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1章(1/2)
他行走在黑暗的罅隙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由近及远的一抹光亮微弱又短暂的描绘周围事物的轮廓,身体的感觉器好像彻底锈死无法接收任何细微的变动。
没有气味,声音传不进大脑,脚掌踏在透明的镜子上得不到反馈视野犹如被封死一般只望得到远处好似灰堆的一捧捧雪白。
默默行走着,缓慢穿过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忽然下坠的重力从脚腕蔓延一点胜过一点地往下拖拽。
他走着、走着,两侧没有道路也什么都看不见,一马平川的狭窄通道豁然碎裂让他措不及防地一头扎进海底,跌落的恐慌得到回答漫无边际的窒息接憧而至,紧接着疲累的意识牵起老化的身体机能爆发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气力奋力扑腾着向上游。
可越是使劲缠住脚腕的海草就越是用相同高度力度把自己往下拖,他在冰凉的触感中挣扎着,无数张闪着绮丽色彩的电影银幕猝然裹挟黑暗占满视野,那是走马灯,是灵魂的末路,是自己寂寥没有光辉的一生。
这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放弃了挣扎,以平躺姿势慢慢下落,海水被倒腾的气泡填进耳朵,临死的意识臆想出奇幻的声音跟随身躯的降落愈来愈大,似乎要把鼓膜冲裂开来。
一幕幕电影播放完毕,黑暗潮汐潮涌光亮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纱幕中不着边际地降落好似下一秒就会被分解。
于是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纵然这个行为并没有意义但起码能让自己的死相显得体面、安然,宛如下定决心做好准备一样——但回答并非灵魂出窍的画面,而是来自后背的温暖触感。
他清醒的睁开眼,窗外光彩被薄帘遮挡的昏暗中窥见错觉的漂亮羽毛,那几缕闪耀着辰星颜色的余温尚未冷却的残片像是落入水塘的石头勾起他一些久远的记忆。
那段往事在他脑中早已模糊,可仿佛理想主义者洁白无暇的易碎蝉翼却使这些回忆复活了,它们争相闪现在眼前,宛如昨日。
所以他没由来的感到自己像是被流放的已经被驯化的牧畜,走在田野的小径,人生繁华的康庄大道上茫然无措。
所有感官都回温了,系统运作起来平稳鼻息的温热沾染耳畔,他欠起身子扭头看向床头柜的时钟,凌晨的三点钟,天空彻夜不明。
老人深吸口气,吐出充满衰朽气味的叹息,然后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在微凉中摸索可能在预热的怜悯爱抚中摔到床底的眼镜。
他的头有点沉,八成是喝了酒没多久就洗澡接着头也不回地扎进欢愉里的缘故,昏暗中只有各种物品的模糊轮廓进入视野,让他产生出一种置身漩涡的错乱感。
莫约三分钟,一无所获的他发出沉重的叹息,可就是这时仿佛灵感一闪而过的记忆提醒他眼镜被很好地遗忘在了盥洗室搁置沐浴用品的台子上。
于是他揉揉酸痛的肩膀起身循去:空气中散漫散去些许的花露水的气味,很微妙的像是药剂一般柔和刺鼻的香薰,他走出门又打开门,携着淡淡忧愁的怅然若失没由来的自心底浮现,老人打开盥洗室的灯,刺眼的白炽光应声照亮自己脸庞被岁月烫伤的痕迹,他扭过头,因为没戴眼镜所以视野昏花,因为不愿正视衰老的样子所以撇过头特地不看镜里的自己。
他笨拙地摸到了不经意遗落在抽柜里的无框眼镜,一副价格不菲但华而不实的用来掩饰自己愈加下降的记忆力的装饰品,他戴上然后本能的对着镜子观察自己此刻的模样,与不经意的遗忘无异彼时加倍注意的问题不过几秒间便被抛诸脑后,他也得以看见那张早已失去昔日风发满是劫后余生的黑斑和道道被时间钉耙犁出的鲜明分层,看见塌掉的鼻子,看见稀疏毛发遮掩的光秃秃的脑壳看见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枯萎的双眼,还有那具粗糙得不忍直视的连修身衣服都快撑不起来的苟延残喘的身躯。
六十九岁,不消几月便是七十岁。
已经完成退化的年纪,已经什么都不愁只用等待死神向自己扣响致命扳机的年纪,再良好健康的习惯再得体优秀的能力还能带来什么,过早垮掉如风中残烛的身体机能和渐渐忘却的本能无不时刻警醒他死亡越来越近,而在这之前,还有什么是他绞尽脑汁都没够到的心愿。
他困苦地喘息着,想把此刻脑海挥之不去的形象像鱼骨一样剔除,但终究无济于事。
需要记得的值得的被纪念的在被封锁的记忆门扉中一个不剩,不值一提的虚荣或丑陋的往事反而一个不落。
他对镜中的自己盯了许久,直到毫无意义的报时钟声响起告诉他天色已经接近黎明,才仿佛大梦初醒心有余悸地从毫不相差的复刻的梦魇中抽离,洗漱完毕后回到卧室,拾起凌乱的衣物换好准备出门。
“您要离开了吗,医生。”
身后传来睡眼惺忪的询问,潜在潮水中的他想了想,说:“嗯。”
“是吗……再见,希望你我有生之年都别再遇见。”
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知道距这句话实现不剩几年,而是脸颊抬动促使发出清晰沙沙声的耳道结成的耵聍让他束手无策。
他换好衣服,忘记是作为象征还是展现身为优秀人士的风度素养地在比自己小了三十岁的寡妇额头落下一枚轻吻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街灯下,湿濡夜露徜徉在不会消解的灯光的海洋中,现在已经清晨五点,但天并没有醒,看不见黎明也望不见晨曦,永久定格午夜十二点的黄金时刻,所有人都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活力。
从这里进入城市中央他需要经过一段绵长曲折的巷道,其中有几条空无一人的宽阔的幽暗小径,风的旋律在那里一往无前。
他烂熟于心的穿过破败阒寂的小道,途中有不少人朝这位古怪但医术精湛的老头热情打招呼,他们大多都是女人,失去家庭或只身一人,她们无一例外的和死神有过一面之缘,有的还不止一次招呼。
他们因他活了下来,以别样的方式支付了费用,即便有的拒绝治疗但仍愿意因他的哪句话袒露一夜芬芳,心甘情愿地享受这苦涩波折的短暂情爱;而男人,则是在一段颇有暗示意味的对话后当掉了对个人而言最宝贵的东西,物品,钱币,或遗物,只要具有意义的,他照单全收。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这样不知疲倦,也不知道明明都一只脚迈进棺材板的年纪到底是什么支撑他这般婉转于不同地位的女性之间,因为他也为富人治病并收取高额费用这件事人尽皆知。
哪怕不被医治仅仅略有耳闻的人最先了解的,也是他老当益壮的风流——没人清楚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收费又为什么这样收费,只知道不论闺秀、贵妇还是什么别的身份的女人,不论心理还是生理都在他那里得到了有效的治疗,且在医诊过后没有排斥的跟他上了床。
他在一声声示好中走出巷子,刹那间夜色流光溢彩风与叶声此起彼伏,色彩和光亮觥筹交错,于错乱的脚步和车水马龙的车流中有如海潮汹涌、扩散,将所有人吞没在青稞酒似的梦里,乐此不疲。
置身混乱中的他竭力分辨着炫目灯火中嘈杂的人影握住手杖步履蹒跚地艰难穿行在盛满缤纷液体的酒杯似的欢笑里,缭乱人群一双双掠过身边,身着奇装异服的女人有时会向他抛出带有暗示的邀请,她们其中不乏美丽可人的小鸟,那有如黄鹂般动听的叫声在他心中晃荡圈圈被遗忘的记忆的清波,令他有点忘乎所以。
“要光临一下本店吗老爷,”有人没有征兆地凑了过来,不惧怕他浑身散发的凋零,唇齿轻启,嗓音如风铃清澈:“如果您乐意奉献的话,本店也会有特殊回扣哦~”
微微抬首,透过镜片的折射和潮湿的雾气看到一个轻佻已经完全明码标价的女孩,长长秀发柳条似的飘摆着,身姿匀称秀色可餐,无论气质还是长相都完美符合现阶段的年龄怎么看都不像揽不到客的样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多少钱。”
“这个数。”她笑盈盈的三根手指告诉了他无人光顾的原因。
“…这样吧孩子,正好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你给我推荐一下不会有什么人的小地方。”他吐出浊气:“隐秘点的,我付你双倍。”
“……多谢惠顾。”女孩应道:“加个联系方式吧,我会把您备注成‘老爷’的。”
“那麻烦帮我买两份汉堡套餐,一份是给你的路费。”
红灯亮起,车行止步。
滴滴答答的喇叭互相叫唤起来应着疾驰而过的旋风覆盖耳畔杂乱的欢笑。
老人望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便不抱期待地顺着她指引的道路走向一座荒废的钟楼,届时黄灯闪过,斑斓的车灯开始推进,咻然一辆银色跑车如子弹飞过中央的十字路口不偏不倚地撞上抢道货车。
霎时路口迸发演奏似的洪亮声响吸引沉浸欢愉中的人们眼球,他们看到豪华时髦的跑车从左车头开始变形,弯到了后座,带着温度的零件滚了一地,滚出叮叮当当的金子的脆响。
“……真刺激。”
他喃喃道,借车流凝滞的片刻安全的闯了红灯,沿着笔直弯曲的人行道走向女孩口中那座无人知晓的钟楼。
灯红酒绿,海市蜃楼,绮丽的光景随时随的闪耀遥远正空,鹤唳风声,花香微语由叶影风铃风铃调动,微醒的、清新的露珠挂在弯垂的绿草尖,一串串踏板似的声音轻盈地掠过耳畔,救护车的笛声紧随其后。
夜如美酒香醇,辛辣、腥甜,像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女孩一样洋溢摄魂夺魄的魔力,不知不觉地叫人醉往神迷。
酒水澄澈、光晕撩人,楼宇上的块块玻璃透射的不同颜色的亮光组成投影的彩虹,虚假,又奢靡。
老人不禁停下脚步点燃支烟抽了起来,很慢,明灭可见的星火仿佛永恒燃烧,他压稳帽檐,然后重新迈开蹒跚脚步,不太平稳地继续走路:他感觉自己跟辆早已被时代淘汰并且报废的老爷车,五脏六腑充斥机油和黑烟的气味,零件被拆得七零八碎,连方向盘都无力的倒置着,无法转弯。
“对,对,我知道我正在找,请您给我点时间我绝对会摸到头条的尾巴的。”
颠倒黑白的正义的玻璃肿块反射一瞬刺眼的锋芒,自怨自艾的衰老幽灵顺着歉意的男声看去,看到那挂在男人胸前被宝贵端起的相机,看到杂七杂八但本质相同的一群混乱的工作人员焦急地寻找目标留存身影的方向。
他没在意,从他们之间流畅地穿过,记忆提醒拐进街角的那刻,最后一滴油烟的灰尘,无声的落了。
他站在看不见真正面貌的高耸的大楼交叠之间,站在昏沉模糊的轮廓的线条上,没有方向的找寻,跟随直觉推开了一扇不知被谁打开的拱形木门:向上看去,微冷清光点亮向上升的螺旋状阶梯,狭小、幽暗、寂静,没有生气并不鲜活的阒寂如风车旋转,越往上越是摇摇欲坠,越往上看越是头晕目眩。
但实际上这条道并不高,当他洞穿这点时便一往无前地用手杖支撑住迈出左脚,慢慢上升,如漂浮在充满空气的海洋中。
咚……咚……咚……
水滴样的声音回旋着,锈蚀的铁质阶梯掉落漆皮飘飘洒洒陷入地里。
老人向上攀爬,早已老化的身体机能支撑这段路多多少少还是吃力,但高高跃起的徜徉楼宇间的风声不知为何的吸引着他上前,让他找回昔日尚且有力的年纪持之以恒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攀附。
毛孔渗出汗液,内脏榨尽汁水,骨头发出异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晕过去一般。
他摇摇晃晃地上到楼顶,一方被大钟占据绝大位置的窄窄的小台,簌簌夜风吹拂而过在空心古钟的皮肤上擦出缥缈的动响,他踏上平台逆时针绕过一圈,屋檐很高四面一片空荡足矣将整片星空映入眼底,这里可能不适合做爱,但绝对是适合爱抚过后借着尚未消散的爱情余温互相寻找慰藉的场所。
如果有这个机会,那想必会有一对年轻或年老的恋人在这里找到彼此遗失的某样东西。
心情渐渐好了起来,适时的忘了身体的嗥叫与大脑的紊乱,开始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并用力吸口气排出充斥体内的有毒气体。
他处在一座繁华且不知疲倦的城市,处在苍茫无垠的黑夜,处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没有兴趣没有爱好,年近七旬没个老伴,当然不是没有,而是她早已死去。
哨声微冷,体寒的医生不禁裹紧大衣,他无意间向侧方转头,忽然瞥见一抹躲回钟后的如月华清亮的身影。
他疑惑的眯起眼睛,但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您好?”
