急救员快速打开急救箱的口令清晰响起。
冰冷的电极片按在陈琛裸露的胸膛,心电监护仪被推到他身边。
“滴滴滴”的提示音立刻响起,屏幕上原本规律的波形剧烈地上下跳动。
冰冷的氧气面罩扣上了陈琛失去血色的口鼻,白色雾气急促地氤氲开来、 又被他异常吃力的吸气吞入。
担架被迅速抬了起来轮子磕在咖啡馆门前的小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哐当”声响。
“让一让!让一让!”
急救员急促的声音响起。
朱怡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手指还死死揪着担架边缘的布料,另一只手抓着自己单薄的外衣前襟。
秋夜的寒意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慌钻进了每一个毛孔。
救护车后门弹开,像一个巨大冰冷的金属怪物张开了口,里面雪亮刺眼的顶灯照得她眼睛生疼。
她踉跄着也爬了上去。
铁门在身后“嘭”地关上。冰冷的手术灯般的白光刺穿了朱怡的瞳孔,车厢剧烈摇晃起来,凄厉的鸣笛声盖过了一切。
“病人心室颤动!准备除颤!”车内急促紧张的声音炸开。
朱怡被按压在角落狭小的副医疗位上,泪眼模糊地看着车厢中央。
丈夫的身体在剧烈摇晃的车厢灯光下被揭开上衣,冰冷的凝胶涂上胸口,电极带着令人心悸的光出现在视线里。
心电监护发出的“滴滴滴”警告声越发尖锐、 疯狂地响着,屏幕上那象征心脏跳动的线条仿佛失去了任何节奏,变成一片混乱、 无望的颤抖之海,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是要将线条抖碎。
每一次陈琛微弱的无意识抽搐都让她心脏骤停一秒。
狭窄的车厢内,只有仪器冰冷的蜂鸣、 轮胎摩擦地面的嘶叫和医护人员急促而令人窒息的口令声来回撞击着墙壁。
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路灯光影被红蓝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监护仪规律的电子滴答声,是这间惨白病房里唯一固执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冷硬地切割着沉寂的空气。
每一次短促的“滴”,都像是在丈量陈琛悬在生死边缘的那口气。
陈琛的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喉咙干涸得如同龟裂的河床,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
他发出一声模糊、 沙哑的呻吟,这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吞没。
“阿晨?!”
一个嘶哑、 带着浓重哭腔却又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意识里的混沌。
是朱怡。
陈琛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沉重的铅块,艰难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炽灯光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晕。
适应了好几秒,视野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朱怡那张憔悴到极致的脸。
“老……婆……”
陈琛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阿晨,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啊!”朱怡几乎语无伦次,俯下身,用脸颊紧贴着他的额侧,仿佛要汲取他真实的温度来驱散自己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陈先生,感觉如何?”一个沉稳的男声在一旁响起。
陈琛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王医生站在床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职业化的关切,但深处是严肃的审视。
他手里拿着病历夹。
“痛……”陈琛嘶哑地挤出这个字,试图去摸胸口,却被朱怡小心地按住了手。
“别乱动,阿晨,你刚缓过来。”
朱怡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转向王医生,“医生,他……”
王医生点点头,示意朱怡少安勿躁。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监护仪的数据上,又仔细查看了陈琛的脸色和瞳孔。
“陈先生,你现在能清醒地交流,是个非常好的迹象。”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是,我必须明确地告诉你,也告诉朱女士,今晚你经历的,是急性心肌梗死。”
“心……心梗?”
陈琛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早有预感,但被医生亲口宣判,那沉甸甸的死亡阴影瞬间压得更实了。
朱怡倒吸一口冷气,攥着陈琛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
“是的。”
王医生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进行了紧急抢救和冠状动脉造影检查。结果显示,你的心血管本身并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病变,比如明显的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堵塞。”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结合你之前的病史——头部创伤、 明确感染‘牛头人症候群’病毒,以及入院时血液中检测到显着升高的应激激素水平——我们综合判断,这次心梗的诱因,高度指向病毒引发的剧烈精神应激反应。”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为陈琛的生命敲响的警钟。
朱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看向陈琛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心痛。
王医生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陈琛脸上,带着穿透性的审视:“陈先生,你出院回家这段时间,是否经历了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遭遇了什么让你感到极度焦虑、 愤怒、 或者……难以承受的精神刺激?尤其是,那种可能与你感染的‘牛头人症候群’病毒特质相关联的刺激?”
