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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章 外传的内容有时候会跟本篇一样棘手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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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五〇话●发情来得猝不及防

公家,或者称为公家众……那是扶桑国的特权阶级,地位甚至比退魔士家或武家更高。

其源流可追溯至扶桑国建国以前。扶桑国建国以前,唯人分散于各地的隐居村落,大规模的村落也只有千人或两千人左右……然而,除了奴隶王朝以外,对当时岛上的人们来说,那却是规模最大的社会集团。

诸神、魑魅魍魉,以及奴隶王朝的暴虐统治者们……唯人畏惧他们,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有时甚至得献上活祭品,即使如此,他们仍是可能因为对方一时兴起就灭亡的脆弱生物。这就是当时唯人的存在。

一名青年冒着危险,前往各地旅行经商,他带头领导众人,欺骗怪物,夺走了丰饶的大地。于是,极东的唯人之国扶桑国就此建国。而隐居村落的村长们则被任命为最初期的公家。

随着时代演进,扶桑国的领土扩大,人口增加,原本以当地为根据地的公家们开始移居至京城,分家各自独立,或是吸收外部的集团,建立新的新兴家族。古老家族的血统尤其受到尊崇。

长久以来的特权导致了腐败,或是让人民对统治者的不满爆发。然而,对公家而言,最大的武器就是其阴险的政治能力,以及利用人心弱点的谋略。

过去曾经发生过几次退魔士家与武家的叛乱,但最后都因为分裂、互不信任、内部分裂而遭到镇压,反而让公家的权力更加扩大。甚至连君临朝廷顶点的天皇,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傀儡……

……看似荣耀的公家,其实并非全都如此。公家的数量一多,就会产生阶级差异。谋略也会用在自己人身上。权力斗争是世间常理,有时也会因为更基本的理由而失去地位。

对她来说,当意识恢复清醒时,葛家已经衰败了。即使如此,也没有人采取行动,只是坐视不管。

美芳家在上一代的宫廷斗争中落败,是下级的公家,原本家境就不太好。地方上的庄园很小,本来应该在宫中任职,领取俸禄,或是以技艺教师的身份获得报酬。

父亲——当代家主是个浪荡子,又懒又散,成天让爱妾服侍,喝得烂醉。他以家族荣誉为由拒绝在宫中任职,也以不屑与低贱的武家、退魔士家或商人来往为由拒绝当老师。

但他却过着公家贵族的生活,一点也没改,一点一点地变卖祖先留下的资产,宅邸的宝物也逐渐减少。五岁时,仓库已经空了,十岁时,庄园也全部卖光了。

极限总是会到来的。佣人和女人都抛弃了这个家,偷偷摸摸地商量着要到哪里去工作。由于品行实在太差,他终于被典礼省剥夺了身份,连左大臣都断绝了援助。挥霍无度,又只会说些废话的妾,不知不觉间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回过神来,她已经被卖掉了。空荡荡的宅邸,趁夜逃走的父亲,被留下的女儿。她被一群讨债人强行带走。

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屈辱。她甚至做好了自尽的觉悟,但被绑着的她无法如愿。她被当成「前公家贵族之女」这个商品卖了出去。地主和游廓的老板们毫不客气地打量、品评着她……最后买下她的是一个年纪比她小的富商之女。

她一点也无法安心。对方鉴定质量比那些男人更严格,毫不留情。他们比对她的五官,检查她的牙齿,剥掉她的衣裳观察她的身体,最后连贞操都确认了。如果只是买个女佣,不会这么仔细端详。

不,她的确是个女佣。只是「接待」客人的意义更广……她被带去的宅第是相当气派的豪宅。比她出生成长的宅第更大,更豪奢。干活的女佣人数也一样。

一眼就看得出那些同类不是随便抓来的,而是经过严格挑选。她明白自己是够格被迎入此处的一级品,心中产生优越感的同时,也感到可悲。

到头来都是一样的。即使粉饰门面,终究都是一样的。自己是被压榨的存在,跟娼妓没两样。是关在笼子里,任凭欲望玩弄的肮脏玩具。

所以,所以……

「噫……!」

昏暗的走廊。背后传来的气息让葛转过头来。一个巨影缓缓逼近。她双脚发抖,逼近的邪气刺痛肌肤。

他讨厌等待自己的命运,讨厌,讨厌。能开拓自己命运的只有自己,所以他寻找着退路。他把希望寄托在前来确认警备状况的专家身上,和同样想逃亡的人们一起行动。

他之所以会踏入在改建宅邸时被封闭的地下迷宫,是因为他偷听到工匠和保镖们的对话。他们说那里残留着魑魅魍魉的残渣,因为太过广大所以要延后清扫。于是他把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潜入迷宫。他天真地认为反正都是残渣,只要用跑的逃走就没问题。

真的是太天真了。残渣都是些小喽啰……那明明只是保镖们的基准。

他被伞的妖怪吓到,和同伴们分散,然后在黑暗中不断逃跑。他躲藏在妖怪们身后,拼命寻找出口,然后被追捕。他逃了,逃了,不断逃了,直到满身大汗,直到草鞋的鞋带断掉。

……然后,他被逼入死路。

「啊,呜啊……!」

黑暗中浮现了那个轮廓。肥胖的身躯,油光闪闪的巨大头部,松弛的脸颊与眼皮。毛发浓密的丑陋男子脸部本身就是躯体,还长着异常修长的手脚。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模样反而令人害怕。从胯下长出的异形肉块蠢动的模样,更是令人感到恐惧。

「五体面」……以巨大头部为躯体,长出手脚的妖。在中妖中属于最低等的妖物,虽然臂力相当强,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权能,智能也不如头部。如果是没有执照的退魔士,即使是杂兵,只要数人一起挑战,就有充分的胜算。

对小女孩来说,那是毫无胜算的怪物。

「不、不要……!?」

她当场瘫坐在地,全身颤抖。只在书本上看过异形怪物,现在却亲眼目睹,让她害怕得不得了。看到超乎常理的存在,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对方发出下流的高笑声,流着口水跑过来。滑稽的跑步方式,对葛来说却是死神的脚步声。确信几秒后将到来的绝望,让她甚至忘了发出呜咽声,在沉默中流泪……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死亡逼近。走马灯在刹那间闪过脑海,她扪心自问自己出生的意义。她承认自己不被任何人重视,也不曾被任何人所爱。一想到在人世毫无意义又毫无价值的短暂生涯,她忍不住叹息。那是放弃一切的叹息。

怪物已经来到眼前。无趣的一生即将在此结束。绝望的哭笑。然后,就这样…………肉块被豪迈地打飞了。

「咦……?」

怪物像球一样弹来弹去,弹飞后撞上墙壁。她目瞪口呆,立刻认出对方的存在,摆出架式,然后茫然地仰望对方。

「第五人……这样就全部解决了吧!?真是的,根本没空招待你们!你们这些小丫头,居然敢让我这么费心!!」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将长枪扛在肩上,傻眼地朝她丢下这句话。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

「啊,呜啊……」

同时,他的声音确实因为焦躁而紊乱,确实有安心的感情,确实有担心她安危的心情……

「呜呜呜……」

「啊?喂喂,别哭啊!?可恶,是哪里受伤了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背景、来历,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现在光是这样就让前公家少女开心不已,她难为情地哭肿了双眼。

「呜呜呜呜呜……!!」

有人为了自己赌命前来,她只能不断哭泣……

————————————————

那简直就像晴天霹雳。

围绕扶桑国央土都的山脉之一,多田罗山。在山顶建造的旧药师寺家宅邸。长年弃置的那栋宅邸,但是被拆除的高级建材只不过是装饰品。退魔士家宅邸的机能中枢存在于地下。药师寺家秘传的失传秘药秘笈,研究成果的实验场兼保管库……

在原作游戏里是可攻略的地下城,可以入侵,不过在这个世界线,改建工程之际,橘家委托的退魔士们大致上已经清扫干净。

关原之战大致平息后,我便上洛了。抵达京都的第二天,我便前往了那间宅邸。这是为了完成橘家千金的委托,确认宅邸的警备体制,以及介绍宅邸与招待我……本以为会再拖一阵子的许可,却很干脆地就下来了。我承受着保镖们疑惑的视线,穿过卫门,踏入了宅邸的腹地。踏入腹地后,我沿着山路不断往上爬。

途中确认了几处防盗用的机关,将状况与改善点写下来,最后终于抵达了宅邸的主殿。抵达之后,我突然被卷入了骚动之中。

总之,我先将从地下爬到地面上,让宅邸的人们惊慌失措的斗笠妖怪(下位小妖)秒杀。之后,我从被伞妖怪追着逃回地面上的女佣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便前往地下。下去之后,我直接把出入口封住了。

断绝退路是为了防止其他妖怪上来,不等保镖与男丁过来,是因为必须尽早救出迷路的人们。

当然,我有准备回去的策略。在迷宫中,这种事是一定会发生的,也就是阿里阿德涅之线。我准备了一捆绳子,垂下来当成路标。必须回收的不明人士有五人。幸运的是,我找到了所有人,而且全都活蹦乱跳,四肢健全。然后,正当我打算循着绳子走回头路时……

「果然不出所料。」

我沿着绳子走回来,如此喃喃自语。眼前是断掉的线。不,正确来说是线的残渣。这恐怕是防范入侵者的咒术防护措施之一……

「工作也太随便了吧。这点小事好歹也解除一下啊。」

我带着在内部蔓延的陷阱,以及经过改造、式化的妖怪们,对将这座山清扫干净的退魔士们叹着气抱怨。不,仔细想想,他们确实有进行封印处理,所以闯进内部本来就是个错误……

地下入口的封印确实很严密。即使大妖从内侧冲撞,应该也能撑得住。所以内部的处理才会这么随便吗……很遗憾,他们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从封印外面打开入口。毕竟封印得这么明显,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太小看妖怪了……对吧?」

「……」

我看了身旁的小丫头们一眼,确认她们的年纪。最小的恐怕不到十岁,最大的应该也不到十五岁。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移开视线,有些人害怕得眼中泛泪,抽抽噎噎地啜泣。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发起人是你吧?真是的,真让人傻眼。你以前应该没看过幼妖吧?居然做出这种乱来的事情。」

我对着畏缩得更厉害,看起来像是前公家出身的年长少女抱怨了一句。据说即使不是这样,参加这场鲁莽冒险的家伙们也全都是央土出身。央土和四方的土壤不同,连山林里的小妖怪也几乎都被扫荡殆尽,据说有不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妖怪。

「对……不起……」

名为葛的少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道歉。她之所以小声,与其说是不甘愿,更像是出于恐惧。几名同伴抱住她,靠在她身边,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看来这个女孩意外地有人望。

「……要道歉的话,对象不是我,而是你的主人。我只是来工作而已。嘿!」

「咦?呀!」

「呀!」

总之我先跳了起来,接着展开突击。我用带在身上的长枪,随后就砍倒了数只从黑暗中朝我飞扑过来的妖物。我只用刀锋轻轻划过,全都是幼妖,都是些小喽啰。之所以会发出惨叫,一方面是因为事出突然,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怪物的外观。毕竟它们全都是虫型妖怪,即使倒在地上,也依然在抽搐,脚部不停蠕动。总之我先拍掉沾在枪上的体液。

「这、这是……」

「俗话说,有饵的地方就会有猛兽。我反倒想问,你们居然能平安无事地撑到现在……喂。」

听到我带着杀气的呼唤,所有人都迅速抬头看向我。他们互相紧抱彼此,一边害怕一边注视着我。这正合我意。为了她们,有必要让她们认真听我说话。

「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要互相抓住对方的手,保持安静。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家伙,但只靠我一个人,无法保证能让所有人毫发无伤地回去……明白了吗?」

我严厉又仔细地警告他们。所有人脸色苍白,点头回应。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在紧要关头陷入恐慌,就无法信任他们……不过,我还是想相信,这比他们一句话也不说要来得有效。

虽然情况很糟糕,但对方是小孩子。虽然是一群混账家伙,但并不是坏人。

「那我们走吧……怎么了?」

我正要带头在黑暗中前进,却被抓住袖子而转过头去。回收的成员中最年幼的小女孩不安地抬头看着我。她一边抬头一边拉扯我的袖子,动着嘴巴。

「那、那个……哥。你叫什么名字?」

她口齿不清地问。周围的人急忙阻止,但我制止了他们,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没有向这些家伙报上名字。

(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承认没有自我介绍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也因为有这个必要,我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我是家臣,名叫伴部。直接叫名字也无妨……虽然时间不长,但请多指教。」

我简洁地宣告自己的假名。

从潮湿发霉的走廊深处的黑暗中、屋顶上、脚下的地板上、旁边的纸门土墙上,改造妖怪接二连三地出现。以退魔术士的基准来看,每个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喽啰。只要熟练度够高,就算是仆人也能单独应付吧。实际上,我就像在作业一样,用长枪横扫埋伏的敌人。我一边横扫,一边默默地走向回廊深处。

「数量意外地多呢。」

上次来过的那些家伙,大概是认为出入口的封印强度很高,所以决定之后再来扫荡,于是就放着不管了吧。也有可能是优先确保地下的药和书。虽然他们应该不是黑心业者……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更勤快地工作啊。

「那边不准动!!」

「咦……!!?」

我立刻察觉到气息,警告队伍最后面的臭小鬼。我掷出苦无,从他的脸颊旁惊险掠过,击碎从背后逼近的妖怪的头盖骨。从弱小的家伙开始袭击,也是妖怪的惯例。

「……」

「……好。这附近大致上都收拾干净了。走吧。」

少女理解到自己差点被吃掉,愣在原地,我则对她喊道。她被同伴们告诫后,才终于动起脚来。黑暗中响起喀喀的脚步声……

(毕竟我不能叫她隐藏气息……)

没有受过训练的小孩,不可能隐藏脚步声,也不可能不发出呼吸声,更不可能消除气息。再加上她还是个女孩子,除了灵力以外,其他方面都是役满。在回收她之前,没有任何人被吃掉,已经算是奇迹了。

因此我放弃隐藏,刻意暴露自己的灵力当作诱饵。问题在于,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怪物以小鬼为优先……

「……」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拉开好几次纸门、拉开好几次拉门、在走廊上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领头的公家千金拉了拉我的袖子,对我打了个暗号。我回头询问,她也回头对背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看来是第二个人在呼唤我。我问道:

「那个,就是……走这条路没问题吗?线都断了……有出口吗?」

她用疲惫与不安的语气低声问道。其他人也看着我表示赞同。看来他们以为我是随便乱走的。从他们疲惫的样子来看,他们应该也休息过了。

「出口啊。关于这一点,你们放心吧。虽然回不了入口,但我已经知道出口在哪里了。再来就剩酉和巳了。」

「酉和巳……?」

小鬼们歪着头,对我的话感到困惑。看来他们不知道我是根据什么来前进的。

「这个嘛……等等,安静。」

我察觉到气息,打了个暗号。我让小鬼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我警戒着潜藏在黑暗中的邪气……

「……」

沉默。沉默。沉默……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一、二、三……五、六吗?还有……」

我往背后瞥了一眼。背后有八个人左右。看来我被包围了。是先从正面吸引我的注意力,再从背后偷袭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倒还有办法应付……

「嗯?怎么……!?」

『袖子,给我……』

我思考到一半,对抓住袖子的手做出反应,立刻把袖子扯断。在对方说完之前,我就把袖子扯破了。

抓住袖子的不是小鬼,甚至不是人类。是笑面地藏。扯袖的地藏。

「给我散开!?」

『袖子,给我,袖子,给我袖子……给我,灵气!?』

我用最大强化的长枪,从脸部刺向贪求破掉的袖子的敌人,粉碎其头部。然后直接把敌人打飞,消失在黑暗深处。

「刚、刚才那是……!?」

「是扯袖大人!!」

我回答了小鬼惊愕的叫声。『扯袖大人』,拥有精灵性格的妖,其性质是与袖子相关的概念攻击。

如果对方不回应我的询问,交出袖子,就会让对方倒地。如果对方不交出袖子,就会让对方痉挛,第三次会让对方昏倒。由于只要准备好地藏和祭品,就能用仪式制作出来,所以这种妖在退魔士家是每家都会养殖一尊的人造路边神。

……附带一提,虽然有规定不能对同一对象发动两次,但我有必须保护的对象,所以就先搜寻再毁灭了。反正只是权能特化的养殖品,接近付丧神,所以不用担心作祟。秒杀。

不过……

「枪尖果然断了……!!」

我看着完全缺损的枪尖,啧了一声。因为姑且算是地藏,所以材料是石材,很硬。即使是优良的枪,似乎也很难刺穿。」

「要跑咯!!」

「咦!?呀……!!?」

我用力抓住带头的小鬼的手,抓着他跑。拖着后面的人跑过去。

「看招,送你!!」

我边跑边朝正面投掷长枪。长枪贯穿走廊另一头仿佛看准时机出现的猴子,固定在墙上。我从旁边跑过去,用苦无割断它的脖子,给予最后一击。

最难缠的带头者解决了。之后都是小喽啰。我踢死它们,打死它们,用苦无刺进去后拔出来投掷。因为它们无视我,逼近小鬼们。

「结果还是正面突破吗!!」

我转身用手刀打飞最后一只。再次移动双脚。跑。跑。跑……!!

「呼、呼、!?呼……!!?等、等一下,已经!!?」

「忍耐点!快跑!跑起来!啧!」

因为体力和肺活量的问题,我最多只能带着这些小鬼跑一段距离。我将随时带着总是派得上用场的烟雾弹和闪光弹往背后一扔,背后随即响起惨叫。我争取着时间。

「这根本是迷宫吧!」

我们在途中的走廊上右转、左转,穿过岔路,打开纸门前进。这空间是靠『迷家』,还是靠其他咒术之类的东西扩张出来的……我记得清扫人员花了三天才回来?

……真遗憾,我可没花那么多时间。

「就是这个!」

「哇!」

「不要突然停下来!」

我沿着走廊往前冲,终于在途中的纸门上找到我要的东西,于是紧急刹车。虽然听到抱怨,但我没放在心上。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抬起视线。在纸门上方,也就是所谓的栏间装饰。上面覆盖着灰尘的图案,正是这个迷宫的路标。

栏间装饰上雕刻着动物的鲜明形象。已经回收五人的我,一直注意着这些图案。一开始是子,接着是丑,然后是未……我打开纸门时,都只选择十二生肖中没有重复的动物,象征守护药师佛的武神。而这是第十一扇纸门,上面雕刻着酉的木雕栏间装饰!

「进去咯!!」

我用力拉开纸门,前方空无一物。我让小鬼们先进去,最后我再进去,拉上纸门。眼前恐怕是中妖级的改造妖怪,发出轰隆声响朝这边冲过来。

「永别了。」

纸门关上,轰隆声停止,四周充满寂静,纸门另一头没有气息,非常安静。如果再打开一次,就会重复回到起点,所以不会这么做,但下次打开纸门,另一头恐怕会通往别的走廊。

「用正攻法寻找,就会一直迷路啊。」

我耸耸肩,喃喃自语。这是争取时间的小花招陷阱,三个人里面只要有一个迷路一天,就会发现这个机关。比起恶质的『迷途之家』,这个迷宫简单多了。

「好了,最后是巳吗……没问题吗?能前进吗?」

「~~~!!」

我询问气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的小姑娘们。所有人喘得满脸通红,用力摇头。老实说,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可以暂时休息……对了,只有这些,忍耐一下吧?」

我递出竹制水壶和束口袋。束口袋里装着掺了药草汁等物的糖果,用来摄取营养。这是常备携带的装备。我提醒她们:

「大家轮流喝,不要一个人喝太多。喝水之后再吃糖果,不然会噎到。」

「……哥呢?」

一个年纪小的丫头问道。哥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哥了?不要随便增加家人。我把吐槽吞回肚子里,随口敷衍。

「这点程度不成问题……好了,快喝。」

确认所有人都和乐融融地喝完水,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之后,我再度开始探索,准备离开这里。

找,找,寻找巳。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那个呢?」

「不是,那是蚯蚓。」

「那个呢?」

「仔细看,有小小的四肢。如果不是蛇足,那就是蜥蜴了。」

找到的尽是些像猜谜题目的雕刻。甚至有种刻意的感觉。之前寻找的其他动物的栏间应该更简单易懂才对。

「既然如此……」

我无视走廊两侧的纸门,直直往前走。然后……

「啊!」

「果然。」

我找到了。走廊最深处的纸门。然后我发现了。刻着巳的精巧栏间。

「……嗯?」

同时,我察觉到与之前的不同之处,立刻停下脚步,拉开距离,确认那是什么。这家伙……是被装饰的吗?

「!?是负伤之蛇吗!个性真差劲啊!?」

当我察觉时已经太迟了。我看着被高举在纸门上的串刺蛇木乃伊,啧了一声。木乃伊的头转向我,发出干涩的声响脱皮,以明显超出那层皮的水嫩巨体复活。

『嘶啊啊啊啊啊啊!!』

它伸出细长的舌头,迁怒似的大声嘶吼,朝我冲来。负伤之蛇的诅咒,以恐惧为粮食,袭击害怕它的人。这个混账!?

「混账!!我做就是了!我做就是了!!」

我拔出短刀,是染黑的灵刀「恶归守丸」。我摆好架式,盯着对手下颚逼近的射线,然后疾驰而出。这样就够了。

蛇从正面扑向我,被我用短刀从下颚刺入,像杀鳗鱼一样剖开肚子,喷出红色的血沫。它喷出血沫后,用剩下一半的身体袭向背后的饿鬼们!!

「咿!?」

「啊啊,原来如此,是那边啊!!」

不同于那些目瞪口呆的小鬼,我立刻就理解了。原本的目标就不是我。毕竟喜欢蛇的女孩子,一般来说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我来……赶上你!!」

我转身一跳,将意识集中于脚部,灌注妖气。这是只限于脚部的瞬间异形化……如此一来,我便追上了它。

我挥舞短刀,斩下它的头。如果这样还不行,就将它的身体也砍成碎片。这样就解决了。看起来可以做成果冻。」

「你……没受伤吧?」

「是、是的……」

我踩烂只剩下半颗头,却仍不死心地蠢动着的蛇头,向她确认。回头一看,那群问题儿童已经不晓得第几次互相拥抱,害怕不已。她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那道仿佛在看非人生物的视线……是正确,也是错误的。

……剥下这层皮之后,我确实是个怪物。但这种程度的战斗,一般的退魔术士应该也能办到。

「……这样啊。走吧。出口应该就在附近了。」

我有些高压地命令她们移动。一想到这里设有受伤的蛇所施下的诅咒般的精密机关,我的推测几乎不会有错。

我一边警戒,一边架起短刀站在纸门前。确认有没有简易的机械机关陷阱。看来没问题。不过……

「……打开的瞬间,最后可能会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过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回头警告。小丫头们全都点头。虽然不知道她们设想了多少……算了,就尊重她们的意志吧。

「……好,要上喽!」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我做好了带头开拓一切的觉悟。我屏住呼吸,伸出手,然后……气势十足地打开纸门!

「警戒!!」

我踏进里面,环顾四周。是走廊。走廊上只有一条路。寂静。肃静。什么都没有。什么……

「「「「「…………」」」」」

「喂,别这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们大概期待着出口吧。或者是期待着某种壮大的东西在等着我们。小丫头们用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看着我。我辩解道:喂,等等,等等。还没完。现在判断还太早。还没结束哦。

「那个,要上喽。哎,你们看着吧……」

我敷衍着气氛,再度宣告重新开始行进。小丫头们不情不愿地跟了上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途中开始,走廊两侧出现走廊棚架,上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许多小佛像……也就是饿鬼佛像。造型上苦恼与饥饿的神情实在很恶俗,再加上空气中的尘埃与霉味,让前进的人感到很不舒服。事实上,小姑娘们也交织着不安与不满。

前进。前进。前进……和之前不同,一路上完全没有妖物。虽然脚下踩着沙沙的感觉让人难以理解,但也仅止于此。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不断延伸……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大房间。

「这……」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不禁抬头仰望。

内部装饰简直就像庄严的佛殿,事实上,中央也确实摆着一尊如大象般巨大的如来坐像。那是一尊铜锈斑斑,铜皮外露的古老坐像……往周围一看,包含我们出现的通道在内,大房间里共有十二条通道。看来,不管选择哪个干支,最后都会被引导到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个小姑娘忍不住困惑地喃喃说道。

「出口呢?」

「只要走其他通道就可以了吗?」

少女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她们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房间。但我不同,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们等一下。」

我在坐姿佛像前警告她们,接着双手合十,向佛像行礼。然后……开始攀爬。

「咦咦……!?」

「会遭天谴哦!?」

小丫头们相当认真地慌张起来,责备我的行为,试图制止我。信仰虔诚真是辛苦你们了。她们的反应肯定也在设计者的预料之中。我事前已经行过礼了,所以安全上垒。

「就是这样,我要爬上去!」

我一边做做样子道歉,一边毫不留情地攀爬佛像。爬到最顶端后,我站在佛像上,环视四周,然后看向天花板。

「……意外地高吗?」

我拼命地将一只手伸向天花板,以脚和另一只手支撑,以相当勉强的姿势伸长背脊,触碰天花板。我摸了又摸,推了又推,然后找到了那个。

「是这个吗!」

我用力地推了一下天花板上一块摇晃的木材,木材飞了出去,光线照了进来。宾果!!我跳了起来,吊在半空中。只有上半身越过光线,来到外面。

「很好,没问题。毫无疑问是外面。」

我探出身子环视周围,确认出口前方没有陷阱。如果是性格恶劣的退魔士,或许会这么做……但这里毕竟是地下城的中层,对方应该不至于如此恶质。真是有情。我先回去再说。

「一个一个上去吧。上去之后也别大意,要随时警戒周围。」

我在上面看到的户外光景是山林。从植被来看,应该不会瞬间移动到远方,应该是在多田罗山的某处……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好,你先来。过来。」

我从如来坐像上下来,呼唤在小鬼头当中年纪居中的女孩。她叫……澪吧?听到我的呼唤,她环视同伴之后,战战兢兢地靠过来。

「抓紧了哦?」

我抓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单手抱着她,让她面向上方。

「……简直就像蜘蛛丝。」

「咦?」

「没事,别在意。」

我对看着我歪头的小鬼头这么说。昏暗的室内,坐像,以及一道来自外面的光线,让我突然如此自言自语。之所以敷衍过去,是因为我担心某件事……不,应该不会吧?

「走吧。」

然后再次爬上坐像。抵达头顶后,就放到手臂上。接着举起手臂,直到天花板上方。让她们爬到外面。即使手臂伸到极限,也还是勉强能爬上去,少女们就这样爬上去……总算逃到外面。」

「好了,下一个。要快点哦?」

我无视在坐像脚边害羞的第二人、一本正经的第三人、最年少的第四人兴奋的模样,抱起她们,让她们爬上先爬上坐像的那群人。然后是第五人……

「来,最后了。过来。」

「我也要……?」

「不然还有谁?」

我对着一脸尴尬的最年长者,也就是计划的主谋者放话。我招手催促她快点过来。

「可以吗?」

「回收所有人是我的工作……快点过来。」

「……嗯。」

然后小女孩小步小步地走向这边。我伸出手……跳跃后挥拳!!

「趴下!!」

「呀啊!!?」

我硬是让葛低下头,殴飞从黑暗中冲出来的影子。

『叽、叽、叽……!!』

「什、什么啊……!?」

被揍飞的矮小人影发出低吼。黄色眼光在黑暗中发出妖异的光芒。我背对葛,摆出架式。

「因为一直鬼鬼祟祟的吗?真正的鬼出现了……!!」

那确实是名副其实的『鬼』。饿鬼,也就是饥饿的鬼。正确来说,是与纯粹的鬼相似的冒牌货,模仿鬼的恶灵之类。

以处刑的罪人为材料,活生生的尸骸。

『呀啊!!』

「消失吧!!」

这次我用踢的把扑过来的饿鬼踢飞。由于是用灵力强化过的踢击,所以飞得非常爽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黑暗中传出肉被撕裂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还有惨叫声。过了一会儿,腐臭味开始从四面八方飘来。无数的影子在黑暗中蠢动。

……喂喂,等一下。这该不会是!!

「啊啊,那些恶心的雕像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想起并排在大房间通道上的饿鬼雕像。

黑暗中出现了几百个饿鬼。从三六〇度,全方位,恐怕是从十二条通道全部出现。从装饰的饿鬼雕像中,打破土块的外框!!

「咿……!!?」

「葛,抓住我!!」

我抱着葛爬上坐像。饿鬼的惨叫声从背后一齐响起。

「!?动作真快!!?」

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当中,有几只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过来,转眼间就来到我们身边。它们露出尖牙利爪逼近而来。我用拳背打飞它们,用短刀砍倒它们。它们往上爬,再往上爬。但是……

「来不及!!?」

它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得过头。当我察觉时,它们已经抓住我的脚了。我揍飞从旁过来的家伙。

「噫!!?」

「别给我呼出臭气!!」

一只小鬼抓住葛的手臂,张开下颚。满是蛀牙的肮脏牙齿。恶臭。我一拳打进它的嘴里。牙齿豪迈地碎裂,小鬼痛苦挣扎。我揍了它一拳,把它打落。

「葛……!?」

来自天花板的惨叫。我往上看,只见一群小女孩俯视着这边。我看看四周,下定决心。既然成功过一次,应该行得通……!!

「葛,别折断腰哦!!?」

「什么……呀啊!!?」

在她把话说完之前,我就付诸实行了。我扔出葛。朝着正上方,用尽全力。少女发出惨叫。葛冲向光线照耀的方向,消失在另一头。

「成功了……!!」

『叽叽叽!!』

『叽叽!!』

『沙啊啊啊!!』

在小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状况下,我大胆无畏地嗤笑。不是因为放弃,而是确信胜利。

「这下子,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呀啊啊啊啊!!?好痛!?呜呜……!?」

「葛!?」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葛被抛到夕阳西下的地面上。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按着臀部。她泪眼汪汪地对跑过来的同伴们点头,正想抱怨突如其来的状况,却想起前一刻发生的事。

「不会吧!?」

葛理解到抛出自己的那名青年的下场,罪恶感与恐惧让她脸色发青。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葛脸色大变,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跳出来的洞穴。

「葛小姐!?很危险!!」

「不行!不知道会跑出什么……!?」

逃亡的同伴们试图阻止她,葛却回头反驳:

「可是……我得去救他!!你们打算见死不救吗!?」

葛这么诉说,同伴们便闭口不言。她们并非对葛的话有异议,然而她们害怕的眼神却诉说着她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就算是这样,什么都不做也……!!」

葛正想继续责骂,但在这之前,一阵轰然巨响传来。是火柱。苍白的火柱从洞口窜起。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但迟来的热风与烧焦的气味抚过她们的肌肤,暗示了洞中人们的命运。

「怎么会……」

葛儿颤抖着嘴角低语。最坏的结果闪过脑海,这次她没听静止的命令,径自冲了过去。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跑过去。

「呜……!?」

葛走到洞穴旁边,用衣袖捂住鼻子。肉烤焦的味道。恶臭。尸臭。她本能地想避开这些味道。即使如此,她还是战战兢兢地想看洞穴底部……

「呀啊!!?」

在往洞里探出身子前,我被从洞里冒出来的影子吓得跌了一跤。就连我背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跌倒。我跌坐在地,抬头看着那个影子。

「……哪有白痴会去偷看喷火的洞啊。你们给我稍微注意一下危机管理。」

从烧焦的装束底下露出的是满是煤灰的身体。尽管如此,那名青年还是戴上面具现身了。他用傻眼至极的语气、锐利的眼光,以及因为确定没有任何人受伤而安心的温暖眼神,低头看着葛达。

「……啊呜。」

伴随着难以形容的感情,少女的腹中发出了腥臭的水声……

————————————————

「非常抱歉。难得邀请您来,没想到却把您卷入这样的骚动……」

在别墅的某个房间中,她低头道歉。我正在包扎止血的手臂,她则以蜂蜜色的头发向我致歉。这是别墅的主人——橘佳世的行为。

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本应该是要介绍宅邸的警备体制兼款待我的餐会,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在怪物巢穴般的地下室探险。对佳世来说,这无疑是各种疏忽所导致的丢脸行为。

不过,如果是一年前,她道歉的对象应该不是我,而是我的饲主们。佣人和家臣之间的立场差距,远比字面上的称呼还要大。

佣人即使是允职,也依旧是佣人,是别人的下属。家臣则是家臣,既是人,也是家臣,是比一般庶民还要高阶的存在。如果还有家制度,地位就更高了。因此,「被当成家臣对待」这句话的分量相当沉重。

……不,如果是这个女孩,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还是会一样向我道歉吧。

「……不,没有问题。比起这个,幸好有赶上。」

我一边活动包扎完毕的手臂,一边回答。这是事实。我的伤势不成问题。不过,那两个傻丫头要是走错一步,早就没命了。幸好最后是收在可以挽回的事态。」

「唔。如果您能再稍微跟我撒娇一下,就立场上来说,我会比较开心……不过,既然您伤得这么重,现在才这么做也太迟了吧?」

我身上穿着代替烧毁的装束而拿到的上衣。当我正要重新穿好上衣时,千金小姐用纤细的手制止了我,将脸凑近我的胸膛附近,低声说道。她靠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身体……

「看起来好痛……」

那道视线令人浑身颤栗,她用手指触碰我胸膛上的每一道伤口,发出甜美又冰冷的低喃声……是蛊惑男人的魅惑举动。

「哎,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我给了个安全的回答,然后半强迫地重新穿好装束,就这样直接破坏了气氛。幸好,我已经习惯美女和魅惑之类的事情了。

还是说,是我的思考和价值观变质了呢……开玩笑的。

「难得气氛这么好。」

「的确,因为是在山上,所以空气很清新呢。」

「唔——」

佳世听到我的回应,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但立刻清了清喉咙,恢复严肃的态度。

「……再次向您致歉,这次给您添麻烦了。我会诚心诚意补偿您的。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佳世在我面前跪坐,微微点头后这么问道。那无庸置疑是营业用笑容。我或许惹她生气了。

「您会问我这种问题吗?」

「您是家臣,而且还是当家直属的贴身侍从,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权限吧?」

「这……」

我没有否定。我无法否定。佳世说的话是事实。

「……确实,我听说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日后报告,自由提出要求。」

这说法非常暧昧,明显是在试探我。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心和判断力……

「那么?」

「……这个嘛。希望您能让我在滞留于京城的期间,方便我收集鬼月家的情报和调度物资。」

我提出的是极为安全的要求。要是不小心说错话,我怕之后被读取记忆。我无法说出自己已经介入的事情。

「真是无趣。您明明可以再提出一些自己的要求。」

「哈哈,我既不是鬼月家的人,也不是正式的家臣,只是个新人,要是太过自私,会惹周围的人不高兴。」

虽然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也是事实。在原本就如履薄冰的状况下,我不能再背负夫妻以外的仇恨。我必须退一步,对鬼月家表示忠诚。

「是这样吗……男人的嫉妒真是难看呢。」

「请恕我无法回答。」

雄辩是银,沉默是金。隔墙有耳,隔山有眼。不可以随便说别人的坏话,会被人抓住把柄。拜托你,希望你心情能好一点。

「我已经没在气那件事了……啊,对了!机会难得,今晚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过夜?」

「是的。对了对了,如果你有中意的,我也可以帮你挑几个哦?」

少女用可爱的脸蛋随口说出的提议,这次换我皱起眉头。我回想起来到这里后看到的面孔,向她确认。

「……虽然我觉得美女很多,但原来也兼作『接待』用啊。」

毕竟都是被买来的,应该也有人想逃跑。想到原作佳世的设定,就觉得这因果关系相当残酷。

「?这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我明白,也没有责备您的意思。」

佳世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我先这么说道。没错,我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前世与今世不同,这就是那样的文化、风俗、常识吧。无论如何,不管我说什么,世界都不会改变。就算她不买,她们也会在其他买主手下面临类似的命运吧。至少比被卖到游廓,最后被榨干要好一点。不过……心情又是另一回事,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说些什么。

「……世上也有像这次的例子。至少请您不要过度使唤她们。因果报应啊。」

「怨人者人恒怨之,骄奢者必不久长,自作自受……我明白的。毕竟我也有很多难言之隐。」

「这……」

佳世自虐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多嘴了,狼狈不堪。看到我的反应,南蛮少女开朗地笑了。

「我不会在意的,您别担心……以同为女性的立场,我也希望她们能够获得幸福。我会自重,不会强迫她们做那种事,也会尽可能让她们过得好一点。『A few of』的准备已经万无一失了!」

「这样啊……」

我姑且接受佳世的说法,不再继续吐槽。说到底,我终究只是个局外人,而且也没有出钱帮她买东西。光是让她说出刚才那番话,就已经是逾矩的行为。我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决定不再多言。话虽如此……

「很遗憾,我还有其他行程,所以实在不方便住下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

佳世打从心底对我的回答感到遗憾。然而,商人是不会气馁的,也不会无功而返。

「对了!就算您不打算住下来,至少也让我招待您一顿晚餐吧?」

「……你该不会已经准备好了吧?」

「正确答案!」

「……真拿你没办法。」

这下子我也不得不答应了。食物是不能浪费的,尤其我尝过饥饿的滋味,更是如此。

「呵呵呵呵!!那么!!各位,请快点端上来!!」

佳世获得胜利,拍了拍手,原本在一旁待命的女佣们便拉开纸门,端着料理现身。她们毕恭毕敬地行礼,将餐点摆好。桌上摆着两份宴席料理,看起来像是西式和中式混合的菜色。

「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

「如果我拒绝的话,会怎么样?」

「我会哭!」

「你是小孩子吗?」

我傻眼地吐槽后,才想起她实际上还是个孩子,于是又傻眼了一次。一想到如果按照原作,眼前这个女孩从这个年纪开始,每晚都会被欺负到哭出来,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吗?」

「……可以麻烦你帮我倒酒吗?」

「当然!」

佳世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于是这么问道,我为了掩饰尴尬,于是请她帮我倒酒。蜂蜜色头发的女孩笑咪咪地答应了。一旁传来演奏声。

至少她和她身边的人,应该比原作还要好一点了。我认为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想要相信,我的存在是让命运往好的方向改变的少数事例之一。

「对了对了。那么,我马上就来一杯……我听父亲大人说,暗摩的灵山好像会发生一场骚动。」

我喝了一口酒,因为觉得很好喝,于是马上又倒了一杯。这时,千金小姐这么低语道。我的视线从酒杯移到佳世身上。

「暗摩吗?我记得那里是……」

「是的。现在的京城有很多退魔士和武士。说不定……有可能发生。在价格上涨之前,或许最好先准备好必要的物品。」

佳世像是在聊八卦般地说道。我露出严肃的表情,犹豫了起来。暗摩、暗摩吗?原作是……不,事到如今不可能还按照原作走吧。这点我很清楚。但是,该怎么应对?