没人回答,四下空寂,只有清澈的旋律播撒着,席卷一颗颗没有归属的心。
他挠挠秃顶的脑壳,指腹边缘摩擦像上了油似的光滑触感总会叫他脚下一沉,因为去年这个时候,那几撮还是没有管制的生长着,盖过后脑的一角。
他不做在意地重新将目光放回黄豆大小的攒动的人头上,平日如黄豆大小的圆月则应着高度被放大几倍连着夺目星空一同毫不吝啬的铺展于老人眼中,但他并没有欣赏的心思,因为一个人仰望月空,总会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没理由的孤独。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他轻叹口气:“朋友,别像个孩子一样躲着,这里又没人找你。”
话语落地,扫荡面庞的冷意小心了,他转过身,月之女神的目光与他同一方向,视野的全部都被晰明的映入眼中。
在仿佛如水面般任何细微动静都会漾起涟漪的微醒的月海中,凉意与轻盈不过对方走出黑暗的刹那,静止不动了。
“那个…我们、多久没见了呃……医生。”
不知错觉,还是彼时透支姗姗来迟的恍惚。
医生只感那抹身影映入眼帘的霎时星空强有力地铺展开了,漂泊夜风携着碧透清光洗透静谧,光线四溢,眼中的所有都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身姿婀娜,肌肤如玉,她的美丽如同这月光,清冷而高贵,遥不可及。
一只小小的鸟,纤细不失饱满,精致的羽毛缠绕在腰,羽翼颜色如月如星,更是那月下璀璨的大海,既深沉,又凝定,却散发袅娜馥郁,让耳边、心情,豁然陷入一场静。
透彻中没有湿度只有热量,她孱弱,但承载着千万梦想与愿景的肩膀抖落一池星光,啪嗒啪嗒的声响随风散去,如钱币悦耳,衔着炫目的幻想,看得人心旷神怡。
她走近,抬起只手朝他伸出,纤手垂着,缠绕玉白的小臂仿佛静止不动,如流星般投下上帝绮丽恩惠的葱翠双眸含有些许期待,嘴角微微抬起流露笑意,螓首微微一歪,眨眨眼,模样倒真有几分他口中所谓‘孩子’的意思。
面对对方这样的举动,医生吐出浊气笑笑:“你早就过扮家家酒的年纪了,孩子。”
“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她说着靠了过来,饱满的清辉也随之铺泻,充满凉意的洒在他手边:“您口中上帝的安排,还是驱使您走向灭亡的命运?”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甘甜的野露捧着清醒的灵魂,皑皑白雪一般的月光喷吐激冷的辉艳,最敏锐的寒光和最刺眼的锋芒缠绵、交叠一起,重合成无暇的透明,如同少女裸露在外的肌肤。
背信弃义者无奈地笑了:“哈啊……你把我的那些话都背下来了?”
“您得先回答我医生,”她没在意他的询问,表现的是与在舞台或平日截然不同的强硬,柔弱翡翠似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套着手套的手指捻住他的衣角,生怕这份感觉下一秒就会消失:“难得的命运将我们引领至此,您难到真的打算只叙叙旧?”
因为自知理亏所以无话可说,因为身体已不再提供肾上腺素所以无处可逃。
神色倦怠,满溢的忧愁都几乎要把整个塔楼覆盖,他沉默几秒,然后是下定决心般扭过头来直视她。
一穹匀净的蔚蓝里,失去生气的惊讶与欢欣,犹如献出此生最珍视的宝物,相伴着动人的细致,脆弱又温柔的,迎上那绚烂的闪耀。
“想问的别太远,”他轻言,口齿并不伶俐是牙齿都掉的不剩几颗,眉毛花白胡须不剩几根,像是上了油一样的光秃秃的脑壳如一面镜子,反射些许澄净的微光,伴着无垠月色,让宁静、嘈杂,绚烂与无常,都清晰地映进知更鸟眼中:“我的脑子很久之前就不支持我回顾太久的事了。”
知更鸟清楚,自己在面对一个老头,一叶失去方向指引脱离本应行驶的命运的航道的扁舟,她应当和对待歌迷或群众一样对待眼前的恩人,但在亲眼睹目到他的那一刻便仿佛要从血管里涌出来似的旧日的热情令她无法冷静。
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随着明日到来消散的光景在他出现的那刻便复活了,记忆一碧如洗有如刚捞出的彩色相片,借着盈盈光芒熠熠生辉。
她捉住衣角的手不自觉动了动,随后像是失去了某种坚持,松开。
“太多了,一会儿的时间,不够。”她说,像是祈求的暗示,像是暧昧的暗语,每一片沾染奇迹光辉的缠绕腰际的羽毛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将他包裹,永久陷入没有边缘的安稳梦乡:“所以我们换个地方,好吗。”
“……我觉得你应该先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您愿意跟我呆的久些,我就回答您。”
医生抿抿嘴,咧开一个勉强的笑:“得什么时候。”
“直到夜晚醒来。”她悄咪咪的应道,白皙的双颊无意浮现一抹粉红。
他轻笑一声,对这句话的分量知根知底内心不由自主地思考等会儿该以怎样的借口开脱。
可这时脚下突然传来一串乒乒乓乓的声响提示有别的人踏入了这片荒废之地,老人脑中顿时穿插进刚才成群结队拿着相机的黑西装,思忖两秒后,道。
“你在被人追?”
“从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她说:“记者一直紧抓这点不放。”
“需要搭把手吗。”
他说着,向她施予援手,亦如十多年前初次碰到这对兄妹一样,孤立无援,不知所措。
而对方显然乐意把自己的目标交付于他,亦如十多年前被他接纳一样,仁慈的苍老常会唤醒潜藏少女心中无法诉诸于口的癖好,知更鸟握住了老人,握住了恩人的手,握住了父亲的手,亦如过去无数次无条件的信任一样,纵然暌别一年这次仍是义无反顾,连心愿都毫不遮掩。
“谢谢。”
“不客气。”他说:“眼睛闭上。”
于是她闭上眼睛,紧随其后的失重感让她感到一瞬恐慌但包裹、流淌手中微弱的温度及时安抚了气息错乱的心,她感到凌冽又冰冷的呼吸穿透五脏六腑把耳边搅得一团糟。
黑夜的海浪与暴风席卷全身令汗毛竖起,这滋味并不好受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适或恶心,她耐得住这股颠簸,但不知是完全的自我意志还是婉转于手掌间的若即若离的体温。
她想睁开眼但因为已经答应过他所以打消了念头,凌厉粗糙的触感扶摇直上愈加猛烈却又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知更鸟感觉自己漂浮在无味的氧气里,既不恬静也不安然,一种稠密的窸索声变幻出灵魂暗哑的手指抚摩着躁动的心灵。
视野的黑暗与耳畔的滚动加速心情的紧张,过山车似的幻觉里她看到有股银白的明亮越来靠近,不受控制的想要睁开眼被老人握住的那只手豁然用力传来收缩的触感,她又把念头打消了。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溺水般对时间失去感知的几秒,或许是沉浸一场美好中不知不觉的几分钟,当剧烈的颠簸放缓,翻腾的涛声渐渐平稳,掌心传来的温暖与衰老气息靠近,以及身体感知能力的恢复,让她觉得彼时承受的一切并不是白受罪。
她放下心来,这时大脑已经对时间有了明显的感知,她在和风流淌的舒适中细数着,不多不少的三十秒后,足踏到某种东西,紧接着便是医生的知会。
“睁开眼睛吧,我们已经驶入无风地带了。”
闻言的她睁开眼,一盆清月霎时占据整个视野,知更鸟发现自己来到了不知何处的高台,仿佛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周围空无一人,灯火辉煌的楼宇和潮汐潮涌的人群被远远抛在身后不知踪影,唯有匹诺康尼的最高处可以依稀望见,那闪烁光点的顶端犹如一个时代永不熄灭的火炬,端庄的立在那里。
“这里是……”
“是梦里。”他松开少女的手坐到亭下长凳上,手杖斜放至好似如释重负的深深吸一口气,吐出,然后望着这个天生的主角,缓缓开口道:“回归重心的讲,你想聊点什么。话说,这次出门怎么没乔装打扮,还是那些伪装重复的太多次被看穿了?”