刺激?
陈琛的呼吸一窒。
超市收银员躲闪的目光和手机上弹出的“绿帽病毒”标题;巷子里年轻人毫不掩饰的、 带着戏谑与好奇的打量;老赵拍肩时那了然又促狭的眼神;张旭刚在朱怡身上逡巡时那过于直白的欣赏;还有昨夜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李响那只带着老茧的手,捻起朱怡鼻尖面粉时自己心底翻涌的、 混杂着刺痛与灼热兴奋的诡异洪流……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他能说什么?说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和流言?说那个荒诞又羞耻的梦境?
在妻子面前,在医生面前?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选择了沉默,只有紧握成拳、 放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暴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风暴。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回答。
朱怡看着丈夫紧闭双眼的痛苦模样,又看看王医生了然叹息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之前医生说的“心理压力积累”“心梗性猝死”,那些还带着医学名词距离感的警告,此刻伴随着丈夫病床上惨白的脸和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化作了悬在头顶、 寒光闪闪的铡刀。
这个病,是真的会要命的。
不是遥远的威胁,是刚刚擦身而过的死神吐息。
王医生再次叹了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我理解这很艰难,陈先生,朱女士。但逃避不是办法,这个病症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来管理,否则下一次的应激反应,未必还能这么幸运。”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夫妻二人,上面显示着一个微信名片。
“这位医生,是我们医院特聘的心理专家,在应对‘牛头人症候群’相关的心理疏导和伴侣关系调适方面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也是‘界域防卫署’推荐的合作方。她会从专业角度帮助你们理解病毒的影响,学习如何疏导压力,建立有效的应对机制。”王医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强烈建议你们尽快联系她。这关系到陈先生的生命安全。”
朱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微信名片上,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一块浮木。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动作完成,她像是耗尽了力气,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指节发白。
“谢谢您,王医生。”朱怡的声音有些发飘,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王医生点点头,收起手机。
“陈先生需要绝对静养,至少再观察48小时。注意情绪平稳,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相对平稳的数据,又对朱怡投去一个带着鼓励和提醒的复杂眼神,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重复的“滴答”声,还有两人沉重交错的呼吸。
朱怡缓缓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陈琛。
他依旧紧闭着眼,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无力地搭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又深陷泥潭的疲惫和绝望。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朱怡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复上陈琛床边的手。
她的手也在抖,但掌心传递出的力量却异常坚定。
陈琛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沿着太阳穴,迅速没入发丝里。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反手,死死地、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回握住了朱怡的手。
两只冰凉、 颤抖的手,在惨白的病床上紧紧交握。
监护仪上,代表心率的绿色线条,在相对平缓的波段中,偶尔会突兀地跳起一个尖锐的小峰,又迅速回落,如同他们此刻悬在深渊之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响的心跳。
那规律的“滴答”声,在死寂的病房里,一声,又一声,冰冷地敲打着。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持续敲打,像冰冷的秒针计算着劫后余生的每一寸光阴。
两只紧握的手传递着无言的力量,也传递着劫难的余波与沉重的负担。
朱怡的手心渐渐有了温度,但那温度驱不散的,是心底盘踞的寒意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就在这时,朱怡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发出轻微的震动。
她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微信通知:
【迦纱】已通过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朱怡的心猛地一跳,立刻点开对话框。
几乎是同时,对方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你好,朱女士。我是王医生推荐的心理医生,我叫迦纱。请问你现在方便沟通吗?陈先生情况如何?”
朱怡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微微侧向陈琛,让他也能看到。
“阿晨,医生……心理医生加我了。”她的嗓音沙哑。
陈琛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
头像是一段充满艺术感的几何线条,简洁而神秘。
他喉咙干涩,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朱怡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小心地敲击。
“迦医生您好!谢谢您!”