「……」

我喝下第二杯御猪口,陷入沉思。虽然自己接受了这个设定,但实在提不起劲把筷子伸向眼前的料理。真伤脑筋。

「伴部先生?」

「……没事。刚才的话题让我很感兴趣。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对着疑惑地歪着头的佳世露出微笑。我微笑着,将筷子伸向其中一个碗。难得有这顿饭,总不能不吃。就算硬塞也要塞进胃里。

「……啊,对了。我有从海外进口的高级日本酒哦!!」

沉默片刻后,佳世这么说着站了起来。她绕到我背后,传来拉开柜子的声音。

「呃……是哪一瓶呢?啊,就是这个、这个……」

一阵声响过后,背后传来站起身的气息。她将洋酒瓶递到我肩上,像个南蛮千金小姐似地让客人看标签。她将高级葡萄酒展示给我看。

……同时,她将纤细如鱼的玉指抵在我的背上,写下文字。

「如何?要不要来一杯?换一种酒,或许能让你胃口大开哦?……反正还有一瓶,你拿去给族长夫妇吧?」

「……」

她以开朗的语气随口说着,同时以不让我看见纤细手臂的方式,爬行似地绕到我的脖子上。千金小姐以妖艳的动作在坚硬的胸膛上写下文字,悄悄地表示自己的意志与立场。

「您还满意吗?」

「……甚好甚好,我会转达你的厚意。」

面对耳边甜美的低语,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回答。

一想到自己行为的因果突然摆在眼前,我便将它藏在心中。

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没有回头……

————————————————

她被命令闭门思过。在地下洗净被泥土、灰尘与汗水弄脏的身体,穿上干净的新衣服。然后在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然后……苦闷地挣扎着。

「~嘶~嘶~!!?」

难得的新睡衣被汗水浸湿,她喘着气,但还是压抑住喘息的声音。咻咻的呼吸,达到高潮。脑中的一切都迸发出来。痉挛、僵硬,然后松弛……

「呼啊啊……」

第一次的快感,让她沉醉在飘飘然与满足感之中。同时,空虚与悲伤也随后而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第一次自我安慰。对象不在这里。她抱着枕头,忍受这个事实。她拔出放在大腿内侧的手指,将湿答答的手指偷偷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她抓住自己的胸部,揉捏搓揉。

「嗯,呼……」

她想着。想着。想着。一心一意想着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

从烧焦的衣服底下露出的肉体,满是从未见过的伤痕,同样地,也锻炼得十分结实。想必摸起来就像钢铁一样。自己的力气一定完全无法抵抗。

「呼,嗯嗯……!」

他一定有在锻炼,一定流过许多汗水。如果被他抱紧,一定会被他的气味淹没。

「呼……不行……」

他的语气虽然冷淡,但话语中确实能感受到温柔,教养意外地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很强。

「呼,呼……」

挡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怪物面前,将它们一只只撕碎的模样,比她至今看过的任何人都帅气,让她被将自己扔出去时的觉悟所束缚,当他在业火中现身时,她不禁看得入迷……

「要是能多说点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能知道。这让她感到寂寞,感到不安。

他喜欢什么样的发型?喜欢什么样的个性?是大的比较好?还是薄的比较好?她感到不安。自己是个半吊子。在那个地方,有比自己大的,也有比自己薄的。自己的一切或许都不合他的喜好,或许连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可怕。

他习惯了吗?还是没有经验?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会被蹂躏。如果是前者,就会被玩弄、被虐待;如果是后者,就会被折磨到坏掉,然后被吃掉吧。自己压倒性地脆弱,面对那个人不可能做得到什么。光是待在他身边,就能明白生物之间的「差距」。光是被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光是承受那种压力,就只能全面投降。对她来说,从未见过像他那样明显的「雄性」。

狮子与兔子,或者更甚。绝对的猎食者与猎物。保护自己、独占自己、支配自己的人……仅仅数秒之间,葛萝莉亚的脑中闪过无数妄想、确信与信仰,同时再度高潮。

「嗯、啊啊啊……!?」

她全身痉挛,浅薄地流下口水,神情恍惚。温暖的温暖,紧接着而来的冰冷。终究只是幻想,没有人类肌肤的温暖。葛萝莉亚感到心痒难耐,悲叹不已。

「啊、哈啊……」

她深深地、深深地叹气。感到空虚、绝望,对现实感到绝望。思考着等待自己的命运。

自己会怎么样呢?会被卖掉吗?还是会被惩罚?惩罚还好,可是……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利用,用来接待陌生人。

「不要……」

她颤抖地低喃。她不想那样。至少希望是被买走……即使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她还是拼命地祈求,被现实更加无情地打击。

一切都太迟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要。不要。不要……好害怕。好绝望。陷入无底的绝望。找不到希望。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做那种蠢事。如果不知道,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绝望。

干脆在这里割喉自杀,会不会比较幸福呢……?

「不行哦,持有物怎么可以擅自破坏呢?」

背后传来可爱的弹劾宣告。

「……!?呀啊!?」

她立刻回头,同时被推倒。简直就像被强奸魔侵犯般被强行压倒。年幼的千金的手臂像蛞蝓般被塞进葛叶装束的缝隙间。

「你、做什么……!请安静。」嗯嗯!?

她被掐住脖子,抓住下巴往上抬。手指伸进嘴里,让她安静。同时发出的娇喘声,是来自侵入下腹部的异物。有三根。

「哈、呼哈……!!?嗯嗯唔!!?」

「不可以咬手指哦?咬了的话,指甲会刺进去哦?」

佳世那蹂躏着自己内心的可爱警告,让葛颤抖不已。她颤抖着,痉挛着。佳世的粗暴行径对她来说还只是初体验,她不可能承受得了,但又不能挣扎,只能一直被玩弄着。在快感与痛楚之下,她流下口水……

「啊~啊~真没用呢。三根就这么舒服吗?刚才我教育过的女孩,就算四根也还能撑一下哦?啊,这个触感是……」

「嗯嗯嗯嗯!!?」

那薄薄的隔阂被抚摸着,让葛感到害怕。本能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她试图抵抗,但这样的抵抗反而比什么都还要危险,少女果然还是什么也做不到。佳世温柔地抚摸着她。

「呵呵呵呵呵。乖女孩、乖女孩。就是这样哦?不可以挣扎,不可以弄破哦?」

她温柔地、温柔地抚摸着,然后在耳边低语。甜言蜜语。甜得像砂糖一样的声音。然而,状况却脱离了那种声音给人的印象。异常、疯狂。

「呼~呼~……?」

「啊哈哈。你的眼神是在问为什么吧?放心吧,这并不是惩罚!」

葛流着泪,用颤抖不已的眼神注视着南蛮风格的买主,对方回以无忧无虑的笑容。那是清澈、灿烂、纯洁无瑕的少女眼神。然而,那眼神却更令人害怕。

「这是奖赏哦~啊~也兼作适性检查吧?」

佳世悠哉地说道。葛不明白她的意思。在她拼命解读对方话语的含意之前,更强烈的快乐袭向了葛。她更进一步地爱抚着葛的体内,最后甚至将头钻进她的衣服里,用鲜红的舌头舔舐。她舔舐着葛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呼。嗯!?咿……!!?」

「啊哈哈。你哭得很厉害耶?反应比其他姑娘还要好哦?……嘿!啊,这里很敏感吗?」

耻辱与快乐让葛的身体扭动不已,她满脸通红,脸上满是泪水、鼻水和口水。佳世看着她这副模样,哈哈大笑。接着,她将插进女佣身上的数量增加到四根。

「嗯嗯嗯嗯嗯!!?」

「啊哈,像虾子一样!」

葛向后仰起身子。佳世愉悦地嘲笑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葛真心这么想。如果这不是惩罚,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什么为什么,这是预演啊?」

佳世的嘴唇离开葛叶的头顶,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可爱地回答。银丝垂落,弄脏了葛叶的肌肤。预演?女佣拼命维持住的理性感到困惑。

「请不要露出那么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刚才不是也做了吗?还安慰得相当激烈呢?就我看来,你想象的气氛相当粗暴?真是相当糟糕呢?」

「……!!?」

全被看到了!这个事实让葛叶感到恐惧、羞耻,以及内侧被狠狠挖开的,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痉挛。佳世的脸来到葛叶的正面。她依然带着太阳般的笑容。

「老实说,我笑出来了哦?因为只有一根吧?不行不行哦。这样正式来的时候会失败哦?就算五根也不够哦。干脆……要用拳头塞进去才行!」

「嗯嗯嗯嗯!!?」

佳世宣言的同时开始的蹂躏,让葛叶的理性荡然无存。被融化了。同时勉强残存的思考,因为佳世的话而战栗。别开玩笑了,那才不是人。又不是马!!?

「啊——不过她平常可能真的比较小一点……不过,反正她是个极品,而且她也很有可能会成为彼方的对手……嗯,到时候再想就好了!」

佳世对葛的视线诉说陷入沉思。她沉思之后,一个人擅自接受了。她完全没有顾虑到葛的心情,对佳世来说,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佳世是畜牧家。她有培育优良家畜的责任感,但是对家畜本身的人格却毫无义务。反正如果不是自己买下,这些家伙早就更悲惨地结束生命了。

「我反而希望你感谢我呢!」

她笑咪咪地责备葛,一点一滴地削弱她的理性。她像铃声一样在耳边甜美地低语:

「你要全面服从我。这样的话,这次的事情我就全部不追究。不只如此,你所期望的极致幽会也……」

「那、那……!?嗯嗯!呼!!?」

葛沉溺于快乐之中。沉溺。沉溺到疯狂。在粘稠的快感中,蜂蜜发少女的话语逐渐渗入葛的心中。

「别担心,交给我吧。我记得你是公家贵族出身吧?那么在正式场合就必须盛装打扮才行呢。穿上单衣,梳理头发,梳妆打扮!要不要我帮你焚香呢?……然后,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弄得一团糟哦?」

她甜美地在良晴耳边低语。侵犯、侵犯、侵犯。灌输他。灌输这个物品自己最幸福的命运与末路。

「啊哈哈。来吧来吧,请你服从我!屈服于我!让我们一起疯狂地相爱吧?现在的话,我还可以用嘴喂你糖果哦!!」

南蛮女孩一边准备着用来满足他的欲望的诱饵、用来达成他的复仇的棋子、用来进贡给他的肉,一边纯情地、纯粹地笑得花枝乱颤。她露出魔女般的魔性笑容,放声大笑。

舌头上面,是连髓都吸干了的「薄荷糖」。雌性认真地调教着雌性……

# 第一五一话●

天狗,写作「天狗」的妖群。在种类繁多的魑魅魍魉中,它们和「暴虐之鬼」、「狡猾之妖狐」、「增殖之河童」并列为扶桑国认定的一级威胁。同时,这个妖群在扶桑国也受到极为特殊的待遇。

更正确地说,扶桑国只排除了众多天狗中的单一族群,没有积极讨伐。

扶桑国央土暗摩灵山,险峻的山脉足以容纳一整个郡,还有深邃的树海。即使在央土,这里也是灵脉特别优质的地区。以该地为根据地的天狗党明明位于央土,却依然存续至今。即使过去盘踞央土的怪物们全都被讨伐殆尽……

根据纪录,过去曾有几次派遣小规模的讨伐队,却都遭到惨痛的反击,之后再也没有动作。扶桑国将这座灵山指定为一级禁地,架设栅栏,持续取缔进入此地和离开此地的人。

……形式上是这样。

「毕竟这一带从很久以前就几乎没人碰过。灵木、灵铁、灵草,经常能找到上等货,所以有很多偷溜进去的非法人士和商人雇来的帮手。」

「那些老百姓也一样。看在光会吃不做事的三男四男眼里,这么肥沃的土地就在眼前,谁会想去北土那种穷乡僻壤啊。」

沿着几百里长的灵木栅栏巡逻的军团一队,聊着这样的闲话。两名军团兵前辈,正在向刚征召来的新人解释。

据说禁地大多是一踏进去就会变成妖怪的饵食,但这个暗摩禁地不同。虽然里头不是没有妖怪,但观测到的全都是低级的,顶多只有中妖。这种程度的妖怪,靠栅栏、贴在上头的护符与结界的结界就足以击退,甚至不需要直接交战,根本不成威胁。

而这种危险性低、好处多的土地,要是放过就太不道德了。尽管有朝廷的命令,还是有很多人对禁地出手。而朝廷本身也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富商、退魔士家族、地主到官员都……朝廷对这些人派出的人员,既没有积极处罚,也没有劝阻。上头都摆出这种态度了,底下的人自然会跟着学。

巡逻禁地只是徒具形式,别说巡逻了,连一半的任务都没完成。就算发现非法采集者也不会逮捕,顶多是把人交给调查人员,扣押几成战利品后就放人,甚至在累积多次既成事实后,禁地边界内侧还出现好几个开拓村。

实际上,巡逻的他们前方就飘着几道白烟。从时间来看,应该是早餐的炊烟。闻到炊烟,肚子就饿了。非法开拓村公然炊煮的白烟……

「肚子好饿……」

这是配属第六年的军团兵对明显违反敕命的炊烟的感想。在他配属到这里之前,村子就已经存在了。事到如今,他不会在意村子的存在是非法的。

「我们也在下一个小屋吃饭吧?村子正好就在附近。只要跟他们要几份刚煮好的饭就行了。大家出钱吧。」

在暗摩禁地巡逻时,有其规则。每隔千步的距离,栅栏旁设有兼作监视的小屋。巡逻人员以两、三人一组,从小屋巡逻至下一个小屋。先巡逻的组别会在小屋休息,等他们抵达后,前一组的人就会前往下一个小屋,抵达的组别则在后续组别抵达前休息。

佑介、重五郎、信保三人组成的这组,幸运地在开拓村附近迎接早餐时间的到来。巡逻人员配给的餐点主要是便于携带的保存食品,热腾腾的饭菜对他们来说非常有魅力。

「信保,你去领饭吧。」

「咦咦?我去吗?」

佑介一边巡逻,一边把信保集来的钱塞给他。新人抱怨着被当成跑腿。

「吵死了,年轻人当然要多做事啊。我们已经上了年纪耶。」

「而且如果是年轻人,说不定能拿到比较多的饭哦。嘿嘿嘿,你不是都城附近出身的吗?说不定会被村里的姑娘们看上哦。」

「就算你这样煽动我,我也不会上当哦?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错过婚期……!?前辈,有东西在。」

信保对走在前面的两名前辈抱怨,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后,将背在背上的火绳枪转到正面,摆出架式。两名前辈也几乎同时发现那个东西,各自拿起长枪和火绳枪,神情严肃地摆出架式。

隔着栅栏,大概距离三、四百步吧?那个东西从树海中警戒着这边,像在监视般注视着这边。军团兵眯起眼睛,凝视着那个东西。

宛如山伏般的打扮,穿着木屐,披着外套的朦胧人影有三道,有的手持锡杖,有的腰间插着刀,戴着半面具,站在大树的树干上。

外套和面具,更重要的是阳光被树海遮住,完全无法窥见他们的脸。但是可以确实感受到他们无礼的视线。他们的背部异常地鼓起……

「前辈,那是……」

「嗯,是那些臭天狗。」

「真稀奇,居然会降落到这么近的地方……」

相对的,三名军团兵没有将视线从禁地的居民身上移开,彼此交谈。

「冷静点,新人。别开枪。我有告诉过你规定吧?」

「我知道,是『三勿』吧?」

「对方退却就退,对方进攻就攻,对方逃走就追……」这是被派来担任禁地警备的军团士兵最初学到的句子。上司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咛,甚至到了令人厌烦的程度。

「要是对方马上过来就好了……长时间对峙的时候,可是要互瞪一、两个小时哦?哈哈,真受不了。」

重五郎竖起长枪压低身体,如此说道。他的语气明显透露出嫌麻烦的情绪。从他的口气听来,他应该有过好几次经验,而事实上,那也是一段漫长又无聊的时间。

「这下子没办法吃热腾腾的饭了。那些臭天狗,看一下气氛好不好啊。」

和耸肩的重五郎不同,佑介咂舌抱怨,语气充满攻击性。在这群禁地的军团士兵中,几乎没有人对天狗有好感。不,整个扶桑国都是如此。

虽然不知道事情经过,但央土这块丰饶的土地是难得一见的宝地,他们打算让怪物占据到什么时候?妖是绝对必须驱除的祸害,这是常识。更何况,如果这块土地的开拓有所进展,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得救……最近和开拓团或盗猎者的小冲突更是时有发生。

「干脆派退魔士去把那些怪物一扫而空就好了……」这么想的不只佑介,而且以扶桑国的常识来说,这并不算激进或武断。

不过佑介的情况,是因为他有一个吃不饱的弟弟移民到北土的寒村,结果被吃掉了……

「好了好了,别气成这样。虽然麻烦,但又不是要直接和他们战斗……我希望在退休之前,都能像这样轻松度日。」

在场最年长,直到去年都负责与东土交界处警备工作的重五郎,出言安抚佑介。这个男人在征兵期间结束后,为了生计仍留在军团,也经历过几次与盗贼和小妖的战斗。对他来说,这份工作相当轻松,他似乎希望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每一天。

「你这家伙真悠哉。信保,你可别变成这种薪水小偷……」

佑介原本想警告后辈,话却说到一半就中断了。因为轰隆声和咆哮声,将他的话盖了过去。

开拓村里扬起了一阵粉尘。

「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军团兵们动摇了,他们一齐将视线转向两百步外的开拓村,然后目击到了巨大的影子、怪物的身影、妖怪。而且还是……

「大妖!?骗人的吧!!?」

佑介大叫,他惊愕不已,目击到的存在令他大吃一惊。那是像野兽一样的大妖……至少佑介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那是非常接近大妖的中妖,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既非天狗的高阶妖怪竟然在这央土、在这禁地出没,而且还袭击了开拓村。

「前辈!?」

「冷静点!?佑介!快通知!」

「可恶,知道了!」

佑介原本因重五郎的呼唤而感到愕然,但立刻就采取了行动。巡逻组的其中一人绝对会携带喷射筒,也就是信号弹。他将信号弹塞进火绳枪的枪口,朝上空发射。装药被射向高空,破裂后在蓝天中散播红色烟雾。红色代表妖怪袭击,请求派遣援军。这是对后方驻扎地发出的救援信号。

只不过,要派遣足以应付的战力需要多少时间,以及是否来得及应付眼前的危机,没有人能够保证。

「可恶,到底怎么……」

「前辈,天狗们……」

「啊啊!?」

佑介听到后辈的呼唤,将视线转向树海,气息和视线都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要认为这和开拓村发生的事情无关,未免太过乐观。不,应该说……

「难道是那些家伙唆使的……!?」

脑中闪过的可能性绝对不能说是妄想。央土和剩下的四方土地不同,是绝对安全的。这是经过千年以上,脚踏实地驱除妖魔所得到的结果。街道自不用说,即使在森林中迷路,也很少会遇到幼妖。被封印在央土的退魔士家族甚至被嘲笑为无业。

更何况栅栏对面的开拓村正遭到袭击。在朝廷影响不到的暗黑禁地内被饲养的妖魔袭击村子……这才是可以想象到的最合理答案。

「是谁都无所谓!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是什么意思!?」

信保对重五郎的话做出困惑与动摇参半的反应。佑介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是说要对村子里的人见死不救吗?」

虽然这个军团是以对人战斗为前提编成,但当然也有接受最低限度的对妖教育,其中也包括了判断现有战力无法应付妖魔的情况。

「在这里监视也是个办法。只有我们的话,很难驱除那个东西!」

他们装备着官军配给的标准长枪和火绳枪,以及备用的短刀。藏在铠甲下的官发护符可以驱除小妖的妖气和诅咒,对低级幻术也有抗性。但也仅此而已。

面对眼前蹂躏村庄的妖相,怎么想都觉得这些装备完全不够。活用火药的枪械杀伤力,即使扣除妖气造成的威力衰减,对付小妖也绰绰有余,但面对那种规模的怪物,两把枪是不够的。

「难以击退时,就从远处观察权能和习性吗……!!」

「那村子会怎么样!!?」

信保对佑介的喃喃自语大喊。重五郎静静地竖起手指,放在嘴边。

「就叫你冷静点。会吸引注意……刚刚的枪声是之前那群人吗?」

清脆的枪声连续响起两次。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次、两次。那不是猎枪,无疑是官发火绳枪的声音。

「是伊贺助那群人吗?真是乱来……!!」

佑介说出的,是应该在他们之前巡逻的同僚名字。看来他们选择的是驱除妖怪,而不是监视。是因为和村里的小姑娘们处得不错吗?真是会做蠢事。

「我们总不能对同伴见死不救,不是吗?」

「……可恶,我还没拿到赌博的报酬呢。」

佑介的指谪让重五郎不情愿地接受了。昨天在兵舍玩双六时,他从伊贺助他们那里拿到薪水后要付的赌金,所以要是他们死了,重五郎会很困扰。只能行动了。

「信保,我们走,去支援伊贺助他们……」

佑介话还没说完就开枪了。枪口前方是咬住新手头盔的妖猿。妖猿张开沾满鲜血的嘴巴打了个嗝,子弹随即击中它的头盖骨。妖猿向后仰,然后立刻起身威吓。

「混账!!呜哦!!?」

佑介装填下一发子弹,途中却和从旁边扑过来的犬妖怪扭打在一起,失去了火绳枪。他拔出短刀,刺了过去。

刺了过去。被咬了。刺了过去。被咬了。刺了过去。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很遗憾,重五郎没有办法帮助他,也没有那个时间。

从周围的树丛中,出现了好几只异形怪物……

「伤脑筋……是太爱白吃白喝的报应吗?」

军团兵将手上的长枪指向包围自己的妖魔,他咂舌一声,露出无畏的笑容,做好了觉悟。

『吼哦哦哦哦哦!!』

「看我宰了你们!!」

野兽的咆哮声响起,接着是回应的呐喊声,然后……

————————————————

「……因此,日前的公众会议做出了结论,认为有必要针对本次事件要求谢罪,以及查明原因,还有进行土地利用方面的交涉。」

自称朝廷使者的年迈官员在逢见的宅邸门前摊开卷轴,泰然自若地告知。他堂堂正正、大张旗鼓地宣布朝廷私下做出的结论。这是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水无月之三日发生的事。

本次事件,指的是距今七天前发生的央土禁地开拓村崩坏事件。一两天内,百姓与军团兵的死者约有一百人。情报立刻遭到封锁,只有部分专家与为政者知道详情。然后……

「因此,上洛退魔士家必须派遣人员担任使节团的护卫。因此,北土鬼月家必须派遣三名以退魔业为生的人员。」

漫长的开场白终于结束,终于进入正题。命令内容是派遣人员,而且是至少要派遣三名能够胜任退魔士的人……

「……咳咳。既然是朝廷的职责,希望各位用心尽力。有什么问题吗?」

官员出声确认的对象,是一名眼神锐利、身形削瘦的男子。他是鬼月家现任当家,鬼月幽牲为时。官位是正五位下,阴阳寮属官……

「……」

官位是正六位上的官员无声地倒抽一口气。他是因为对方的立场而感到紧张。

阴阳寮属官是所有正规退魔士在形式上的待遇,因此不值得注目。真正应该注目的,应该是对方的官位。

退魔士家当家视必要性而定,必须升殿,因此名义上所有人都算是殿上人。

由于只是形式上,而且没有特权,因此大部分的当家都固定在从五位下。多少有些地位的旧家则是世袭从五位上的地位。虽然只是名义上,但实质上并没有改变。

正五位是特别的官位,只有家世或个人功绩特别突出者才能获得。对退魔士而言,正五位是就现实角度而言最有可能获得的最高地位,就实质利益而言也相当有利,因为能获得与该官位的官吏或贵族相同的俸禄。对退魔士家族而言,正五位是种奖励与惩罚,也是反过来利用家世地位的一种分化手段,但这也代表朝廷对退魔士的重视。

也就是说,鬼月家是名门,不愧是人称北土三家的家族。而身为下级官吏的壬氏,竟然把这种家族的家主叫到住宿处的门前,以高压态度命令他。这同时也是朝廷在确认退魔士家族的立场……不过对下命令的人来说,这可是要命的举动。

更何况家主身旁还跟着夫人,一看到恶名昭彰的「刀狂」,更是令人胆战心惊……

「……是吗?」

不知沉默了多久,家主睁开眼睛,以嘶哑的喉咙沉重地开口:

「好,我明白了……请转告朝廷,我会尽心尽力地完成使命。」

「……谨遵吩咐。」

听到家主稳重的发言,官人松了口气,行了一礼之后,便与随侍在侧的部下们一同退出宅邸大门。

「……堇,你自重一点。玩笑开过头了。」

幽牺牲在使者们完全离开之后才说出这句忠告。

「哎呀,您在说什么呢?」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那条裤裙大概会在回到宫里的时候滑下来吧?」

妻子听到丈夫的质问,脸上挂着微笑,歪着头装傻。牛蒡的斩击快得惊人,快到她甚至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布料被砍了。官人恐怕会在职场上露出下半身,但是却无法将事象与犯人连结起来。

「天晓得,谁知道呢?……你觉得呢?」

夫人对跪在一旁的侍从问道。也就是对我……

「我的眼睛无法判断言词的真伪……」

我淡淡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正确来说,我确实感觉到这个厚颜无耻的夫人轮廓瞬间晃了一下,但也仅止于此。她或许动了一下,但那就是我现在的动态视力所能感知到的极限。我身上果然流着赤穗的血。我不明白她在原作的世界线中隐藏起来的理由。我实在不认为她会因为那些妖魔鬼怪或刺客而丧命……

「他这么说哦?请你为这毫无根据的无礼道歉。」

「你还真敢说啊。」

夫人以略带揶揄的语气要求,族长则静静地傻眼地回应。他双手抱胸,闭上眼睛,然后转身。

「您要去哪里?」

「午睡……果然有点勉强了,长途旅行让身体状况还没恢复。」

幽牺牲一边宣告午睡,一边往本殿方向走回去。以年为单位沉睡的身体还不能说是完全恢复,不如说长途旅行好不容易恢复的体力又消耗掉了……的样子。

实际上有多少是事实,就不得而知了。

「要选谁去呢?」

「交给你了,做出你认为适当的判断。」

族长简洁地回答堇的问题,这次真的默默地离开了。

「我明白了。」

族长夫人优雅地低头目送他离去,等到他的背影被本殿遮住后,她才开口:

「……就是这样,做好随时出发的旅行准备,明白了吗?」

她头也不回地下令,这表示她早就决定要派我出去了。

「……是!」

我将低垂的头压得更低,简短地,真的很简短地回答……

——

「天狗啊……」

我奉命准备旅行,以筹措必需品为由外出时,遇见了她。我在逢见家的庭院里,遇见了正在锻炼的萤夜环。她叫住我,对我闲聊时说的话起了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哈哈,算是吧……」

我们聊到天狗的话题,我听到她的语气不对劲,便开口询问,她则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我在想,童话里常听到天狗呢,你听过天狗的童话吗?」

「我有听过。」

扶桑国,应该说这个世界的童谣与童话,有许多都与妖怪有关。因为必须从小就教导孩子提高警觉,否则很容易丢掉小命。

「我知道很多妖故事,但我在家乡没有实际见过妖怪,都是在脑中想象的。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天狗了。」

懒惰的人会被剥掉小腿的皮,调皮的孩子会被拐走,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笨孩子会被带走……这些是童话中天狗的所作所为。内容都是在教导孩子要认真,要劝戒怠惰,要努力不懈。

「老实说,以前真的很害怕……像是弄脏她的衣服,或是吃了她藏起来的馒头,我就会被天狗带走,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大哭……」

环搔着头,露出苦笑,主动说出自己年幼的部分。这该不会是……

「你希望我帮忙说情?」

「呜!?」

「我说中了吗?」

环明显的反应让我有点傻眼。她不惜暴露自己的丑态也要说出来,理由可想而知。人数是三名,已经有一名了,剩下两名……

「直接找她谈不就好了?」

「这个……啊哈哈,有点难。」

环含糊地回答。她恐怕不想和堇谈吧。

(她不擅长应付堇吗……?)?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破坏关系的事。真要说的话,应该不是直接性的,而是压力或气氛造成的吧。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接近那个女人,也不想和她说话。那种仿佛脖子上随时架着一把刀的感觉,实在很难习惯。说不定下一秒,我的脑袋就会掉下来。

「不行吗?」

「我终究只是被当成家臣对待。如果不是鬼月的人,就连正式的家臣也算不上。我之后会试着报告……但请别抱持期待。」

我清楚地说出事实。以我个人来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应该把她留在视线范围内,还是让她逃到安全范围……无论如何,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得也是……嗯。没关系。那也没关系。那、那么!」

环不断点头,拼命地让自己接受。她接受严苛的现实,然后抬起眼眸凝视着我。

「那么……如果我决定同行,你会支持我吗?」

她虚弱、没有自信,又期待地问道。少女像个少年一样,毫无矫饰地提出可爱的请求。

「……我会尽力。」

我简短地回答。之所以移开视线,是因为面对那双纯粹的眼神,让我感到尴尬。

那双清澈的眼眸,与内心污秽不堪的我实在相差太多……这让我产生自卑感,也感到罪恶感。

「谢、谢谢?」

环注意到此方的行为,一边表示谢意,一边疑惑地歪着头。我正想改变话题,她正好映入我的视野。应该说……

「……那是什么?」

赤穗家的幺女看起来很没精神。应该说她整个人缩在庭院的檐廊上,抱着膝盖坐着发呆。不知为何,背景可以看到壮阔的星空,似乎还能听到壮大的音乐……另外,她头上那撮呆毛也无力地垂着。

「啊啊,那是因为……」

环用难以言喻的表情回答我。

……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似乎是因为收到书信通知。西土关隘发生的骚动,成了赤穗家上洛的中止原因。身为家主的父亲不用说,连身为御隐居的祖父与哥哥们也都取消了上京的行程。这似乎对她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她在上洛的途中也一直说,现在的自己比在老家时还要强上一倍,要让大家大吃一惊。」

「这样啊。」

我想起在原作与设定中,她也是成长率很高的角色。因此第一次接触的玩家都会让她加入队伍……不过,她大多会在与战斗无关的场面死掉就是了。谁能预料到她会在和主角大人一起在京城买完衣服回家的路上,腹部被开个洞呢?如果她先买了梳子,就会失去头颅。这里可是会出现在考试上的哦。

「不过……西土的关隘吗?」

虽然环和紫应该不知道,不过我透过家主夫妇与佳世得知了一些内幕。而且我还有原作的知识,知道实际上在东土与南土的关口也发生了类似的骚动。尤其南土的问题还陷入了相当麻烦的事态……

(救妖众啊。)

这是原作和小说等作品都有提及的事件。在京城放烟火之前,他们先做了些准备。在原作中,我并不知道详细的内容,主角等人甚至无法介入。然而在现实中,主角大人与鬼月家却成功介入了北土的事件。不知道是他们的行动太早,还是这边的日程有所偏差,理由不得而知。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对那些家伙来说,前几天四方的关口骚动并非失败。就我所知的情报来看,是这样判断的。他们成功阻止了赤穗一族进入京城,还对异民族与大名之间的合作进行妨碍。对那些家伙来说,应该算是充分的成果。

「伴部……?」

「见不到家人是很寂寞的。环大人,如果有时间的话,请您安慰他。师妹的话,应该比我更能打动他的心吧。」

听到环的呼唤,我如此要求。要是紫变得派不上用场就伤脑筋了。虽然她那副德性,但实力是货真价实的。就算完全比不上其他家人,也是宝贵的战力。

「……嗯,也对。」

环看着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这是个好倾向。在原作中,她的眼神会逐渐变得混浊,甚至到了被逼到绝境的地步,变得无法为他人着想。原作的能力值中也有精神抗性栏,而她能选择的选项会随着精神抗性的数值变动。当精神抗性降低,能选择的选项就会变得非常悲惨。

从这点来看,现在的状况还算是游刃有余。原因大概是关市事件之后,雪音和入鹿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尴尬了吧?她们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好了,真是万幸。精神状态很安定。

……再来就是别和左大臣之类的人独处了。不过……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我甩开闪过脑海的担忧,转身离开。光是男人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换成少女,我实在无法想象左大臣会有什么反应。不过既然他是大臣,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碰上。我应该还没触发事件才对。没问题的!