“发生了点意外,特别演出结束后回来中途出问题了。”
“这跟我们这次要聊的无关?”
“对,没有任何关联。”少女颔首:“自第一次分开到现在,医生,我们的相遇从来不会是机缘巧合。”
“这跟我们要聊的也没有关系孩子。”
“…对,也没有关系。”她吐出口气:“而且,祂暂时也不会找上门了。”
此刻是黑夜,只余空档的黑夜。
可风依然温软,月亮的脸也渐渐舒展,闪着澄净斑斓,浩瀚星海错落乱眼,一床宝石般的颜色交相辉映斑彩错置,那江海、山野,说是一望无尽的高空,纷纷有醉了的蝴蝶降落,缤纷、浮溢,脆弱的翅膀挥动掀起阵阵柔软的涟漪。
水光、星空、还有大地,珊瑚翠珠,浮出珠沫,而后溅开,用着优雅明润的歌喉,一点点的滋润着永不醒来的纸醉金迷,变幻莫测婀娜多姿,一把落花似的变幻,夹杂夜语的芬芳和露珠的温甜,灯光盏盏,蝶影连连,凝定的夜雾和抽泣的呜咽冻结时间的脚步,在分不清春夏秋冬的时节里,一两把叶子哗啦啦的随风翻腾。
少女落座他身旁,一枚羽毛似的轻柔,一枚羽毛似的脆弱。
葱翠的眼睛,湖绿色的眼底,她是群星间最闪耀的那颗星,优美的歌声听的人热泪盈眶,同样会招致不幸的死亡。
少女藕臂不动声色地缠住老人胳膊,虽然那对青涩的果实并未僭越但甜如蜜霜的气息已然压近,携着湿热,令疲累的心脏噗噗通通地跳出一连串鼓点。
这只小小的鸟儿薄唇轻启,命运的星光大道同五彩斑斓的光影随即围绕至他们周围,那赞颂存于世间的美好、善意、真情与蓬勃的嗓音,如轻轻摇晃的襁褓,花火绚烂。
“那次意外事故,您为什么会在那里。”
医生没立刻回答,而是尽量让衰朽离她远一点,尽量让这样亲昵的行为看起来淡一点,可想要抽开身子迎来的却是少女双臂更加用力的收紧。
见状,他锈蚀的身体轻微的颤抖起来,松散的脂肪连着摇摇欲坠的神经线一起被扯紧,他明白这一时半会儿怎么都逃不掉,便放弃的撇过头,希望体内的衰老不要传染给她。
“你知道我有很多病人,他们里不缺有钱的,作为看诊的回报对方领我到了那里,反正你的外出巡演谁都管进不是吗。”
“没人没告诉我您当时来了……”
“谁能告诉你,谁又知道我们认识。”他苦笑着说:“那次巡演确实要命,不过好在星神保佑,子弹奇迹的没击中你的颈动脉,不然我也无力回天。”
“……我那时,还没来得及跟您说谢谢。”
“不客气,”他摆摆手:“才华横溢的焦点被盯上不是稀罕事,况且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能活下来…想必不论对谁来说都是难能可贵。”
“如果那次意外真的成了意外,您会伤心吗。”
“别说不吉利的话,孩子。”老人严肃地转过头面向少女,澄清月芒如习习波涛,不留余地地映现他脸庞的苍老,和爬上眉宇的哀伤:“珍惜自己的生命,像从蛋壳里破开的鸟儿那样,让第一声啼鸣响彻星空的每一处角落,让歌声和理想传遍整个银河。”
水面散着浮萍,水㡳挂着倒影,耳边一片静。
万丈银辉洒落,辽阔星河斑斓放唱满载一船梦乡,火色的光焰是爱的翅膀,在鬓白凄老后面密密麻麻的,过于惆怅。
暮年的人儿就是褪败的夕阳,在最后生命仅有的灯光里,不断断织成虫鸣的幔帐。
“对不起,”少女低下了头:“在您身边,我总会本能的感到安心和自由。”
“我现在可没本事保护你了,孩子,”他说,语气有了长辈教导不懂事的孩童的语重心长:“长大了你该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了。”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问道:“话说,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命运的巧合安排,或是这里确实有位需要治病的病人。”
“命运的安排…吗。”她若有所思。
“……我想应该不是,单纯因为我们不小心撞到一起了。”
他说,发作的烟瘾和迟钝的本能同一时间作祟,对尼古丁的欲望和经年来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感知错综离奇地在把事情往同一个方向指。
老人冥冥中感到自己要是再这么谈下去怕是要酿成什么无可挽回的结局,可困顿的呼吸与隐隐作痛的头脑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体内的作祟不过多年前就开始的身体的错觉,真相其实不过最简单也最纯粹的一个极具分量的字眼,一种让他避之不及甚至感到恐惧的情感。
“不小心吗,”她不知为何笑起来了:“倒也是您常有的回答。”
他没有接她的话或是辩解什么,仅仅淡淡的笑着,凝视身边跟小孩儿一样紧紧抓住自己生怕孤身一人的少女,一只洁白的天使鸟。
用歌声传递力量,用歌声给人带来安宁,从苦涩的前奏开始,进展到优美的主歌,在暗流涌动的间奏过后迎来华美的绽放和落幕。
理想主义者总会叫人受到鼓舞,振奋精神,让每一个听到她声音的都听众都觉得痴人说梦的理念和天方夜谭的幻想也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也许夜幕终有散尽的那天,崭新的黎明夺走人们视线,每个人都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安宁。
老人望着她,望着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关爱的眼神不由得多出几分安详,他不禁想等到自己死去的那天,她会是以什么表情何种的心态迎接那场理所当然的死亡。
在无人问津的高处,还会传来几分睡后的惺忪。
干爽的簌簌低语悠悠晃动花草枝茎,一阵阵灵动活跃的声响飘入耳中催眠人的脑袋。
习习凉意让知更鸟缠住老人胳膊握紧了他的手,即便隔着一层细腻的布料,他仍然感受到对方如火焰蒸腾的体温。
那仿佛停留在一生最辉煌的的巅峰,不论哪个方面讲都是如箭矢般足矣贯穿心弦的魅力,轻而易举地在老人体内掀起波浪,令他感到一阵足矣和死亡相媲美的恐惧。
可他没回避,而是应着这份娇小的力道,回以相同的力道。
“这场对话该结束了。”
“或许是吧,”万众瞩目的歌手很是依依不舍:“真希望,和您独处的时间能再长一些。”
他无可奈何:“人总是要醒的,亦如这夜一样。”
“可他们都睡着了。”
“但我们不是。”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您还有别的事吗。”
“谁知道呢,估计等会儿就有了。”
“我没有。”
“那你可以睡觉了,今夜很长。”
“您能陪陪我吗,像从前那样。”
“……睡前故事?”
“不,”她否定道:“是睡前消遣,我们去外边看看吧。”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她点点头:“那也没关系。”
天赐的夜,有雾,上帝为祷告之人降下的幔帐。
溪水静静流淌,风与清涛时而吹拂,他们走在不知何处的小径,周围寂静无人,唯莺莺鸟语或漂泊流浪的歌窸窣作响。
暌别多日,他们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大的牵着小的手慢慢散步在恬静安然的聊熟于心的秘密的道路里,嘴边踟蹰的沉重的话与肢体相触的反应也没了曾经那般淡漠,莫约是童话书里的故事,一老一少安静的走着,想说的话很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树叶飘落几片,鲜花嫩草缄默中缓缓凋零,回首看不见炫目繁华,昂首痴情落入水中,这里的空气很清新,氛围宁静,祥和,和匹诺康尼隔着无法渡过的河流,犹如从未有人踏足之地。
知更鸟没有说话,静静的跟在老人身边,因为他已不再是往日那样慈祥地牵住她的手带领她走向从未见识过的某一处的缘故她有点可惜,那些不好意思诉诸于口的话同样被生生咽回肚里,她清楚她早过了可以对他撒娇的年纪,但儿时落下的习惯的病根还是在她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无时不刻的骚扰着她,仿佛有道迷惑的语于耳际没有声息的在内心植入愿望的峰值,一点点扯开她多年来压抑的很好的天性的伪装。
脆叶被风卷走扫出一片哗啦啦的声响,清醒月光投射树顶穿透叶隙洒进泥土,柔嫩的花语低吟浅唱,又嫩、又亮,软得像是少女唇瓣上的月亮。
医生静默的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因为身体机能的提前衰老他并没有像那些游刃有余或早早认栽的同龄人一样有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的时间,脑袋对所有事情的快速遗忘的补偿不过是让他愈发感慨想念几十年前的风景,即便那时的自己不是现在这样出人头地,但时光给记忆打上的滤镜总会叫人不顾一切的想要回到那段懵懂无知的曾经。
带着如今的记忆,望着过去的自己。
他当然知道这不过年龄的陷阱,又或说一种福报,即便万分不舍,仍在心跳的几个节拍间藕断丝连地抽离出来。
沙沙…沙沙……
微风淌过树叶的声音悦耳,温度刚好手边鼻前尽是夜间的湿濡芬芳。
他和她都忘了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再次回过头远远望去匹诺康尼已经是一堵墙似的沉寂。
医生停下脚步,他累了,即便拄着手杖生锈的双腿也无法支撑他走这么远的路,没有出声的他愣在原地深吸几口气,而后吐出:天上满月,生命与死亡同舞,逝者予以生者的哀婉凉夜被欣欣向荣的都市洗刷成傲慢自视甚高的迷宫乐园,那里的感情艰难且无法维持许久,那里的大多数像个乞丐一样到处勾搭,宛如共轭的牲口,糟糕透顶。
“您累了吗,医生。”
他不知什么原因感觉有点无法忍受,对尼古丁的欲望亦越发膨胀,可当身后传来看到自己停住不前的少女轻柔的询问,体内萦绕五脏六腑的毒气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往天上升的惆怅,和自爱人死去到现在也难以释怀的感伤。
“……不,我只是,走不下去了。”
他说着,坐到一块儿光滑的石头上,盯着泛光的溪水,心中不自觉的怅惘和这个年龄早就消失的并非死亡的迷茫表现在脸上。
他望着像镜子似的前进的溪流,望着边缘已经被浸透的黑色土壤,绿意的根与海蓝色的星星一同裹上。
那位少女坐到了他的身旁,一块儿更矮更低的平整的石面上。
她双腿蜷起,抱着双膝,脸颊贴住臂弯,如宝石般葱郁的双眼毫不避讳地凝视身边被过去记忆侵扰而痛苦的恩人,眼帘垂下,一股无法言喻的宛如感同身受的哀伤在此刻与溪流静静流淌。
“在我的记忆中,您脸上的皱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复杂。”
“因为他们就是命运,无时不刻。”
闻言的她露出浅浅的笑,脑海中儿时这样的对话已不知重复多少。
“您要抽烟吗。”
“有点想了。”
“那就别在意,尽管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吧,这里没别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
借着澄净的月光,知更鸟得以看到养父一半埋进土里的脸:他比记忆中要老的太多,从上到下完全看不出来到底有哪里还是能让自己替他辩解的地方,因压力而深凹的双眼,被岁月光斑烫伤的粗糙面庞,额头深刻的分层和皲裂单薄的双唇,一对早就不中用的失灵的耳朵以及看得人心中本能的浮现对时间的敬畏的谢顶,太多太多,对印象里那张脸的偏差完全数不过来,也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与他隔了那么远。