“我是朱怡。我丈夫陈琛刚醒过来,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但人还很虚弱。”
很快,回复来了。
“明白。朱女士,辛苦你了。陈先生刚经历心梗,需要静养。我们暂时以文字沟通,避免打扰他。请先告诉我一些基本的情况,比如你们出院多久了?在发病前,陈先生是否表现出明显的焦虑、 烦躁或其他异常情绪?任何细节都可能有助于判断。”
朱怡看着问题,又抬眼看了看陈琛。
陈琛正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疲惫,嘴唇紧抿着,没有丝毫要开口解释的意思。
那些超市里的目光、 巷子里的低语、 咖啡馆里的审视,还有那个让他惊醒的、 羞耻的梦……
他显然没有倾诉的打算。
朱怡的心沉了沉,只能凭自己的观察和感觉回复。
“我们昨天下午刚出院。发病前……他看起来……都挺正常的。不过今天一整天,我们基本都是在忙工作,我也没太注意他……我们是自己开的咖啡馆……哦对了,我丈夫昨天下午刚回家不久,又出门买东西来着。大概也就这些,您看……”
对话框沉默了片刻,迦纱医生的回复才再次出现。
“朱女士,如果仅凭表面观察无法解释这次突发的心梗,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在陈先生出院后这短短一天半内,他必然接触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 针对‘牛头人症候群’特质的刺激源。这种刺激可能极其隐蔽,但其引发的精神应激剧烈程度,足以在极短时间内触发致命的生理反应。”
病房里,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像无形的秒针,一下下敲打着紧张的空气。
朱怡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攥得手机边缘硌痛了掌心。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陈琛。
陈琛也正看着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复杂难辨——有尚未褪去的虚弱,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但更深的地方,似乎翻滚着难以言喻的羞惭和……一丝抗拒?
“阿晨……”
朱怡的声音带着轻轻的颤音,她感觉喉咙干涩无比,那个悬在心头、 被刻意回避的猜测,已被心理医生的医学逻辑抽丝剥茧般逼近了核心。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捅了出来:“迦医生的话……你看到没?她说……但是这个‘病’,按说……刺激源应该是我……”
她顿了顿,那句“被别人碰触的意淫”终究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换了个委婉却更令人尴尬的表述,“应该是你对我……对那种情境有反应才对。但咱们这几天下来,明明没发生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脸颊也微微发烫。
这不只是羞怯,更是面对丈夫隐秘欲望被迫挑明的难堪。
陈琛的呼吸明显一滞,眼神瞬间躲闪开,落在惨白的被单上。
被子下,他搁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青筋微现。
出院后经历的一切——超市收银员躲闪的眼神、 巷道里年轻人戏谑的审视、 老赵意味深长的拍肩、 张旭落在朱怡身上过于直白的目光,还有那个如附骨之疽、 清晰到令人战栗的关于李响的梦……它们如同尖锐的碎片在他记忆中搅动。
这些能说吗?
哪一条不是指向自己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尤其是在刚刚被妻子“保护”着从死神手里挣扎回来的此刻!
迦纱医生的头像再次闪烁,信息来得迅速而果断。
“朱女士,陈先生,电话、 语音或文字交流在此时都存在巨大局限。我强烈建议,等陈先生这次出院脱离危险期后,你们两位务必抽时间,与我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深入交谈。”
“地点可以在我的诊室,也可以选在能让你们感到放松的环境,比如你们的咖啡馆,在非营业时间。我们需要在一个安全、 不受打扰、 并且能观察到即时细微反应的空间里,厘清导致这次心梗的具体刺激源。这直接关系到后续治疗的方案和陈先生的生命安全。”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坦诚是战胜病毒应激的关键一步。”
病房里一片沉寂。
迦纱的名字和她清晰的要求悬停在屏幕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琛的目光从被单移到妻子的脸上,她眼中的担忧和决然刺痛了他。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微弱:“……好。”
“嗯。”朱怡用力地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好的,迦医生。我们一定去!等阿晨情况稳定出院后,我立刻跟您约时间,当面聊!麻烦您了!”
接着,朱怡将手机锁屏,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金属外壳磕碰出轻微的脆响。
恰好同时,门帘被拉开,一名护士走进来做常规检查,暂时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尴尬。
量血压、 测体温、 换输液袋……机械的流程结束后,护士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重新变得粘稠。
朱怡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陈琛的目光游移不定,最终落在窗外远处楼宇的霓虹灯牌上。
之前生死相依的亲密感,被心理医生那番话和朱怡的“捅破”戳穿了一个洞,露出底下难以启齿的真实,让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良久,朱怡探身将陈琛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拉出来,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
他的手依旧冰凉。
“别想太多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赶紧好起来。”她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一个简单而充满依恋的动作。
陈琛身体轻微一颤,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涩。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力气大得朱怡都微微生疼。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低声嚅嗫着:“……老婆……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朱怡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抬起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个怪物和那该死的病毒!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见那个心理医生,”她语气坚定起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两个,一起问个清清楚楚!”
“嗯!”
陈琛用力点头,将朱怡的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