「……」

尽管心中莫名地忐忑不安,我还是为了在这次的工作中存活下来,开始采取行动……

————————————————

「……走掉了呢。」

环看着离去的恩人,喃喃自语。

对萤夜环来说,那个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正是她的恩人。是对自己、家人、朋友与故乡的恩人。是对自己有着无法偿还的恩情,值得尊敬的前辈。

而在从事退魔师的工作过程中,她对前辈的尊敬也更加深了。

「如果是伴部,应该能做得更好吧……?」

关于关市骚动的始末,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但确实有人牺牲,也留下许多悲伤,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白狼的孩子被带走,虾夷公主在远处看着巨狼的尸体,确实流下了泪水。她不仅哭泣,还感谢自己,甚至为雪音洗刷嫌疑。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对环来说,这个结果实在很不甘心,她无法彻底放弃,也感到很不甘心。她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对他的憧憬也更深了。

「……我想变得更强。」

环再次低语。

「如果我能变得更强……是不是就能顺利成功了?」

然后,她心中有某种东西在翻腾。那场骚动中,她所使用的力量,恐怕只是一小部分。虽然有人认为那可能是异能之类的能力……环自觉到这一点,实际使用后,她觉得那很可怕。那不是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能力。

据说有很多人像下人一样,在尚未成熟时,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异能,导致能力失控。根据情况不同,可能会让周围的人受伤,甚至夺走他们的性命……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那不是能轻易锻炼的能力。她想变强,但这样下去无法变强。而如果无法变强……环的心情就会变得阴郁。

没错。如果无法变强,可能会失去某人。也可能会有人因此乱来。而最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人是……

「……!!」

她感到胸口一阵紧缩。恐惧、失落感、无力感。一想到明天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她就垂下头,刚才那张毫无阴霾的表情变得十分悲惨。

「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自己的质问、呼唤与恸哭……

「啊,环小姐,你在这里啊?」

「咦?」

甜腻的撒娇声让环回过神来,她立刻用袖子擦拭眼角,转过身,将那个人的身影纳入视野。

「环小姐,你过来一下。」

「咦?啊……是!」

环慌忙走向向她招手的人。对方是与夫人一同照顾鬼月的起居,等同于母亲的鬼月顾问。基于立场与恩情,她不可能让对方等太久。

「顾问大人!还有……白若丸?」

前前代当家夫人年轻得不像是个老妇人。环看见站在夫人身旁的年幼师兄,不禁睁大了眼睛。这是当然的,因为他的打扮完全就是个巫女。

他不仅化妆还涂了口红,打扮后的模样实在太过美丽。平常看起来与其说是少年,更像是少女。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初次见面的人应该不会认为这名少年是男性。环觉得,就连鬼月家上洛部队大多数成员住宿的逢见宅邸的人们,都把这位家臣当成女儿看待,而本人和师父也没有否定,因此误会越来越深。虽然环姑且会在注意到的时候帮忙解开误会……

「怎么了?」

「啊,没事。没什么……」

白若丸注意到视线,有些带刺地询问,环则敷衍过去。她原本以为之前在关市的工作多少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不,考虑到那场骚动中自己偷偷打算做的事,或许这也是无可奈何。环这么想。

「真是的,你那么带刺,人家会说不能过去……对不起哦,环小姐。我有提醒他就是了。」

顾问露出困扰的表情,不过态度依旧柔和。关市那件事之后过了一阵子,环觉得这位老婆婆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反过来说,对环而言,她反而觉得尴尬。关于自己对神犬的所作所为,以及关于新旧世代交替的训斥,蝴蝶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还很担心她有没有受伤。环很清楚自己犯了错,所以无法为此感到高兴。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无论有什么理由,要是无视这个道理,总有一天会跨越那条不该跨越的界线……?

「环小姐……?」

「那个,没事……比起这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散发出的阴郁气息,被这么一问,环便转移了话题。正确来说,是进入正题。

「哎呀?对了对了,不好意思哦?我想想,首先必须从必须优先告知的事情开始说起。」

蝴蝶轻咳一声,再次对环开口。

「环小姐,您收到了邀请函。是宫鹰家的本家直系公主寄来的……您意下如何?」

那是宫鹰家本家・旁系巫女宫鹰忍鸥寄来的歌会邀请函,萤夜环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邀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

我走在人潮的缝隙间。扶桑国中津邦的京城人满为患,难民从四面八方涌入……虽说大多都去了新城,但被城墙围绕的旧城也不是没有问题。

与一年前相比,人口大概增加了十%。在管制严格的旧城都这样了,新城想必更严重。外地人增加,如果他们认真工作倒还好,但实际上有些人找不到工作,沦为窃贼、赌徒、骗子或强盗。为了取缔这些人,朝廷派了一层军团与检非违使在京城巡逻。

正面罗城门挤满了人与车,负责警备的卫兵似乎完全无法控制。

「真是伤脑筋,乡下到处都在闹事……嗯,可以潜入。要在日落之前回去,因为晚上城门会关上。」

得到卫兵的许可后,我穿过城门。从以棋盘格整齐管理的旧城,踏进杂乱无章,就某种意义来说比旧城更有活力的新城。

「……看来是没办法履行约定了。」

我回想起以前踏进这里时的事情,小声呢喃。虽然我有提议过要不要一起去找吾妻云雀,不过……很遗憾,现在恐怕很难。他应该会用咒术杀了我吧?

「再怎么说……不,很难讲吧?」

虽然对小孩很宽容,但毕竟是前阴阳寮首长,或许在这方面会很严格。话说回来,如果他很宽容,就不会对我下诅咒了……真的没问题吗?我深深披上阻碍认知的外套,在街上不断前进。我避开沿路叫卖的小贩,一边闪躲,一边用手推开小偷的手,往怀里伸去……

我来到相当偏僻的地方。在途中一间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店买了几支团子串,就近填饱肚子。我总共吃了三支御手洗团子。

「……」

我沉默地吃着第一支,咀嚼着第二支,然后用竹筒水壶润喉,伸手拿起第三支……

「看起来很好吃呢。可以分一支给老夫吗?」

「……费用可以请你到府上支付吗?」

我突然、毫无预兆、连气息都没察觉到,就对站在一旁的老人如此询问。同时,一块布从老人怀里飘来,遮住我的视野。

「遮住眼睛啊。还有,去之前要先把虫子清干净,不然书本会坏掉哦。」

老人坏心眼地嘲弄着。他大概是在摸胡子的时候说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了,耸耸肩表示同意。

这算是我和前阴阳寮斋宫助兼理究院院长,松重道砚的直接重逢……

# 第一五二话

「哦哦,这茶道真是了不起啊!」

「不敢当,这是我的荣幸。」

葵恭敬地回应对方毫不吝惜的赞美。她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眼神却极为冰冷冷淡,流露出无奈的色彩……

(真是无聊的聚会。)

鬼月上洛队抵达京都的隔天,葵开始接待贵公子们……实质上是相亲……她以冷淡的眼神看着在宴会上的对话与求爱。

她不认为那个男人会特地为了自己的幸福或契合度挑选对象。这场宴会很明显是政治上的安排,甚至可能更糟。

(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让我上钩吗?)

那个家主如果是小时候也就罢了,事到如今,他应该很清楚不可能正面让自己失势,将自己赶出鬼月一族。因此他才会选择这种迂回的手段。他打算随便找个家族让自己嫁过去,借此将自己赶出家门……真是肤浅的闹剧。

(失败了呢?真正的对象不在,剩下的候补都是二流、三流……这种程度根本无法强硬行事吧?)

西土名门赤穗家、燕集院家,南土名门桐斩家,以及其他等等……预定在这次上洛前往京都的各家之中,有不少以名门为中心,基于各种原因而中断行程,不得不中断行程。

同时,这些家原本准备好的候补人选……实际上,只要看家主向葵提出的京都行程表,就会发现明显有奇妙的空缺。每天的茶会、园游会、清唱会之间,有奇妙的空白时间。葵立刻看穿了其中的意义。而且,如果都是地位较低的家,就算基于礼仪去见个面,之后断绝关系也绰绰有余。

就算是家主,也不可能无视本人与长老们的意见,硬是选择地位较低的家做为下任家主的夫婿。葵已经拥有足以做到这点的派阀与名声,反过来说,那个男人一直沉睡不醒,他在家中的权力尚未万全……一想到他外表与平常无异,内心却在咬牙切齿,葵甚至感到痛快。

「哎呀,真的好美……」

青年完全不知道葵在想什么,只是不断称赞身为西土中坚退魔士家族,泷崎家本家继承人的自己。称赞她的美貌,称赞她的教养……她早就看穿了一切。

「呵呵呵,别这样,就算称赞我也没有好处哦。」

葵以袖子遮住嘴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一笑置之,内心则是感到傻眼。

(无聊。)

每个男人都说着同样的话,仿佛在说其他男人也该仿效自己。无聊、无趣、没意思。他们全都欠缺足以撼动自己内心的吸引力。

恋爱也被称为盲目,确实有人已经先爱上自己也是理由之一。不过聪明的葵至少在分析自己时,能够正确地分析出这个案件。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被别人占据,但那并非无法动摇内心的理由。

他们终究没有看着自己。只是看着自己的教养、力量、才能、官位、家世。没有一个人触及自己的内心。千篇一律的定型文,只是用没有真心的话语,描绘出鬼月葵这个人的表面……啊啊,偶尔也会看胸部和屁股。不管怎么说,就只有这样。

终究只是想借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充满算计的谄媚。

(和他完全不一样。)

在咒林的那段日子,他和以往不同。或许有人会说是因为状况不同,但根本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在那种紧迫的状况下,他确实碰触了自己的心,顾虑自己的心,守护自己的心,最重要的是陪伴在自己身边。尽管身处那种绝望的状况,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他却……

而且,他舍弃了其他一切。即使舍弃一切,也选择了自己,所以……

「……假设泷崎大人会怎么做呢?」

「?您是指什么呢?」

公主一直恭敬地点头,不断表示肯定,突然提出的问题让青年面带笑容,歪了歪头。

「这是日前在某处,与退魔士的心境有关,听来的故事……那位退魔士为了任务,与他家的朋友前往当地,但对方和事前听说的差很多,是自己应付不来的怪物。那个人急忙躲了起来。」

她以甜美的声音述说,停顿了一下。她观察青年的反应,露出灿烂的笑容继续说:

「更令人困扰的是那个场面。他躲起来一看,发现朋友受伤,随时都会被吃掉。那位退魔士非常非常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葵宛如吟诗般,以宛如天女的美声诉说。因此,青年虽然觉得这话题来得突然,却听得入神。他陶醉地听着,然后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不过同样身为领退魔俸禄的人,我觉得这真是耐人寻味。幸好我还没碰过那种场面,所以我在想,如果是男士的话,会怎么判断呢?」

葵像是心血来潮想到什么似地,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青年思索着,葵观察他的视线,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葵对他的思考脉络了若指掌。

「……请放心,我对退魔的信念绝无二心,不会因为感情用事而误判。」

再说,我也不可能突然轻率行事,我会谨慎行事,先派饵过去,做好准备……青年如此回答。他的语气开朗又爽快。

「……这样啊。」

葵既不惊讶也不失望,她早就料到了。无论是发言还是思考,全都如她所料。

葵的眼睛已经看穿一切,这个男人很明显在算计。算计着自己的价值观,算计着自己对他的印象,算计着该如何回答才能博取好感。而他所给出的答案……果然无聊,无趣,庸俗。

(两边都不合格。)

就算只有内心的价值观,只要他能慈悲为怀,或许结果会有所不同。就算只有说出口的话语,只要他能选择情义,或许结果会有所不同。然而现实却是,他基于压倒性的算计,说出了冷酷的答案。站在对方的立场,他应该认为自己说出了身为退魔士家当家的最佳答案。他宣言自己不会做出愚蠢的选择,不会因为无聊的死亡导致家道中落。

他没资格。这家伙如果是为了自己与家族,肯定能够轻易抛弃妻子。他应该会轻易割舍在森林里被盯上的小女孩。从他刚才对问答的反应,葵已经彻底看穿了。他跟至今那些被问过相同问题的人,没有任何不同。

「那还真是可靠呢。」

她以天女般的美貌露出空虚的微笑。那是她对自己的美貌有最大自觉的笑容。大多数的男人光是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他们转眼间就会忘记自己说出口的奇妙又无聊的突然提问。看吧,他现在就像个笨蛋一样张着嘴巴。

(果然只有他……)

长年以来,为了自己的权力、为了他的立场,与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因此鬼月葵确信,只有他,不是别人,那天拯救她的只有他。不是他的人,自己肯定不会在这里。

而且她感受到因果,理解到这一点。那天与他一起经历那个地狱,她认为是天命,无可奈何。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她都忍不住认为,他们一定是夫妻。即使是畜生道,他们也一定是夫妻,葵如此确信。

没错,仿佛被命运的红线系在一起……

「唉……」

想起与他紧密的联系,她发出慵懒、无比娇媚的叹息,娇媚地撩起耳边的头发。正面的青年看她看得入迷,但早已不在葵的关心范围之内。

没错,葵与他之间有联系。在那段日子里培养出的,与他之间深深的情感联系。信任、信赖。因此葵比任何人都更早得知他没有明说的明确意志,并且相信他一定会传达给自己。而自己也获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光是这样,葵就幸福得死而无憾,她活着的意义只剩下为他尽心尽力。

(为此……)

为此,为了不错过他的一举一动,为了随时都能回应他的要求,葵「看」着他的行动。视野的共享。配合他的外出,让式神潜伏在他身边跟踪。葵将一半的视野与式神共享,光是看着他那坚定的背影,公主就感到无比幸福。她用两成的意识随意应付眼前的青年,将剩下的全部投注在他身上。

徒具形式的谈笑。葵一边微笑,一边感到厌烦,一边感到兴奋,然后拿起茶杯正要喝下一口……

「哎呀?」

随后式神的视野转暗,被破坏了。葵瞬间感到动摇,但在刹那间感受到的些微气息,让她掌握到犯人是谁,并且冷静下来。

那个老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杀人,那么他的目的恐怕是……很好,既然如此,自己只要等待就好。因为相信丈夫并等待,是贤妻良母的职责。

「……是啊,没错,这是妻子的义务。」

葵说服自己,小声地说道。她喝了一口茶,努力保持平静。自己是冷静、端庄,恭敬地跟在丈夫三步之后的扶桑花典范,所以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自己就没有插嘴的余地……

啪叽!!

「呀啊!!?」

茶会以茶杯破裂的声音,以及被浓厚灵气击中而昏过去的青年的惨叫声告终……

————————————————

飘浮感,仿佛抓住云朵的感觉。触感、温度、声音,甚至连平衡感都变得模糊,然后突然恢复。我猛然回神。

「……!?」

突然感觉到地板的触感,全身猛然想起重量。我差点站不稳,努力不让自己跌倒。眼边的布松开,感觉很久没见到的光线,让我瞬间眯起眼睛。

接着,当我张开眼睛时,我站在书店里。我环视周围,书架、书架、书架……然后,背后有巨大的妖气。

「……哟,好久不见啊,阿熊。」

『吼噜噜噜噜噜!』

虽然最后一次见面时,它好像还使出了火箭飞拳和屁眼喷射……但我没有在意,也没有提及,而是呼唤站在背后的鬼熊。它还是老样子,没有将想法化为言语,但我大概能猜到它想说什么。明明是妖怪,却很有人味。

不过,先不说这个……

「……那是什么?」

『汪呜!!』

我看着坐在熊妖怪头上的小狗,提出疑问。小狗全身被雪白,或者该说是银色的毛皮包覆,毛茸茸的,可爱到有点做作。只不过,它身上散发的气息是……

「神气?」

「是孙儿带回来的,你就当它是实验动物吧。」

当我因为和笨蛋蜘蛛相同的感觉而皱起眉头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我望向四周,一名拄着拐杖,驼着背,满是皱纹的老人从书架一角现身。是被通缉的逃犯——松重老翁……

「……难道是虾夷公主那件事?」

「正是。」

「你是怎么把那种东西……你在看什么?」

我询问从鬼熊头上一直盯着我的小狗。它茫然地看着我,接着突然露出得意的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感觉好像被擅自分了等级。开什么玩笑。

「看起来没教养呢。」

「真是伤脑筋啊。带回来的本人也不怎么养它。老夫明明说过养生物的时候要负起责任养到最后……」

「是猫派吗?谁在照顾它?」

『咕噜噜噜噜!』

「呃,你不是被养的吗?」

我回想起总是随侍在侧的猫又,说出冲击的事实,受到冲击而吐槽。我吐槽,证明自己没有被诱导思考或洗脑。

因为我明白,老翁口中的无聊对话,是用来测试我思考的柔软度。

「……嗯,就这样吧。至少你没有被植入什么命令来陷害老夫吧?很好很好。」

「除了眼罩之外,你还真谨慎啊。」

「不谨慎的话,现在早就被绑起来了。」

我差点就要接受老翁的说法。可是,既然如此,潜伏在朝廷脚下……不就是所谓的灯台下暗吗?

「……对了,牡丹阁下呢?」

我提起不在场的人物。最后见到她的时候,事情似乎变得相当麻烦……她究竟是否平安无事?

「那家伙不在这里,你不必在意。他只是离席了,不过还活着。」

「您这说法听起来很危险……」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因为从他的说法,也可以反过来解释成「只是活着而已」。在这个世界,「只是活着而已」这句话并非只是比喻或形容,反而可以解释成「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维持这种状态」……

「放心吧。他四肢健全,五脏六腑也都在。」

「所以我说您的说法!!」

您的说法太生动了,反而让我更不安!!那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咕噜噜噜噜!!』

「咦!?你说他没事?」

『咕!』

熊发出低吼,像是要消除我的疑虑。该说它态度随便还是距离太近……这家伙怎么这么亲昵?是因为我越来越接近怪物,所以被它认定为同类了吗?

「好了好了,冷静点冷静点。你要喝茶吗?」

「……不用了,但您还是会让我喝吧?」

老翁递出不知道加了什么的茶杯。不过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毕竟必须确认是否有奸细混入体内。这间书店与外界隔绝,四周的式神……因为无法区别,所以全部扫荡了。这间房间的对话不会被听到,位置也不会被逆向探测。也已经布下诱饵,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做什么。」

「暂时是吗?」

老翁点头回应我的确认。即便是前阴阳寮次席,能力也有限。而且他原本就不擅长动武,要是刀狂不顾一切地行动,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正因为如此,我能够留在这里的时问有限。在我回去之后,如果体内被安装了什么,对老翁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对我来说也是攸关生死的问题。所有人一起被抓起来斩首……不,不只是松重的祖孙和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连坐。

正因为如此,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

「你在做什么?快点喝吧,时间有限哦?」

「是。」

「顺带一提,效果会增强到变冷的程度哦。」

「你是鬼吗!?」

我一边吐槽一边喝下茶杯里的茶。味道很糟,又苦又酸又咸。我勉强吞下去,让茶流入胃里。然后……

「……厕所在哪里?」

「那边。」

我全力朝他手指的方向冲刺。

……顺带一提,我拉的是上面的口。完全不畅快。呜恶。

——

「是水。要喝吗?」

「……你加了什么吗?」

「没必要加什么吧。老夫等人手头也不宽裕。」

我将胃袋里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吐出来后,老翁递出茶杯。我姑且警戒着以防万一的第二击,但老翁的回答让我只能接受,于是我将茶一饮而尽,顺便清清口。

「嗯、嗯……呼。」

「要再来一杯吗?」

「不用了……我可以坐下吗?」

「随你高兴。」

得到老翁的许可后,我找了附近的椅子坐下,与老翁面对面。我调整呼吸,让身心平静下来,这才进入正题。

「暗摩山、天狗……我被指名为护卫的一员了。」

反正他应该已经从风声得知一定程度的消息,于是我开门见山地说出现在的状况。

「哦?先从这件事开始吗?老夫还以为你会说想脱离现在的监视体制呢。」

「一直被监视确实很不舒服……关于这件事,你没有打算帮忙吧?」

虽然当家复活后,鬼月家的监视也跟着变强,但反过来说也就只是那样,程度上的问题。打从我认识这位老翁时,鬼月家就已经在提防我叛乱或逃亡,要是我真想逃,也只会落得被诅咒而死的下场。就算监视变得稍微严格一点,我也没有理由向松重求助,他也没有道理要回应我的要求。

……而且对他们来说,没有理由要卸下随时可能成为炸弹的怪物的项圈。

「……嗯,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就好。对了,你放心,回去时我会帮你动点手脚。」

「我反倒想问,既然你没有善后能力,为什么还要和我接触?」

「也可以这么说。」

老翁用沙哑的声音干笑几声。我耸耸肩,喝了一口茶杯里剩下的水,然后重新进入正题。

「关于那座山上的天狗,你有没有什么情报?」

我对天狗的了解并不多。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是根据原作《暗夜之萤》或其衍生作品,但至少在那些作品中,天狗这个存在并没有成为故事的焦点。

官方确定的情报只有:天狗的祖先曾经协助过初代天皇,后来没多久就被扶桑国放逐,而且在妖怪中,天狗的智力特别高,是会耍小聪明的种族;在本篇故事的最后,根据路线不同,天狗会加入救妖众攻打扶桑国;还有根据传闻,他们的羽毛织成的毛织品很珍贵……大概就这些。无论是在本篇还是外传中,天狗都没有直接登场,有名有姓的天狗只有一只。

「天狗吗……老夫对那些家伙也不太了解,知道的内容和官方纪录的差不多。」

老翁说道。他说的内容和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得知的情报的确大同小异。

……天狗在深山的森林深处形成具有社会性的集团。他们的外型是背上长着翅膀,全身长着体毛,有兽面或鸟面的怪物。他们会说话,使用独特的文字,还会使用诡异的法术,过去曾经欺骗人类进行恶毒的交易。

「不过,那些家伙和其他妖怪相比,袭击人类的案例相对较少。据说是因为它们会积极地将低级神格或同为妖怪的存在当成饵食……根据图书寮深处的书籍记载,早期朝廷曾经和部分天狗党缔结互不侵犯的约定,进行交易。暗摩天狗就是其中之一。」

老翁摸着下巴的白须,话中有话地说道。

「……然后呢?」

「然而,那是十二代,契狎帝时代的事情了。据说在那位天皇的时代,与天狗党的交流大多中断了。」

扶桑国历代天皇之中,有明君,也有昏君、平庸之君、暴君。有好战派,也有和平主义者,还有许多傀儡。在善恶美丑、来历五花八门的天皇之中,契狎帝属于冷酷的武斗派。即位以来的六十年间,他让分散于南土、东土的众多蛮夷之敌屈服,讨伐了许多妖怪,为扶桑国土的扩大做出了贡献……据说如此。皇子的死,导致朝廷派遣讨伐队前往暗摩山的天狗党,将其驱逐。

「暗摩禁地的起源吗?」

「嗯。在那之后,那块土地基本上就不可侵犯了。尽管其他地方的天狗党在很久以前就被讨伐了。」

老人打从心底感到讶异地说,然后补充:

「老夫在阴阳寮任职时,也曾经去过那个地方,是为了处理一件委托,想剥下他们的皮……可惜没能成功。」

「阴阳寮的次席吗?」

「那是老夫年轻时的事了。」

老翁有些辩解似的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翁开始分析:

「老夫设下的陷阱,无论咒术或物理性的,全都被他们破解了。老夫和同伴们七天七夜死缠烂打,却始终抓不到他们。最后在回去之前还被挑衅,而且……呵呵呵,那些家伙竟敢愚弄老夫。」

老翁发出诡异的笑声。那与其说是愤慨,更像是执着,感觉更接近怨恨。不过,那也是……

「老翁锁定的天狗特别狡猾,这想法应该算是乐观吧。」

「老夫调查过他们的术法残渣,那似乎和一般的妖术不同。」

「真棘手……」

光是原作中就几乎没有描写,所以很难拟定对策……真的是非常非常棘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任务姑且不是扫荡,而是交涉……」

「跟妖精交涉,实在是件蠢事。如果是特别会耍小聪明的妖精,那就更蠢了。对吧?」

『咕噜噜噜?』

她对着在一旁待命的鬼熊发问。熊歪着头,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是在说被驯服的你是个笨蛋。

「……身为在现场与之对峙的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不要被迷惑。那些家伙很狡猾,总是会找机会戏弄我们。你要仔细看清他们的目的。」

「具体来说……这建议有点笼统呢。」

要人注意,却没办法具体说明,那要人怎么注意?虽然要我看清对方的目的,但我不清楚对方的价值观与认知,要我如何正确推测……

「你是在挖苦我吗?」

「不、不是……」

面对她锐利的视线,我只能别开视线,蒙混过去。在求助之前,先坏了她对我的印象,实在是愚蠢的举动。

「……啊——这个嘛,这次有可能支援吗?」

「我会避免直接接触,不过我有办法。我会从远方观察。交给我吧……你们已经决定好暗号了吧?」

「是……请给我纸笔。」

熊慢吞吞地走到我身旁,用它那大过头的手递出我要求的纸笔。我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收下。收下后,我用沾了墨水的笔在纸上写字。写完字……将干掉的纸交给面前的人物。

「嗯嗯……这样啊。好,老夫就照这样准备。」

「麻烦您了。」

老翁看着我递出的纸上的内容,点头表示了解。

「不不不,这点要求在你立下的功绩前,根本微不足道。那么……时间差不多了吧?」

老翁再次看了一下纸,然后折起来收进怀里,拄着拐杖站起,以自然的动作走过我身旁。

「你准备的道具也很妥当,老夫没什么特别要补充的。你不需要老夫的建议吧?」

「不,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正确。如果能得到及格分数,我会很庆幸。」

我真的这么想。有经验的人的意见很重要。在这个世界,以无知和错误为基础行动,会招致悲惨的结果。

「……对了,老夫送你一个饯别礼吧?」

「饯别礼?是什么?」

「没什么,你马上就会知道了……那么,再会。」

背后传来坏心眼的低语,紧接着我的头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冲击。

「呜哦……!!?」

「源……这小子……搬走……团子……顺序……」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我感到一阵恶心,记忆也变得模糊。在视野远方的老人手上……拿着发出哔哔声的锤子?(注:日文的锤子和团子发音相近)

「……呃,你在搞什么啊?」

总之,我对于这道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痛的冲击,以带着恨意的语气吐槽。然后,然后,然后…………

「……啊?」

我站在杂乱的新市区街道上,抬头仰望天空,发现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我困惑地环视四周,发现街道上依然有无数的人们热闹地来来往往。我回溯记忆,发现自己在吃完团子之后,正在商店里挑选商品。

些许的异样感来自于味觉,残留在舌头上的苦味,以及空空如也的肚子。头部感受到的闷痛……啊啊,原来如此,这是……

「真是精彩的茶道……」

一道小小声的低语中带着挖苦。我低头一看,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三色团子,只不过顺序和经典版本不同,从上面开始依序是白色、绿色、粉红色……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恐怕是纸认可的,对于问题的回答。是暗号……

「……肚子饿了。」

为了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我吃着团子。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我迈步前进。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确认着藏在怀里的触感,在街道上前进……

————————————————

「哦哦,只有敲打的瞬间会变硬啊。我是第一次用这种武器……看来制作者相当别扭呢。」

老人从各个角度观察以前向专门买卖这类问题咒具的同行买来的玩具锤。另一只手握着积木,是记忆中的积木。

「梦落锤」,这个与打不倒翁有关的咒具,以前在扶桑国被用来拷问。将人当成不倒翁,将记忆当成积木,透过殴打让记忆物质化结晶化,借此分离。

由于无法看到结晶化的内容物,使用后会留下感觉上的异样感,但这是故意的。连续分离记忆,会带来让精神变得不安定的副作用。恐怕只有在使用时会硬化的性质,也具有折磨人的另一面。在对方精神即将崩溃时,借由归还记忆来诱导对方自白……由于不人道,被当时的左大臣下令停止使用并废弃的那东西,却有一部分流入黑市,至今仍在交易。

「记忆相关的问题,只要知道原理,就能找出对策。」

老翁表情邪恶地摸着胡须,大言不惭地说。

长期使用的术法,也会有较多的对策。窥探记忆的咒术也一样。如果记忆会被窥探,只要预先封印或分离会被窥探的记忆就行了。然后再塞进假的记忆。若要再补充一点,就是以记忆会被读取为前提,埋入假情报,或是设置对精神产生效果的陷阱。

不,后者就有点困难,也需要时间……

「……那男的走了吗?」

少女的声音仿佛突然想起般响起。老翁将视线转向她,回答:

「是啊,走了。你那边如何?已经没问题了吗?」

「是……不,还需要一点时间。再等一下。可恶,真讨厌……!」

咒骂与娇喘交织。

等回过神来,书架后方传出某种激烈水声。只有鞭子般的尾巴从那里伸出来,一下往上一下往下地在空中挥舞。尾巴就像发情的处女一样,萎靡地站起身子发出呻吟,然后又伤害书架、在地板上挖洞,或是用力撞上书本,把书本撞得四分五裂。简直就是凶器。一旁的猫又喵喵地叫着。

……虽然这不重要,不过熊满脸通红地遮住脸,似乎觉得很害羞。神犬趴在他的头上,眯起眼睛小声叫了一声。那是冷笑。猫又也以带着责备意味的叫声回应,于是狗也吠叫着回嘴。

这是「只有纯真处女萝莉少女才能获胜」派和「不懂闷声发大财的淫魔有多棒」派之间毫无仁义的战斗。无意义的争执。随便你们打。随便你们打。就这样。

「呜呜、呼、呼……呼。没问题。已经没问题了……」

她无视狗和猫的争吵,娇喘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她终于从书架后方现身。

松重的孙女——松重牡丹。她的服装有些凌乱,从缝隙间可以窥见闪着黑光的特制束缚具的绳子。她的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到可以看见白烟。不过也只有这样。完全、彻底地化为人形……

老翁认为她的拟态做得很好。一开始角、翅膀和尾巴都还藏不住……现在只要不仔细观察,就无法看穿幻术。老翁自赞自夸,认为混入南蛮堕神类的因子是正确的决定。

……要是牡丹听到这句话,恐怕会用灵力强化过的拳头揍祖父的脸。

「是吗……那么,老夫也该行动了。」

老翁抬起沉重的身躯,拖着脚步走向厕所。打开门后,新鲜的酸臭味顿时扩散开来。老人皱起眉头,却还是露出奸笑,开始用手杖在洞穴深处摸索。接着,那东西冲了出来。

「什么啊,真没意思。」

那是缠绕着瘴气的咒水蛇。吐出来的时候没有自觉,是因为它收缩了。它寄生在胃袋里,记录宿主的五感。

「换作是老夫,就会让宿主吸收自己的因子,再隔一段时间自爆……嗯,源武。」

大脚挡住了蛇的去路。往上一看,眼前是巨大的身躯,还有野兽般的眼神。蛇还来不及转身,头部就被打烂,熊掌牢牢抓住了挣扎的身躯。

「嘎噜噜?」

「嗯……可以吃。」

「嘎噜噜♪」

妖熊把咒水蛇抓起来大口吃掉。牡丹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开口说道:

「真是让人失望。鬼月家这样的名门,肚子里的诅咒居然只有这点程度?」

「那不是鬼月亲手制作的。那是夫人下的诅咒,大概是在招待客人的茶里加了蛋吧。哎呀,算是恶作剧那类。」

老翁一边用拐杖搅拌洞穴,一边抱着些许期待,想知道有没有第二支箭。遗憾的是,看来无法期待有更进一步的机关。

「是赤穗吗?那个家族在这方面还是一样随便。」

他们老实遵守朝廷指定的禁术敕令,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甚至还主动封印了获得认可的术法。虽然刀术和强化身体的技巧在扶桑可说是数一数二,但除此之外就一窍不通。

……虽然让人笑不出来,但那个家族就是能靠这些招数解决所有问题。

「……您怎么看?」

牡丹切换思考,向祖父询问见识。

「怎么看……?」

「你就别装傻了……你的眼神,虽然装得非常平静,但我看得出来。」

正因为自己也一样,牡丹才能如此肯定。那种眼神,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牺牲性命的疯狂。

复仇者下定某种决心的眼神……

「鬼月幽平、鬼月堇,你们都是在退魔界有一定地位的人物,难道连个警告都没有吗?」

她对在洞穴中不断搅拌的祖父提出疑问。不,是质问。

北土三家之一的鬼月家家主,以及初代退魔七士直系的鬼月家夫人,两人在退魔士的世界中地位都相当崇高,至少比半化为怪物的下人要来得崇高。

考虑到祖父的作风,他应该会在出事之前亲手杀死那个下人,或是洗脑他……虽然不知道鬼会有什么反应,但祖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祖父是必要时,连家人、自己都能割舍的人物。

「那你呢?」

「我怎样?」

「你和那个下人有缘,现在又被他束缚,如果老夫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我和那只蠢蜘蛛不同,应该不是共生吧?」

牡丹打从心底不悦地回答祖父。老翁「啊——」地沉吟,换了个问法。

「你的生命的确没有寄生在那家伙身上,不过你的内脏被最佳化了吧?」

「……」

牡丹现在的身体大幅偏向妖怪,这是她为了逃离死亡的下下之策。她以包含所有怪物性质的妖母之血为媒介,用恶魔因子固定变质的方向。

以南蛮的说法,就是淫魔、梦魔、吸精鬼……虽然并非完全相同,但以接近这些物种的形式妖化的她,借此维系生命。代价则是强烈的本能与冲动。

「那些家伙需要大量的量才能满足,虽然对付退魔士应该够了,但以立场来说,要接触或偷取他们的精气都很困难。反过来说,那家伙是你的因子源头,所以很适合你。实际上,就算只吸一点也能维持很久吧?」

「……事到如今才说明这个。」

牡丹对说明吐出这句话。她对祖父事不关己般地重新确认感到厌恶。她早就充分理解这些说明了,那又如何?