她看着他,可看着看着又不忍心的撇开视线,因为无法承受那张脸的重量。
不是因为落差太大油然而生的失望,而是对一个熟悉的人感到有点陌生的难以置信,但这种难以置信并非来自养父,而是自己。
因为她在刹那惊恐的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作为精神寄托的形象,竟然是渐渐脱离现实中的敬仰的结果。
她搞错了,把现实的养父和作为精神寄托的养父混淆了,因为她想象中的他并非是他,那不过一具比他更具有力量和支撑动力的幻景罢了。
所以少女对自己感到失望,她忘了没人逃得过时间的裹挟,即便是星神都迟早会被滚滚洪流冲走,成为历史的一页。
鸟儿小巧的身影掠过月亮,老人嘴角抬起一抹笑意,他眼中那个坚强的孩子看起来快哭了,那般错愕,那般无助,记得刚拾起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于是他把那只盒子放回口袋里,然后敞开怀抱轻轻揽住少女。
知更鸟没有抗拒,她安心地把脸埋进养父瘦骨嶙峋的单薄怀抱中,黑色的大衣包裹住他们,冰凉的风拍打在佝偻着的脊背,啪嗒啪嗒的声音如同帐篷,经受着风雨的洗礼。
“又想起什么了,是吧。”
“不…不,我只是…我还是…….唔……”
“我知道,知道…不想说就不说。没人逼你。”
“咕……嗯。”
紧随其后的是沉默,他们都不再出声,世界也陷入寂静。
不论何时何地,还是怎样的年纪,吸烟喝酒都是为了消化苦闷或人生的无常。
不论过程结果是否有失偏颇,幻想和寄托迎来破碎都不过一个人逃避的因果。
没人知道过去多久。
太阳醒不来,月亮没睡意,潇潇洒洒飘飘荡荡,声音不断轮回着化作一场空。
像被拨动的琴弦低语,失落灵魂与伟大理想互相碰撞,无形的重量压着他们,让脸颊深深埋进温暖的胸膛,让弯下的脊背勾勒出肃静的形。
噗噗通通的心跳里,她默默抓紧了他的双臂。
“你这么长时间都去哪了……我很想你。”
“你知道我有很多病人需要上门看诊,所以…陪伴的日子确实少了点。抱歉。”
心中充斥着的复杂感情,彼时心灵洋溢的温热涩疼,缎子似的滑过耳廓的风,嘹亮的风声与叽叽喳喳的鸟叫四面八方袭来裹挟知更鸟的感官,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时会看到孩子们暗哑的笑脸,看到他人的愁容。
静夜覆满了霜,林音动摇了影,挽起老人苍白的鬓角,少女闭上眼把自己埋进家的港湾,可得到的除了一阵舒适的摩擦外什么都不剩。
“不要抱歉……这不需要什么歉意。”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手攥紧了些,眼前的画面仍挥之不去。
温暖的相触给予她的感觉早已没了儿时那样鲜活且多姿多彩,它们仅仅让她感到了适当的安心,和紧接而来的对理想可能无法得到实现的忧虑。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但就是没有成全的契机——让仇恨化作幸福流淌,欢笑驱散满目哀伤,举杯碰响,所有人一同,聆听欢欣鼓舞的高声飞荡。
“但我确实欠你很多个道歉,”他说:“就像这一次我没有及时安慰你,所以对不起,知更鸟。”
理想主义者是可笑的,同样是值得尊敬的;理想主义者是富有想象力的,但大多是空洞的。
少女没有应答,她尽力不让感情漏出来,压抑啜泣的喘息,藕臂搂紧,希冀那份印象里的温暖依然可以发挥它无所不能的魔力消抹所有忧伤和恐惧。
但事实总是这般残酷,不是她无法再从他这里索取到什么,而是她明白他已经最好的全部都给了自己,剩下的不过反复烹煮的残羹冷炙。
“……对不起。”她低声道,
“不,你不用什么对不起,”老人像是看穿了什么,说:“你已经比同龄人优秀太多,即便有些稚嫩、生涩,但做的已经足够好了,辛苦了。”
“……嗯。”
话语落地,微冷的风使他们更用力地搂紧彼此,把所有不安、焦虑、惊惧,都短暂的抛诸脑后,短暂的、什么都不用思考的,享受温暖的片刻。
——您喜欢听故事吗,让我们再聊聊吧,捧着威士忌,吐着鲜为人知的话语,谈天论地。
“这里对休息这件事很宽容,困了就睡,醒了就疯,不论现实还是梦境统统盖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幔,让人分不清此刻身处何方。”
并非灯红酒绿的高堂,也不是无人问津的小店,只是再常见不过的时而络绎不绝时而昏昏欲睡的小小酒吧,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从年轻保持到现在的无聊消遣,一个人啜饮缓缓抓住酒精的效力和多巴胺的分泌在席梦思一般的恍惚中搂住哪个女人陷入昏迷,然后在醒来时把之前的所有的都当做没发生,开始新的一天。
不过伴随年龄增大,他陷入醺醉状态的杯数越来减少,如今甚至不得不借着气泡水或别的什么就着从前当做漱口的酒精艰难下肚。
不过这次,他身边多了个执拗的人,一个见识过但并没切身体会过的那种感觉的未成年。
以至于他这次喝的比平常还慢,没喝一口就要叽里咕噜地说上一堆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来消缓酒精在脑中的挥发。
“您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参加葬礼吗?”
熏黄色的灯光,古朴老旧的装潢,经年深刻的纹掌,和伴着沉醉酒香的温凉氛围,无人打扰,四下空旷,不远处昏昏沉沉的光线把少女化了妆的的安静表情衬得诡谲。
作为公众人物她当然无法随时随地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在置身繁荣大道上时,用另一番脸容伪装已成了习惯——即便她真的很想敞开心扉的,不用或内里外里伪装的,跟他聊一夜天。
她说的这话没别的意思,单纯想旁敲侧击的试探下他和自己分别的这些时间来都做了哪些事,又是否有和她有关过。
但她没想到对方的回答就是对表面意思的阐述。
“只是远远的观望罢了。”
“……难受吗。”她说这句话时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杯子,缤纷液体滚动、浮溢,无数气泡升腾而后破碎。
“见得多了就不难受了,”他说:“这种事情跟年龄无关,也用不着习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因为见的太少而没有发言权,还是对他口中的那种死亡难以理解而失去自信知更鸟不知道,她仅仅清楚再这样下去话题完全没办法进行下去,不管是她想知道这段无人知晓的时间,还是和他不顾时间的交谈,都会腹死胎中,在这杯酒下肚后结束。
她无意识抿紧了唇,秀眉皱起,对这样的局面感到焦躁,明明过去遇到这般情况的次数也不少,为何就是偏偏在卡壳一个有效的字都说不出口。
时间静默的走着,温和的淡淡芬芳充斥少女鼻腔,在和着酒的味道令她呼吸困顿,她望着手中的酒杯,望着身前小口小口啜饮的医生,不远处酒保正在收拾吧台,但单就烛香焚烧的速度来看距离关店还需要点时间,她还有机会思考一下,把眼下无力的局面扭转。
但她想不出来,无论如何都榨不出一滴脑汁来延缓对话的继续。
“嗯……我知道、这种事情,迟早有的。”她说,木讷、空虚,甚至混杂着……哀伤。
开始长大时,知更鸟就渐渐发现自己有点无法理解养父的思维和感情,他好像在隐瞒着什么,不管对自己,还是对他本人。
而等到略有成熟后这种感觉也愈发明显,这场对话便是绝对有力的证明:她亲眼见证过死亡,却无法理解他口中死亡的形象,她大多时间都身处视线的中央欢洒理想赐予力量,但无论怎样都难以接近像他那样旁人对他的天花乱坠的猜测与纯粹的隐隐尊敬,对记忆渐渐褪色和机体日益下降的感触也没有他那样贴切深刻。
甚至仔细想想,不管儿时还是现在,自己对他的了解都存有偏差,与他完全隔着一层可悲的厚壁的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能够留住他,凭对方怜悯的善心,还是自己专门对他才有的没有底线的骄横。
她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他在这段时间过的如何,有没有什么高兴的事自己一概不知,就连这次相遇都是他不经意的主动找上门的。
如果自己还是这样,那这次分别后,下一次的见面,又该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要跟我说的肯定不只有这些吧。”老人说着,又抿了一口:“这里没别人孩子,想说就说,宁静的深夜没人在意你。”
“可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她怅然若失道:“今天的相遇让我发现,我好像离您越来越远了。”
“这八成是你青春期的错觉,”他淡淡道,酒精的力量让他敞开了不少:“叛逆期,思春期,躁郁、焦虑,所有人都有这一步,所有人都逃不开这一关,虽然我不清楚真正困扰你的是什么但我可以保证知更鸟,我永远都在你身边,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话…听起来真奇怪。”少女笑着回应,语气好似多出一份特殊的感激。
“喝了酒的人都这样,意思送到就行。”他耸耸肩,抿下最后一口。
噔楞……
木桌与玻璃相碰的脆响如圈圈波浪,余音绕梁。
“朋友,再来一杯谢谢。”
上了年纪后,他很少再喝第二杯,因为害怕一个不注意摔倒丢了性命。
但现在,他难得的认为自己随便敞开的喝都没事,因为会有一个善良的鸟儿发出柔软的啼叫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当了她与他十五年的父亲,期间少有亲自管教、教育、灌输人生观念,陪伴就是自己能尽到的最大力,只因他觉得自己从收养两人的私心来讲,是没资格谈教育和思想这种事情。
让我们忘却时间吧,好好投身于绮丽中,恣意享受五彩斑斓的香醇幻觉。
“像您这把年纪还如此风流的实属难见。”斑驳已经浮现脸庞的酒保一边说着送来可口的炫目液体:“少喝点,或多喝点,因为这杯过去不一定有下杯了。”
“感谢你的忠告。”老人说着,向他举杯致意。
成年人的对话,心手肮脏的人之间的暗语,精心排至的层层伪装与藏在斯文外表下的恶意,种种与知更鸟所知的并不完全大相径庭的世界随着年龄的成熟渐渐吸引着她,虽然其中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但身为女性的第六感一直告知自己这些大抵和身边这个老头脱不开关系。
杯沿沾着红唇印,杯中散漫香气,又诱人,又浪荡,好似一名舞女,尽情沉浸在安静的温婉空间如微风舞动。
伸展纤细的四肢,扭动柔韧的身体,做出一个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难度动作或使人目光驻足的优雅姿态。
她有些醉眼迷离,酒精的辛辣燃烧身体刺鼻的香味软化脑袋,上升的体温和微微涣散的思考裹挟敏感的神经,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明明过去对方不在自己身边时也接触了许多陌生事物或事情,可为什么一有关于他,就总情不自禁的……想要暂时放下一切,什么都不考虑的陪在他身边。
想着,但已经忘记了想象的样子,所以借助燃烧的势头将杯中的威士忌喝下一大口,然后没有控制的把杯子摔到桌上。
咚……
自己为什么要,为什么会这么做,心中说不上来的烦闷是什么,无法消化的苦涩又是何时开始。
困顿、麻木、热意、无法释放的压抑,以及无数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在知更鸟脑中,纵然她已经难以从其中窥见什么,也无法和平常一样警觉的发现这种异样感的始源。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再怎么做……也是会被原谅的。
脑中只剩下这么一个任性的念头的少女抬起头来,她知道对方自始至终都注视着自己,这个过程的全部丝毫不漏。
所以没有犹豫,没有哪怕一丝的踟蹰,她把视野聚焦到那张沧桑的老脸上,透过一片沉痛的迷雾错觉般的望见那所有人都不能逃脱的、无可挽回的结局。
“您刚才…为什么没阻止我呢。”她轻问,声音很明显的晕了。
而他则是摊开手,像是在展示自己枯萎的上肢,或无力的躯体,叹了口气:“我能说些什么呢孩子,成全你的自由完全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而非我的干涉,况且…懂得多了,我想你也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您总是这样……”她有些无奈,却又有点开心:“不知不觉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样子,可待在我身边的时间却少之又少,跟个嘴犟的小孩儿一样。”
“如果有什么困难或不开心的事需要诉说了,就倒出来吧。虽然我清楚自己做不了太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他说,一口气喝了半杯,缓慢、舒畅,像是找到了感觉,对自己生命的把控如日中天:“我无法让你们跟别的孩子一样健康无忧无虑的成长起来这一点我很抱歉知更鸟,我也知道自己身为监护人是不称职的但……”他犹豫了,然后又抿下一口,让火焰的灼烧填满咽喉,蔓延全身:“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你我都心知肚明的那种,既不为难人,也不过度宽容的,赎罪。”
昏黄的光线里,绿叶的湿濡和情绪的温吞裹挟了少女的心情,她清楚这不是家长的漂亮话,可更需要坦白的是他压根就没什么罪孽可赎的,因为如果不是她,自己能否安全活到现在都是未知数。
一个温柔的人,一个冷酷的人,一个自私的人,一个含着虚无的人,随着年纪的上涨思想的余裕也慢慢消失殆尽。
知更鸟不是不明白,她待在他身边太久这点事还是能察觉的,因为思想的转变过快而无法及时捕捉他的思考和心绪,因为距离的渐渐拉远而难以看清这段距离间真正隔着的东西,她无奈所以忍耐,她小心所以艰难,带着几年的苦闷和压抑已久的想要赶紧破开这般桎梏的急切和炙热坚持到现在,仅仅是为了一句再耳熟能详不过的话,仅仅不过一个珍重也轻浮,无数人口中有无数种含义的字眼。
她摇摇头:“您没什么要赎罪的,不如说是我要感谢您。”
“这没什么好感谢的,因为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所有。”他说。
“所有…吗。”
“对,所有。”
但她不能现在说,因为会破坏两人之间天秤的平衡。
就好似微波涟漪久久挥之不去的水面,徒然爆开一口巨大的洞,所有的水都往里无尽流失,直至干涸。
他们凝视着彼此,各自的所思所想不言而喻。
伪装好的心灵的对话,和道不清真实含义的肢体接触,都在此刻化作呛人的粉尘,被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翠绿的双眸和黯淡的双眼互相吸引着,沉默着。
在杯盏中,缤纷液体的映射下;在光线里,在隆隆暮色的衬映中,漫长又快速飞逝的时光迎来终结,思绪达到目光的彼岸。
时间滴滴答答的行走,在漫漫长夜里。
知更鸟吐出浊气,她有很多想说但不能说的话,每段话的分量和重量都完全不同,她需要好好想想到底先说哪一个。
至于饱经风霜的医生,则想无论对方等会说些什么他都会在黑夜逗留的十二点整准时忘记,把所有发生都迅速遗忘,让一切重新开始。
但他第一次估错了少女的意愿和意志,甚至没发现潜藏在稍显成熟的正常举动和措辞里特殊癖好。
“那……在黎明到来之前,都紧紧抱着我,好吗。”
她的语气,四分坚定三分乞求二分恼意和十一分的暧昧。令他一时间乱了呼吸,酒都醒了好些。
“知更鸟……”
爱情最原本的状态应该是怎样的?
她是包容、平淡、柔韧的,还是自私、狂放、予取予求的。
她对谁都一视同仁,还是对哪些人抱以偏见?
他还未遇见她的日子里常常思考这个问题;他还未遇见她的日子里他能理解并接受的所谓‘爱情’的范围就异常广泛。
因为他觉得那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爱情一种比较稀罕的状态,对于那种现象或事情他认为自己应当用客观且理性的眼光看待,更何况这一颗颗星球里又不止他们那一对。
而当他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树木葱茏的公园的木椅旁见到她并主动和对方结识时,他发现爱情的状态从来不是由自主意识决定的。
相反,是爱情的状态来左右意识的形状,他在这平和又不规则的漩涡里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被星尘亲吻过的海水过快的渗透思想。
作为出类拔萃社交广泛的医学者,几次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让他走进了一个罕见的上流圈子,那时他与她相恋四年,年龄二十六。
他在那里重新见识到了自己年轻时偶然撞上的别样爱情的本貌,他直到彼时彼刻也依然以为她们的状态就是自己曾认为的状态,可惜现实毫不犹豫的给了他当头一棒。
少女、童女跟大叔或老头,一对年龄相差到两代更甚三代的恋人,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态度接吻然后做爱的。
一个思想和身体发育尚未成熟的嫩芽,与一个满身流油或皮肉松弛的相对的老头,他们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来完成这场难以定义的结合的。
当时他并不明白,直到如今依然如此,但他强颜欢笑着表示理解,表示祝福。
直到三十年后的某个夜晚,熟睡的他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打开门是个女人,年不过三十,却已是寡妇。
她说她胸闷,呼吸急促,伴着盗汗和乏力,他觉得应该是流行性感冒或普通的病毒感染,于是打算听一听她的心和肺,检查一下喉咙。
可她不是来看诊,而是索爱的。
“像您这样一把年纪还这样贪心的男人可真少见。”
奉承之词,甜言蜜语。
他忘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做爱时何时开始为何开始又何时结束为什么结束,当时的感触和想法也忘了。
只记得那次过后,他的收费方式就变了,或许是珊珊想起当初那个未解决的私人课题,或许是钱已经攒的多到无所谓,总之那晚过后,他再也没有向他的病人收取一分钱,而是从他们那里拿走了经年的老物件或分走了一夜时间。
刚开始他徜徉于年轻女人的魅力和长发的芬芳中乐此不疲,能借助尚且有力的下体和她们一起达到高潮成为隔日她们的饭后谈资。
他忘了已死去十多年的亡妻摘掉戴上二十多年的戒指没日没夜的辗转无数年轻或富有韵味的女人卧床里,跟她们一起享受夜间凋谢的枙子花的余香和清晨五点从茎叶掉落的第一滴露珠。
他忘我的掰扯着他们掰扯着自己,在难耐的酥痒和诱人的娇喘中到达升华的高潮,把那些失去些许活力质量堪忧的精子灌进女人美丽神秘的花房中。
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他很快的对这档秘密的情事失去兴致却又不知什么原因不得不保持,到后来完全习惯完全出于习惯。
亡妻虚幻的身影在此期间变得真实犹在眼前,于无人的黑夜一遍又一遍浸染他的脑海与记忆,将那些本就错乱的时间画面彻底打乱混杂无法辨别。
年龄的上涨带来的未知恐慌伴随妻子的出现反复折磨着他,有时醒来甚至无法分清此刻身处现实还是梦里,只因那道鲜明的影如往常那样坐到了梳妆台上一下下打理头发,涂着淡妆的秀丽脸庞温和而清婉,平静的双眼好似两轮圆月,澄澈、透亮,美得叫他泪流满面。
这样的困扰持续到他五十二岁那年,他受邀观赏明日之星的巡演,在回家路上捡到后来的明日之星的无风的傍晚。
蒙蒙细雨下,第一声优美的啼鸣,结束了日日夜夜折磨他两千两百天的旧日幻影。
年轻时,如果时间能再晚几个月那他便会在三十岁收获自己的第一颗爱的结晶。
可惜世事无常,他的爱连同她的存在死在了她的体内,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
所以当他主动揽起责任,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长来看管女孩和男孩长大时他明白这是个十分错误的决定,因为他从没有成为过人父。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督促他们,一是想要复原当初没能作为父亲亲眼看着孩子成人的遗憾,二是出于可笑的英雄主义不希望他们暴死在大街,不然为什么这么清脆的哭呦都没引来哪怕一个人。
即便从结果来看,自己哪一点都是失败的。
他没有想遥远的将来,也没想自己培育的花朵会放出什么样的瓣,只是凭着一己私欲,既没尽力也没尽责的把他们养成了如今的样子——两个固执己见藕断丝连的、大径相庭又无比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这便是他的一生,荒谬、没有价值,也不曾赋予价值的一生。
“我们上次这样是多久以前了。”
睡眼朦胧的温甜里,一记轻细的低语打破了只听得到心动的寂静。
不会醒来的黑夜覆盖了整个空间,半边光影吞没了坐在床边的他的上半身,那双翠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直觉的那个方向,纵然昏暗遮住半边天,模模糊糊的轮廓的晃动依然替她说清道明。
没有伪装,呼吸自由,洁白的羽翼裹住腰肢,华丽的礼服为其装饰,耳坠、珍珠手链、颈环已经摘下,视线外苍穹平静的闪着光,在舀满脓疱的黑水中无声观望。
“不记得了,很久了吧。”
是因为时间太久所以无法准确定位,还是知道但不愿承认都无所谓,知更鸟不想知道医生同样如此。
按时间来算的午夜时分,他小心翼翼的和她保持距离,并拢的双腿上放着的是过去用来哄她入睡的故事书,里面的事迹他们早已背的滚瓜烂熟。
觉得自己不能算父亲的父亲淡漠笑着,苍老的手轻轻抚摸残破的硬质书壳,上面都是时间的足迹,都是他曾与她夜里的轻轻诉说。
“把天堂送给大地,不要悲伤或是生气,要去相信并在一页有形的纸上堆砌,今日的讲述如果出现在深夜的梦里,那调皮的画笔会留住欢快的时光和晨曦。”
“你还记得啊。”他有点无奈,却又无能为力。
“当然记得,”她说:“毕竟您总是用这话骗我,有次还生了好几天的气呢。”
在养父温和的有点低声下气的关怀下,知更鸟对好多事情都是无知且好奇的,她会思考未来的自己是什么颜色,会观察父亲今天又多了几根白发,会哄午间摇椅上的父亲入睡也会尽量不黏着他读故事给自己听。
而等到长大后的现在,她居然想要重温当初主动割舍的感觉了,不论夜晚掺杂零星碎语的故事阅读,还是幸福的同床共枕,都过于温暖过于怀念了。
“这话真不中听,明明是我能想到的最充满想象力的魔咒了。”
“魔咒是会失效的。”
他苦笑一声:“对不起,我的脑袋实在不太灵光。”
面对家长的自嘲,少女摇摇头,说:“但我愿意相信它的魔力,因为您从来没骗过我不是吗?”