「所以才要这么做。那家伙死了,你会感到饥饿吧?明知如此,我却提议要解决他,这有意义吗?」

「……我的身体确实有一半是妖,但我的心依然会是退魔士。」

「凭藉着一时冲动,自暴自弃地只想复仇的人,还能算是退魔士吗?」

「……」

面对这番严厉的指摘,牡丹无言以对,只能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着祖父。

「……算了,随你高兴吧。」

老翁冷笑一声,接着回到原本的问题,开口回答:

「目前先别管那个下人。更何况,鬼月夫妻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伎俩就栽跟斗呢?」

就算真的栽了跟斗,他们也会立刻采取应对措施吧。不过,如果牡丹不顾一切地让自己的因子失控,或许……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如果要杀,自然会有适合的机会。既然没有第二次机会,那就不会立刻行动。

「他还有利用价值,老夫认为可以之后再考虑如何处置他。」

「……真不像你的作风。」

牡丹简短地吐出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现场陷入沉重的沉默,牡丹只能以不满的态度,将复杂的情绪吞回肚里。老翁也没有继续对孙女多说什么。

这个孙女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都不是翁该过问的事情。毕竟翁没有强迫这个孙女做任何事情的义务、责任与权利……

「……哦哦,对了对了,最近萃取的技术也愈来愈熟练了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在问答结束的气氛中,翁的轻佻问题破坏了气氛。牡丹尖锐地反问,这个老人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啦,你差不多开始担心体液的库存了吧?就算再怎么有效率地节约,有限就是有限。」

就是因为这样,她刚才才会在暗处露出那么丢脸的模样。

「……所以呢?」

「没有啦,胃液也是体液的一种吧?我想说这个浓度的话,只要好好萃取,应该可以结晶成锭剂……」

「请住手,绝对要住手!!」

老人愉快地搅拌着马桶里满满的呕吐物,牡丹理解他想说什么,用尽全力说出拒绝的话语。

只有这件事,她身为少女绝对无法容忍。

「可是……实际上,你的确开始担心库存了吧?而且之前的量也差不多了吧?」

「今天」之前是如何熬过来的,又是如何筹措的,知道这些的翁觉得现在并没有什么差别。至少对翁来说是如此。

「对我来说差很多!!请考虑一下少女心!!」

「少女心解决不了问题哦?你有替代方案吗?」

「总之那个选项不存在!!」

并不是只要合理就好,感情很重要,人心很重要。如果她至少愿意闭嘴,自己就当作不知道……不对,自己在喝完之后问起由来,她大概会昏倒吧。无论如何都是地狱。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那么,这样吧,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拜托你工作吗?」

「……工作吗?」

牡丹身体一震,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察觉到翁的意图。

「如果是你,行动起来会比我方便许多吧?老翁会帮你做好各种事前准备……啊啊,这个也给你吧,别留下痕迹哦?」

翁确认孙女理解之后,咧嘴一笑,将手边的纸槌塞给她。

「……你明明只是不想自己在那边冒险。」

牡丹语带讽刺地说道。说完后,她接过铁锤。虽然不甘心,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

松重的半妖精打从心底不情愿,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带着些许兴奋与期待,他如此回应。

「……对了,对了。采集时用这个比较好。这是护摹制的。用完后绑起来,搬运也很方便哦?」

「我才不要采集那个汁液!!?」

孙女全力吐槽祖父像附赠品一样塞给自己的大量小袋子……

# 第一五三话●垂死挣扎!

使节团出发了。代表使节为中纳言・正三位下鸨柄增道,同行的公家众三人,官吏等约十人,护卫、照顾人员等约两百名武士,二十四名退魔士,仆役、隐行众约八十名,杂人、工人约三百余人。

总数超过六百人的使节团,其成员几乎都不是朝廷直属人员,这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也可能是面子问题,或是考虑到军事上的合理性。

对朝廷而言,天狗就算能够进行有意义的对话,终究只是怪物,不可能是与自己对等的存在。因此,光是派遣中纳言作为使节就已经是特别的慈悲,更不可能让朝廷直接管理的人员担任护卫等职务。

另一个理由是,由于朝廷以高压的态度要求四方土地上洛,因此有许多武家、退魔士家进入京城。许多公家对派遣京都周边的军团戒备叛乱一事面有难色。另一方面,借由使唤上洛的乡巴佬,也具有向世间宣示与朝廷的上下关系的意义。

最大的理由是作为战力的实用性。兵部省编成的军团,基本上都是以对人、对军战斗为前提进行训练。这次前往的是怪物的巢穴,运用上明显不适合。

退魔士世家自不用说,扶桑国的武家,其源流是在开拓边境之际,为了对抗妖魔而重武装化的自卫农民。偏远地区的武士们,至今仍代替数量不足的退魔士,以狩猎妖魔维生。就这一点来说,带他们同行的判断是正确的。

尤其是这次动员的武士团,是从南土诸藩中挑选出来的人员所组成。南土武士以脾气暴躁、勇猛果敢闻名。在西土等其他地区的武家早已变得软弱的现在,他们确实是值得期待的战力。

没错,就战力来说……

「这里就是北土名门鬼月家所借的房间吗?」

对方用着口音更重,仿佛刻意为之的口吻问道。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带着冷笑与嘲笑。

这里是扶桑国央土暗摩山行道中的驿站城镇。使节团下榻的旅馆中,鬼月家分配到的房间之一。造访此处的,是三名武士,也就是外人……

「您、您是武士大人?请问有何贵干……」

「正是。有何贵干?」

我制止了慌忙上前的孙六,站了起来。然后用比平常还要高傲一些的语气回答。身为鬼月家派来的护卫,我的立场让我必须这么做。

……或者,是察觉到他们之中有人正要拔刀。

「嗯,听说使节团里有鬼月家家臣的随从。该不会就是你吧?」

「……正是,就是我。」

对方恐怕是从他的打扮就预料到了,但还是刻意问了。而且还特地强调「随从」这个字眼……不过,他原本来到这里的态度就称不上友好。

这么说来……

「外面应该有随从在守卫吧?」

「我轻轻摸一下他们的下巴,他们就昏倒了!堂堂鬼月家的士兵竟然这么没用,常在战场的心志不够!!这样根本无法尽到守护的职责!」

也就是说,他揍了他们的下巴,让他们昏倒……啊啊,是真的。他们倒在庭院里,骨头应该没有碎掉。不过,这……

「还真是粗暴的来访方式。」

「南土武士不学无术,不懂礼节,还请见谅……不过,这也是你们的责任吧?看到这种状况,你们要怎么保护使节?」

他们刻意指责使节团在住宿房间附近站岗的失态。

「对了,还没报上名号。在下名为右近某,这次有幸担任朝廷使节的护卫同行!在下有事想请教主公!!」

他以夸张的音量大声宣告,或许是对着周围的人说的。往纸门另一头看去,可以看到几个人对叫声起了反应,聚集过来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日前在下听闻发生了事件!在北土关隘,众多退魔士聚集的地点发生骚动!」

自称右近的男人所说的,应该是上洛团遭遇妖魔袭击的事。

「在下听说上洛团代表鬼月一族,在这起事件中大显身手,不愧是北土朝臣的荣耀!……然而,有件事令人不解!」

他高声喊道,然后鄙视地瞪着光。

「下人升格为家臣,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荣誉。然而在日前的骚动中,鬼月家女子都为勤皇尽忠,却不见你的身影。这不是很奇怪吗?」

武士的指责,简直就像在指责胆小鬼。

「……你想说什么?」

「如同方才所言,家仆被任命为家臣乃是荣誉。听说鬼月公主等人对你的英勇事迹赞不绝口。」

「请务必让我们听听你的关城英勇事迹……在借来的房间里当个打杂武士,一直待命很无聊吧?」

瞥了一眼在租借房间内待命的孙六与球后,右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背后的两人也跟着笑了。我回想起昨天的麻烦,这才明白。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真是麻烦的家伙。

「伴部大人……」

「老爷……」

「没事的,你们待在后面。」

明显不怀好意,而且还拿着武器的武士大声嚷嚷,球与孙六会害怕警戒也是理所当然。特别是球,她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就更不用说了。我安抚两人,让他们放心,接着站到前面保护他们。

「关城的骚动……已经解决了。就只是这样而已。那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而且也是机密事项,希望你们不要追问。」

我给了个安全的回答,然后警告他们快点回去。

(这么说来……之前上洛的时候也发生过争执啊。)

即使事先做好准备,也无法完全预防文化、习俗、常识的差异。上洛的南土武士动不动就惹出麻烦,过去上洛时也曾经在京都传出不好的传闻。赤穗家的幺女说,由于赤穗家原本是武家,因此经常被派去调停纷争。误解武士道的丢人野兽、缺乏武士道觉悟的无赖……这是她对南土武士的谩骂。

不知道是气候、环境还是风气的关系,京都人认为南土武士勇猛、勇敢,却也是性情急躁、冲动、粗暴的乡巴佬。庶民们经常对南土武士投以畏惧与轻蔑的眼神。相反的,优雅的西土、品行端正的北土武士则因为其形象而受到欢迎……

「呵呵呵……」

武士们听到我的话后不禁失笑。他们轻轻摇头,然后否定我的说法。

「不,你不知道吗?为什么明明受到特别的厚待,却在需要努力的时候不见人影?看来街头巷尾的传闻果然是事实啊?」

「传闻……?」

听到右近某的这句话,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皱起眉头。南土武士的嘴角露出更胜以往的嘲笑。

「哎呀,没什么。听说他是个无趣的传闻,不被当成光荣家臣对待的下人……但实际上却是用身体讨好主人。」

右近某说出口的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出来。这话题太低俗了。我身后的孙六不禁倒抽一口气,用危险的眼神看着右近某等人。

「……你知道这话很无礼吗?你想与鬼月家为敌吗?」

「这终究只是传闻,别生气……不过,我所见所闻的事情相当有趣。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不知道。」

我一否认,右近某就笑得更开心了。然后,他像唱歌一样高声说道:

「哈哈哈哈!是吗是吗!那我就告诉你吧!!听说你有三条腿,在侍奉二公主时,她还把你当成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对你爱不释手!每天晚上都淫声合唱……哦!?」

一道微弱的干涩声响响起。是我发出的。我用身体强化和隐身,自然地逼近到右近某眼前,抚摸他的下巴。我假装在抚摸,其实是在殴打。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出手了。

「唔,啊……?」

灌注少许灵力的下颚冲击撼动了头盖骨,打乱了平衡感,让对方瞬间陷入前后不辨的状态。

南土武士「咚」一声地跌坐在地。

「咚、咚……?」

挨打的本人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态,只能目瞪口呆。我则是以充满轻蔑的眼神俯视着他,随即诅咒起自己的轻率。

「……搞砸了。」

看来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我低声嘟囔,露出苦涩的表情。我摆出架势,预测对方接下来的反应,迅速做好应对的准备。

「右近大人?」

「……喂,你疯了吗,右近大人?」

「被那种北土百姓的细瘦手臂轻轻一碰,就从腰部摔下去了?」

另一方面,和右近某同行的两名同僚困惑地望着跌坐在地的他,却忍不住满脸喜色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与其说是嘲笑,更像是看到滑稽场面的纯粹反应。

……对于被嘲笑的本人来说,那种反应没有任何意义。

「喂喂,右近大人!振作一点!」

「大人,您睡迷糊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

夹杂着笑声的呼唤被惨叫声抹消。同事和我都忍不住感到害怕,紧接着他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愤怒的神情和腹部。喂,等等,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这个发展是……

「在下无颜苟活!!」

「右近大人!!」

「不,等等,住手。」

由于非常有既视感,总之我先踢飞右近某拔出的胁差。好险,真是千钧一发。

……不,话说回来,可以不要在别人的房间切腹吗?要寻死吗?要丢魂吗?这是继去年之后的第二个梗吗?

「在下要斩首!!」

「不,我还没切腹耶!?」

我踢飞了还没切腹却打算斩首的另一人手上的刀。别弄脏别人的房间啦。要砍头吗?这果然是丢魂玉吗?

「在下要斩首!!」

「你没看到我刚才的反应吗!?」

由于好像又有另一个人打算斩首,我同样加以应对。总共三把胁差和刀掉在地上。不只炒冷饭,是炒三碗饭。

「「「……」」」

三人空手而回。他们沉默地以三种不同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向我。

「「「在下不会再说了!」」」

「这是什么对话走向!!?」

三人一同用备用短刀袭击我,我吐槽了他们的话,同时加以应对。我用手刀压制住因兴奋而破绽百出的大动作,接着闪避、绊倒、踢飞、用刀背打昏他们。

先前的喧嚣仿佛是假的一般,寂静降临……

「呃、呃……大哥?」

「伴部大人?」

我低头看了昏倒的三名武士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背后战战兢兢地呼唤我的人。兄妹俩露出难以言喻的困惑表情……唉,就是那个吧。这种时候应该要照惯例来吧?

「南土的狂犬们,你们这些家伙才是野兽。」

我半认真地说出真心话……

——————————————

「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无德所致。为了尽到监督责任,我应该当场切腹谢罪……」

「不,所以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血腥味耶?」

让三名武士昏倒后,我们在使节团住宿的旅馆房间里进行对话。在正面用没有口音的严肃语气道歉并低头的人,是相当于三名南土武士上司的人物。

亥角藩家老,使节团守护・猪卫保武。这位年过中年、各方面都相当有特色的老武士,正以沉痛的表情不断为部下的无礼道歉。如果他要求,我甚至觉得他会当场切腹。

虽然他切腹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我自身的名誉不是问题。鬼月家的名誉才是问题。」

我回应家老的道歉,然后将视线移向旁边,瞥了一眼挺直背脊跪坐在一旁的凛然少女。

鬼月家当家直系长女,使节团守护・鬼月雏闭着眼睛,一直保持沉默……

「公主大人。」

「……这是大事前的小事。既然我身负守护之责,就不该因为这种骚动而失去宝贵的兵力。不需要切腹。」

雏沉默了许久,听到我的呼唤,她终于开口。她以平淡而冰冷的语气,先以合理的理由否定切腹的赎罪行为,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然而,如果鬼月一族的名誉受到侮辱,我真的很不高兴,希望事后能收到所有相关人士的道歉信。为了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也想收到血书。」

「那是当然。难得在执行荣誉职务的途中发生这种可耻的事态,绝对不能有第二次。」

「还有,关于席次,我想重新确认一次,可以吗?」

雏严厉地要求对方。虽然毫不留情,但这是必要的处置。

毕竟这次骚动的开端,就是使节团守护的顺位。

参加使节团的守护,武家退魔士家。他们或她们在行军中的位置,或是夜晚飨宴的席次……在身份制度严格的扶桑国,这是极为敏感的话题。

姑且不论公家,退魔士家与武家之间的顺位很暧昧,而且刻意模糊。不制造明确的上下关系指标,是考虑到双方的面子,同时分裂也是目的。借由分裂来阻止团结。

而拥有八百年历史的北土名门退魔士家的直系,但母亲是贫穷百姓的女儿。另一方面,是属于南土少数大名家之一的家老。再加上官位与年龄的复杂关系……前阵子在驿站城镇举办的酒宴席次,谁该坐在上座,成为争论的焦点。不是当事人,而是周围的人争论焦点。

被任命为守护队的退魔士家族当中,家格最高的是鬼月家,武家则是猪卫家。在酒宴上,究竟该由哪一家的代表坐在使节的身旁……这个议题直到酒宴开始前一刻才被提出,等察觉的时候,已经演变成双方当事者都难以控制的争执了。

这次的骚动就是争执的余波。猪卫家的家臣们受到周遭的乌合之众影响,轻举妄动……就某种意义来说,结果是最糟糕的。

「……没办法了。上座就让给他们吧。」

家老面露苦涩的表情,额头汗如雨下,如此提议。他明白表示,原本使节团的座位就离鬼月家的雏最近,现在就顺水推舟吧。这代表鬼月家获得了全面的胜利。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解决。

「不,关于这点,我并不在意……鬼月家愿意将飨宴的上座让给猪卫家。」

「这……!!?」

雏出乎意料的提议让猪卫保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您究竟在想什么?您是在可怜我们家吗?您要我们家继续丢脸下去吗……?」

闹脾气、引发骚动,最后甚至得写道歉信,还必须把上座让给对方……这已经超越耻辱的境界了。保武的表情变得僵硬,那是愤怒与羞耻造成的。

「……是我没说清楚。正确来说,我们鬼月家在这次担任守护的期间,将把上座让给猪卫家。」

雏严肃而郑重地如此宣布。家老闻言,先是不解地歪着头,然后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露出不悦的表情。

「……中纳言大人,您觉得这样好吗?」

这时,坐在上座的老人被点名了。那是个身穿高级服装,看起来开朗又有点散漫的老人。中纳言鸨柄增道。使节团的代表……他频频点头,回答保武的问题。

「嗯。鬼月家的大公主殿下的提议确实正当……若是要十全地完成敕命,拒绝这个提议似乎不太合理。」

守护的任务之一,就是担任使节团的护卫,必要时还得成为使节团的剑。

而鬼月雏身为退魔士的本领,包含她的异能在内,即使在使节团的守护之中也是首屈一指,同时以纯粹的护卫来说,她也相当适合,却又不太适合。

「如您所知,我的异能虽然强大,却无法完全活用。中纳言大人,或者在其他守护大人身边发动时,无法保证安全。」

雏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实力。

鬼月雏拥有的「灭却」是概念的烧毁。其强大之处在于与一般的火遁系不同,能够将攻击对象细分化,以概念级进行选择。

单纯地烧死对手,即使无法完全杀死,也能给予难以治愈与再生的损伤。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只将对手的「一部分」烧尽。另外,反过来也能将自身的伤势,甚至是死亡的命运「灭却」。万能且善于应用的异能,却是持有者目前无法完全驾驭的能力。

「在紧急时刻,应该可以成功杀死敌人。但是……虽然很丢脸,但我无法保证余波。我还不成熟,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异能,如果在各位贵人身边战斗,可能会波及到各位。」

这就是她让出上座的理由。在宴会、会谈或其他聚会遭到袭击时该怎么办?能够瞬间做出最佳判断吗?能够准确地行使难以控制的异能吗?自己的火焰不会袭击同伴或应该保护的人吗?

「明确的席次、顺序,就先暂时搁置吧。取而代之的是,在这次的任务中,也就是回到京城之前,猪卫家就坐在老夫身边吧?和鬼月公主相反,坐在最下座。当然,理由会向大家说明……这样如何?」

中纳言提议的解决方法,正如他所言,只是暂时搁置问题,无法从根本解决。然而,如果继续让猪卫家、让武家蒙羞,难保不会发展成流血事件。这是朝廷最忌讳的事,所以才要妥协……

「……谨遵指示。我等接受您的提议。」

家老深深地鞠躬。雏俯视着他,冷淡地说道:

「我再重申一次,引发骚动的武士们请勿自裁、处决。保护使节的人手减少是最重要的事。您能理解吗?」

「是!我会好好地向大家说明。」

我内心不安地想着,真的能好好地控制那些容易失控的家伙吗……但我没有插嘴。在场的人中,我的地位最低,雏才是鬼月的代表。她所说的话,我不可以反对。

「……嗯。那么这次的事件就到此为止,这样可以吗?」

中纳言看准时机,以悠哉的语气确认道。包括我在内的鬼月和猪卫都点头表示肯定。

「是吗是吗?那么,一直抱着疙瘩也不是办法……机会难得,就让我们一起喝杯茶,促进两家的友好关系吧。哈哈哈,最近我得到了很棒的名品呢!!」

中纳言以爽朗的语气,真的非常爽朗地说道。他仿佛事不关己般地谈论着骚动,打从心底愉快地准备举办茶会。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可能拒绝。

……若无其事地制造争执的契机,视而不见,让对方感到畏缩,抓住对方的把柄,安抚对方,卖对方人情。

这种行为真的很像公家贵族会有的讨厌举动……

———

「……总算结束了。」

「……是。」

茶会持续了将近一小时。从头到尾都是负责接待的人在谈论茶叶的知识和炫耀名品,老实说,对参加者来说相当耗费体力。实际上,我自不用说,连雏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疲惫。对不感兴趣的人来说,茶和茶器都是一样的。

「非常抱歉,让公主大人如此费心……」

「别在意,你并没有过失吧?」

她身为守护代表,又是同行的退魔士家中地位最高的,因此比起单纯的护卫,她应该要承担更多精神上的负担。然而我却为她带来了更多问题,让我打从心底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羞耻。雏虽然苦笑着原谅了我,但我自己心中却无论如何都残留着疙瘩。

「你干脆真的切腹也行哦。毕竟听说南土武士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切腹。」

「那终究是夸张的说法……比起传闻……」

我造访萤夜乡时曾听过这件事。看来他们并没有像世间传闻的那样动不动就切腹。不对,就算扣除这点,那也是相当夸张的传闻……他们说遇到中妖时,会以同归于尽为目标,直接一刀两断,这想法也太奇怪了吧?

「你劝我饶她一命,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是的。因为我们的关系,给您添麻烦了。」

引发这次骚动的,是亥角藩猪卫家臣随从的武士……真是奇妙的缘分。虽然对方似乎毫不知情,但在萤夜乡担任保镖的放荡武士大人正是亥角藩的直系。我之所以没有对彼方采取过度严厉的态度,原因就出在这里。

谣言会在何处以何种形式变质并流传,没有人知道,也不晓得会在何处产生毕达哥拉斯效应。就算只是些微的可能性,也必须摘除让气氛变得阴沉或尴尬的要素。

而且……

「而且,我不想看到公主大人……雏强迫他人去死的模样……诅咒会带来两倍的伤害,因果是会循环的,应该避免流血。」

无论过程如何,只要牵扯到某人的死亡,就会招来某人的怨恨,也会让某人感到恐惧。这种想法未免太过乐观。姑且不论我自己,我可不想让雏背负那种重担。

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她扬起嘴角。

「真是的,你这孩子居然这么会担心别人。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把自己的事放在后头,只顾着别人。小心哪天自己出事哦?」

雏耸耸肩,像是在调侃我。不过,关于这点我也有话要说。

「因为公主大人太调皮,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没空去注意其他事情。」

「……喂,你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雏有些闹别扭地嘟起嘴,但随即又放松嘴角。

「哎,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次的事情来得正好。不管是坐在上座还是离开上座,都让我觉得麻烦。其实我正愁找不到机会离开呢。」

在刚才的会谈之前,雏已经对我说明过大致的情况,也决定好妥协的目标。雏想按照在会谈中说明的理由离开上座。

「再加上接待也很麻烦,和住宿地的有力人士聊天也很棘手……有些人甚至不顾场合,用明显不礼貌的眼神看我。老实说,我早就受够了。」

出身北土名门,单身,而且貌美。就算有人对她投以邪念,或是企图对她下手也不奇怪。她离开上座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所以您被巧妙地利用了。」

「你有意见吗?我的贞操不重要吗?」

「怎么会……我很荣幸能帮上公主大人的忙。您要向家里报告吗?」

就算只是暂时的,就算只是权宜之计,就算有正当理由,如果让出上位,鬼月家或许会因为面子问题而有所不满。我问她不先告知这件事是否妥当。

「现在立刻报告,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让他们事后承认就好。」

雏轻松地将问题搁置。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真理。同时,从她果断的语气,可以窥见她小时候的个性。她喜欢的东西会先吃,学习的作业会拖到最后一刻才写,明明习惯熬夜,早上却很难叫醒。

「……这样好吗?」

「族长……父亲大人应该会理解。没什么好担心的,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交给我处理。还是说,需要我写封信?」

雏笑着宣言,表示她会负起所有责任。最后,她坏心眼地补上一句话。

「……不,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我相信公主殿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后,这么回答。前阵子的记忆瞬间闪过脑海。她让我躺在大腿上,俯视着我,眼神中带着危险的气息。她身上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黑色氛围……那只是我想太多吗?

(还是说,我的眼光变了……)

我暗藏决心与觉悟,甚至不惜将他人卷入。实际上,雏也被我卷入,对我而言,这计划就像是恩将仇报的畜生行径……是这愧疚感扭曲了我的视线吗?我不知道。

「公主殿下,我……」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但是什么都别说……祸从口出,不是吗?」

雏制止了我差点脱口而出的自白,脸上浮现自虐的笑容。我知道她这么说的用意,因为她自己也因为这句话而失败。

原本应该共同保守的秘密,异能之力。不小心说溜嘴的这句话,打乱了她被当成私生子而被抛弃的命运,将她导向修罗之道……

「雏大人……」

「呵呵,我们彼此都因为立场的关系而吃了不少苦头……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毫无顾忌地推心置腹,不必在意时间地点。」

冷笑、苦笑、虚幻的眼神。她的举止、语气、眼神都太过直率,让我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

在回到租借的房间前,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下次开口时,会说出什么话……

——

「呼……那么,你们也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是,遵命!」

与雏分开后,我吃完晚餐,洗完澡,处理完杂务,到了晚上。我叹了一口气,命令孙六等人就寝。

「伴部大人……」

「这次轮到我了。巡逻完就立刻去睡……别担心,问题已经解决了,他们不会过来。」

我安抚着不安地呼唤我的球,让她放心。为了保护使节团,旅馆内外都会派人巡逻。由同行的护卫轮流进行,今天晚上轮到我。正确来说,是轮到我其中一人。

……偏偏在麻烦的访客们来访的这一天。球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我……祝您平安归来。」

她恭敬地跪坐着,双手贴在榻榻米上,目送我离开。

「嗯……孙六,拜托你了。」

「是。」

我让孙六把球抱回被窝,目送他们离开后,走出房间。

「允职。」

「我是家臣,不是佣人……千鸟那家伙没问题吧?」

拉开纸门后,御影正站在能够欣赏优美枯山水的檐廊上,她压低气息警戒着周遭,同时出声呼唤我。我则是在提醒她注意的同时,开口确认状况。

「我今天姑且让她休息了。托她的福,今天轮到我来守夜。真是的,她也太粗心大意了。」

御影回应后,叹了口气。千鸟以前在萤夜乡时,也曾因为挨了入鹿一拳而昏倒。这次也一样。如果对手是妖怪,她应该已经死过两次了。再加上这次的事件,身为班长的她为了填补空缺,才会被迫接下守夜的工作。御影会感到傻眼也是无可厚非。

「别这么说她……这次实在是没办法。」

要她事先设想可能会被同为守护的伙伴突然殴打下巴,实在是强人所难。

「不过……不,我明白了。」

御影原本还想继续抱怨,但还是忍了下来。如果是以前,她应该会继续抱怨下去。遗憾的是,我明白她忍耐的理由。

「就和以前一样……应该没办法吧?」

「毕竟我们彼此都有自己的立场。」

下人众允职与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两者之间存在着绝对无法跨越的身份之墙。

即使那是只要族长说句话就能取消的不稳定关系,但被当成家臣的意义还是很重大。因此,和过去的同僚之间的距离……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相处了。这也是为了双方的立场,因为不知道何时何地,自己的行为会被人毁谤。

「……是吗?立场啊。」

我简短地回答,回想起茶会后和雏的对话,然后点头,接受,让对方接受。

如果能抛开一切,应该会很轻松吧……我舍弃了这种简单的逃避,接受不合理的现实。

现在,还……

「嗯,没错,就是这样,我明白了……御影,我再次命令你死守岗位,完成你的任务。」

「是。」

佣人班长淡淡地回应我的命令,我转身走向缘廊,凝视着站在对面的矮小巫女装扮身影。确认男扮女装的少年看到我后,板着的脸稍微放松了。

少年在等我,是我让他等的,因此我小跑步过去。现在的我没有时间一直和一个下人站着说话,因为我是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

因为立场伴随着相对的责任……

——

「…………」

深夜,寒冷无比。以咒术结界封闭的旅馆一室。她就在那里,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铺了好几层白布,严肃地坐在上面。

一丝不挂的纤细雪白,却确实描绘出曲线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幻想般的轮廓。

「唉……」

艳丽到极点的艳丽叹息。睁开闭着的眼睛,沸腾般的深红光辉在黑暗中闪耀。铁摩擦的声音静静响起。

水声响起。流动。流动。流动。颤抖的呼吸。恍惚的吐息。仿佛沉溺于幽会一般。

挖开。挖开。挖开。挖出自己的心,献给他。这正是最高等级的爱情表现……在新鲜时用包袱巾包起来,不弄脏弄脏。

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变成神庙……

「……不够,不够啊……不够啊。」

公主暴露内心如此低喃、呻吟、叹息。她丢掉短刀。染血的纤细双臂伸向自己的脖子。用指甲抓着……用力勒紧,甚至发出骇人的声音。」

「喀——呼、啊、啊——啊哈啊啊!」

酩酊大醉。沉醉其中。四肢的知觉逐渐死去。五感也逐渐沉没。因寒冷而颤抖,因胸口烧灼般的痛楚而流汗,大脑为了寻求被阻断的氧气而发出哀号。思考混浊。在生死的夹缝间,跨出半步。

好痛苦。好痛。好难受。好痛。好痛。好痛……好开心。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胸口就更加炙热。眼眸因喜悦而湿润。鬼月雏这个女孩被幸福所包围。

这股撕裂胸口的痛楚是为了他而生。一想象勒住脖子的手臂是他的,就兴奋不已。雌性达到高潮。自己的肚子里流出红色鲜血。这就是爱。她知道这就是爱。对鬼月雏而言,这才是「恩爱夫妻」应有的模样。

脸颊被殴打,腹部被踢,屁股被拍打。

头发被扯,脖子被勒,肌肤被咬。

摄食受到限制,排泄也遭到禁止,一举一动都受到限制。

性命被掌握,权利被剥夺,连内心的一小部分都交出去。

如同字面所示,将一切奉献给对方,为对方尽心尽力,最后舍弃对方……这才是所谓的鸳鸯夫妻。互相扶持,互相支持,两人同心协力,白头偕老。雏所知道的幸福家庭,就是乡下小屋的童年生活,美丽的回忆,单纯明快的小小箱庭乐园。

过去,她曾经笨拙地与他约定,约定要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那是她所向往的,遥远未来的理想……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还不成熟,因为我是个笨蛋……」

啜泣,道歉,感叹自己的无力。

无法与他一起私奔,是自己的无力,是自己的无知。无论是束缚他的诅咒,还是侵蚀他的痛苦,现在的她都无法拯救。她的异能太过强大,却也太过纤细,以她现在的能耐,无法只拯救他一个人,连他也会一并烧毁。

这是不可原谅的事,是不可饶恕的事,是对他的背信,罪该万死。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这么没用,这么无能,不管他怎么对待自己,都是理所当然。

就算被抛弃,也是无可奈何。

「!」

激动的情绪让雏忍不住愤怒发狂。喀啦一声,骨头扭曲的声响传来,头盖骨「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灼热的火焰吞噬了室内。

在苍白的业火之中,她再次重生。

她毫发无伤,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以与生俱来的姿态站了起来。她的表情非常痛苦。

自动发动的再生,死亡的消灭。老是这样,明明就无法变通。不如说,令人厌恶。

不论如何渴求,不论如何疼爱,不论如何被爱,居然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不行……」

她垂下脸庞,表情扭曲。果然无法控制。地板的布有点烧焦了。短刀融化了。现在不是在意自己身体的时候。如果他在身边,或许会受到永远无法痊愈的烧伤。无法原谅。不可能。

「再一次……下次一定要!!」

为了锻炼、自罚、否定与快乐。她痛苦地挣扎。她感到痛苦。她沉迷其中。她体会爱。她凭藉记忆实践。恐怕会持续一整晚……

『……』

只有为了守护而随侍在侧,缩起巨大身躯的龙目击到她的模样。它卷起身体,保持沉默,凝视着她的疯狂。

它以无限怜悯的眼神望着主人。

缅怀着背负着一族连绵不绝的业障的少女……

# 第一五四话

使节团经过锄久根驿站、丰峰驿站以及和稻驿站,终于到达了那个暗摩禁地的外围。

「久候多时了,中纳言大人。承蒙您大驾光临此地,实在不胜惶恐。」

在与禁地的最前线,负责管理暗摩禁地的中年官吏在营地中低头致意。他是治部省禁监寮的暗摩禁监督,官拜少允。在他身旁,从邻近地区派遣来支援的军团长也以严肃的表情随侍在侧。

顺便说明一下,在扶桑国的现行律令制度中,基本上是由少允职担任禁地监督,而上头则设置以土单位管理禁地的禁土总监大允职。相反地,禁地监督的底下则配置管理关等的大、少属。在管辖范围内,禁地监督拥有率领军团长的权限,虽然只是临时,但能够指挥将近千人的人员,这位少允可说是名副其实的暗摩禁地最高权限者。

……不过,除了使节团和阴阳寮派遣的人员以外。

「嗯嗯,很好很好。报告的内容没有出入吧?从那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变吧?……啊啊,可以给我个东西坐吗?到了这把年纪,腰腿实在吃不消。」

相对于惶恐紧张的当地指挥官们,中纳言以极为开朗、看似缺乏危机感的态度回应。他「嗯嗯」地对迎接他的人们表示佩服,笑着要求椅子。

「嘿咻……好了。那么,明天就朝禁地前进吧。」

他坐在椅子上发言。语气悠哉,但本人的意识姑且不论,话中的意思很沉重。对于保护我周围的退魔士们来说,尤其如此。

踏入禁地,等同于前往死地。更别说那里是恶名昭彰的天狗巢穴。退魔士们即使没有说出口,也抱着必死的决心,不知道能否平安保护使节,也不知道同行者中有多少人会被杀。

「哈哈。那么在那之前,先派出斥候,进行开路吧……要从哪条路走呢?」

监督在台上摊开地图问道。暗摩禁地过去曾有贸易与远征调查,四方都有道路延伸。如今那些道路全都荒废,近似于兽径,不过在禁地较浅的地带,每隔几年还是会有最低限度的维护与检查。监督似乎打算在使节团通过之前确保那些道路的安全。

「这就交给你们了。老夫对现在的暗摩禁地并不清楚,不知道哪条路能让大队人马通过,所以希望你们能当场判断。」

「是……」

监督等人的问题充满使命感与觉悟,中纳言的回答却悠哉而轻松,让提问者们大失所望。而且中纳言的回答还算好的了。

「说得也是。长途旅行实在累人。」

「真是的,虽说是央土,路上却都是些小驿站,招待不周。」

「今晚月色不错,禁地巡行前,老夫想喝点月光酒。」

公家们的态度实在太过悠哉,监督与军团长都哑口无言,张大嘴巴停止思考。

「……」

随行的武士与退魔士的反应还比较好。他们非常清楚代表们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有多么缺乏危机意识,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他们没有表现出态度或心情,只是保持沉默……