“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小时候我天天骗你?”
“那不能算。”她窃笑道。
“那什么才算。”
她没着急回答。
心脏打着拍子,逆着旋律,跟被风吹动的草木的起伏、姿态并无二至,是那般忽然但理所当然,像一部播放的无声影片,能听到的只有磁带的转动,和不知何处流淌而来的钢琴和小提琴的二重奏。
密密麻麻的音符以意想不到的节奏颤抖着,亦如她体内发出隆隆声响的器官,五脏六腑燃烧着,战栗着,这种悸动与她暌别了三年,将她带回了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对他持有异样感情的那天。
知更鸟不语,平静的望着他,而透过一片可以被望穿的迷雾,老人忽然发觉那双如潭水般清静的眼眸把他淹没了。
如泡沫浮溢的月夜里,一朵朵充满苦味的气泡,豁然填满他的味蕾。
“知更……”
“嘘……”
噤声。
她等待这个时刻太久,想要迫切重温这般景象的欲念同样迫在眉梢:月亮是白的,悬在她伸出的弯折的第二段指节上,搁在她用以童年为代价塑造的琴弦上,月芒透过无数目光和玻璃的反射洒在健康的双腿上,为她本就梦幻的身躯染上一缕同发丝和璀璨星空一样淡紫。
她呼吸轻盈,神经放松,眼神透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腻味的深意,上身前抻、薄唇吐息,一缕、一缕,又软又热,微光下一抹情欲的粉红于面颊缓缓浮现,而咻然,本是缓慢的、从容不迫的凑近的她气息顷刻压低,携着绵延不绝的悠扬旋律,身上发散浓郁但并不讨厌的自然熏香,那糯软的红唇,便吻上了他的鬓角,呼的一下,如沐春风。
“这种情况就不要出声啦爸爸。”
与此同时纤手抚了上来,没有戴手套:是那样仔细,仿佛怀着无知儿童对新事物的好奇,落至下颌的柔嫩一寸寸向上,像麦子亲吻土地,四根指腹缓慢地擦过嘴角细硬如野草的胡子回以同样的力道擦滑指腹,因为数量众多和时间有限她不能一一细数,只是惬意地感受这股不协调的谐音。
接下来五根指头都贴到了他的左边脸颊,被阳光暴雨没日没夜冲刷暴晒的坑坑洼洼的痕迹,令人揪心令人感慨时间魔力的古老分层通过指头的触摸将形象塞进少女的脑海,那触感是那般分明,让她断断续续的不动声色地喷出两缕气,这感觉简直如大地一样深沉,充满叫人流泪的魔力。
“你干嘛……”
“靠近你。”
接着向上是没人逃得过的哀戚,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皱纹的皱纹与指肚相触时细微地隔开了她的手指,有如钢琴缺失黑键的错乱使她把脸贴紧些许,浓重的无言语法的浑厚气息霎时钻入她的鼻腔,但她毫不在意,继续。
喉咙浮上一阵沉闷的咕噜声,视野已经是水洗过的明澈,她不愿看他为难的表情所以撇开视线。
“不要戏弄大人了。”
他试图推开她的手,但被拒绝了。
“这不是戏弄。”
“那是什么。”
暧昧的触摸已来到额头,那由岁月钉耙毫不留情犁开的几道深层互相挤着互相夹着,好似被楼宇挡的看不到的街,她从想到人的额头上的肉居然会这么硬所以只是轻佻的拨动两下便复上了父亲光秃秃的脑壳,在似乎能数清有多少根头发的广袤平原上,已经得到满足的调皮少女像父亲曾揉搓自己脑袋那样稍许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松开了手。
听不到沙哑树声的月光里,车水马龙的斑斓一块块摇晃,绮丽、梦幻。
面对父亲的质问,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对你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的报复。”
气息与气息交融,而后化开,像蜂蜜溶进热水里,心脏在话语落地的刹那不约而同的猝然跳出原本的节点。
老人狼狈的喘着气,感到自己在深渊的边缘。唾液连带痰液一并咽进胃袋,衰朽的味道豁然温和,掺进了软弱。
“……对不起。”
她没有拒绝他的回答,但也没接受。
不语,只有温热和蓬勃,青春娇靥凑近粗野的岁月,如潮水浓重的无声,老人留意的余光瞥到了她湿漉漉的晕红脸颊,一抹夕阳的温热,同时涎水拉开的淫靡触到耳畔,那声音粘稠、色情,辛辣的吐息混合着酒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吃掉。
“只有抱歉吗,爸爸。”
迷蒙的双眼,撩人的气息,挑逗的话语配合纤手的游动与步步逼近的致命危险糅合到一块组成这般足矣令人大脑宕机的行为,是炙热的暗语,是荒诞的甜蜜,那饶有意味的视线直愣愣地盯着他,望着面部松弛的肌肉的颤抖,从额头淌落的丝丝汗水,和逐渐膨胀的呼吸,少女笑了。
就好像一切如她所料,不论是他内心的愧疚潜移默化成的无理由娇纵,还是身为没血缘关系的养父对一个孩子小心的亲爱,以及快要暮年在人生大雾里摇摇晃晃分不清方向的对处理人际关系的晕头转向,跟她的预想都分毫不差。
该怎么说,要怎么做都随她所愿,只需要保持对一个完全可以用风烛残年形容的老人的小心,她便可在他身上索取到想要的。
月光涌入窗,被黑暗遮挡的面目都一丝不挂的显露出来,沁人心脾的香味钻进心房,衔着层层悸动的声响令人心笙摇荡。
在没有风的心跳窸索的卧房里,不管怎样的季节怎样的温度,两个人只要时候到了、心里对一份感觉的回味重新烧起来了,那人体的升温定会感染整个空间,搅得空气和色彩都翻天覆地。
知更鸟轻浅的手拿起了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石头,感觉的回馈并不是她想象的结实、坚强,相反是一种经过时代洪流冲刷,在岁月的裹挟中渐渐褪去原本模样,变得深沉、纤弱。
这是一只苍老,富有年代感和故事的手,像那无声流走的记忆,给人熬过一切独善其身的沧桑,和与过去不得不分别的酸涩。
她把这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为的不是展现一个朝气蓬勃正值青春时节的少女肉体,而是希望他能够感受到其中怦怦乱跳的红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急促轻盈,却又叫人感到莫名沉重与被血液裹住的汹涌红热,这是一颗少女的心脏,是一座因为早熟对爱情充满向往又饱受爱情折磨的没有勇气的心房。
她忍受、她苦恼,对年龄的差距和思想的代沟感到绝望,她同样希冀,同样祈求,渴望帮助自己躲过致命一击的星神保佑自己度过难关。
透彻的卧室里,月泪滴在蒙灰的故事书上,澄净光辉在情感和年龄的负载中洇开,像颜料在水中晕开。
离开鸟巢的鸟儿面对哺育自己的至亲惊诧的眼神毫不退缩,即便她知道他多么难过,她仍义无反顾地把手握紧,不愿让掌心的一丝勇敢逃开。
“您听得到吗,这颗噗噗通通的心脏。”
母庸质疑。
他听得到,他当然听得到,不如到底得聋到什么地步才会听不见这震耳欲聋的炙热节拍,勇气的一连串鼓点通过指尖清清楚楚的透进他的脑海,他的思绪,与他的记忆。
对一个过去怀揣耐心与爱如今依然关爱的孩子,对一个能够接受内心憧憬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压抑感性冲动的少女,对一个跟自己一样自私混乱的英雄主义者,医生有什么资格欺骗或拒绝她,凭一个舆论一边倒的借口,还是身为半个身子埋进土里的将死之人没有意义的忠告。
心绪如潮涌,搅得他脑海不得安宁。
所有思考和记忆,所有的理性和感性都化作一阵风吹向远方。
作为把她养大到现在的失职监护人,作为抱起她让她成长成如今模样的罪魁祸首,纵使撇开一个罪犯尚未抵消的余孽单从一个将她养活的大人角度出发,他也有责任与义务为她的任性买单。
老人嘴角颤抖着,他望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镜后的双眼也不再是往常淡漠,它变得忧伤、脆弱,像是被抛弃的孩子,找不到家,找不到回家的路。
漫长生命中,黄昏占据了他人生的大半,低沉、忧郁,又有点热烈后的温和与恬淡,他这股性情保持了四十多年,如今在这条洒满盐的油柏路上,在油光光的手边和叮当作响的飞散的思绪里,他寂寥的一生终于入夜。
香味、热息,携着暧昧缭绕在光晕里,他从她的手中抽离,肌肤和血液一同升着温。
作为父亲他想不出有营养的话教育孩子,作为长者他无法保持客观和理性替她完成理想,作为医生又无法帮助她什么,那作为被期待的人的这次,他想,自己不论如何都得回应她的期待,哪怕是错误的,畸形的,哪怕迟早有一天会暴死在阳光之下,他也要义无反顾。
“我听得到,知更鸟,我当然听得到。”他说:“热的快要把人烧着了。”
有时,再高的心理建设再多的自我忠告在身体本能的不受控制面前都会被摔个粉碎,就像那些小说或漫画的铺垫伏笔,前面长长的一路,到头的结果仍会叫人大跌眼镜。
没有下雨没有下雪的永不醒来的黑夜,医生苍老的手指宛如摇曳的枯枝,它破败的触须沾满霜华,一望无尽的白和黑融进了果实一样丰收中,把腿上的故事书放置一旁,垂暮的手主动触摸垂挂的丰盈,他和数不清的年轻女人都有肉体关系,但都没保持太久。
不是因为耐心,而是热情。
人会在绵长的雨季昏昏欲睡,也会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感到恐惧。
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讲……
不,对男性机能尚且有力的老人来讲,年轻肉体带来的一时快乐远比和爱人携手走过的岁月来得实在的多。
即便岁月不饶人,即便欲望和念想早在时间的消磨下不再具有温度,但身为男人的本能一直都在,它们脆弱无比,会在哪一刻,或某个瞬间,跟随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和积累的智慧灰飞烟灭。
老去的开始是一场过往的迷失,思想的褪色是无法被证伪的迷信。
医生早已看不清自己了,可身旁佳人温烫的眼神却映射出自己还能抱得动两个婴儿时候的模样。
他苦笑了一声,含着些许怀念和感激,道:
“好沉重,什么人的心跳会这么烫啊……”
“一个陷进恋爱圈套的人。”
“怎么可能是恋爱。”他反驳道。
“那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是爱吧。”
这句话诉出口的刹那他便接受,或者说承认愿意跟差了自己五十二岁的,经过自己培养的女孩做爱,而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德顾虑,社会舆论,父亲身份以及职责全被通通抛诸脑后。
这事情实在荒谬在他身上却又不显违和,他不禁想,当年那些和这个岁数做爱的老头们,一开始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心情。
“……那就是爱了。”她笑着如此说道。
就像应着内心的渴求,毕竟自己也曾想过把他俩培养成名扬名立万的实干家,可惜现实总是跟自己相背而驰,却唯独在情爱方面没和自己作对过。
那该死的被‘爱’这个伟大又廉价的字儿粗暴概括的感情,真是叫人欲罢不能。
第一次,疲惫的流年愿意直视那双葱茏的绿眼,在狂热的心跳节拍里黑夜的潮汐恣意摇荡:充满欲望的精神接吻与肉体的交合别无二致,知更鸟要为他人带来幸福的洁白的双手捧住老人粗糙的双颊,她浑圆的丰乳已逼近他的胸膛,上身伴随炽烈的呼吸缓缓压低,那傲人的乳房便被重力挤压成两团厚实的肉饼,刹那间香味满盈,父亲耳边的嘈杂消散,换以美妙悦耳的呻吟。
四目相对中,少女温情的眼神审视对方片刻,于呼吸的一秒间香唇毫不犹豫地贴上。
届时已无需再对望或预热,口头的承认就是绝对有力的证据,双唇交汇的那刹老人才得以真正意义上的直视多年来逃避的内心的苛责,他惊讶又悲伤的发现少女的唇是如此柔软、湿热,稚嫩灵活的舌头游走在自己苦涩的口腔中仿佛是想找着什么般搜刮着唾液、剐蹭着腔壁并与自己的舌头不停纠缠、敲打,那转瞬即逝的溽热鼻息不断扑打在自己的脸颊引得瘙痒连连,纤柔的玉手悄无声息却又异常笨拙地一点点解开衣物的遮蔽,抱着要与她处于相同姿态的目的让他丑陋不堪的全身暴露在一个月亮的视线下。
知更鸟香软的小舌贪婪无比,给予着老人唾液的同时吮走他的唾液,热量不停歇的交缠消耗氧气,漫开的啧啧水声慢慢铺展在寂静无声的昏暗卧房里,使本就暧昧的空间多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粘稠与迷蒙。
赤色的晚霞在白皙的脸庞延烧,像被夕阳染红的云,不知出于何种情绪或何种想法,在掠夺唾液的时间里少女体温的上升使得她的欲望更加密集炙热,力道变得有些无法控制的她几乎要把那张椅子推到似的身体不断前倾靠近,娇媚的呻吟亦越发局促,朦胧而潮热气息在幽兰月光下显出接二连三的形状,如同诉说她此刻不着片缕的状态般所有的感受与触动都一股脑地往老人负重不堪的身体上涌。
热意烧得他喘不上气,轰隆隆的心跳声和衣料与肉体接触的摩擦声里老人感到自己像是在水里缺氧的鱼,承受着少女的重量与重力奋力向空中跃起。
他模模糊糊睁开眼,赐福的月光顿时落满地,在错觉的诗情画意的情欲的帷幔里他看到知更鸟身上开满了他曾喜爱的玫瑰花,一种简单且纯粹的情感的象征的火红随着口腔内淫靡的声响绽放在无人的荒地,携着温吞的水声和淫色的叫声浸润的他的耳膜,接着是他的味蕾。
亲吻所迸发的热量将感官一寸一寸烧却,滚烫的五脏六腑使得窒息感涌上咽喉。
唇齿的相融中医生渐渐感到一种情绪掌握了躯体的主动权,让肮脏又多情的双手抚上少女纤细的脊背并伸出一根食指饶有意味地顺着精致诱人的曲线往下滑。
“唔……”
他说不上这是什么,但答案早已显出轮廓。
无非失修的激情,抑或多年来铸造的做爱本能。
医生已然失去掌控的手攀附在纤瘦的美背上,另一只手则摸到了少女弹软的臀瓣,伴着知更鸟因瞬间触电而惊起的娇吟,被跪坐在床前施压的平衡濒临破碎的身躯回到了一个微妙的支点上并由他掌握。
明明没有袒露,却仿佛一丝不挂,不论自己还是她。
在令全身颤抖的激情中老人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身体并更加有力的掌控住,放在嫩臀的手忽然用力抓捏,从未被他人碰过的隐私地方惊起的酥麻便使得女儿索吻动作一滞,他便趁此找回了身为男性的主动权。
接着那亲吻变得更加炽热局促,呼哧呼哧的啃咬跟着紊乱的鼻息,好似两个偷情的人为了每日赴宴而仓促的做爱,没有享受亦没有体验,只是进行着男女的抽插行为,最后完成体外或体内射精。
这就是时间的威力,站在他最久远的记忆上无情地嘲笑他过去最拿手的本领。
可较劲逞强所造成的负面作用并没有打乱知更鸟的节奏和余裕,她当然明白让如今的父亲完成一轮做爱到底有多么异想天开,彼时她甚至有想过如果没女方帮助那这人是不是都没办法完成体位的变换。
所以仅仅气息的交叠间,她便从他嘴里夺回了主导权,并慷慨地和他分享。
“呼…啧……湫”
紊乱的气息渐渐回归正轨,就好像一双手搀扶住了他的心和肺,帮助血液更顺畅的流通氧气更流畅的交换。
老人的指尖因激动而颤抖,脸也已经红到了耳根,他从未如此乱过方寸所以从未如此难堪过,可如今却在自己最不想让其看见的亲人面前丢了脸,身为长者的面子瞬间就不知道往哪搁了。
他想进攻,想退缩,可所有的想法都仿佛被她洞穿般被化解只得不断进行唾液和氧气的更换,皲裂的嘴和糯软的唇相触,阵阵香味满盈嗅觉,他有几秒甚至真的认为自己只是在和一个可爱动人的当红歌星进行好似潜规则的热火湿吻而感到欲罢不能。
可当理性的认知回温,愧疚与自我厌恶即刻涌上心头,令他被主导的舌尖一颤。
这时少女的柔荑以更良好的姿势环住的他的颈脖,双臂因这一好似疑惑的颤抖而下意识收紧,于是热情似火的缠绵豁然更进一步的渗入老人感官,衔着源源不断钻进耳膜的迷离水音催化他几乎干瘪的性欲。
他已无计可施,同时退无可退。
印象里那只胆怯惹人怜爱的小鸟此刻是那般热情、急切,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掉重新塑造一般,不停贴紧的唇齿扣动他的心门,呼之欲出的饱满渗透他的感觉器抽动性器的勃起,给他带来一阵接一阵早已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快感的享受。
他清楚,知更鸟正在诚恳地面对自己的爱。
她敢于爱,甚至乐于爱,这份和想要为世人带来的截然不同的美好从她的胸膛中迸发而来,酣畅淋漓地体现在肉体的交缠于话语的缄默中。
动作细腻、力道沉稳,看不见的一颦一笑都透露着无知和幸福,像个从未长大的孩子,完全凭着儿时领略的知识和观念几乎是不管不顾他人的感受完成自己自私的欲望。
接吻仍在继续,但她落在父亲肩头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月光下,老人的背弯了些许,他的双眸不知为何因忽然的一攥微微睁大,耳边浸满扑朔的水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对她最遥远的记忆的哭声,剔透的泪水在月眼里闪着光,他怔了一下,随即嘴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有些自责,有些遗憾,但更多的还是对自己不争气的愤懑和悔恨。
他恨自己老的太快,恨这么多年来不曾理解她的理想,甚至不曾对她有过倾诉。
记忆的哭声萦绕在脑海,携着唇齿诉说的欲望化作一簇火掀着他最后的勇气,促动那双苍老的手相以同样的力道与感情叩击她的心房。
那热量发酵着,不可能的冷静融化在熊熊燃烧的爱意的热火中,急不可耐的心脏遵循着生物本能随着彼此的愈发拉进而怦怦乱跳。
他已领略她如潮水的爱意,并决心任这股永无止境的错误的爱将自己裹挟直到生命尽头。
萤火虫般月亮的碎隙里,五彩斑斓的世界被体温烧成他眼中最神圣的一抹灰烬,落在知更鸟圣洁的头顶上。
“唔……”
当舌唇分离、四目相对,忧郁翠绿的美眸映现的无限岁月是父亲往日故事里最干净纯粹的一页。
届时,他好像找回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命的存在,跟随不知从何而来的婴儿哭呦,倾诉自己难以启齿的第二春。
极近距离的凝望中,女儿清澈又动摇的眼眸猝然打开了医生过去赞同过的一种关于衰老的看法,即这是一种不体面的状态,应当及时制止。
年轻时他曾异想天开且固执的认为一个性欲过度旺盛的人在老去的过程里他的下体依然会永葆活力,纵然自己不是那种人但为了验证这一想法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兜转无数个星球,但结果令他失望——只以普通人类来讲,他们的进化并不能够忤逆时间,哪怕能够借助药物或别的某种能力实现长生不死,身体机能的退化依旧避无可避。
他确认这一点时有点庆幸,又有点悲伤,但还是认为这是一种对人体的安慰。
因为性欲不是突然消失,而是缓慢又仁慈的消亡。像海面逐渐回归平静,一种对于性的平静。
可此时此刻,他的下体前所未有地需要发泄。
干燥地咽下唾液,腿间早在多年以前就疲惫不堪的肉茎在内裤里兴奋地跳动着,涨大着,仿佛要把裤裆顶烂一般燥热难耐地颤动,使得先走液一点点湿了前片面料。
他有点不能自己,却又不得不压制这份从未出现过的欲火。