「嗯,说得也是。前阵子在驿站城镇也拿到了不错的清酒。赏月酒啊,听起来不错……那么监督,你觉得如何?」

中纳言爽快地赞同同行的公家们的意见,再次询问监督。少允勉强掩饰自己的态度,回答了问题。

「是、是的。请看这里……这条南道是在张扬帝的时代整修的。虽然是条旧路,但整修得相当大规模。那个,由于定期有人使用,所以状态相对良好。」

他说到最后会变得吞吞吐吐,恐怕是因为尴尬。由于各种理由,从自己赴任之前就累积了许多既成事实。虽然说是因为违法的开拓村和盗猎者的利用而得以维持状态的山路,但既然要建议使用……

「很好,那就这么安排吧。啊~人员……只有军团兵负担太重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守护退魔术家能派遣人员前来。」

军团长率直地回答中纳言的问题。既然明天就要前往禁地,就必须在今晚先开路。军团是究极的对人用战力,只靠他们很难达成任务。

「嗯,人员就适当讨论决定吧……那么,就这些了吗?」

中纳言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事情要说,帐篷内没有人回答,也就是没有其他事情了。

「是吗是吗?很好,那就努力吧……可以在赏月前稍微休息一下吗?我有点累了。」

「呵呵呵,毕竟您上了年纪,可别太勉强自己哦?」

「听说住宿已经准备好了,先去那边……」

「晚餐要吃些能补充精力的食物,偶尔吃点山兽的肉也不错。对了对了,我记得附近有间以温泉闻名的驿站。」

「哦哦,我也知道那里,据说对腰痛很有效,回程时一定要去一趟!」

中纳言像是事不关己地激励众人,和同行的公家贵族们悠哉地聊着天。他们轻笑着谈论接下来的行程,态度简直像是在旅行一样,完全感受不到试图完成敕命的使命感。周遭的士气也跟着一落千丈。

「哈哈哈,真是愉快。那么各位,差不多该……」

「请各位稍等……请在营帐里多留一会儿。」

就在中纳言一行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向休息用的营帐时,担任护卫的退魔士制止了他们。那是来自西土狂马家的退魔士。一行人同时对他投以疑惑的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敢阻止中纳言大人的行动,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在下也赞同他的意见。在下感受到了气息……有人在看着我们。」

在侍奉中纳言的杂人出言责难之前,音音弥家的人便率先赞同。那是同样来自西土,擅长探查系的退魔士。

「……在北边。距离大约是一千步,再加上两百步的地方吧?」

雏不知何时来到了营帐的出入口,她用刀柄挑起帘幕,凝视着黑夜。在连篝火都无法照亮的黑暗之中,只听得见风声和虫鸣。

退魔专家们察觉到的是与自然现象不同的存在。

「你、你在说什么……」

「数量是三、四只?音音弥,你家的判断呢?」

「正面的判断应该没问题。此外,还有两只在西北方,东边也有一只吧?至少我能感应到的就只有这些。」

雏打断杂人的发言后,音音弥家的老退魔士又补充说明。现场已经没有人敢出言指责了。

「中纳言大人……」

「唔……身为专家,你们认为该如何应对?」

公家贵族和杂人们不安地呼唤主子,而当事人则是以一副不知是否该抱持危机感的态度询问,一脸无趣地摸着胡须。

「至少应该避免在这里动手。从数量来看,袭击的可能性很低,应该是侦察或类似的行动。放着不管,应该不久后就会离开了。」

雏环顾四周,确认在场的其他退魔士没有要发言的意思后,这么回答。中纳言再次沉吟一声。

「术业有专攻,既然专家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照办了。各位应该也没意见吧?」

中纳言看着同行的其他公家众与杂人,如此问道。被问到的人脸色都变得苍白,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地带,不安地互相对望。

「……假设,假设我们遭到袭击,你有办法应付吗?」

一位公家以勺子遮着嘴边问道,以畏惧的态度寻求安全的保证。

「……请放心,如果真有万一,我会用『灭却』覆盖周围,不会让他们碰各位一根手指。」

短暂的沉默,恐怕是感到傻眼。不过雏立刻掩饰过去,如此回答。她的处理方式确实很确实,除了会波及到许多同伴之外。」

(……总之先让他们安心,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我在一旁警戒,同时咀嚼雏话中的意义。在这种场合,就算勉强讲道理也没用,为了对方的精神健康,她应该先这么回答吧……虽然如果真的陷入最糟的状况,她也不得不那么做就是了。

「这、这样啊。」

「知道了,就相信你吧……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吧?」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请各位放弃赏月酒。」

公家仍不安地问道。中纳言点头答应,雏又追加了一个要求,深深低头请求。

「好,这点小事没问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明天的行程不变。朝廷对天狗们下达的命令,绝对不能更改。明白吗?」

也就是明天要进入禁地的行程不变,而且雏的意思是,为此需要做些准备。

「……我们退魔士会轮流在中纳言大人一行人身边待命。只要武家和军团的护卫也加强戒备,就请放心吧。」

「道路方面呢?加强护卫没问题吗?」

「这个……」

雏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地环视四周。我知道她为何迟疑。原本中纳言一行人身边的护卫就已经比预定的多,现在又得从山路上的开路先锋中抽出人手,她不知道该如何分配。在场的其他退魔士也都不回答,不和她对上视线,避免被她点名……

……这也没办法。

「……请交给我吧。」

「伴部……?」

我从沉默的守护者们面前往前踏出一步,跪在地上自告奋勇。雏似乎很惊讶,哑口无言。周围的人们对我投以好奇与轻蔑的视线,我全都无视。无视他们,我再次提出要求。

「嗯,我记得你是……」

「虽然我是新人,但我会漂亮地完成开路的工作。」

我深深低下头,为了追求功名而毛遂自荐……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我回想起一刻前的一连串对话,回到现实,瞥了一眼列队的人员,喃喃自语。

为了开路而准备的人员,直接负责整备道路的军团兵七十名,工人三十名。然后为了护卫他们,从各家抽出十八名武士、二十名仆人、六名隐行众派遣过来。

指挥监督整备队与全体领导人的旅帅……也称为百人队长或百长……临时被派遣过来。指挥监督护卫队的则是派遣一名退魔士。

我被任命为护卫队的负责人。

(没有善意的视线吗?)

这是他观察集结在指挥下的人员视线后所得到的感想。如果是正规的退魔士或家臣也就算了,眼前这些人只是下人。只是把下人的打扮弄得像样一点,甚至还有传闻说他们是靠色相爬上来的懦夫。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肯定会采取同样的态度。

(特别是隐行众,他们看我的眼神相当怀疑。真难应付。)

三个班共六名隐行众,全都是连鬼月家都算不上的货色。至于武家……这边稍微好一点,但也在怀疑我。不,等等。好像有三个人的长相很眼熟?不对,是面具。他们戴着面具。

「……当作没看到好了。」

「什么?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

随侍在侧的御影歪头表示不解,我随口敷衍过去,然后看向下人们。这也是预料中的事。大半的人毫无反应,保持沉默,只有几个脑筋灵活、演技高明的人从面具的缝隙间偷看我。他们的眼神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感情。我应该把这当作是测试吗?

「可以把你当成家臣吗?」

被派遣而来的旅帅向我问道。我转过头去,开口回答:

「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确认基本方针。我们以整备山路为最优先,不参与战斗,除了自卫以外的事都交给你们处理……这样没错吧?」

「当然,这是当初的协议。」

除妖不是军团的专门,派来的人员都是以土木工程为前提,砍草除树,移石整地,修补缺损。而我们,必须保护他们完成这些工作……

「……真的没问题吗?」

旅法师又问了一次,我知道他为何如此担心。

朝廷有严令在先,任务内容不得变更。然而派来的除妖士只有一人,而且还是家臣底下的下人,他当然会担心。说不定他以为有将近三十名的除妖士,希望多派一些人手过来。

「……听说栖息在这块土地上的妖魔,顶多只有小妖或中妖。凭我的能力,应该也应付得来。」

「这样啊……」

我的回答近乎借口,而他似乎不太能接受,回答得含糊不清。这也是当然的,光是口头保证,他不可能放心。

「光凭嘴上说说,您应该不会相信吧。不过这是既定任务,无法更改。还请您见谅。」

「……有道理。好吧,那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听到我这个毛遂自荐的人厚脸皮的发言,旅法师点头表示理解。不管内心怎么想,他似乎已经做好无法逃避眼前任务的觉悟。

(也就是说,责任重大……不过,我也是有胜算才这么做的。)

我轻轻将手放在那东西上,感觉到那东西在衣服底下蠢动。好了,我可是勉强对方把这东西还给我,拜托你咯?

『( ) 哈叭哈叭 ) !』

……我说真的,真的拜托你咯?

————————————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嘎……!!?』

我发出怪声,怒吼似的大喊,冲了出去。挥下的刀的质量,将眼前的兽妖怪撕裂。血花飞舞,肉片四散,兽妖怪倒地。

「呼,看来你只是嘴上说说,不堪一击。」

武士特有的黑铁上,叠着一层白铁,看不见肌肤的全身重装甲,重视实战,排除华美的无机质铠甲,沾满敌人鲜血的铠甲……右近某掀起兼具瘴气对策的面罩,露出脸来,如此宣言。他以熟练的动作,将沾在刀上的血甩掉。

「真的假的,正面拿刀砍?」

「太疯狂了。这就是武士们的战斗方式吗……」

看到武士们以前锋身份展开的战斗过于粗暴,手持割草镰刀、十字镐等土木工具的后续军团士兵们哑口无言。

由唯人构成的多数武士,驱除妖怪的手法相当独特。以被征召的平民为中心的军团士兵,大多会利用飞行道具避开妖气,避免近身战驱除怪物。然而武士们不会采用那种迂回又胆小的战斗方式。

在人数不足,无法稳定制造与运输火药等药品,难以进行数量战与火力战的边境地区。不过因为是未开发地区,灵铁与灵丝的原料相当丰富,因此身为开拓边境尖兵的他们,将肉搏战特化。

为了遮蔽有害的瘴气,强化身体,他们奢侈地使用灵铁与灵丝,穿上铠甲。再以从小锻炼的肉体与武器技术讨伐妖怪。克服恐惧,跨越死亡,必要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与怪物同归于尽……这正是他们武士自豪的兵法。

尤其在亥角藩,主流的士屹流更是彻底重视实战,以先发制人、一击必杀为重。妖物的体能远比人类高,又会使用超常的力量。南土有来自海外的妖物,河童造成的灾害也相对频繁。因此,他们专心于杀害妖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安全。但也因为这样,连妖物都为之动摇,让这种有勇无谋的战法成功率特别高。事实上,右近在这次的开拓任务中,已经正面击杀了六只小妖。

「马太郎,你解决了几只?」

「幼妖四只,小妖一只。数鹿,你呢?」

「加起来也只有三只。不愧是右近,剑法真是漂亮。」

两位南土武士由衷称赞朋友。尽管因为跌坐在地而大笑,不过在三人之中,右近的实力确实最强。在故乡,他甚至曾经独自讨伐中妖。

「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不过,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会被派去殿后呢。」

他原本以为自己为了洗刷耻辱而切腹的行为被阻止,将要活生生地遭受耻辱。在这种状况下,他甚至认为自己会被进一步追杀,连战斗的机会都被剥夺,最后被当成稻草人。应该说,他甚至怀疑自己被派遣过来是对方的要求。被当成稻草人……正因为有这种觉悟,所以当他在最前线获得像这样展示武艺的机会时,右近坦率地感到惊讶。

「阵形的组成也不错。将乌合之众整合起来的手腕……看来不是外行人。」

在最前方成为盾牌与枪尖的是全副武装的武士团。下人们以五人一组在队伍左右两侧组成军团与人手的警卫。三组隐行组中的一队先行,剩下的两队也在左右两侧警戒。他们没有直接参与战斗,而是专注于侦查与警报。由于是临时组成的队伍,所以不可能进行高度的合作,而是让每个人专注于眼前有限的任务……

「要说单纯是很单纯。」

「比起随便把事情搞得很复杂,自以为聪明要好得多。」

「不过,这样还是太傲慢了吧?我……唔,信号!」

正前方树丛的另一侧传来警笛声。那是布署在树上的隐行众发出的信号。听到以次数和音阶表现的信号,武士们摆出架势,做好必死的觉悟。因为……

『噗吼吼吼吼!!』

「来了!是中妖!」

从树丛中疾驰而出的,是一头身体大小与货车相仿的野猪。只不过它有三颗发出红光的大眼球,下颚裂成四片,还杂乱地长着不祥的尖角。那骇人的外观从黑暗中现身。

「哇啊啊!?」

「咿!?快逃啊!!?」

在前方进行修缮作业的军团兵与工人发出惨叫,忍不住逃走。这也难怪。在连幼妖都很少看到的他们眼中,那怪物的外貌实在太过超乎常理,超乎想象,甚至到了亵渎的程度。

「来吧——!」

右近等武士们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发出怒吼,举起刀。他们呐喊是为了吸引注意,站在正面是为了砍伤对方的脸。他们知道,这类妖魔的外皮非常坚硬。对于无法用灵力强化身体的他们来说,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朝柔软的口腔砍上一刀,是确实的讨伐手段。

没错。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确信、接受自己的死亡,并且下定决心。然后主动冲向突击而来的怪物……然后目击了。在黑暗中,从旁逼近野猪的那道身影。

「你的对手是我吧!」

『咕哦哦!!?』

反射月光的苦无因此让怪物的意识转向,然后正确地击溃左眼。视野被击溃。惨叫。怪物立刻回头。然而,闯入者已经不在那里。

「动作单纯真是帮了大忙!」

他逼近了。滑进脚边后,用长枪朝口腔突刺。扭曲的惨叫再度响起。从下颚伸出无数触手做出反击。青年从容地砍掉所有触手。他很熟练。仿佛在说「不需要四片吧?」。

「不需要四片吧?」

『噗……咯!?』

怪物忍不住后退一步。青年毫不留情地前进两步。他砍掉四片下颚的其中一片。还顺便在脚跟上留下伤口。伤口很浅。然而要让怪物对死亡感到恐惧,陷入狂乱,这样就足够了。

『噗哦哦哦哦哦!!』

那是自暴自弃的突击。怪物闭起成为弱点的下颚,用无数的角突刺。然而青年没有逃走。

「从右边,到左边!看招……!!」

它没有逃走,却闪开了。在即将撞上的前一刻,它流畅地、干脆地往旁边闪开,然后砍断了喉咙。鲜血飞溅。

『噗哦……!』

猪妖怪翻白眼,偏离山路,最后难看地撞上树干。青年在它发出呻吟、陷入沉默时发动追击,跳到它的头上,然后用灌注灵力的枪尖,毫不留情地贯穿厚实的头盖骨。

破坏脑部,造成致命伤……

「好了,结束了……是来自西方的群体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啊。」

青年拔出长枪,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用隔着面具也能听出的苦涩语气低喃,随即当场消失。他用灵力强化身体,以强化后的跳跃与奔驰,如脱兔般从视野中消失。过了片刻,队伍西侧也响起警笛声。队伍西侧变得吵闹……不过,那也维持不了多久。

「……这可真是惊人啊。」

负责担任前锋的武士们,在新的笛声在自己的岗位响起之前,只能愣在原地。

因此,他们没有发现。面具的缝隙间,散发出红如鬼火的微弱光芒。

散发出有如怪物、血一般的光芒……

————————————————

对我来说,担任开路先锋的职责负担太重了。重得要命。即使如此,为了帮助雏,我别无选择,因此我选择了这条路。

我尽可能将对象妖化的部分限制在极限。妖化的部分是能用面具和头巾遮住的感官。也就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在黑暗中,人类超越大妖的超感官能力,在这里比任何东西都有效。

大多数袭击而来的杂兵,我都交给派遣来的临时部下处理。我侦测到他们无法应付的对手后,便立刻赶去处理。不过,目前我对付的都是中妖,或是复数小妖的袭击。

(天狗……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吗?)

敏锐的感觉让我知道他们的位置。很远。他们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观察着这里。我不认为现在的五感会漏掉什么……

「嘿咻……!!」

我将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警戒天狗上,同时用长枪扫杀眼前的小妖。敏捷的兽妖怪,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能够从容应付。一方面是因为回别墅时,橘家千金小姐送我的长枪质量很好,更重要的是,我的动态视力已经获得强化。只不过……

(唔……!?戴面具果然是对的!!?)

面具下蠢动的触感令我皱起脸。要是现在摘下面具,我大概会变成像恐怖电影里那种丑陋怪物般的惨状吧。要是持续下去,我可能就无法恢复原状了。

正因为如此——

『(*≧∇≦)ノ偶滴名字叫帕哈帕!』

「吵死了!」

我吐槽刺在胸口的痛楚。在吐槽的同时,脸部的异样感也逐渐消退。

事实上,我向鬼月夫妇要求暂时归还被没收的笨蛋蜘蛛,而他们也答应了。但并非无条件,而是以「失控时的对策」为名目,对白蜘蛛施加了枷锁。我被诅咒了。诅咒是「戴着的」。如果不在一定期间内归还,笨蛋蜘蛛的头就会「被勒紧」。当然,就算硬是把它剥下来,结果也是一样。

而这也意味着,我和笨蛋蜘蛛的生命是连结在一起的,所以我的性命同样掌握在那两人的掌心上……

『()TENOHIRAKIRAIOKIKUNATOWAYOHAPAPA!』

不要吐槽比喻。话说你给我闭上嘴,乖乖工作!

『()OKIKUNATOWAYOHAPAPA……』

「不・要・出・声!!」

我借来的下人们正在对付中妖,这时我借来的下人从旁插手。他看穿了身体构造的弱点,一击就砍下了中妖的头。

「伴部大人!!」

「没有伤者吧!?」

「是、是的……!!」

「那就好……!!」

我从班长口中得知状况后,立刻前往下一个猎物。如果我借来的人员有人受伤,之后会很麻烦,我必须避免这种事发生。

「目前还算顺利,但是……!!?」

『()MUMUMU!?』

我踢了三只从下人无法顾及的地方接近的幼妖,揍了它们一顿,砍死它们后,停下脚步。那股气息让我面具下的脸庞抽搐起来。

「……真的假的。至少也该是天狗吧!!」

我察觉到前方一千步外的气息,烦躁地吐出这句话。

虽然等级比较低,但那无疑是大妖的妖气……

————————————————

「这股气息是……」

在阵营最深处的帐篷内,一群公家贵族因为不安而睡不着觉,于是喝着酒唱起歌来。负责护卫的鬼月雏察觉到他们的气息。

「……」

她望向远方,眯起眼睛,皱起眉头,感到焦躁。只要她回头一看,同样在护卫的几名退魔士也会察觉到。

不过,这对雏来说是某种不便。毕竟……

「拭崎大人……」

「不用担心。她是那个鬼月推举的家臣,而且还是自愿的,我们出手帮忙就太不识趣了……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她的本领吧。」

远方发生了与大妖的战斗,但是同席的退魔士们并没有参战。他们的工作是保护公家贵族,同时也不认为事态会发展到需要卑微地插手。

除了私生子和流浪者以外,一般的退魔士……也就是扶桑国认可的正规退魔士,并没有明确的基准。例外多得是。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个基准,那就是「能够单独讨伐单体的大妖」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凶妖这种东西很少出现,如果有必要,就算只是小家族,只要大家联手围殴,也不是杀不死。中妖以下只要有钱、有才能、有时间,就算是普通人也不是不可能讨伐。大妖。大妖才是最有可能遭遇,而且危险性高,需要专家处理的现实威胁。

家臣也是一样。虽然不是扶桑国正式认可,但是各家将他们收为手下,名义上是被招揽的各家一员,所以才会被称为「家臣」。因此,他们也和主家一样,受到同样的评价。能不能杀死大妖……招揽为家臣,意味着那个家族认同他们有那样的实力。

因此,他们选择静观其变……手下和部下也有,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到,那就伤脑筋了。如果是复数也就算了,对手是单独的大妖。如果死了,那不过是鬼月家的责任。他们没有理由因为没有救援而受到责难。

「……」

……鬼月雏静静地气疯了。气什么?气一切。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悠哉喝酒的公家贵族,气那些袖手旁观的其他家族,气自己被那群家伙缠住,无法行动……

鬼月退魔士以能力不足为由,将某人收为家臣,现在却要去救他……这等于是丢脸。不,这不重要。如果只是被嘲笑,那无所谓。问题是事情结束之后,他将会受到什么样的诽谤中伤。

接受他的恩惠,却玷污了家族的名声,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责备,什么样的惩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干脆把除了他以外的一切全部烧掉吧?)

雏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思考。只要没有目击者就没问题。他们奉命离开阵地,却在那里遭到妖怪袭击。或许是天狗们的陷阱。可惜的是,当他们折返时已经太迟了,没有任何人活着。这是悲剧。他们为了报告而回来……她即兴地编造理由,然后静静地扬起嘴角。

「或许不错。」

不如说这样更好。他能迅速得救,那就没问题。干脆把偷看的天狗也全部烧了?死人不会说话。之后跟天狗全面开战也无所谓。不管死多少人都与她无关。

只要他陪在身边,只要能实现这个心愿,其他都……

「……」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动隐匿术,消除气息。她没被任何人发现,走出帐篷。离开。女刀客避开来往行人的视线,逃离焦点,轻而易举地来到营地外围。

然后伫立。孤独一人。

然后握住。刀柄。

然后灌注。自己的异能。

「哈!」

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冷笑。将灌注了压缩、浓缩、凝缩的异能的灵气奔流,收进特制的刀鞘。之后只要拔刀,灵气奔流就会在大气中解放,一口气膨胀。『灭却』的浊流将吞噬附近一带,无一例外,将一切烧毁。

然后就结束了。就算有几个同行逃过一劫,要收拾他们也很简单。在死第三次前,就能让所有人的嘴巴闭上。必胜。

因此……

「想妨碍我的话,就从你开始烧咯?臭小鬼。」

雏转过身,淡淡地警告伫立在背后的巫女服小鬼。不,是曾为小鬼的饿鬼。

「你才别妨碍我大哥。」

前童仆一步也不退让,不屑地说道。他以彻底轻蔑、侮辱、蔑视对方的语气痛骂。

「……真是没教养。你没向意见专家学过礼仪吗?果然只是个前童仆,本性毕露了。」

雏以看着厕所底部秽物的眼神射穿白若丸。不过,当事人却仿佛毫不在意,毫无反应。

「别做无聊的挑衅。你没有余裕吧?性急的女人很麻烦,会被讨厌哦?」

「你有资格说吗?真是污秽。不管怎么装饰,终究只是中古货。」

巫女服以嘲讽的语气说道,武士服则以疏远的态度痛骂。辛辣地指责。

「哼。」

白若丸嗤之以鼻。他没有生气,因为他明白这是事实。他不打算掩饰,质量伪装对他来说是背叛。

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以重生。为了他,她洗净了这副身躯。为了献给他,为了成为祭品。

因此,决定「她」清浊的不是眼前的存在,所以雏不会因为白若丸的话而受伤。那不是他所说的话,所以雏不会受伤。

「比起那种二手货,你更不信任自己的主人,这不是很可笑吗?啊啊,因为不信任,所以才变成现在这副德性?」

白若丸尖锐而残酷地指出这一点,随后刀刃便抵在白若丸的脖子上。那是带着苍白火焰的真刀。刀刃与白若丸之间只隔着一层皮,只要雏稍微用力,眼前的男孩就会被永远烧尽。

前童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笑。

「哈哈,被我说中了吗?真难看……这样能帮助大哥的道具就少了一个。」

他高傲地夸耀着身为巫女的价值。面对这明显的挑衅,雏的表情越来越不高兴。

「像你这种污秽的存在,能帮上那家伙什么忙?真是傲慢。」

「你的感情不重要,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这样好吗?现在的你没有能根本性地拯救大哥的手段吧?你要按照自己的感情行动吗?你又打算扯大哥的后腿吗?」

白若丸嘲笑雏。

「你又打算贬低大哥吗?」

几根茶色头发掉落在地。解除异能的雏用刀稍微切下白若丸耳畔的头发,鲜血随后从脸颊流下……

前奶娃依然没有一丝动摇。

「可恶……!」

「真不愧是大哥。」

两人同时回头,森林另一头同时传来惨叫、哀号、死前的惨叫,接着是轰然巨响、粉尘,以及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疑似大妖的妖气早已消失无踪。

「虽然不是真正的单独行动,但大哥没有借助其他退魔士的力量就成功讨伐大妖,证明了他拥有足以完成退魔工作的能力。」

「……」

白若丸喜形于色地说道,雏则沉默不语。白若丸恐怕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对白若丸和他背后的人而言,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这是在公众面前的成果,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叫大哥只是个新来的了。啊啊……至少能赢得他人的敬意,大哥的立场也会更加稳固。」

「你明明在勉强自己,就为了他人的目光这种无聊的东西,不惜削减那家伙的寿命吗?别开玩笑了。」

老妇人的手下所作的粗俗说明,让雏忍不住出声指责。他不需要那种东西,不要擅自把那种东西塞给他,不要为了那种东西浪费他的时间……雏打从心底厌恶地瞪着眼前的秽物。

「放心吧,我会好好地把帐算清楚的。」

「那是……!原来是这么回事!」

前奶妈的话让雏感到困惑,但是看到他身上的服装,立刻就明白了。巫女服,侍奉神明之人的装扮,这代表的意义是……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怎么可能,我只是保险而已,大概就像尘纸或抹布吧?」

前奶妈悠然自得地回答雏充满厌恶感的视线。他如此评价自己。没错,她只把自己当成用来擦拭污秽的物品。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的确是很贴切的形容。

「好了,我可以走了吧?得在被其他人看到之前把大哥带走才行。」

前奶妈悠然地朝森林走去,仿佛在跳舞、在起舞,宛如在演奏神乐一般,充满幻想与神秘。

安抚神明、安慰神明、服侍神明,就像卑微的婢女一样。

「……恶心,你这个卖男,根本是本末倒置。」

雏以人偶般冰冷的美貌,以及黯淡无光的黑暗眼神瞪着前奶妈,不屑地说道。

「真没礼貌,这可是纯爱哦?」

白若丸以那张因兴奋而发烫的美丽脸庞,以及荡漾的眼神如此说道。

朝向相同的方向,程度相同的疯狂,彼此却无法理解对方的疯狂,互相牵制、警告、宣战……

「嘻嘻……那么,我先告辞了♪」

少女露出令男人疯狂、令女人不悦,既稚嫩又虚幻的淫荡微笑,转身离去。

「……」

雏只是凝视着在黑夜中奔向心爱之人的蛆虫。

以那双没有光芒的阴沉眼眸……

「……」

妖魔蔓延的森林中,有几道视线正观察着她们的丑态。

# 第一五五话●继承的卑劣意志

好饿。好饿。好饿。饥肠辘辘。渴望着肉。渴望着猎物。

好滚。好滚。好滚。本能躁动。渴望着祭品。渴望着应该献上的贡品。

会失控也是理所当然。为了不造成牺牲,她独自面对大妖。唤醒怪物的本能,同时借由将血献给神蜘蛛,踩在不被当成人类的那条界线上。

那有多么困难,实在难以形容。一边保持理性一边发狂,一边往右一边往左,就像活着却已经死了。一切都充满矛盾。在矛盾中向前冲。对大脑造成的负担难以言喻。

解决了。以毫厘之差成功了。破破烂烂,面具底下已经不是人……不知道。意识朦胧,模糊的自我。回过神时,她已经在那里了。在温暖的房间里。在安静的空间里。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在昏暗中,只有几根蜡烛的灯火照亮周围……

『啊嗯……?』

听见了歌声。甜美的歌声。像砂糖一样甜美,不管听多久都不会腻。有东西爬到肚子上。感觉好像在增加的眼球焦点自然地往上。

穿着巫女装束,极度淫靡的祭品骑在上面。

『呜……!』

它倒抽一口气,与对方视线交会。对方红着脸,诱惑似的微微偏头。

「嘻嘻嘻。」

祭品巫女既纯情又淫乱地微笑。

『咕噜噜噜!』

它用蛮力推倒对方,上下位置对调。对方毫无抵抗,三只、四只、五只……好几只手臂,以及更多无数的触手伸向她过于纤细的肉体。它按住头部,按住手臂,勒住脖子,缠住大腿,布料发出声音裂开。

自己的爪子有这么长吗?自己的手臂有这么粗吗?有这么多吗?有这种红黑色的肤色吗?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触手?这些疑问,都因为从布料底下露出的晶莹剔透的白皙柔肌而消失到九霄云外。

它贪求地吸吮,用力咬住,轻咬不放,光是啜饮她汗涔涔的表面汁液就感到满足。它用从裂开的下颚吐出,宛如凿子般粗糙的肉,无数次抚摸还在开发途中的丘陵。它将体液与粘液涂满对方全身,证明对方是自己的所有物。

祭品颤抖着,身体弯成虾状。好甜,好甜,好甜,好愉快,好滑稽!光是这样,就让「自己的舌头有这么长这么厚吗?」的疑问烟消云散。缇奥用双手束缚住祭品,毫不留情地将体重压上去,完全制伏对方,仿佛在说这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利。

「哈、呜……」

湿润的眼眸凝视着自己,那副模样是谄媚的雌性,是渴求雄性的表情。这副模样是剧毒,是雌性小鬼……!!

……太可笑了。等等,太可笑了。可笑了,这算什么?自己在做什么?我做了什么?我正在做什么?快回头,还来得及,现在马上回头……!!

「如果是大哥……可以哦?」

『咕叽咿咿咿咿!!』

甜腻到极点的曲调破坏了理性,将理性碎片踏碎。缇奥将脸埋入祭品的腹部,像狗一样喘着粗气,用尖锐的牙齿咬着,啄着,刻下自己蹂躏过的证明。雌性的娇喘声不绝于耳,既愉快又愉悦。少女的求爱之歌在耳边响起。

全知之母啊,快点贯穿我,快点满足我,快点让我怀孕……缇奥犹豫了一下,但是——

「欸嘿嘿……这个,看起来像什么?」

祭品用孩子般可爱的声音说道,让缇奥看她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腹部,以及刻在那里的纹样。

那是代表服属与从属,实在太过猥亵的咒印、印纹……淫纹。

『唔、唔、唔、唔!!!!』

膨胀、压上、推挤、刺入,仿佛受到引导一般,聚集、累积、浓缩自己体内的邪气,为了吐出而看准时机,有如熔岩般沸腾的欲望,摆出准备突破的架势,然后……

『(>ω<。)这可不是All Eighteen的哟,啪啪啪!』

「……」

……脑中响起非常想吐槽的诉求,接着是『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呢——啊——需要红包吗——?』这种悠哉的声音,那是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唆使自己的声音。

『(・`д・´)呜哦——!看招——!接下我这颗球吧——!』

『啊——I am you——grand master——♪』

『ヽ(;▽;)ノノ——!』

……不,你们干嘛在那边聊些白痴话题啊。

「……?大、哥哥?」

少年——或者该说是少女,神情恍惚、心荡神驰,甚至流出口水,抬头仰望。眼神既困惑又诱惑,那股暴力般魅力令全身发疼……不过被泼了一盆冷水的脑袋,已经没有那种心情了。

「……」

「啊……」

我意识朦胧地抱住她,手臂环绕着她,将体重压在她身上,像在撒娇,也像在宠溺般地紧抱着她。和刚才相反,我把她的脸压在自己的胸膛上。不看她的脸,是为了不改变心意。我只是纯粹地追求人的体温。

「大哥、大哥……不行,还要……对吧?」

她发出像是厌恶,像是闹脾气,却又像是喜悦的叫声。然而我的意识已经受到睡魔的引诱,甚至觉得那是妨碍睡眠的杂音。

「安静点……」

「嗯、呀……啊……」

我稍微用力地紧抱住她,被我抱在怀里的纤细身躯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她只是将纤细的手臂环过我的背,接受我的行为。

「这样,就好……」

我满足于她终于安静下来,像在称赞她般粗鲁地摸了摸她的头,最后缓缓地闭上半开的眼皮,前往梦之国度……

『(* >ω<)我被老鼠咬了,好痛哦,哈叭哈叭!』

不,我才不管,不过……

————————————

「……醒来后,我看到的是帐篷的天花板。」

那是我醒来后,最初目击到的光景,也是我的第一句话。

我回溯记忆。最后记得的是在禁地发生的事。是我想尽办法让降临的大妖断气的瞬间。

在被最后一击打中,惨死的瞬间……

「痛痛痛……被回收了吗……?」

我观察全身。几乎赤裸的身体因为肌肉酸痛,但几乎都是旧伤,几乎没有新伤。伤口都痊愈了。这倒是无所谓。

问题在于我失去意识之后,恐怕已经半化为怪物的自己,是谁回收的?要是这个身体的秘密被其他人知道,那就完蛋了。

「这么说来……」

想到这里,我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我忍不住环顾四周,幸好很快就找到了。

『ヽ(д`ヽ彡ノ´д)ノカーナシーセカイ~♪』

「呃,你在跳什么舞啊?」

虫笼中,蜘蛛从刚才开始就以八只脚灵巧地持续跳舞。它跳着某种汗流浃背,像是在催促反省的舞蹈。头上还戴着南瓜色的纸头盔,看起来更诡异了。话先说在前头,那种东西已经过时了哦?现在的话题可是宇宙论哦?还是说,你是那个吗?不承认另一个世纪的激进派吗?

……顺带一提,纸兜是一种咒具,也是诅咒。夫人精心折给我的纸兜是让我带着蜘蛛的条件,如果我做出什么不轨行为,她似乎就会把蜘蛛的头捏烂。太无情了,她没有人心吗?

「啊,大哥,你醒了吗?」

在我吐槽蠢蜘蛛时,背后传来一个很有特色的嗓音。那道还没变声,既像少年又像少女的清澈嗓音,我早就知道是谁了。同时我也感到安心,因为这下就知道是谁把我带回来的了。

「白若丸大人?难道是您把我带回来的……?」

我回头问到一半就停住了,理由是因为对方的穿着。

对方恐怕是刚洗过澡,脱下外套后,水汽滴落的褐发露了出来,单薄的衣着衬托出纤细的轮廓。从脖子开始,一直到锁骨和胸膛附近,都是白皙水嫩的肌肤……我被猥亵的感觉困住,忍不住移开视线。

「您刚洗过澡……吗?」

『(-∀・)清凉少女的清爽早晨!』

我发现自己没戴面具,勉强装出表情,语气有点颤抖,因为我就是如此动摇。明明是少年,却散发出性感气息,太可笑了。

「是啊,毕竟味道不能直接拿来用嘛。」

「味道……?」

『(。・`з・)ノ真是不干脆呢,帕哈帕!』

白若丸一边撩起头发一边说道,但那说法听起来很不自然,让我感到疑惑。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ω・`)不记得吗?』

白若丸的问法听起来有些落寞。我开始搜寻记忆。对了?我那时候在做什么?我……

「我记得我是在护卫修整山路的工作,然后有大妖跑来,然后……?」

之后的记忆实在很模糊,不管我怎么回想都回想不起来。我没有被锁链之类的东西绑住,而且还能活着,应该不是陷入最糟糕的情况……『(*≧∇≦)ノ我可是打倒了大妖,真是大功一件!!』喂,不要讲不存在的记忆啦。你明明就只会吸血而已。」

「嗯,大妖的部分没问题,大哥确实打倒了它,大家都对你刮目相看了哦。」

「对了,我记得……」

我虽然变成枪,但应该有提高妖化的比率,勉强打倒了大妖。问题是在那之后。我因为乱来,而且又吸了饱餐一顿的蜘蛛血,所以无法抑制妖化……

「在周围的人发现之前,大哥就把我回收了。然后处理并抑制住我。这里是我的帐篷。」

「这……」

这个少年恐怕是代替顾问同行,来帮我收拾烂摊子的。这并非完全出于善意,一方面也是害怕我的秘密曝光,鬼月家会受到追究吧。这方面的事情,他应该也和夫妻俩沟通过了。

或者……不,现在先不管这个。没必要特地在这里确认。

「……给你添麻烦了。」

『(;^o^)我很荣幸!』

我发自内心地向他道谢。因为把变成怪物的我抓起来之后,处理起来应该很辛苦吧……笨蛋蜘蛛,你给我好好反省哦?

「别在意。为了大哥,这点小事……不如说根本是小菜一碟。」

「你这……还真敢说呢?」

『(^Д^)呼哈哈!别客气!』

看到他耸肩苦笑,我也跟着苦笑。不知为何,蜘蛛放声大笑……话说回来,我觉得他变得很会说大话了。同时,我也为他的成长感到高兴。因为他的成长,不仅有助于扩充战力以对抗原作的坏结局,也能强化他自身的立场。没有必要像原作那样,走上成为魔女之夜的孕母这种悲惨的命运。

「嗯,下次你可以更放肆一点哦……还有,我从刚才就在想,这种时候你至少可以不用对我用敬语吧?好吗?」

「就算你这么说……你听得见吗?」

『(´・_ゝ・)可以听见!』

我是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白若丸则是正式的家臣。论资排辈是仅次于身份的优先事项,现在的我是白若丸的下属。如果只有自己人就算了,公然用平辈的语气说话,就社会观感而言并不妥当。如果被别人听到这种场面……

「放心吧,这个帐篷有张设结界,是隔音和驱除式神的结界,没有人会听到我们的对话。」

白若丸像是要让我放心似地回答了我的担忧。这还真是准备周到……不,考虑到他被派遣过来的理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怎么说,他越来越像一个顾问了。

「那、呜呜!?我想先穿衣服……」

我因为寒冷而发抖,想起自己几乎全裸,于是要求一套衣服。于是,少年家臣像是在等我这句话似地走向帐篷内的一角,将放在折叠式桌子上的衣服抱在胸前拿过来。

「这是孙六给你的吗?」

「嗯,我派了式神去通知。我确认过了,没问题。」

「哈哈,那当然。」

『(-∀・)那家伙是我的宿敌!』

「喂,你太自恋了。」

他是在提防我下毒吗?果然是顾问徒弟的思考方式。不过孙六应该没有理由做那种事,但也不能排除有第三者从旁策划的可能性……吧?

「……怎么了?你这样看我,我会很难做事耶?」

「咦?哦,没什么。」

我接过衣服……好像有点湿?……穿上衣服时,感觉到一道刺人的视线。白若丸凝视着我。是基于他孩提时代与我的关系而做出这种举动吗?如果是的话,我最好赶快穿上衣服。

(不然干脆早点出去好了。)

虽然这是为了封印妖母的因子,但一个男人一直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她应该不会高兴吧。我穿好衣服,最后戴上面具,行了一礼。

「谢谢,你帮了大忙……你听说接下来的预定行程了吗?」

「中午过后就要前往禁地了。我想之后应该会有人来通知,大哥你也被指名为护卫了……看来你成功担任开路先锋,评价相当不错的样子。听说所有参加者都会得到奖赏。」

「这……还真是大方啊。」

『(*>∇<)ノ是我的功劳!』

(……无法否定这点,真不甘心。)

同时我也感到有些意外。朝廷明明要求我为他们效命,却吝于给予恩赏,这还真是服务精神旺盛的判断。不过反正资金都是从百姓身上征收的税金,对公家贵族来说,根本不会心疼吧。

(或许也有政治上的考量。)

或许也是为了借由优待被任命不久的家臣,来刺激其他人的竞争心与面子。既然我立下了功劳,对其他家族来说,要是不做出相应的活跃,就会有损一族的名誉。这或许是公家贵族会用的阴险策略。

「早餐要在本阵的营帐吃。服装跟平常一样就好,不过吃饭的时候要取下面具。」

「真的假的?……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是我的功劳!』

「才不是咧。」

在讲究身份制度的扶桑国,谦虚确实是种美德,但做得太过火就会变成失礼与中伤。因此,言行举止也必须符合身份。就这层意义来说,事先听到奖赏和餐点的事是件好事。虽然也挺麻烦的……我再次道谢,走向帐篷的出入口。

「胜大哥!」

「嗯?哦,怎么了……?」

就在我要走出帐篷时,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声,于是转过身去。同时,我低头看着来到眼前的白若丸,不由得吃了一惊。它刚刚连脚步声都没有耶?

「呃……路上小心!」

「……你是我的妻子吗?」

「……小妾?」

「病情恶化了啊。」

『(;゜∀゜)不过我可是帕哈・帕特玛玛的头号情妇,是胜大哥的爱人!!』

「关我什么事。」

我一边吐槽一人一兽,一边摸了摸眼前少年的头。虽然不是新婚夫妻上班前的亲吻,但白若丸的头实在好摸,所以我才会这么做。虽然这并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嘿嘿嘿……」

(……算了,无所谓。)

我内心疑惑,但看到少年似乎很高兴地让我摸头,疑惑也烟消云散。因为我把应该不会再见面的弟弟们和眼前的学弟重叠在一起。

……结果,我本来应该马上离开账篷,却一时之间只能不断疼爱眼前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学长兼学弟。

我好像听到某处传来「咕啵」的恶心声音,但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我无法分心去注意……

——

「老爷,您没事吧!?」

『(^O^)恭喜您,您终于回来了!』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孙六就同时冲了过来。他看起来很慌张,打从心底担心地看着我。哦,笨蜘蛛,你果然是另类否定派。

「嗯,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谢谢你帮我换衣服。之前那家伙呢?」

「咦?是。因为老爷成了佛祖,所以被处分了。这是家臣大人说的。」

「……啊——得再跟他们要衣服了。」

不管是跟夫妻说,还是跟德……隐行众首领说,都很尴尬。因为是必要的经费,所以不能忍耐,这点也很痛苦。

……连申请必要经费都这么麻烦,这公司真黑心。不对,光是平常工作时要赌命,就已经是超越黑心的黑心了。

「幸好只是装束,衣服多的是,身体可就不同了。」

『(・`ω・´)身体不同!』

「是没错啦……」

孙六一脸严肃地指出重点,我与笨蛋蜘蛛在面具下露出微妙的表情表示同意。之所以微妙,是因为现在的我即使手臂断了、内脏破裂,应该也有办法撑过去。

……我的感觉也变得很奇怪了。

「伴部大人……」

「嗯,是球啊……你吵醒我了吗?」

孙六背后传来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少女在帐篷内的被褥上,以垂头丧气的姿势坐着。

「没有,您本来就已经醒了……呼,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好像一直在祈祷您平安无事……我跟她说这样对身体不好,要她换我来,但她不肯。」

『(・`ω・´)没事真是太好了!』

球安心地吐了口气,孙六则一脸为难。仔细一看,球的手上缠着便宜的念珠,恐怕她整晚都在念经吧。球的脸上看得出她为此劳心费神。

「我明明叫她去睡了……」

「非常抱歉。要处罚的话,我愿意接受……」

『(^ω^U)哦~?什么事啊~?』

「吵死了。」

「什么?」

「……我在自言自语。」

我无视笨蛋蜘蛛的插嘴,走到球的身边,慢慢将她推倒,盖上被子让她躺下。

「你身体不好,就该以自己为优先。在担心我之前,先顾好自己吧。」

「可是……」

「老爷说得没错。这里可不是宅邸哦?要是你病倒了怎么办?」

孙六的发言在这次的状况中显得特别严重。

这次鬼月家没有使用『迷途之家』化的牛车,理由是顾虑朝廷。朝廷使节乘坐的牛车虽大,但好歹也是用一般方法制造的,鬼月家不能使用比他们更好的车。

因此,就算球的病情恶化,我也不能动用权限让她在『迷途之家』中休息。我不能让球勉强自己。

「非常抱歉……」

球打从心底感到惶恐,垂着头道歉。这幅光景让旁观者都感到心痛,我和孙六都不忍心再追究下去。

想到她眼眶下淡淡的黑眼圈,就更不忍心了。

『(。・`з・)ノAYAMATESUMUNAROPORISHAI.LA.NA.ノYO!?』

……呃,你这家伙真无情啊。

「……啊——你整晚都在为我祈祷吗?」

「我祈祷您……平安归来。」

「唉……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ククク、ウイヤツメ!』

我摸摸它的头。真是的,这家伙真让人拿它没辙。明明这么弱,明明这么无力……唉,我讲这种话根本是自打嘴巴。还有笨蛋蜘蛛,你给我闭嘴。

「你帮了我大忙,所以快去睡吧……早上再起来就好。睡眠不足可是肌肤的大敌哦?」

『(^ω^U)私の肌の敵も私!』

我开玩笑地笑了笑,将注意力转向孙六。

「现在还很早,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早膳呢?」

「……本阵好像在找我,不用帮我准备了。」

「我明白了。」

『(´・ω・`)私の?』

孙六恭敬地回答,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我很清楚在本阵吃饭一定无法放松心情,也没办法好好品尝食物。既然如此,不如在这里吃孙六做的饭一定比较开心。还有笨蛋蜘蛛,你昨天不是才吃过吗?

……说当官没有好处,未免太奢侈了。我尝过挨饿的痛苦,比起挨饿,这还比较好忍受。

……想起以前的事,真叫人难受。还是快点睡吧。

「那么,属下先出去了。」

「嗯。」

『(^∀^)晚安!』

孙六离开账篷去洗衣服和准备早餐,我离开球的身边,走向自己的床铺。铺上榻榻米,再把棉被放在榻榻米上,就是简易的床铺……不过这已经比允职时代好太多了。

「应该能睡个半刻吧?」

『(* >ω<)猫头鹰!』

我把笨蛋蜘蛛从怀里直接送进虫笼……直接送进高级新品虫笼,让它安静下来(意思是遮断神秘的思念波),然后裹上棉被。闭上眼睛,任由睡魔摆布。然后……

「……哈啾!」

「……」

「……哈啾!」

「……球?」

连续打喷嚏,让我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同样裹着棉被的球,问道:

「呃,不好意思。这是……夏季感冒吗?哈啾!?」

然后她又一脸抱歉地打喷嚏。

「啊哈哈,不好意思……」

「……」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被子,走到球的床铺,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伴部大人……」

「真是的,所以我才叫你爱惜身体啊。」

我仔细地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让她肩膀和脚都不露出来,替她取暖。

「伴部大人呢?」

「我习惯露宿了。」

我露宿的经验可多了,甚至有过没有屋顶、地板、被子也能睡的经验。和那些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个,这边!」

闭着眼睛的女孩抬头看着我,然后把被子拉开,向我招手。

「球?」

「刚来的时候,伴部大人不是对我很好吗?就像以前一样……」

球说的是她和孙六刚来照顾我的时候的事。尤其是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我们裹着被子挤在一起睡,还一起玩过挤红豆游戏。

那是球比现在更小的时候的事……

「这……对吧?」

「我确实是个肮脏的女孩……但还是能替您暖被子!」

「可是……」

「拜托您……替我暖被子吧?」

「……!?」

她歪着头拜托我,那是纯真、纯洁、无知所导致的举动,所以显得更加艳丽,最重要的是,我的疲劳和困意推了我最后一把。

「……真拿你没办法。」

就这样,我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毫不知情的女儿身上。我撒娇,钻进被窝。钻进去的同时,我感觉到柔软的触感。少女紧紧地抱住我的胸口。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身体正在成长。

那实在是毫无防备的亲密接触……

「嗯。呵呵,好温暖。」

「……啊啊。」

这不是诱惑。只是单纯地感受温暖的纯粹行为。但无论如何都太过迷人了。

「……」

我本来想抱紧她,但还是放弃了。因为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会无法保持平衡。再继续下去,一定会背叛她。

「晚安,伴部大人。」

「…………」

「……伴部大人?您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害怕回应她甜美的声音。

「……」

接下来的半刻钟,我被甜美柔软的触感治愈,同时忍耐着,一心一意地在心中念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休息还是睡着了……

————————

「呵呵呵呵。看来你来了。来来来,靠近一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哦?」

我整理好仪容(然后把吵闹的笨蛋蜘蛛留在家里),走进本阵的帐篷,坐在榻榻米上的中纳言对我招了招手。他面前放着两个还在冒烟的餐盘,还有同样放在榻榻米上的坐垫……

「……」

我隔着面具观察周围,发现这里和我预料的不同,没有其他退魔士家或公家的人。顶多只有几个看起来身份较低的沉默杂人。

「听说你经历了一场艰辛的战斗,如果太多人来,可能会妨碍你养伤吧?」

中纳言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对我说明。

「……感谢您的顾虑。」

「好了好了,不需要在这种地方低头……比起这个,你还是快点过来吧。饭菜要趁热吃才行。」

「是。」

我行礼、回应,然后尽可能以礼数周到的态度走到中纳言面前。我回忆着杂人时代的记忆,以及这几个月来夫人传授的礼仪规矩,有样学样地模仿。如果是个性恶劣的公家,可能会因为一点无礼的行为而责备我……幸好没有发生那种事,我成功地在餐盘前跪坐下来。

……光是跪坐就让我感到非常疲惫。

「首先,昨晚的勤务辛苦了。在众人犹豫不决时,你率先自告奋勇的觉悟、勤皇之心,正是退魔兵的榜样,实在值得嘉许。」

「……不敢当。」

我恭敬地低头表示谢意,但没有表示肯定。内心感到厌烦。嗯,这番话是在拐弯抹角地批评当时在场的那些观望各家动向的人吧。

要是随便回答,不知道会被利用在什么地方。公家贵族就是一群喜欢找碴、扯上关系的家伙。公家众?真是内心阴险的敌人啊?

「呵呵呵,别谦虚了。有前途的退魔兵增加是件好事……听说最近有很多人不勤于职务,反而模仿百姓和商人。希望你这样的年轻人不要去学那些坏榜样。」

「是、是……」

我不禁发出干笑。这番话完全是在挖苦鬼月家,特别是鬼月宇右卫门。

(士农工商吗?)

这个用语在史实上并非正确地评论实际情况,在扶桑国也不是公家制度。然而,对于接近这些职业的学徒制度,非流动性的意识确实根深蒂固,特别是为了统制「士」。

朝廷赋予武士,以及更上位的退魔士特权,也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规范,让特权看起来只是虚有其表。甚至可以说,规范才是主要目的。

特别是退魔士家族在经营土地、买卖、放贷等事务上,朝廷实施了各种有形无形的规范。名义上是为了让退魔士专心执行退魔任务,但同时也有弱化退魔士,最终让其交出土地与特权,贬为单纯技能集团的企图……这些内容都记载在设定集上。

鬼月家是名门,原本就拥有广大的土地,但大部分都是在规范强化之前取得的。长久以来,鬼月家因为家族内斗与当家的浪费,让其势力停滞不前,有一段时期甚至得依靠宫鹰等其他家族。而隐行众首领就是打破僵局的原因之一。

以名门退魔士来说只能算是二流,但经济观念优异的肥胖身躯熟知扶桑国的法律制度,也擅长建立人脉与交涉。他以魔术般的诈术,以无限接近黑色的灰色手段,为鬼月家的庄园开发与土地购买,或者开拓生意的活路,让对方不得不接受。这也是让一度陷入混乱而衰弱的鬼月家得以脱离宫鹰家等人的影响。

……虽然对朝廷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记得你原本是杂人众?」

「是。」

「听说那位隐行众大人很照顾你,还亲自指导你……哈哈哈,看来他真的把你教得很好。」

「……不敢当。」

看来他对我这个家臣出身的下人调查得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让人觉得温暖的话题,完全是压迫面试……应该不至于连我的私事都调查过了吧?

(比起这个,这位老爷爷是怎么看待鬼月和我的?这才是重点……)」

是想拉拢我?还是想牵制我?又或者是想离间我?他真的明白当家是怎么看待我的吗?

「鬼月是守护北土的要员,比魑魅魍魉们更为重要。希望你今后也能继续精进……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在变冷之前先吃饭吧。」

「是。」

中纳言拿起筷子,开始夹起摆在膳桌上的雅致碗碟。我行了一礼,然后下定决心,掀开面具。面具露了出来。

「嗯,果然如传闻所说,很年轻呢。」

老人夹着烤鱼,如此指出。这……我该回答吗?

「……虽然还不成熟,但鬼月家对我很好。」

「身为下人的时候也是吗?」

「能活到今天,受到提拔,就是一切了。」

我一口一口吃着公主饭,如此回答。这位公家大人还真是让我说出完全难以启齿的话。是想让我失言吗?

「不不,我听说下人的职务是难以言喻的严酷。你不需要贬低自己的实力。对吧?」

「是。」

他的语气像是在同情我,甚至到了做作的程度。这是在测试我,还是在试探我?

「嗯嗯。哦哦,果然鱼就是要吃香鱼啊。就算晒干,不,正因为晒干了,才会这么美味。」

「……您说得对。」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是吗?哎呀,就算是没有灵脉的地方的鱼,只要经过适当的处理,也会变得很美味哦。」

「……没有灵脉?」

听到这不自然的发言,我不禁反问。不是央土的鱼?这是什么?

「嗯,最近上了年纪,差不多该退休了,所以减少了一些工作。这次应该算是最后一次出远门吧?」

中纳言确实年事已高,没有灵力的凡人已经无法在第一线工作了。他说他正逐步将家督之位让给儿子。

「所以闲暇时间就不知该如何打发,于是开始接触美食。从没吃过的地方、从没看过的食材开始吃起。」

「原来如此……」

我在内心揶揄他「还真闲啊」,不过我也跟着吃起香鱼。虽然不甘心,但真的很好吃。正确来说是很好入口。这点跟公主饭、汤品、炖菜都一样。

(咸味很重的乡村风味。以上了年纪的公家来说,还真是个怪人。)

我一边喝汤一边想着这些事,中纳言继续说下去。正确来说是回到正题。

「对了,这次的功劳,我也准备了奖赏。从七位下,还有金子。」

「什么……?」

我不禁停下喝汤的动作,回望中纳言。老人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官、官位吗……」

「不必客气。对朝廷来说,这也算是小小的宣传。朝廷对于私生子或流浪儿之类的情况很伤脑筋。如果像你这样出身的人也能受到提拔,那么多少会有人愿意正式受朝廷雇用。总之,你就当作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吧。」

呵呵呵呵,天皇还是笑得那么爽朗。我却觉得那是恶魔的嘲笑。

从七位下。下级。压倒性的下级。从是「下」的意思,而且还是最低的「下」。很明显只是空有其名,徒具形式。以扶桑国的律令制度来说,等于是渣滓。也没有俸禄。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这依然是正式受到朝廷认可的地位。而且朝廷的官吏大部分都是相当尖锐的三角形,地位也比一般百姓明确地高。有没有官位之间的鸿沟实在太过深邃。

而且,不久前还是狗畜生身份的我,获得官位之后周遭的印象会是如何……地位低落。我被和被任命为允职,也就是家臣时相同的讨厌感觉所困。

「……我明白了。这是我的荣幸。」

我深深地,真的深深地低下头。为了不让人看到我的表情,我努力争取时间,设法掩饰自己的心情。

……肚子开始痛了。

「嗯嗯,很好很好……别那么拘谨,抬起头来,不然会妨碍到我讲话。」

「是!」

中纳言喝了一口茶后,对我下达命令。我急忙抬起头,勉强装出没事的表情,不过眼角还是有点泛泪。

「嗯?怎么了?你的眼角怎么湿成这样?伤口会痛吗?听说你受了重伤……我果然太乱来了吗?」

中纳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说出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话。如果能在这里指责他,那该有多轻松啊。如果能揍他一拳,那该有多痛快啊。但现实是不允许的。

「不,只是因为香鱼的味道太深奥了,对于刚结束工作的我来说,实在是沁人心脾,让我感慨万千……」

我用两成左右的真心话伪装。反正他应该会看穿我在说谎。」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你不需要客气,多吃一点。因为能吃饱饭的只有年轻的时候!」

然后他果然又爽朗地笑了。他正在做的事情和爽朗相去甚远。我喝着茶,让精神冷静下来,然后继续吃饭。

我们彼此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对了,前往禁地的行进,你就在我的车旁边待命吧?」

「?这是我的荣幸。不过,这……」

大概是在我们吃了八成左右的时候吧?中纳言主动提起这件事。我内心好不容易恢复平静,正要提出从警备观点来看的问题,但老人在我发表意见之前先说了:

「老夫会让老练的人在前头。本来在老夫的车靠近时,警备就已经失败了吧?老夫前几天不是也提过,鬼月公主的实力有可能会波及到我方。把实力高强的人放在外围,比较能够毫无顾忌地战斗。」

「……原来如此。」

我并没有全面肯定。但是,以我现在的身份也无法正面反对。这段对话并不是提案,而是决定事项的通知。我不能忘记这件事。

「反过来说,主人或许正好适合担任贴身护卫。人少一点,就算附近发生冲突也不会被波及。」

「我明白了……这件事已经通知下去了吗?」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提案既不是称赞,我听了也不会高兴。但我还是接受,向他确认。我不能因为沟通不良而引人侧目。

「不,是接下来的事……哈哈哈,别担心。不可能会有沟通不良的问题。老夫会通知大家。」

他为了让我放心而如此说道。这连笑话都算不上。

「只要中纳言大人您开口……」

无论如何,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从一个三餐不继的贫穷佃农之子,一跃成为贵族,这已经算是破格的待遇了,但也因此让我再次体会到身份的高墙。云端之上还很高,高得不得了。不讲理就是这么无情,不容分说。

「……」

我摘起莺豆。我追求的是甜味,想借此得到疗愈,但终究无法完全疗愈。我啜饮一口茶……虽然不甘心,但整体来说很好喝。我刚才也想过,食材本身不差,但并非经过严格挑选。然而不知为何,吃起来很顺口。我觉得调味是舌头熟悉的味道。

「哈哈哈,你吃得津津有味呢。需要再添饭吗?」

「不,不用了。早餐只能吃八分饱。」

一半是真心话。任谁都知道吃饱后运动很辛苦……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尽快吃完早餐。

「这样啊。那么用完早餐后,我再请你喝茶吃点心,这样就结束了。可以吗?」

「哈哈。」

我本来想说茶和点心都不需要,但不能这么说。这实在无法拒绝。

此外,我们花了半刻的时间炫耀茶具和茶叶。可恶,我太大意了……

————————————————

「伴部大人。」

「嗯?」

用完餐后,我正要回自己的营帐时,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中纳言的杂人……

他手上拿着用朴叶包起的某种东西。

「……有什么事吗?」

「这是中纳言大人送您的礼物,请您收下。」

杂人恭敬地递出包裹。我既没有立场拒绝,而且如果拒绝,那可是连神都敢冒犯的暴行。

因此,我郑重地收下。收下之后,我立刻闻到一股独特的气味。那是淡淡的腥味……

「这是……」

「请您打开。」

「……」

我解开绳子,摊开大片朴叶,映入眼帘的是鱼干。是鱼干,数量有五片。成鱼两片,小鱼三片……

「您刚才吃的香鱼,大人似乎非常中意。」

「是这样吗?」

鱼确实很好吃,不过他应该知道我眼眶湿润的理由不是因为鱼。这是在挖苦我吗?是挖苦吧?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算了,香鱼是无辜的。之后和孙六他们一起吃吧。这次要好好品尝。

「……那么,疏巳郡庇岸川的香鱼,已经交给您了。」

「我知道了……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反问杂人,听到他说出的名词,思考顿时停止。

「是北土疏美郡庇岸川的香鱼,怎么了吗?」

「不,那个……」

杂人淡然的回答让我无言以对。因为,这未免也太巧了。

老人进货的香鱼产地,因为……

「……」

我无言地低头看着手边的香鱼干,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五条香鱼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又在「警告」什么……

「可恶……」

我思考着、察觉着、领悟着,只能拼命忍住内心涌上的呕吐感。

早知如此,有笨蜘蛛在还比较能转移注意力,我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 第一五六话

故乡的穷乡僻壤,景色十分单调。放眼望去,尽是些寒色系的破烂小屋。草木因寒气而枯萎,天空总是乌云密布。大地也布满霜,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沙沙声。田里的稻穗也瘦小干瘪。

这是块被灵脉的恩惠抛弃,连用锄头翻土都得费上一番工夫的冻土……

「……」

我站在这样的土地上。废弃小屋前,有样东西被丢在地上。

「……鱼?」

是鱼。五只奄奄一息的香鱼。两只成鱼,三只幼鱼。它们挣扎着,压碎从土里伸出的霜。嘴巴一张一合,脸上挂着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只有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要掉出来似的……

「……」

那模样太诡异,我匆匆从旁边经过。腥臭味也是原因之一。难以言喻的气氛,让我选择离开这里。

我想尽快回家……

『啊、啊……啊……!你要、去哪里■■!!?』

「!!?」

一条香鱼发出诅咒般的可怕声音。由于那诅咒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我停下脚步,缓缓地将视线转向香鱼。

『这——个——家——!!是——你——的——家——吧——!?』

我与一条成鱼香鱼的瞳孔视线重叠。不,是被凝视。被震慑。不,更重要的是……

「……家?」

我凝视着香鱼的控诉,注视着废弃小屋。那造型的确很眼熟。经过无数次重建、修理,充满缝隙的寒酸小屋……最后的下场。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你——的——家——吧——!??』

香鱼对我的低语产生反应,对我怒吼。或许是因为勉强说人话,音程与音阶都像是走音走调的乐器般……开始诅咒我。

『■■……!?怎——么——了,呐,怎——么——了,你还——活着吗……!!?』

可怕的声音追问、逼问。

「那、那是……」

『怎——么——了,呐,为——什——么……!!?是你!!是你啊!!呐,怎——么——了,你这——家——伙——为——什——么——还——活着啊!!!?』

在我回答之前,女人半疯狂的怒吼声响起。那充满疯狂的尖叫,仿佛在抓着玻璃,又像在敲碎玻璃。香鱼发狂了。愤怒发狂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四肢健全?为什么只有你……?』

其他香鱼怨恨着。没有尾巴的香鱼蠢动着。它们用无机质的眼眸看着我,不断吐出诅咒的话语。

「为什么……?」

『都是你害的吧?怎么可能会有像你这样的瘟神!!我们被你害得四分五裂了!!』

『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莫名其妙!!』

『明明只要别生下你就好了!!明明只要别生下你就好了,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唔!!?」

穿过诅咒后,突然变成清晰且不带感情的呼唤。香鱼转过头来,质问我真正的身份。

黑色的眼珠直盯着我。

「我是……我是……」

我虽然害怕,但还是打算说出自己最爱的双亲的名字,打算宣告自己是他们的儿子,打算报上■■这个名字,然而正要出口的话语却不知为何停住了。

……简直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让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哥哥?』

『哥哥?』

『哥哥?』

看到我沉默不语,这次换三条小香鱼接连发出声音。发出纯真稚嫩的声音。用甚至让人觉得可爱的眼神注视着我。

『哥哥是哥哥吧?』

『哥哥是家人吧?』

『哥哥不是家人吗?』

「什么……」

我想要立刻否定,但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说不出口。拼命想要辩解,然而却像上岸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只能发出泄气的吐息声。

『哥哥?』

『好奇怪哦?』

『为什么不让我们碰你呢?』

香鱼弟妹们纯粹感到不可思议,毫不留情地问道。无法看出感情的眼眸射穿了我。

『哥哥?』

『哥哥?』

『哥哥?』

它们问道。渐渐地,它们也和我一样痛苦地张开嘴巴。然而即使声音干渴,它们也明确地诉说着。

『葛格?』『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格』『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回荡着,回荡着。无数、无限、永远,幼小的呼喊声呼唤着哥哥。我急着想回应,但还是什么也回答不了。我按着喉咙,吐出一口气,以为有什么东西卡住而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但即使如此,不知为何还是发不出声音。双脚就像埋在地面里一样动弹不得。

我什么也给不了弟妹们……

『哥哥,好痛苦!好痛苦啊!』

『哥哥,回答我们!不要丢下我们!』

『哥哥,救救我们!为什么丢下我们!?』

「啊、呃……!!?」

拼命挣扎着大叫。面对鬼气逼人的呼唤,我拼命挣扎着回答。为了回应弟妹们的恳求而挣扎。为了移动动弹不得的双脚而挣扎。

等一下。再等一下。我马上回答。我马上去救你们。我绝对会保护你们。

因为我是哥哥。因为我是长男。因为我必须慈爱地保护弟妹们。因为那是我的职责。因为那是我的责任。

这或许就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补偿我或许不是真正的哥哥,或许不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所以……

『『『……你一直在欺骗我们这个家庭,偷吃我们的食物吗?你这个外人。』』』

「咿……!?」

失去稚气的冷淡三重声,毫不留情地指责我。

『『你以为这种自我满足的行为,就能弥补你的罪过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两人以充满轻蔑的声音,痛骂我的行为。

「啊……」

五条香鱼看着我。

「啊啊……」

五个人看着我。

「啊、啊啊……!!?」

五个人的头看着我。

然后……

然后…………

「那个,家臣大人……可以请您从那里退开吗?」

「咿。啊……?」

眼前出现一张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工人脸孔,他露出战战兢兢的表情,提出请求。我茫然地环视周围。

军团兵、武士、退魔士家族、工人、杂人与官吏,纷纷从四面八方移动过来。仿佛回想起什么似地,声音此起彼落,形成吵杂的喧嚣。

人们排成队伍,准备出发前往山路……

「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加入队伍……」

「啊,啊啊……是吗?我知道了。我下去吧。」

听到呼唤,我才发现自己坐在牛车上面,于是下了车。

同时,我回想起前一刻的记忆。朝廷的要员做事不得要领,苦于整顿队列。因此我不得不待命,在车上一直等待混乱平息。

然后,因为睡眠不足,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

我的衣服里满是汗水,呼吸仍然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是梦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喧嚣在四周回荡。

「是梦吧……?」

我只是一直被喧嚣包围,但又因为与平静的周围背离而哑然失声,只能像在求助一样喃喃自语。

拼命忍住不发出沉痛的呜咽。

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重新振作起来,因此现在这场混乱让我感到无比欣喜……

————————————————

「出发!!」

经过半刻多钟的准备,队伍在吆喝声中开始往山路前进。最前方高举旗帜,武装武士、军团兵与退魔士家的人员组成队伍,率领牛车马车的工人与杂人则在内侧。而最尊贵的代表们所搭乘的马车周围,则有警卫人员固守。由于人数众多,因此只能以牛步前进,但加上人数,还是能给予观者压迫感。

而我则是随侍在队伍中格外豪华的牛车旁,一路前进……

「那么会掷出几点呢……哦哦,这可真是!」

「哦哦?这下被将了一军呢!」

「这件事是秘密,其实我最近迷上了歌舞伎。还偷偷去看……没错,就是橘家资助的戏园。」

或许是妖化的影响吧。无数的脚步声与车声中,牛车缝隙间传来的闲聊内容清晰地传进我的耳里。他们玩着升官图,聊着宫中的传闻与兴趣,偶尔还会悠闲地唱起歌来……

「……」

我默默地继续担任他们的护卫。因为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义务。

……先把五条香鱼的事情从脑袋里忘掉。

(这应该只是警告……)

人质必须活着才有意义,所以环无论如何都会保护雪音,而那个鬼月家也不可能对雪音的安危完全不闻不问。这些事都是基本中的基本,我和雪音被赋予假名也是其中一环。就算他们对我没有好感,以我的立场来说,他们也不可能完全不干涉。

所以,这真的只是警告,就像拳击的刺拳一样。所以、所以……

(孙六他们应该没事吧……?)

我想起留在后方帐篷的那两人。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但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带他们一起走。

白若丸姑且比前线更适合后方支援,所以也留在后方。他们两个是负责出主意的弟子,应该会帮忙照顾,避免让鬼月家的弱点曝光……但不管怎么说,担心的事情还是接连不断。我喃喃说道:

「……要是我有力量就好了。」

行进中的无数脚步声和杂音盖过了我的低语,但那句话却悲痛、真切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为何,那句话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世界很不讲理,这个世界很没道理。前世应该也一样无法顺心如意,但这个世界更加残酷,远远超乎想象,充满死亡、不公与不正义。随处可见。

而且这个世界对弱者很严苛,对无力之人很冷酷。弱小是罪,强大是理。为了守护什么,需要力量。无论什么形式、无论什么形式,为了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人身上,需要「力量」。

「如果是为此……」

闪过脑海的是桃发公主的身影。被雨淋湿的可怜女孩。全身湿透,丰满的肢体浮现性感曲线,脸上浮现悲惨的笑容,紧抓着脚边,像在谄媚般轻声呢喃的愚蠢女孩……

「……」

沉默。心中充满粘稠的情感。自觉到这一点,厌恶感令胸口一阵不快。想吐。但那对现在的自己来说确实有必要,而且已经在自己手中,不如就为了自己的欲望伸出手……

一定随时都能尽情利用……

「……怎么可能。」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已经罪孽深重了,更别说……我不能允许自己再犯下更多罪孽。这样不就和那些家伙一样了吗?我更加厌恶自己的想法,隔着面具捂住嘴,强忍着强烈的呕吐感。

「……伴部大人,您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沮丧的样子。」

某家的退魔士同样坐在牛车上,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异状,开口询问。我记得他叫……

「没事……您是壳继大人吧?」

我回溯记忆,说出这位来自东土的守护退魔士家族的姓氏。

东土新兴退魔士家族壳继家,我记得这次是第三代,约百年历史……在扶桑正式任命的退魔家族中,算是相当年轻的家族。在获得这次守护之任的家族中,更是新到不行。

「……前几天我做了不习惯的事,没有认清自己的能力,勉强自己,所以现在还没恢复。」

我装出自嘲的语气回答。不,实际上有三分之一是事实。仔细想想,昨晚消灭大妖的事也影响到我,让我到现在都还没恢复。

「哈哈哈,那可不行。您可别太勉强自己哦?难得有机会出人头地,为了报答恩情而拼命努力是很好,但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要是连家都顾不好,那辛苦就全白费了。」

壳继干秋,自称壳继家当家的中年男子爽朗地笑着提出建议。他的语气确实很有新兴家族的风格。

如果是像鬼月那样的大家族也就算了,历史尚浅的家族对于建立家门时的苦难记忆犹新。而且一族人数不多,为了延续家门、维系血脉,失去任何一名血亲都是沉痛的损失。他应该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提出建议……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出人头地建立家门就是了。

「……感谢您的意见。」

我表面上如此回应,打算就此结束话题,但对方似乎还很关心,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真是令人惊讶……不,我并不是在批评您。只是没想到您会从下人开始做起,听说已经几十年没发生过这种事了,真的很罕见。」

壳继家当家似乎真的非常感兴趣地看着我。不,用观察来形容或许比较贴切。新进家臣大多原本就是家臣,因为是从民间挖掘出来的优秀灵力持有者。

灵力总量确实会随着成长和锻炼而增加,然而那并非急遽的成长。只要到了十岁出头的年纪,往后大致的成长幅度和极限水平都可以推算出来。异能方面也是一样,先天性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异能如果没在十岁出头之前发动,就不可能自然产生。虽然也有人是后天性地自行建构,但那算是相当罕见的例外。因此,把这种才能视为下人或隐形人的那种人,以「退魔士」的身份出人头地的例子极为罕见。

……更何况是名门鬼月家亲自任命,这或许更让人感兴趣。或者该说,没有警戒打草惊蛇或阴谋诡计的反应,很像是缺乏家族内斗或权力斗争经验的新兴一族。」

「……这一切都是鬼月家的恩赐。」

我讲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台词。鬼月家确实对我有恩,但那并不是针对那个疯狂父亲,更不是针对我现在的身份。

「那可真是……不过,确实必须回报提拔之恩。这可不是一代人就能偿还的恩情。」

「您说得对。」

如果只看表面。

「是吗……不过,从事这种工作,明天可能就是自己了。报答恩情的义务,保护家族的义务,两者都不能轻忽。哎呀,真是……伤脑筋啊。」

「哈哈哈。」壳继家的当家发出别有含意的干笑声,而我则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他想说什么?