前面知更鸟的表情是如此好奇,胸前攥紧的手是紧张的表现,她呼吸渐渐跟他一样沉重了,面庞的绯红逐渐升高、变得浓厚,混着趁虚而入的威士忌的味道钻进医生的鼻腔。
清冷的黑夜里,他看到她忐忑地咽了口唾沫,嘴巴抿紧,收紧的头发如夜风般丝滑地敞开,然后于节节攀升的心脏跳动中拉下背部如雾纱裙的拉链,让那娇润饱满的圣洁美体并不完全地袒露在他面前。
即便隔着花哨的紫色蕾丝内衣的遮挡,他仍能窥见少女跨间旺盛生长的与秀发相同颜色的天蓝色阴毛,那些细密的毛发从紧致勒紧腰臀的倒三角腿口两边冒出,给这份纯洁到令人无法注视的美丽增添一抹奇异的妖艳,一抹象征成熟女人的违和却能激得人心脏乱跳的浪荡。
她鸭子似的坐在床沿,清醒的月辉洒在醉眼迷离的动人脸庞,她嬗口微张吐出薄薄雾气,青春女孩的体香混着情欲与酒的气味蔓延至卧室的每个角落,那双葱郁的翠眼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娇媚,像一滩温水,只要倾身探去便会婉转自己胸膛,给予美好的感受使得流连忘返。
月光下,她微微笑着,笑意是酒的醇厚,又是秋日的丰收。
温润如玉的怀抱张开,垂挂着的丰满果实摇晃,晃出阵阵诱人的波浪。
“您还是不觉得我是个女人吗。”
一只雏鸟,一只不谙世事不知天高地厚只为自己心中的爱奋力扑扇翅膀的雏鸟主动邀请欢愉。
她是那般优秀,那般纯洁,心中的理想是世人的愿望,用纯粹的歌声倾诉世界,意图为所有人赢得一个体面。
他望着她,美丽星光由她的纤手摘下,他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股没由来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第一次目睹老人女童亲吻做爱的感受如出一辙。
他的毛孔渗出汗液,不受控制的心脏的跳动在耳旁萦绕,整个人变成了一条受热的狗粗重地喘气,手指颤抖着解开衬衫的纽扣袒露有些松弛的肚皮,松懈裤腰皮带裤子褪至脚腕那根如发情的狗一般肿胀的阴茎顿时隔着一层布料暴露在未经人事的鸟儿眼前。
他窘迫,急切,又纠结不已,三种情绪变作三种感受散漫心间,下体持续的抽动伴随缓缓延展的情欲的撩拨吸引住知更鸟温和也充满腻味的视线。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好奇的少女螓首凑近,细细打量着这根看上去完全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男人的粗壮阴茎,那火热的肉龙在内裤的包裹下显出惊人的形状,无论粗细还是长度都不输夸张电影里的那些男人的尺寸,就是一根种马般的肉棒。
她呆愣愣地望着,磅礴的雄性味道经过内裤严密的缩紧发酵一点点外溢,浓郁的腥臭气息配合热切的愿景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令她感到一阵错觉的如沐春风的舒适。
于是美眸半闭,长长的睫毛微颤,那轻薄的嬗口吐露幽香,洁白无瑕的玉体散播叫人无法自拔的迷乱。
螓首抬起,目光轻佻不失含蓄,可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却那般大胆,让人措手不及:“爸爸有感觉了?”
对面这话,医生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回答。
身体自然的表现就是人内心的体现,他不想承认但无可奈何,更何况他早已学会向人生低头,并下定决心满足少女错误的愿望。
木已成舟,他亦无处可逃,所以颔首,倒出的话语对她而言是多么来之不易。
“嗯,被你弄的。”
闻言的少女嘴角扬起,眼神暧昧,笑脸是充满天真的邪恶。
她直起身子倾身凑近,洁白双臂散发绵逸熏香环住他的脖颈,届时丰满的胸乳挤压在流淌汗液的削瘦胸膛,温软的甜蜜触碰脆弱的丑陋,像天使堕临凡间,她的身体如羽片轻盈,诱人的香味给他带来最极致的幻觉享受,使得大脑沉重,但彼时糟糕的情绪已不再盘踞心头,它们如水般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知更鸟为他塑造的美好世界。
这只娇贵纯真的小鸟令他心笙摇荡,潜意识里甚至搞混了自己抱起她的原因。
一股湿热袭来,下一秒身体完全是无意识地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她的身体给他带来的感触是那般鲜明,让他害怕一个不小心就折断了这只鸟儿的翅膀。
想法和欲望通过灵敏的指尖淌入脑海,糅合酒的辛辣与羽毛的柔软如同云一般托起他格外敏感的感觉器,他感觉汗液渗出的更多了,那粗糙又黏腻的一颗颗携着温度的分泌物沾上了知更鸟柔嫩的肌肤,染指了她独有的气味。
似乎有话得说,但似乎又什么都不用说。
那绵软的指腹从后颈往下滑落,如他彼时对她的所作所为一般,突如其来的感受令他下意识挺起腰杆,于是那呼吸就贴紧了几分,又潮热、又迷乱,像是吃着了什么具有成瘾性的美食一般,须臾婉转的匆匆流年与盛放的翠绿春意再度交织,和刚才不同的是,他们此刻灵魂的距离是如此靠近,仿佛下一秒就会交融至一起。
知更鸟柔嫩的指腹一寸寸滑过老人的脊背,粗大毛孔和坑坑洼洼的肌肤触动叫她有些动容,即便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一定准备但真正面对这种感受心脏还是不免一颤。
她抿了抿嘴,手指沉缓地向下同时媚软香唇抚上对方苍白的侧颈,接着便是一枚吻,一枚比亲吻更加致命的,仿佛天荒地老的爱意标记,过去和他所做爱过的所有女人都不曾想过的宣誓权。
“唔!”
沙哑的呻吟使圆月清醒了几分。透彻银光里这痕印是那般清晰,好像天外来物到此一游的证明。
她痴痴地盯着吻痕几秒,然后抬首迎上父亲朽迈的面庞。
无情时间在此遗留的痕迹令她悲伤,心惊胆战,可当那双淡如流水的眼眸撞进她短暂的思绪,昔日只存在于脑海中伟岸而温暖的笑脸重新闪烁光辉,少女顿时感到一种微妙的勇气填满心间,令她能够直视他饱经风霜的眼睛诉说心中的祈愿。
这时手掌已经落到了腰部,她猛然把所有重量压到他麻杆似的身体上,一只手腰背一只手从自下往上从后方扣住他的肩头,像是抓紧了救生的希望,将全身全心都投入到这片刻的、他没有拒绝的拥抱中。
心脏四处乱跳,震撼着耳膜和感官,欲望的熊熊燃烧无处发泄又因紧密相拥烧得更旺。
不知是幻觉还是能力的作用,知更鸟听到了父亲心脏的喧嚣与器官的呼吸,看到了他裸露的灵魂并触到了那失修已久的生命对于某种事物的渴望。
眼帘微闭,酒精因心理作用而发挥效力,薄唇轻启同时,娇躯豁然向后仰去,连带着他的思考一并瘫倒在广袤无边的星之床中央。
“爸爸,来做吧。”
这声虚幻的邀请仿佛天使降临身边的耳语。
在老人只容得下知更鸟的目光里,她的手边开满了花,是质朴的紫罗兰,祝福的银边翠,抑或纯粹热烈的玫瑰,清冷月色使这些幻觉活了起来,让它们如针线缝合进他褪色的记忆使被遗忘来时间长河中的画面复活,一幅幅惊心动魄的风景自眼前争相闪过宛如昨日,最终停滞在知更鸟光洁美丽的肌肤上。
医生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他清楚自己此刻应该做些什么,不如说是只能做些什么。
所以当用来修饰的衣物和眼镜还有那根手杖与书承受自暴自弃的情绪而覆满整张床时,医生心中对自己的规诫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彻底发生了改变。
这时的他浑身上下只余一条内裤来维持最后的体面,他跪坐在知更鸟稚嫩的双腿间,跪坐在含苞待放的白鸟眼前,从未与对方有过任何诉说心声的养父就这样几乎不着片缕的任她打量,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面对这一刻是内心还是不免犯怵。
他有很多话要说,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知过去多久,连月亮都有些犯困的静默里,脊背靠着床头的知更鸟忽然一起身,纤弱的手指触到父亲瘦弱的肩头,双臂用力,老人便感到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捕捉了。
待回过神来,他已被她推倒在床,就如过去和那么多女人上床的节奏一样,因年龄的负重而需要对方来承担预热的责任。
婆娑不定的夜风裹挟了往日忧伤,涌起的月色擦亮了波光粼粼的海面,硝烟与美人与酒的战栗让他凝滞的血液奔涌,变作闪烁寒芒的手术刀精细地解剖他的病灶。
脚步声与心跳觥筹交错,和着干涩的换气声在时间停止的昏暗里窸窸窣窣,如树影摇曳,灯影摇红。
银月染晕了他的视野,在笼罩着薄纱般的雾里,医生看到知更鸟精致的俏脸扬起一抹温婉的笑,看到因蠢蠢欲动而红透的胸膛,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随后离开他的视野,紧接着医生便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揉搓自己的下体。
“跟您上过床的女人们都会感到幸福吗。”
话音未落的霎时,医生感觉有什么东西沸腾了。
他的视线向下移,看到知更鸟娇嫩的玉手正隔着内裤揉搓自己的生殖器官,即便想要刻意忽视因充血勃起而变得肿大敏感的阴茎所接收到的感觉还是会诚实地触动他的神经。
那只手充满挑衅意味地揉弄着肉茎,像顽皮的孩童戏弄忍耐的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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