「伴部大人也要小心。好不容易尝尽辛酸才得到这个身份,要是太乱来,把身体搞到不能用,那就得不偿失了。你现在是家臣,立场还不稳固吧?」

「呃,是这样没错……」

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处死。

「虽说是『家臣』,但终究是家臣。万一发生什么事,还是得为主家效命。可是身体只有一个,要是因为任务而留下后遗症,之后的立场也会变得危险。最坏的情况,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也可能被剥夺……伴部大人,您有孩子吗?」

……这个大叔,怎么突然问这种没神经的问题?

「没、没有……」

「夫人呢?还是类似的?」

「也没有。」

「那可不行!」

干秋夸张地摇头。我忍不住吓得往后仰,周围行军的杂人和军团士兵也一同惊讶地看向他。干秋本人毫不在意,只是再三叮咛、劝告般地指出:

「这可不行哦?难得得到这样的地位,留下家族是成功者的义务。应该要尽快生下子嗣。即使自己被杀,不,即使无法坚守岗位,只要有子嗣,就能留下家族……!!」

「呃……是啊。」

他以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指出、提出意见,半是谴责。我听了内容,心中不断涌起预感,麻烦事的预感。

「呃,我差不多该去戒备那边的草丛了……」

「哦哦,稻叶!你过来!自我介绍一下!」

我有种奇妙的预感,或者说是寒意,正想拉开距离时,却被他先发制人。背后传来呼唤声,我听见像是小脚奔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把头用力低下的少女。

「……可以让我吃吗?」

「不,我可没说要请你吃饭哦?」

「嗯……」

我吐槽她不知为何用疑问句说的第一句话,少女抬起头回应,我重新打量她。

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五岁左右,没什么表情,板着一张脸的小女孩……

「此方,这是我的傻女儿……这次承蒙您接下守护的光荣任务,我名叫稻叶。」

「……我是稻叶,请多指教。」

态度卑微的父亲,以及依旧面无表情的女儿,形成鲜明的对比。

「……唉。」

总之,我明白自己即将被卷入麻烦事了。

……然后,我没能察觉到从深邃森林中投射过来的视线。

————————————————

「啊啊,是那里啊。你也被盯上了吗?真是辛苦啊。」

「真是饥不择食啊,真是的……看来他们家的经济状况真的很吃紧。」

「劝你还是放弃吧?那里是陷阱。就算入赘过去,也只会吃苦。」

我在山路途中稍事休息,趁机收集情报。结果聚集到我身边的情报,是混杂着嘲讽、怜悯与傻眼的壳继家的状况。

看来那个退魔士家族在上洛前的任务中,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损害。

原本在族人中,拥有足以自称退魔士的实力者就屈指可数,而且运气不好,还在东土古战场的武者骷髅扫荡战中抽到下下签。

当时,当地有多家退魔士世家派遣了人手,但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大怨灵却在此时复活,附近一带的退魔士们接连遭到杀害。

遭到奇袭杀害的退魔士共有八名,最后牺牲的总共有十二名。壳继家的四名成员刚好在他们附近,因此被怨灵冲出来时,刚好被杀,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更不幸的是,损失的四人中,包含当家与他的儿子,都是壳继家的精锐成员。

「那么,干秋阁下呢?」

「他是隐居的当家的弟弟。直系几乎全灭,所以用消去法选出来的。」

狂马家的分家成员回答了我的问题。据说现任当家的实力完全比不上前任当家,以退魔士来说,只能勉强算及格。其他成员的实力可想而知。

「不仅失去了主力,还被催促上京,再加上他们家又穷,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吧。」

为了延长三个月的都城守护任务,他们必须同时处理本家的工作,因此他们写了信,希望能中止上京的任务,结果左大臣的孙女给了他们「既然你们受了人家的恩惠,就该好好工作报答人家啊!你们不是退魔士吗!?」这样令人感激的回应……世道真是艰难。

「所以,他们才带了那东西来?」

「族长是一定要去的,而那女孩应该是临时找来的吧?没办法期待她能成为战力。如果只是中妖也就算了,要对付大妖就太勉强了。他们带她来,应该有其他目的。」

枯墨家的年轻家臣如此回答,语气中带着冷笑与怜悯。

……看来那位族长不管到哪里,都会做出类似的行为,而且他似乎想入赘。从这些事情可以推测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单纯只是因为人手不足,加上他们家没有其他子嗣……如果想靠扩充战力与自己的血统延续家业,就只能这么做。」

「伴部大人已经打倒了大妖,所以他们家的管辖地只要有伴部大人就够了。说不定他们认为如果让那女孩成为名门鬼月家的家臣,就能获得援助,毕竟鬼月家出手很阔绰。」

顺带一提,他们也曾经被族长缠上,只是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这是当然的吧?就算入赘到没落的新兴家族,也……」

「俗话说『鸡口亦勿为牛后』……反正他们也不打算让外人当家吧。你将会在敌阵与干秋阁下骨肉相争。最后落得被当成牛马使唤,连钱都拿不到的下场。」

在他们眼中,那个家族似乎是地雷。他们接着说,要我别急着答应。他们的话中没有恶意,看得出是纯粹的善意。」

「不,我并没有答应的意思……」

「那就好。机会难得,你大可寻找更好的对象。为了延续家门,应该可以由主家来选定。」

「如果对象是那些百姓的女儿也就罢了,但再怎么糟糕,我们好歹也是退魔士家族。要是之后发生争执,可是会沦为世间的笑柄。」

他们频频点头,提出身为退魔士的建议。他们的态度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没有像以前那样的视线,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知道。直到前几天,直到昨天晚上,他们一直对我投以好奇、侮蔑与敌意的眼神……而他们的态度之所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毫无疑问是因为那次任务的成功。

再怎么说,他们也见识过秘密的违法禁药『精力三千倍增幅!阳~~痿克星BK!*1哦~~♪』……就算我用了禁药,就算我拼了命,他们男女双方似乎还是在那场任务中认同了我的实力。他们虽然看不起我的实力,但并没有轻蔑我。在勉强的勉强之下,姑且不论顽固的人,大多数人都认同我有退魔士(暂定)的水平,态度就像在说「哦~~这种程度的任务姑且还应付得来」。

……不,老实说,就算被这样看待,我也不会感到高兴。话说,刚刚是不是有人直接在脑海中对我说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问题是……唔,时间吗?」

对话被强制中断,也只能中断了。吹牛皮的时间结束,意味着休息结束,行进再度开始。

「那么,恕我失礼了。」

对方两人也对我行礼,表示要离开。光是这样,就代表我的立场有了很大的改变。我转身走向牛车,然后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

「……中纳言大人?您说什么?」

「哦哦,是家臣大人啊。不不不,老夫只是出来散个步。这个时节,夏草正长得茂盛。老夫在想,有没有什么好的内容可以用来准备下个月的和歌会。」

听到手拿毛笔与纸张,从山路草丛中现身的中纳言这么说,我不禁哑口无言。这个老人毫无危机意识,再加上今天早上才刚被警告过,让我更加错愕。做出那种阴险行为的人,为什么现在能做出这种过于悠哉的行动……老实说,我难以理解。

「……中纳言大人,这里是魑魅魍魉的巢穴,不知道何时会有什么陷阱。请您务必保重。」

我不能对他怒吼,只能毕恭毕敬地恳求。这个老人要是死了,会有人被迫负起责任。恐怕连立场较弱的我,也肯定会成为祭品的流弹。饶了我吧。

「嗯,老夫会考虑……对了,可以扶老夫一下吗?老夫的脚和腰不太方便,连坐车都很辛苦。」

「……我明白了。」

我一边觉得他脸皮真厚,一边装作没看见地答应了。我假装没注意到那些杂人的眼光,扶着老人慢慢上车。对方则是毫不留情地把体重压在我这个被威胁的人身上。

如果我有权力,就不必做这种违背本意的事了。我不由得在脑海一角思考着这种事……

「嘿咻……很好很好,你帮了大忙啊。」

「不,这点小事……」

对于这句不带诚意的道谢,我恭敬地回答。就在我正要回答的时候……

「……!!?」

敏锐的五感,或者说是第六感,发出了警报。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请到里面……!!?」

我把中纳言推到车里,然后猛然回头。回头一看,那东西就映入我的视野,于是我几乎是反射性地从腰间拔出短刀,挥开逼近的杀气。

「啧!!?」

紧接着,那东西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被弹开,弹开后刺进地面。

应该是被拉得很用力吧。长弓的箭矢依然剧烈摇晃,刺进地面。那是形式非常古老的扶桑弓箭……

「……该说说就到吗?」

我摆出架式,同时冷笑。我冷笑,对状况的可恨程度不屑地说。

在森林里,树木上,我看见这些山中居民正朝这边拉起第二支箭。

————————————————

事态紧迫。当我知道时,山路上的队伍已经完全被包围,包围者是分散在树木上的人影。

他们无一例外地架着弓,或是手持刀剑,或是带着锡杖。从他们些微的动作,可以看出山伏服装底下穿着锁子甲或类似的防具。从背后突出的乌鸦翅膀折叠起来收在背上。这群天狗包围了队伍。数量……至少不下百人。

『……』

「……!」

他们穿着外套或头巾,脸上戴着面具或面罩。从缝隙间露出野兽般冰冷的眼光。那是威吓、警戒、敌视局外人的眼神……是明确的敌意。

不,这无所谓。这种事我早就料到了。没有问题。

要说有问题,那就是我让队伍陷入这种状况。这本身就是问题。也就是说……

「怎么可能。为什么我直到被包围都没发现……?」

在护卫的退魔士中,擅长探查的人比其他人更加惊愕,一脸愕然。他们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情况。

他们一直保持警戒。在怪物的巢穴中,以守护贵人为前提,更是如此。更何况,他们在前几天的夜晚,即使从远处也能察觉到气息。然而,在这种白天,距离如此之近,却没发现……?

『你们有疑问吗?扶桑的异乡人。』

模糊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那是某人从四面八方用武器指着他们时的发言。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谁是头目。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并不友好,也能感受到嘲讽的气氛。

『没什么好惊讶的。像你们这种猴子,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法术。』

『一次又一次,学不乖,用同样的手段……猴子永远学不会吗?』

回荡的声音这次变成了两人份。第二个人的语气中带着更明显的嘲笑。

「哦哦,辛苦你们来迎接我们了……你们就是原住在这里的天狗吗?」

「中纳言大人……!?」

在险恶的气氛中,一位老人悠哉地掀开牛车的帘子现身。中纳言笑咪咪地对包围他们的武装集团说道。

「!?保护中纳言大人……!!」

在一旁待命的我为了避免刺激天狗,小声但清楚地下令。下令的同时,我挡在中纳言面前,不让对方用武器指着我们。随后,几名军团兵、武士和退魔士也跟着行动。他们没有拔出武器,只是自然地把手放在刀柄上……

『……你是这群人的头头吗?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立刻离开。』

这番发言没有轻视朝廷权威,但没有人敢指责他。他们根本不敢,毕竟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害怕自己轻率的发言和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因此犹豫着不敢行动。

……除了一个人以外。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也不是吃饱撑着。会特地来到这种乡下地方,当然是有原因的……你应该知道吧?」

『……我不知道。你们遭遇的灾难是理所当然的报应,与我们无关。你们不要来找碴,快点离开自己的地盘。』

我指出前阵子的骚动,天狗却四两拨千斤地推卸责任。这明显是轻蔑……

「不是那个意思,是不能带你们去……你们的头目在哪里?我准备了伴手礼。哎,就边喝一杯边聊吧?」

「中纳言阁下……」

面对冰冷的敌意,他却依旧开朗地回答,甚至还以酒为话题要求会面。看在旁人眼里,这已经超越了厚脸皮,甚至到了没神经的地步。

『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不可能见到我们的首领,也不被允许……立刻离开,别让你们的血玷污了我们的山。』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同样的事,带刺的语气中看得出焦躁。他再度要求我离开。

「……」

『……』

现场弥漫着紧张的肃静与寂静。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细微的吐息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伴部同学……!」

「壳继阁下吗!」

一名中年退魔士混进人群之中,从阴影处现身。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女,她拿着与娇小身躯不相衬的成人用武器。她面无表情,但或许是紧张的关系,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一想到她的立场,就令人不禁心生同情。

「我们来助各位一臂之力了!!」

「欢迎各位前来。中纳言大人的牛车……!!?」

就在他准备请壳继父女帮忙的下一瞬间,他听见了破风声而摆出架式,打算成为中纳言牛车的盾牌。这是杞忧,是失败,也是失态。

「啊……」

壳继干秋察觉到异状,然后他的上半身随即爆散。肉块四处飞溅,剩下的下半身则朝地面崩落。

「什么!!?」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然后视线转向凶手。那里有一只手持弓箭,穿着格外高级的天狗。

『哼,愚蠢之徒。』

天狗冷酷而冷淡地吐出这句话。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然后咆哮声响起。各种各样的异形从森林中跳了出来。

「杀了他!!」

是谁在叫喊?没有人问这个问题,因为没那个闲工夫。

山路转眼间化为一场混战。刀子被拔出,弓箭被射出,法术被施放,獠牙被挥动,利爪被刺出。人与异形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以血肉点缀的地狱在此体现。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后退!暂时后退!!」

不知是谁的叫声。守护着牛车的武士、军团、退魔士都折返了。但是山路并不宽,牛车又大,要掉头并不容易,而且因为是牛在拉,所以前进的速度很慢。

「伴部大人!!」

「御影,大家都没事吗!!?」

我一边护卫着牛车,一边对打倒小妖并往这里赶来的御影喊道。

「这里没事!!是要撤退吗……!?」

「对,别离开队伍哦!?这里是禁地的敌地,要是分散开来被丢下就完蛋了哦!?」

我用回旋踢击落飞来的蝙蝠,同时命令道。遗憾的是,往周围一看,已经可以看到四处逃窜的人夫和军团士兵。

「!!是雏大人吗!!?」

队伍前方的方向升起特大火柱,是苍白色的火焰之塔,正是『灭却』的业火。那恐怕是为了殿后而用来拖延脚步的吧,是连碰都不能碰的火焰绝对防壁。

「哦哦……这可真厉害。分开来是正确的,要是被卷进去可受不了。」

「中纳言大人,别出来……!!」

代表被推回去后又再度掀起帘子,从牛车里仰望火柱,我几乎是用怒吼的语气要求他。事到如今还这么悠哉,甚至让我感到烦躁。简直就像在说他自己不会死一样。

『『若草旋风』!』

「呜哦!!?」

巨大的铁制团扇映入视野一角。团扇被高高举起,一阵几乎要把人吹跑的强风袭来。大量的青草遮蔽了视野。我看到几个人豪迈地飞了出去。我站稳脚步,拼命地留在原地。简直就像暴风、台风,是名副其实的暴风。但是这是……!!

(这不是风击,不是攻击用的!!那么,这家伙是……!!)

我察觉到使用术的目的,无视看不见的视野往前冲。然后我目击了那幅光景。

穿过青草风暴后,我看到几个人穿着山伏的服装,从天而降抓住牛车。还看到一个戴着乌帽子的老人被拖出来。

「中纳言大人!!」

我冲向被抓住衣领,正要被拐走的中纳言身边。我冲了出去,这是致命的破绽。

『你有时间担心别人吗!?』

「!?」

一道人影在我背后着地,黑色羽毛飘落。那身熟悉的高级服装,和引发事件的那个人相同……我一转身就用短刀砍过去。铿锵一声,和刚才的箭一样……!

「好硬……!」

『这把短刀真不错……!』

鬼月家当家夫人送的这把短刀是珍贵的「咒」具,但确实是一把名刀。然而眼前这只天狗的弓和我短兵相接,却依然没有裂开或折断,可见也是把名弓。

「不对,这是……诅咒吗!」

我用短刀架开横扫而来的锡杖,同时做出推测。敏锐的感觉让我看穿了从对方身体流向弓的力量。那恐怕是类似灵力强化物质的能力。不是使用固有的权能,而是使用道具,这种灵巧的运用方式,一般妖怪根本办不到。

『答对了!然后……!』

天狗从怀里拿出一条绳子,像蛇一样带着意识缠住我。

「这种程度……唔!」

我想在被缠住之前砍断绳子,但全身却突然感到无力。灵力,不对,还有其他力量被吸走了。

『别以为和你们模仿的招式一样哦?那不是封印,而是吸收。吸收多少力量,就会延伸多少,变得坚固……!』

「这、混……!!?」

在我听说明的期间,绳子或许是从我身上不分内外地吸取力量,逐渐伸长、肥大化。已经不是绳子,而是粗绳了。束缚我四肢的粗绳……我倒下了。身体动弹不得。

(妖化……不行!!)

要妖化的话,这里人太多了,而且要是失控,会波及太多人。再说,就算我想妖化,力量也被绳子吸走,不知道能不能正常变异。

『踯躅,大老板就拜托你了。银朱,你去确保那边的家伙。中红,别疏于警戒周遭……我带这家伙走。』

天狗对同伴,或是部下们这么喊道。接着,他来到倒地的我面前。我抬头仰望,他俯视着我。他就是让壳继家主暴散的天狗干部。

「咕……唔!!?」

『嗯?意外地重吗?……看来猴子的外表只是皮吗?』

他的手臂隔着衣服看起来也没什么肌肉,但天狗却与他所说的话相反,若无其事地将我抱在腋下。他的臂力明显超越了人类。

『好——快点离开这里……也联络其他人,别一直跟小喽啰玩。』

发动袭击的天狗们张开翅膀飞上天空,我也被囚禁、被抱起,一起在空中飞翔。

……缠绕火焰的恶鬼已经逼近到身边。

『唔……!!这下糟了!!』

天狗拔出背在腰间的团扇,挡下破风而来的刀。足以撼动空气的剧烈撞击声响起,下一秒,天狗和她一起被反作用力弹向相反方向。

『组长!!?』

『别管我,你们先回去!!对付猴子小鬼,我一个人就够了!!』

几个打算脱离的天狗在空中对抱着我的大天狗大喊,当事人灵巧地在空中调整姿势,对部下的担心嗤之以鼻,接着摆出架式。

鬼月一之公主在空中奔驰。

(是异能的应用吗!!)

雏踏着的空中出现火焰,她应该是用某种方法制造出立足点吧。鬼月的公主刀士一口气再度接近。

「还给我!!」

『那是你的东西吗!?』

团扇和刀刃相抵,天狗同时用空着的手拿弓殴打雏。

「雏!!」

我大喊,但是太迟了。弓砍中雏的脸,她的脸裂开,鲜血喷出。我抓住弓。

「抓到你了……!!」

雏抓住天狗的手掌喷出了苍白的火焰。天狗立刻扔掉那把被视为珍品的弓,雏在她脸上留下的伤痕已经『消灭』了。

『我从火柱就猜到了,那个东西碰了会很不妙吧?』

「你自己去碰了才知道!!」

『!?』

雏怒吼一声,跳到空中一口气压制住天狗。天狗失去平衡,朝地面坠落,她和雏短兵相接,同时向下坠落。

「唔哦哦!!」

『啧!?』

上下位置关系的近身战,雏获得了胜利。她用刀弹开团扇,接着用缠绕着火焰的刀朝天狗挥去。

……我的身体被推到雏的面前,成了盾牌。

「!!?」

「雏,不行!!」

雏瞪大眼睛,惊愕与动摇。她慌忙解除异能,但我却责备她,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

从我的身体后面,从天狗的袖子里,像蛇一样伸出来的绳子朝雏杀来。

「这、这种程度!!?唔!?呜!!?」

雏挥刀,砍断绳子,但仅此而已。绳子接二连三地缠住雏的身体,紧紧勒住。

「别擅自缠住我……!!」

雏打算一口气烧掉粗壮的麻绳,但是……她没能如愿。

「『灭却』!?」

『异能也是法术的一种吧!!?』

异能发动时也需要消耗灵力,只要夺走或封印灵力,异能就无法发动。这是封印异能最常见也最困难的方法。

『然后,这样!』

「什么!?」

下一秒,天狗和雏的位置对调了。雏在下方,天狗在上方。简直就像被狐狸捉弄,被狸猫欺骗。

我瞬间理解了这个动作的意义。

「糟了!雏!快防御……!!」

『用嘴巴吸住地面!!』

天狗毫不留情地踹了雏的腹部。接着,天狗抱着我一口气往上飞,随后传来轰隆巨响。粉尘、坠落、着地……!!

「雏!!?」

我大叫的同时,天狗不断往高空飞去。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飞到能将森林一览无遗的高度,甚至能隐约看到下方的队伍……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

从逐渐远去的地上,传来野兽般的怒吼、咆哮、惨叫,我理解到那是青梅竹马的同伴发出的,同时也不禁感到恐惧。我害怕了。我缩起肩膀。我的本能,感到恐惧……

『哎呀呀。我忘了……算了,你先睡一下吧。』

「嘎!」

紧接着,脖子上受到的冲击,让我的意识一口气转暗……

直到逐渐淡去的意识的最后,她的惨叫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

『好过分哦。突然就来硬的,太过分了……你就没有一点人心吗?』

在喧嚣远去的森林中,响起了彻底撒娇的娇声……

# 第一五七话

「哎呀哎呀,真是太美了!」

地点在京城旧街,面对小豆通的逢见家宅邸。在宅邸内分配给鬼月家上洛队的馆舍一室,一位年轻的老妇人对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少女说出纯粹的赞叹。她就是萤夜环。

「呃……谢谢……夸奖?」

少女——萤夜环露出困惑、羞涩与喜悦复杂交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如此低语。

御意见番——鬼月胡蝶为了她,没有一丝妥协与吝啬。她那琉璃色的双眸、剪齐的蓝色短发、晒得恰到好处的白皙健康肤色、女性特有的纤细,但确实有肌肉的匀称肢体……全都被仔细研究,然后一一搭配。为了将她打扮得无比美丽。

与头发与眼睛相衬的服装以蓝与白为基调,布料是药玉与抚子的组合纹样,腰带则是流水。当然,那是用高级生丝编织而成的缩缅布料。是向南蛮千金请求,从公家御用的工匠们那里订购的。是兼具美丽与气质的逸品。

头发绑成一束,插上作为礼物的发簪。发簪是蓝色的,配合她的发色,以曼珠沙华为造型,是作为警惕之用,也是觉悟与决心的象征。

接着涂上口红,洒上少许白粉以免显得俗气。她没做黑齿或染红指甲那种老气的打扮,就连她小时候那种打扮都渐渐式微了。她不认为这年头的姑娘会喜欢那种打扮,正式上场时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听说左大臣很疼女儿与孙女,允许她们稍微跳脱传统,应该会谅解才对。

「真的……真的好雅致……这样就算说是公家的公主也没人会怀疑吧?」

这价值可不只一百两、两百两。再加上原本的材质就很好,就算说现在的环是高贵血统,也不会有人怀疑。谁会发现她是乡下乡主的幺女呢?

「别这样,别这样夸我……那个,我会害羞的。」

也许是被过于高贵的衣裳与华美的装饰震慑住了,环羞红了脸,显得惶恐不安。她大概不习惯穿成这样吧。蝴蝶为此感到悲哀。

她心想,这是在乡下长大的悲剧。这么可爱的姑娘……她的故乡、她的老家,到底在做什么?她心中甚至涌起了义愤。

「呵呵呵,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能见到左大臣,趁这个机会习惯一下比较好。你的衣服和饰品,我全送给你。」

「咦咦!?这怎么行!?」

听到蝴蝶轻而易举地要送她金块般的衣裳和饰品,环红通通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这、这么贵的衣服……我不能收!」

「别客气。你在京城有很多机会能见到贵人,穿得太寒酸对人家太失礼了。我给你的这些,还不够你换呢。」

每次都穿同一套衣服,会被世人耻笑。至少还要再一、两套……为了以防万一,需要十套吧。只要搭配得宜,就不会丢脸了。她是母亲的骄傲,不能让她丢脸。

「可是……」

「不用客气。要是你被耻笑,就是我这个监护人的疏失,也是我的耻辱。你就当作是跟母亲撒娇,收下吧。」

「好、好的……」

环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在惶恐中接受了蝴蝶的说服。她对京城与宫中一无所知,没有根据可以否定蝴蝶的话。她想:

「……我明白了。谢谢您。」

「很好……呵呵呵。不用那么拘谨。不如说,你该当成是我在送你礼物哦?毕竟这当中也包含了我个人的喜好。帮女儿打扮化妆可是母亲的梦想哦?」

「是……」

蝴蝶像球一样滚动着发出轻笑,环含糊地回应她的话。她记得顾问大人养大的孩子当中应该没有女儿。她想这应该是补偿行为。然后,一想到这点,她就无法对她冷淡。

她不是把孙女当成公主对待吗……现在的环还无法对此抱持疑问。

「好了,这次是我帮你挑选的……如何?有没有什么图案是你自己喜欢的?来,我拿几件样品给你看。告诉我吧?」

接着蝴蝶开始准备第二件衣服。她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几件色彩鲜艳的单衣给姑娘看。第一件是她自己选的,第二件应该要重视姑娘的喜好才合理。

「呃……我觉得每一件都很漂亮,可是太多件反而不知道该选哪一件……」

「没关系,不用急,你可以尽情试穿,花个一、两个小时慢慢挑选。」

「那样就太夸张了……不过,意见家小姐现在穿的这套衣服也很漂亮呢。」

环对挑选衣服和化妆没有一般人的热情,听到意见家这么说,她露出苦笑。她这么说有一半是为了转移话题。

「哎呀?你说这套衣服吗?」

意见家大致猜到环的想法,不过她刻意不点破,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毕竟蝴蝶也是女人,也有自尊心,她想趁这个机会炫耀自己的和服。

「这套衣服使用了金箔和夜光贝,上半身是葡萄,腰带则是蝴蝶。呵呵呵,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孩子气。」

「?我觉得很漂亮,很适合你。」

环听不懂蝴蝶话中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然后重新打起精神称赞对方。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赞美。先不论实际年龄,环认为这位维持美貌的老婆婆与和服的组合十分协调。

……看到环的反应,蝴蝶决定慢慢教导她礼节。

「对了,这套衣服……可以给其他人看吗?」

「其他人?是你的朋友……赤穗的公主大人吗?」

「咦?呃……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

蝴蝶明知故问,故意用坏心眼的方式询问。

「还有铃音小姐和入鹿小姐对吧?」

「……是的。」

面对蝴蝶的追问……或许该说是盘问,环缩起身子,尴尬地回应。

「环小姐,听好,我不会要你断绝关系,不过还是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建立适当的关系。」

和身份不相称的对象过于亲近会招致旁人的反感,产生不必要的摩擦,而且影响的不只是自己,还会波及到相关的人……蝴蝶亲切又仔细地教导可爱的女儿。

……没错,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让他出人头地。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这……道理我明白。雪音和入鹿也说过,要我在这方面懂得拿捏分寸。可是……」

如果只是在穷乡僻壤,只有优点是历史悠久却松懈怠惰的乡里内解决,事情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现在的她不一样。身为退魔士,身为家臣,她必须顾及自己的社会形象。她的身份地位能够与大名和公家会面,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

「……」

「……这个房间已经设下了驱人和隔音的结界。我会派式神带你过去,你可不能自己跑出来哦?」

环沉默地低下头,蝴蝶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叹气后,提出了折衷方案。

「御意见番大人……!」

「我再准备点心和茶……呵呵呵。看你这么沮丧,我也不忍心再拒绝你了。」

看到环又惊又喜的表情,蝴蝶用袖子遮住嘴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充满慈爱的笑容。

过去她一直无法疼爱孩子。至少在还能疼爱的期间,好好宠溺孩子是身为『母亲』的义务……鬼月蝴蝶那双混浊至极的紫色眼眸,映照出欣喜的『女儿』,脸上浮现无比温柔妖艳的微笑。

她的脑海里浮现幻觉,那是自己、丈夫和女儿幸福美满的家庭……

「还需要弟弟或妹妹吗……?」

她轻声细语的呢喃甜美得令人陶醉,粘腻得仿佛要粘在身上。真要说的话,不只其中一方,而是双方都想要。不只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也行……为了这孩子,就努力当个『丈夫』吧。虽然那个人可能中途就会嫌麻烦,不过到时候就靠自己的创意和巧思了。蝴蝶心想,就来准备各种各样的小道具吧。

盲目的执着、妄想、妄言。身为同志的孙女和商家千金要是看见了,肯定会非常扫兴吧。

不过这个老太婆才不管那么多。

「……咦?」

就在她准备施放召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和半妖的术式时,她忍不住发出错愕的声音。

然后……全身颤抖。

「……环小姐,我稍微离开一下。茶点和衣服你可以随意使用,但是不可以离开房间哦。」

「咦!?好、好的……!?」

蝴蝶突如其来的发言让环感到困惑,但是又慑服于那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只能点头答应。

「很好。」

蝴蝶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拉开纸门走到外廊,然后继续快步前进,同时隐藏自己的行踪。

「看来有必要找葵小姐和橘家的千金小姐……还有那位老人家商量一下。」

鬼月的黑蝶妇一边回想起超越式神的那幅光景,一边夸口。

她对蠢货长女的失态咂舌……

——————————————

「唔、啊……!!?」

醒来时,我看到的是木板地面,环顾四周,同样都是木材的墙壁和天花板。小小的铁窗映入眼帘。昏暗,没有光源的房间。这简直就像……

「牢狱吗?」

「……!?」

我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到的是老人的身影。他拍打着有些积灰的装束,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悠然地坐在地上。

「中纳言大人……哇!?」

我正要跑过去,却一屁股跌坐在地。我发现自己被自己的绳子捆了起来。双手无法使用,灵力强化身体也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天狗吗!!?」

我陷入混乱,但立刻想起前一刻发生的事,愤愤地说。对了。我被他们抓住了。而中纳言也一样……

「看来我们落入了被囚禁的不幸处境。」

听到中纳言仿佛事不关己的发言,我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来。我重新观察自己和周围。

姑且不论中纳言,我的武器都被没收了。短刀、投石器、刚买来的蜘蛛丝手车,就连鞋底的暗器也……

另一方面,除了武器以外的东西似乎都没被没收。证据就是腰间的小『虫笼』还在。看来对方有疏忽的地方,或者不习惯做这种事?

「出入口……在天花板吗?」

我沿着墙壁寻找了一阵子,但没找到牢狱的出入口。不过看到天花板后,我理解了。没错,对方不是人类,没必要特地为人类准备无障碍空间,尤其是牢狱。

「既然如此……」

最后我窥视铁窗,为了确认外头的状况与牢狱外的状况。

……我与巨大圆眼对上了眼。

『开~~~~~~~~~~!!!!』

「什么?」

我们无法理解状况,彼此沉默,互相凝视了一阵子。然后……

『开~~~~!!!!』

「呜哦哦哦!!?」

听到怪声般的咆哮,我不由得向后仰,再度跌坐在地。铁窗上大概有结界吧,触手想偷偷潜入,却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应该是结界或类似的东西。

等一下,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造型!?『迷家』里也有!?这样太亵渎了吧!!?

「哦,那是他们的看门狗,名字好像叫……『署护守』吧?」

「不,这是修格斯吧!?与其说是『署护守』,不如说是修格斯吧!?」

不然,就算要取名字,『处蛀栖』可能还比较正确。不不不,等一下,所以你为什么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啊!!?看门狗是什么!?这是叛乱旗标吧!

「吵死了……」

「!?是谁的声音!?」

正当我吐槽个不停时,听到微弱的低语,我终于发现这个空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昏暗的房间角落,有个少女缩着身子坐在那里。

「壳继的……稻叶姬?」

「嗯……」

我困惑地叫出她的名字,壳继家主的女儿点点头。她和我一样,武器被夺走了,但没有被五花大绑,只有手腕被绑住。

「这是,为什么……」

『我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才手下留情,单纯只是她身体里的灵力太弱,绳子没有成长而已。』

我的话被盖过,室内响起一阵说明。那声音几乎可说是宣言,我表情僵硬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门打开,几个人影从上俯视着我。或许该说是非人之人……至少普通人不会长翅膀。

「……天狗果然跟传说一样,是急性子又爱出风头的家伙啊?听人说话最好听到最后哦?」

我强硬地回嘴。事到如今,没有理由要低声下气。杀害壳继家主,以及绑架中纳言,这些事已经没有理由低头了。这是贬低朝廷权威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绑架是不打算交涉就不会发生的事,至少生命危险应该比较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以人质的立场进行谈判。

(好了,他们会怎么出招……)

我在内心试探天狗们的反应。

『……哦,那么你原本打算说什么?是关于带走那个女孩的理由吗?』

「……有理由吗?」

『不然我们也不会招待你来我们的村落。』

对方的语气充满嘲讽,同时我也得到一些情报。里,恐怕是天狗之里的意思,所以这里是他们的根据地吗……

『我们的听力比你们好太多了,特别是在山里。』

「?」

『你们悠哉地在山里聊天,我们全都听见了。我记得你是候补人选吧?』

「…………咦?」

天狗们指出的事实,让我再度僵住……

——

仔细想想,我明明被他们包围,却连自己被包围都没发现。在行进中或休息时,无论何时何地被他们偷听,其实都不奇怪。

同时,既然他们能偷听,那么双方的认知也可能产生差异。再说,扶桑国和天狗们已经断绝交流很久了,双方的价值观和常识可能也有所差异。

总而言之,我推测他们特地在壳继稻叶这种没什么价值的退魔士面前绑架我的理由,恐怕是想把她当成人质。不是对朝廷或使节团,而是对我……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又何必连我这种人都绑走呢?

(负责照顾她?不,如果是这样,那随便找个工人或杂役就好了,没必要绑架我这种半吊子的战斗人员。)

我在面具底下咬牙切齿。搞不懂,他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哎,别那么紧张嘛。只要你们乖乖听话,高贵的中纳言大人就会让你们四肢健全五脏俱全,毫发无伤地回去。』

「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你们咯。」

「呃,您相信妖物说的话吗?」

听到中纳言悠哉地答应天狗那毫无信用可言的狡猾提议,我忍不住吐槽。他态度有点轻浮,让我很伤脑筋。

「可是,咱们再怎么努力,也确实无能为力。如果主人能一面保护咱,一面把在场的天狗全部打死,再把外面的看门狗赶走,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话就能得救吗?」

「至少咱是人质,所以排在最后。至少能延长性命吧?」

我不会没礼貌地吐槽「你算哪根葱」。我不打算死在这里,也不打算回去之后被处死。

『可以闭嘴了吗?』

「……」

我以沉默回应嘲笑我们的天狗。也就是「是」的意思。

『很好……哎,有事要找你们的时候会带你们走,所以安分点。不要无谓地挣扎,消耗体力。我们会准备食物给你们。』

仿佛回应了坊长的宣言,几只天狗从背后着地。三只拿着武器保持警戒,三只端着餐盘。它们保持距离,开始配膳。

『放心,没有毒。吃完之后就集中到角落。』

配膳员与护卫回来后,坊长高高在上地做出指示。我正要开口的瞬间,天花板的门已经用力关上了……

————————————————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我暂时重新调查了房间,但还是无计可施,中纳言理所当然地开始吃起配膳员送来的饭菜,结束了我无意义的徒劳。

「嗯。没有涂漆也没有涂朱,也没有花纹。虽然很难说是雅致的碗……但形状很匀称。该说手艺不错吗?木材的颜色也很有韵味。」

中纳言啜着类似清汤的汤品……是用香菇之类的熬的汤底吗?……一边说道。我用筷子夹起青菜与山菜,含在嘴里点头。

「咸味很淡,但鲜味很入味。」

中纳言悠哉地评论天狗料理。他爽快地咬碎腌芜菁,吃着公主饭。

「……」

天狗们端出来的料理很像精进料理,有白饭和三菜一汤,还有糖渍水果。饮料则是茶和果汁……没有肉和鱼。这些料理很不像妖怪会吃的东西。

「我先说清楚,这终究是给客人吃的餐点。根据纪录,那些家伙会吃肉和鱼,也会喝酒。之所以没有这些,似乎是一种顾虑。」

「顾虑?」

「因为有像鬼一样的例子。」

「原来如此……」

化为人形的鬼会将人肉或妖肉料理成自己的身体部位,然后端给不知情的旅人或客人吃。这种陷阱老套到不行。又或者是先灌醉对方再一口吞下……

「虽然已经很久了,但毕竟我们曾经有过交易和交涉的时期。大概是当时的约定或反省,才变成现在这样吧。」

「虽然态度高压,但对这边很慎重?」

「谁知道呢。我搞不懂鸟头的想法……嗯嗯,这口感真有趣。」

中纳言撕开灰色的四方形物体,继续评论。顺带一提,那吃起来像是豆腐和蒟蒻混在一起,经过炖煮后入味。感觉像是想模仿豆腐的产物。

「……稻叶姬,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吃得下吗?」

我看着身旁少女的用餐进度问道。壳继稻叶正襟危坐,点了点头,但还是缺乏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令尊的事我很遗憾。我知道你没心情吃仇人准备的餐点,但现在不吃就没办法了,请你先忍住悲伤。」

稻叶姬的模样让我想起黑羽家的桔梗公主,我安慰似地说服她。稻叶姬则是含着筷子轻轻点头,仅此而已。她没有回答,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

中纳言八成,我两成,稻叶姬零成的对话持续进行,用餐时间也不断延续,但实际上不可能有这种事。不管一开始是什么形式,最后都会结束。

『画着脸的人!你还活着啊!!』

「……!?」

赶走雏鸟的坊主现身了,就在眼前。我立刻跳开,拉开距离。拉开距离后,我对自己无谓的举动咂舌。中纳言与稻叶姬无法反应,没有拉开距离。中纳言甚至还在用餐,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别那么害怕嘛,我会很失望哦。』

「……你有什么事?」

我平静地询问刻意表现出遗憾的天狗。

『我是来迎接你的……喂喂,你们还在用餐吗?你们真的吃得很慢耶。』

「欣赏外观、感受香气、品尝口感、享受余味,这才叫风雅哦。」

中纳言以难以判断焦点是否对焦的回答,插嘴嘲讽天狗。这很明显是妨碍话题的鲁莽发言。

「中纳言大人……!」

『……』

我发出警告后,天狗暂时陷入沉默。他恐怕在斜袈裟底下鄙视了中纳言几秒,再度面向我。

『算了,半途也行。好了,过来吧。你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权吧?』

天狗伸出手,似乎打算把我带出去。而我处于无法拒绝的立场。

「……可恶。」

我照做,前往天狗的下方,接着正要抓住他的手臂时……他一口气把我拉过去,抓住我的双肩。

「呜哦!?」

『我要把你固定住,但你可别乱动,不然会掉下去哦?』

绳子伸长,从肩膀绕到腋下,绑住腹部固定住我。天狗的翅膀拍动,接着——

「呜!?」

『……啊,那是吃饭用的道具哦?』

在我慌张的同时,天狗低语并发出清脆的声响。筷子从空中掉到地上,匡当匡当作响。稻叶姬端坐不动,手边已经没有原本该有的筷子。

投掷。恐怕是朝脸部丢去,然后被翅膀拍掉。

「!!?公主殿下,别做无谓的抵抗,快保护中纳言!!听到了吗……!!?」

『那会没命哦!』

在我喊完之前,翅膀拍动得更用力,把我带到高空。我一口气飞上天,强风把我的声音吹散。

「!太突然了……!!?」

『比起那些鬼,我可是有照顺序来哦……?比起这个,机会难得,你不观察一下吗?这可是收集贵重情报的好机会。』

「什么……原来是这样。」

强风直接打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但视线移向四周,理解了天狗的讽刺。

透过天狗从空中得到的视角,告诉我重要的情报。

……云海、蓝天。视线往下移,视野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峡谷与大树。

「那个岩石表面……是灵铁吗!?」

高耸入云的岩山连绵不绝,从苔藓与草丛的缝隙间露出独特的岩石表面,意味着那里含有灵矿石,而且还是上等的灵铁。不会错的,我在矿山任务中看过。

「而且,这个是……」

在岩山之间茂密生长的,全都是树龄千年以上的巨灵树。而且这些树比暗摩山外围森林,甚至比『禁咒深林』的树木还要高级许多。用这些灵树削成的弓箭,想必能成为一流退魔术士的武器,用树皮做成的灵纸也能成为封印凶妖的符咒。

在外围能取得的灵铁,价值等同于尘埃。有眼光的人看到这片风景,想必会以为是黄金山吧。如果山林骗子和樵夫看到,肯定会大喊「寡不敌众,上啊!」,然后蜂拥而至吧。

『要稍微降低高度了。』

「唔……!?这是……村子?聚落吗?」

高度下降,景色的分辨率提高后,我在并排的峡谷与巨木之间发现了那个。

以前世来说,就是树屋。峡谷的峭壁上,或是巨木的树枝间,都设有大大小小的树屋。光是视野所及的就有上百座,我看不到的地方肯定还藏有更多。估计居民至少不下千人。

从树屋昏暗的窗户,有好几道视线在窥视我们……

『你怎么看?』

「怎么看是指?」

『老实说吧,感想。』

当我正在脑中灌输各种情报时,耳边传来调侃般的耳语。我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感到不快。我微微将视线转向背后,看见扬起的坏心眼嘴角。我不情愿地回答:

「……在人类难以攀登的高处设置的据点。如果越过险峻的山岳后,据点是这种地方,要攻打应该很困难吧。」

『你们住的房间也差不多。可别以为我会让中纳言和看守单独逃走哦。』

「听说天狗喜欢卖弄知识……原来如此。」

是这种嗜虐的卖弄吗?还是为了沉浸在优越感中?不管怎样,都很恶劣。不过……

「我还是不懂。连贵重的情报都告诉我们,你有什么目的?有什么企图?」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好,到了。』

「什么……唔哦哦哦哦!!?」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中的疑惑,天狗就几乎以水平角度朝正下方急速下降。我连忙将视线转往正前方,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栋特别大的圆型树屋。从天狗的速度来看,距离冲撞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要好好地做出受身动作,好好地当个小丑……可别摔得四脚朝天啊。』

「喂……!?唔哇!!?」

天狗在我说出抱怨之前就放开了手,绳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解开了。我就像被切离的炸弹一样,因为残留的动能而被吸向树屋。应对?这根本不可能吧……!!?

『什么!?』

『不管怎样……!!?』

「怎么可能停下来啊!!」

在即将撞上树屋的前一刻,看似守卫的天狗们出现了,但在我发出怒吼之前,他们就逃出了直击路线。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我和树屋了。

「呜、咿、嘎……!!?」

我朝着窗户跳了下去,然后像弹跳般滚了两三圈,最后以身体上下颠倒的状态狠狠撞上了墙壁。屁股好痛……!!?

「可恶,天狗……!!你们到底、做了……做了什么?」

我摸着臀部,含泪骂道。我睁开湿润的眼皮,然后……发现有好几只天狗拿着武器指着我。

警戒心已经满到爆了。

「……啊~午安?」

『你是婴儿组抓到的猴子吧?你是怎么逃狱的……?』

拿着锡杖指着我的蓝头巾天狗问道。不,等等,这是……

「……逃狱?」

『少装傻了。武器被没收,看门狗也被我们留下!你却突破了这些……没想到你居然敢在我们僧侣组开会时动手,我们太大意了……!』

戴着黄色猿面的天狗怒吼。那是什么?我听不懂……

『婴儿僧侣怎么了?既然发生逃狱事件,他应该会行动才对啊?』

『我们想说他怎么一直没来开会……没想到居然是你这种货色!』

又有两只天狗半信半疑地说道。不,我就说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唉,真是的,这只猴子也太调皮了。』

这时传来振翅声,我将视线转向进入室内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对我发动俯冲攻击的僧侣。

……他按着流血的手臂。

「什么?」

『婴儿僧侣,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被陌生的伤口吓得目瞪口呆,包围我的其中一只天狗惊愕地大喊。婴长老大言不惭地用略显疲惫的语气说:

『因为你想逃,我才出手的……以为你手无寸铁,结果大意了,连武器都被你偷走了。』

他这么说完,用下巴指了指。天狗们的视线再度集中到我的腰间,我也跟着看过去。

沾满血的短刀和刀鞘就在我腰间。

「啊……?」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感觉非常不妙。我脑中闪过「被设计了」这几个字。

『果然!』

『不可大意的猴子,不,野兽!明明有人质……却想趁机取我们的首级吗!?』

「不,这是……!!?」

糟糕,气氛变得很危险。不只是我的性命,连中纳言和稻叶的性命都陷入危机。我试图辩解……但在这个状况下,不管我说什么,应该都没有效果。

『等等,先等一下……痛痛痛。你们的确不可大意,但现在先等一下。这次的议题,我就是想说明这件事。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别冲动。』

婴长老大声安抚其他天狗。在场的天狗们对婴长老大投以疑惑的视线。

『但是,可是……』

『知道啦知道啦,但现在不行。比起这个……』

婴长制止了不情愿的天狗们,然后对大家喊道:

『百闻不如一见。你们仔细看这家伙,看清楚、看仔细、看仔细点。』

『……』

天狗们听了婴长的话,一齐观察我。我沉默地僵在原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没想到光靠一把短刀就能打破这个状况。最重要的是,我必须掌握事态。

『喂,这家伙是……?』

『这股气息,难道是?』

几个天狗接着有三、四个天狗察觉到什么,开始骚动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婴长,你抓到这个人,该不会是……』

『对。他似乎巧妙地隐瞒了身份,不过我看到他在外缘地区半夜战斗,才察觉到这件事。所以我选了这家伙,毕竟还有个方便的人质。』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这家伙……这样我就明白了。』

天狗们把我丢在一边,开始交谈起来。他们一边谈论我,一边进行完全把我排除在外的对话。这实在是很有天狗风格,既傲慢又自我中心的妖气。」

「你们在说什么……?」

这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却在房内奇妙地回荡,让天狗们的对话中断,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啊啊,抱歉抱歉。猴子的脑袋听不懂吧?你想要我说明吧?』

我的话让婴长就像代表大家一样,嘲笑着往前踏出一步,然后不客气地对我说:

『我们有个愿望。』

婴长恐怕是束缚着自己手臂上的伤,说出这句话。

「愿望?」

『对,如果你能实现那个愿望,我就把中纳言大人还给你。当然,你们之间发生的一连串骚动,我也会让步。』

婴长抓着袈裟对我说:

『没什么,这和你们平常做的工作一样,只是驱除妖怪罢了。』

他脱下袈裟,一摇头,原本绑起来的长发便散开,露出肌肤,露出人类肌肤的颜色。

『那些家伙太调皮,让我很伤脑筋。虽然也讨论过是否该举行仪式,招来稀人……但刚好有猴子们可以任我挑选,我怎么可能不利用呢?』

他的音质改变,诅咒造成的认知改变结束,原本感觉冰冷的低沉声音,变得像清澈的水流。

「这……」

「而且,还来了个似乎很符合条件的家伙。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对吧?」

天狗的嘴角扬起至今为止最高的弧度。她歪着头,寻求同意。

「我要你们去除掉蛇……没什么,只要杀掉剩下的八分之一就好。很简单吧?」

过于像人类的天狗女舔了舔嘴唇,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要求。」

「原本就是你们这些猴子没有好好完成工作,我可不会让你们抱怨哦?」

她露出充满恶意的嘲笑……

# 第一五八话●

「负伤者送至彼方的营帐!!」

「来不及逃走的人呢!?已经救回来了吗!!?」

「可恶,后续的家伙带着怪物来了!!有几个人跟我来!快点驱除它们!?」

「保护诸位大人,别松懈了!?就算死也要保护他们!!」

禁地『暗摩山』与人界的境界线。使节团与监视团的营地陷入一片喧嚣与混乱之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前往山中的队伍失去控制,像小蜘蛛般四散逃了回来。而且使节团代表还遭到绑架,甚至遭受妖群袭击。

后续部队与留在营地的人员忙着回收撤退的使节团,保护从天狗魔掌中逃出来的诸位大人,以及扫荡追击而来的妖群。

「实质上的损失不大,不过很混乱。」

在营地各处设置好简易强化结界与式神之后,白若丸俯瞰着喧嚣的状况,如此低语。狭窄山路的袭击,代表遭到绑架而造成的混乱。不过就数量而言,看起来损害并不大。

根据报告,退魔士死亡一人,失踪两人,受伤五、六人。整体来看,牺牲者应该不到三十人,而且多半是无力战斗的工人或杂役。不习惯战斗的他们率先打乱队形逃走,不出所料,因为脱离集团而被啃食。脱离群体者会优先被攻击是常识。

不过,对白若丸来说,九成九的牺牲者都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他。

「白若丸大人,要由一之公主大人指挥果然有困难。」

拨开人墙前来报告的仆人班长・御影说。白若丸不惊讶,淡淡地点头说:「我想也是。」

与天狗交战的鬼月家派遣团代表,现在别说无法战斗,连代表的职责都无法尽到。那应该是天狗使用的咒具,绳子会吸取所有接触到的灵力,然后变得与灵力成正比的强韧。

缠绕鬼月雏全身,不断增粗的绳子已经变成粗大的纲索,她本人当然无法动弹,而且绳子坚固到连刀都砍不断。基于这个特性,她本身的异能、灵术和体能强化当然也遭到封印。就算想仔细解开绳子,但结绳处非常牢固,光是触碰就会让退魔术士失去力气,所以根本无计可施。

最糟糕的是,鬼月雏在这种状态下从高处坠落,身体承受了相当大的负担。骨头碎裂,内脏也受到重创,可以说是重伤。如果能发动异能,应该很容易再生……但现在的她连下达指示都做不到,顶多只能像呓语般吐出诅咒。

「一之公主就让她继续躺在被窝里。绝对要保持安静,如果有人提出超出这个范围的要求,就全部无视……除了等待绳子吸收的灵力量达到自毁的程度外,别无他法。」

白若丸的判断是正确的。要让以相当高质量的材料编织而成的咒绳失去力量,肯定得费上一番工夫,而现在的使节团没有足够的人手、时间和材料。唯一能做的就是持续吸取雏的灵力,让绳子的吸灵能力饱和。在这段期间内,要避免雏因为勉强自己而丧命……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像这样,师父已经下达了指示。

「我明白了。」

「嗯。那个……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现在下落不明,对吧?」

派遣团临时代表点头回应御影的肯定,接着向目睹了现场情况的下人班长提问。

关于鬼月家派遣团的失踪者,关于白若丸的心上人,他吞吞吐吐地询问……

「我们确认过撤退的后续组……很遗憾,其中并没有那个人。我想,他应该是被俘虏,无法脱逃。」

御影在撤退前一刻确实看到了自己的上司被俘虏的样子,但是没有时间也没有手段处理。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半死不活的雏被夺走灵力、全身无力的状态下把她搬出去。对下人来说,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充分的工作了。

「……这样啊。」

他没有怒骂「废物」。前孤儿在师父的教育下,懂得在这种场合将感情与理性分开。虽然他怒火中烧,但说了也没用,而且这么做等于是在对天吐口水。万一被心上人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也令人害怕。

(大哥……你说得对。在这里闹事也没用。)

最重要的是,这么做只是浪费时间和体力。

师父也已经对此做出指示。等待,现在是忍耐的时候。虽然不满,但也没办法。他想报复那些伤害心上人的家伙,但现在必须忍耐。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闹,只是野兽的行为。

「……辛苦了。你先继续守卫营地。」

「是!」

目送班长离去后,白若丸在喧闹的人群中前进,前往那个地方。男人们的汗臭味很重,肩膀在擦身而过时碰到,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但他忍住了。

然后,他终于抵达了那个帐篷。

「……真悠哉啊。这种时候还在演奏?」

白若丸一踏进账篷,便听到一阵飘渺的琴音震动鼓膜。他语带讽刺地问道。在帐内角落弹奏古琴的少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那双黯淡无光、却清澄无比的眼睛直视着前童仆。

「您是白若丸大人吗……?」

「听声音还认不出来啊?」

「……失礼了。外面太吵,听不清楚。」

盲眼少女转身低头致意,白若丸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很不喜欢这个女人,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

「你知道哥哥失踪了吗?」

「……不久前听说了。」

球惶恐地回答。她的态度让白若丸更加不耐。

「外面都乱成一团了,你竟然还能在这里优雅地弹琴……真是好命啊?」

「兄长出去帮忙了。很遗憾,我不管做什么都只会碍手碍脚……什么都不做又觉得心浮气躁,所以想弹琴排遣一下……如果让您感到不快,我向您道歉。我的确是不识相。」

球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她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过错。那毫无矫饰、毫无矜持的模样实在令人同情、愚蠢、悲惨,最重要的是……

(可恨……不要谄媚我,又不是卖春女。)

白若丸在内心咒骂。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女人的声音、话语、举止、态度、表情,所有的一切都蛊惑男人,让女人不快。正因为这个稚儿知道男人与女人双方的欲望与丑陋,所以才更能够理解,无法不去理解。

因此,尽管眼前少女对自己有恩,厌恶感却在心中油然而生……

(为什么?为什么是那种态度?)

这个女人简直就像空空如也的容器,空虚的人偶。是自尊心太薄弱吗?她彻底贬低自己,承认自己的态度……仿佛能够温柔地接纳男人的征服欲、支配欲、庇护欲,以及所有污秽的愿望。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虚幻,就像只会谄媚男人、乞求原谅的无力母狗……对现在的白若丸而言,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太方便了,太方便的母狗。如果不是演技,那就更令人作呕……)

不分男女老幼,人就是人,无法摆脱肉体的束缚。无论是多么伟大的圣人,也不可能完全无欲无求。就连白若丸所爱慕的他也不例外。她很清楚他凝视自己时,眼眸深处所蕴含的情感。

人无法摆脱欲望本身,重要的是存在方式。他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他理解欲望,却依然想保持正直。而且他以正直的态度对待自己,拯救了自己。受到欲望摆布的前弃婴很清楚,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爱慕他的自己和师父也是一样。他们有独占欲,有支配欲,肉体的欲望满溢而出。但他们不可能任意行使欲望。他们约束、压抑、奉献这些欲望。因为爱他,所以认同自私的自己,正因为如此,他们舍弃并奉献自己……引导他的欲望,借此证明深深的爱。

……这个雌性如何?有自我吗?既非代价,也非等价交换。她是不是把接受、慈爱、奉献、失去、舍弃这些事情视为理所当然?

利他心……不,没那么可爱。这家伙的举止不像人类,仿佛什么都没有,没有执着,太过清澈了。

没错,简直就像某种非人之物在假装人类……

「真想剥下你的皮。」

「……?」

白若丸不禁喃喃自语。眼前的雌性生物似乎听不懂,歪着头。就连这个动作,都具有扰乱男人心神的纯真魔性。白若丸很想一拳打在那张脸上。

他很想确认那是不是演技。他想尽情地凌虐、贬低、羞辱、玷污她。想让她哭泣、鸣叫、哭喊、啼叫,想让她恳求。

没错,他不可能肯定这家伙。世上哪有如此清纯纯粹的雌性生物,这根本是显而易见的欺瞒。如果认同这种雌性生物……那污秽不堪的自己又算什么?

「别开玩笑了……」

「白若丸……大人……?」

白若丸再度低语。对方困惑地呼唤他,他却充耳不闻,缓缓逼近球。

如果她是鬼月的人,或是橘家的千金,白若丸对她的感情或许会有所不同。她们和自己住在不同的世界,身份不同,和只有献身价值的自己不同。因此他能够坦率地承认她们的地位在自己之上,能够划分出界线。

而这样的女人,却在哥哥的身边受到重视……

(这是嫉妒吗?就算是……!!)

「呀啊!?你、你做什么!?」

白若丸粗暴地抓住球的头发,球发出惊叫。白若丸默默地看着她,她脸上充满困惑与混乱,一副不知道对方是否对自己抱有恶意的态度。她用看不见的眼睛仰望着自己……啊啊,真可恨。

(把她随便丢给一群妖怪吧!!)

如果她和自己一样变得污秽就好了,这样一来自己就比她高尚、干净、有意义。哥哥一定也会……!!

「唔!!?这个气息是!!」

白若丸即将失控的情绪,被闯入者的气息给压了下来。帐篷外传来晚到的人们的叫喊声,他们喊着:「天狗来了!」

「……我会在这顶帐篷里设下结界,你不要随便出去,就算外面有人叫你也不行!!」

这是警告,因为「恳求对方邀请自己,或是把对方带到外面去」是恶妖的惯用手段。这个女孩因为双眼失明而连走路都有困难,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让她做出任何事。

「是……是……?」

「哼!」

白若丸对球那听不懂意思的回答嗤之以鼻,接着转身走出帐篷。

不久之后,天狗以「使者」的身份出现,带来一个让球苦不堪言的宣言……

————————————————

「八岐大蛇」是日本神话中最知名的怪物之一。简单来说,就是被素盏呜尊灌醉之后被砍掉脑袋的八头大蛇,另外尾巴还会伸出一把剑。

虽然在游戏本篇的剧情中完全没有登场,不过在之后的轻小说版、外传或设定集里,都暗示了这个怪物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根据记载,扶桑国建国前后到初期,曾经和这个怪物有过一段因缘。不过,同时它也被视为过去的存在。

……看来,现在似乎还不是过去的存在。

「你说蛇……?」

听到天狗口中说出的意外名词,我不禁皱起眉头。

「在猴子的认知中,已经驱除完毕了吗?不,以你们的水平,应该还没传到基层吧?……很遗憾,那家伙并没有完全死透,顶多只剩下八分之七吧?」

「八分之七。」

「毕竟是特级的神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以及自己被卷入其中的事实,我只能持续感到愕然……天狗女看着我那傻愣的表情,嘲讽地继续说明:

「那家伙的权能很棘手吧?」

天狗开始说明『八岐大蛇』是怎样的神格。

八头蛇的头本身就是残存的生命。即使丧命,只要砍下头,蛇就会复活。虽然每次复活都会失去八分之一的存在……但原本就是巨大的神格,就算只剩下八分之一,也是一般凶妖无法比拟的。

更棘手的是,失去的生命也是神格。虽然一样会死亡,但会因此降下灾厄或神罚。

过去在讨伐时,那家伙曾以毁灭一国的瘟疫、让大地沉没的洪水、化为恶梦操纵贵人成为战乱的火种,最后从被砍下的头所吐出的蛋中诞生出鬼大将,蹂躏了扶桑之地。这就是所谓的死后作祟。

而那个权能的副作用就是——每次复活时,都会舍弃一部分灵魂,而这样的复活似乎会让其存在方式也跟着变质。每次复活时,其属性都会产生变化,可说是弱点的部分也会跟着改变。因此上次有效的战术,下次未必还有效……甚至有可能反过来变成致命的陷阱。

「听起来真惨。所以呢?你要我讨伐那只没死透的蛇?这也太突然了吧?」

这实在是个非常唐突的要求。难道说,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制造出现在的状况吗?就为了这个目的,不惜和扶桑国交战?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意图。

「你们为什么要对那种棘手的神格出手?难道是想要蛇骨吗?难道是想像蝮蛇酒那样,酿造大蛇的神酒吗?」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随口说道。这时,我想起辉夜姬对那些胡搞瞎搞的求婚者们所提出的要求。虽然彼方只是个单纯的麦高芬,但此方却是货真价实的存在,因此反而更加棘手。

「哦,你这要求还挺浪漫的嘛?等事情结束之后,要不要试试看?不过……我可不是因为兴趣或好玩才做这种事的。我刚才也说过吧?这本来就是你们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

「没错,就是你们的问题。」

天狗的婴儿老大开始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七度死亡,七度复活,但命数仅剩一的蛇,对天狗之里造成威胁。从地底爬出,吞食百只天狗,从外头看不出来,但如今暗摩禁地的一半,似乎都从天狗手中消失了。蛇很狡猾,现在它率领禁地里各种各样的妖,储备力量……但毫无疑问,它打算复仇。

「袭击聚落,还有袭击你们,都是它的余兴节目。它给我们添麻烦了,竟然那么粗神经,一直刺激那只臭蛇。我先说清楚,这可不是我插手的事。」

天狗打从心底感到困扰地说。不过,我察觉到他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就算他没有从旁推波助澜,也一定没有努力阻止。

至少对天狗们来说,袭击聚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而如今蛇已经没有用处,所以就……

「讨伐……如果办得到,就不会做这种事了吧。」

「我试过了,但有两个问题。一个如你所知,是作祟。」

神会作祟,报复杀死自己的人。如果不采取对策,无论形式为何,都无法逃离。」

「……我开始懂了。」

这些家伙,想要「人」柱。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再说,你那皮囊底下根本不是『人』吧?」

「……」

被他当面这么说,我无言以对。事到如今,我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承认。不过,这些家伙……观察力相当不错嘛。

「……为什么找我?」

「那只臭蛇在最后关头,竟然给我具备了棘手的特性。竟然必须用神力才能伤到他。」

「是试出来的结果啊。」

「我有神器,那东西有效。虽然持有者一起被吃掉了。」

「节哀顺变。替代品呢?」

「要是有那么多替代品,就太不值得感谢了吧?」

「说得也是。」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真希望有替代品啊。我忍不住心想。

「总之,只靠我们解决这件事,实在力有未逮。虽然也不是没有方法……但就在这时,你们来了。而且还有能杀掉臭蛇的绝佳条件……你懂吧?」

「你就不觉得我会拒绝吗?」

「你不是为此才抓了人质吗?」

「你这鸟脑……!」

即使知道对方和妖狐是同类,我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跟什么啊,说得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有责任似的……!

「你那张鬼脸居然敢讲这种鬼话。」

「真过分。我这张脸在你们的审美观里,应该算挺好看的吧?」

「哪有人会相信妖的长相啊。」

化身为俊男美女的可怕怪物吃人,是连无知无识的乡下百姓都知道的固定桥段。更何况天狗的真实面貌是鸟脸,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如果有人会相信眼前这女人的长相,那他肯定比大笨蛋还要蠢。

「你这家伙真过分。贬低女人长相的人会被诅咒哦。」

「指名要我当诅咒祭品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这正是「你哪张嘴敢说这种话」的状况。或者该说,是鸟喙?

「……唉。」

共享完情报后,他叹了口气,然后环顾四周。好几道视线朝向他。虽然因为面具、袈裟和外套而看不清长相,但其中蕴含的危险情绪,唯有黑色的意志刺痛着他的肌肤。

无路可逃。无路可走。没有选项。眼前只有一条铺装得很漂亮,却充满恶意的单行道。

「如果我失败了,人质会怎么样?」

『我们不会伤害他们。这点我可以保证。』

回答的不是婴长,而是其他天狗。从他有出席会议来看,恐怕是同为干部级的人物。

「成功的话呢?我可不想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哦?」

『哼,真是猴子才会有的卑劣想法。放心吧,只要你努力,我就会放了他们。』

「四肢健全吗?」

『五脏六腑也保证没问题吧?』

黑衣天狗以挖苦的口吻回答我的问题,从他的语气中可以窥见明确的优越感。那是一种傲慢、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不过,这里重要的不是语气,也不是诚实度,而是确实性。因此……

「口头约定无法信任,要缔结术式的契约。在场所有人一起。」

『少得意忘形了,你这猴子……!!』

对于我毫不客气又谨慎的要求,对方的回答是充满轻蔑的怒骂。但是,我不能在这里退缩。我毫不畏惧地回嘴:

「我要赌上性命,至少让我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战斗。你们也不想让问题半途而废,增加被吞噬的同伴吧?面对那条臭蛇,一发子弹应该就够了。」

『……!!』

听到我毫不客气的发言,天狗们陷入沉默。他们沉默地低下头,或是移开视线,互相窥探对方的样子。那态度简直就像人类。

没错。察言观色、顾虑面子、对周围使眼色、避免自己显得格格不入,这种大人的处世之道,或者该说是凡夫俗子的举动……是因为她莫名地聪明吗?

(……不,这家伙不一样。)

我看着唯一露出脸来的婴儿老大。那个陷害我的女天狗,只是愉悦地扭曲着嘴角。

我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那么愉悦,也不想去理解。比起问那种事情,还有更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那就是……

「在正式上场前,你会把武器还给我吧?我可不想就这样只靠一把短刀战斗哦。」

我抚摸着染血的短刀,提出这个要求。至少需要鬼月夫人塞给我的咒刀。如果没有那个姑且也能用来杀死神格,延后诅咒发作的咒刀,老实说根本束手无策。这是在执行杀手工作时,最低限度的必要要求。

「放心吧,我会诚恳细心地支援你。不然成功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奖赏哦。」

「奖赏啊,你会给我羽衣吗?」

我半开玩笑地回应了婴儿老大。附带一提,天狗的羽毛柔软且有力。用它编织成的羽衣作为咒具也有效果,又可作为高级家具或服装,具有价值,作为礼物也备受珍视……这是中纳言大人告诉我的。

「这个嘛,能不能做到那种程度,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总之你好好期待吧。」

「如果可以的话,比起未来的奖赏,我更想知道现在能得到的支援。要诚恳仔细地告诉我哦?」

我语带讽刺与挖苦,提出要求。

「你有干劲真是太好了……不枉我这么看好你。对吧?」

「……随你怎么说。」

婴儿老大的坏心眼视线让我咬紧了牙关。臭女人天狗,真亏你有办法把我卷进这种麻烦事里。

『……婴儿老大,别擅自谈下去。』

打断我与女天狗对话的是戴着绿头巾的天狗。他抓住婴儿老大的肩膀,中断了对话。

「干嘛?你想加入吗?真是个怕寂寞的家伙。」

『别开玩笑了。你总是这样胡闹。』

然后他拉着女天狗,把脸凑近她的耳边开始低语。

『意见……还没……对方……表决……独断专行……』

恐怕是用了法术进行防谍对策吧。就连我敏锐的听觉也听不清楚,头巾形成阴影,也无法读唇。不过,我大致上可以猜到意思。

「……」

『……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吧?』

「……」

『婴长!』

「啊——好啦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面对强烈的呼唤,女天狗以厌烦的态度回应。

「哼。什么手续啦形式啦……一个个都那么迂回。只要母亲大人出面讲一句话,明明就万事解决了!」

她抱怨完,厌烦地咂舌。然后女天狗懒洋洋地俯视着我,说道:

「所以,谈话暂时中断。明天再讨论内容。然后,你……啊——对了。我帮你准备房间。」

(果然啊。)

女天狗带有演技的发言,证明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恐怕是为了让天狗们统一意见,进行议论而暂时中断。我可以理解。明明是怪物却不用互殴解决,甚至算是文明。但是,现场的问题不在那里。

要说有问题的话……

「不能回原本的牢房吗?」

我担心的是稻叶姬与中纳言的人身安全。他们两人待在视线范围外,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安。我要求他们回牢房,但是……

「不行,把他们带出来太费事了,而且也会引人注目……反正明天早上开始就会忙得不可开交,你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吧?」

「……使节团呢?」

尽管无法接受,我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可以理解的判断。同时,我问起引起中纳言被绑架的失态的使节团的所在。

先不说我,我想要相信没有人会因为中纳言的事而冲动行事。

「我们已经派出警告的使者,也有派人监视,他们无法轻举妄动……啊——应该是为了逃避责任吧,听说他们派了快马回去。」

后半段是同伴在耳边说的悄悄话。由于当地的人无法判断,所以似乎要请示上级。考虑到朝廷动作的迟缓……即使如此,最多也只有十天的缓冲时间吧。我也害怕现场失控。

「……尽可能快一点。」

「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仿佛呼应了婴孩长老的回应,又有两只全副武装的天狗进入室内,准备将我带出去。我任由它们摆布,要是挣扎后摔死,那可就笑不出来了。

「带去北边的宅邸,总之先让他在那里住下。」

『……?这样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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