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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一定能干涉选项对吧那件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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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确来说,众议一结束,各家的当家候补立刻与支持群派阀的支持者们交谈,甚至在宅邸的书斋或走廊屏退旁人密谈,或是透过包含外部在内的式神互通书信,刀弥都观察到了。

尽管刀弥无法窥知目的及内容,但他们应该在暗地里行动。而他们保持沉默,代表尚未达成目的。无论如何,目前或许有某种阴谋诡计蠢蠢欲动,他们想避免自己轻率地积极行动。应该避免。

「可是……」

绫香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瞬间却噤声不语,然后望向某处。刀弥一瞬间感到疑惑,但他立刻理解原因,跟着绫香的视线看过去。聚集于此的几乎所有出席者也一样。

「各位,抱歉打扰各位聚会。我有事报告,可以吗?」

『……』

拉开纸门,深深一鞠躬出现的人,是没在这场众议现身的下人总管。

「嗯,说吧。」

来到这里,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幽牺牲,以沙哑的声音简短地说道。一瞬间,几名出席者不禁对他投以近似怀疑的视线。

不过,当仆役长开始报告,众人的注意力也立刻转移到报告上。

「是。那么,我开始报告。首先是花邑院家及负责交接的科革家,已经完成交涉。两家都承诺会全面协助本任务,并且派遣人员。除此之外,与本任务相关的各家,也承诺会协助朝廷。」

『……哦。』

仆役长鬼月思水恭敬地低头,淡淡说出的这句话,让议场一阵哗然。

「思水大人,此话当真!?」

「犯下过错的花邑院家也就罢了,科革家也愿意派出人员,真是令人安心。」

「其他各家也愿意协助交涉,而且通知不是几天前才刚收到吗?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呵呵呵呵呵!!」

在列席的族人惊讶之中,只有宇右卫门一人摸着胡子,露出旁若无人的得意笑容……应该说,是明显的大笑。然后,众人注意到,思水能得到各家协助的理由。

「此外,关于郡方面怠慢导致缺乏的物资,也已经找到筹措的眉目。橘家的商会表示,保管在白奥仓库的商品可以利用。只要利用河川,约三天就能将必要物资运送到郡…………葵姬,感谢您帮忙说情。」

『……是那家伙吗?』

思水的发言让视线集中到桃色公主身上。当事人只是以扇子遮住嘴边,默默微笑。

「哦哦,这样的话或许有办法解决。」

『是吗?』

刀弥切身感受到,众议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乐观。他也看出身旁的弓箭手少女松了口气。同时他咂了咂舌。刀弥明白,和她不同,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那么,问题在于现场的指挥。」

「如果认识科革家的人,就由我……」

「不不,这里就由老夫出马吧。」

「请等一下。偷跑可不值得嘉许。这种时候更应该听取大家的意见吧?」

『已经以为自己赢了吗?』

原本互相推卸责任,无谓争论的人们,如今争先恐后地想接下任务,那副模样比刚才更加丑陋。刀弥不禁托着脸颊,傻眼地叹气。一旁的绫香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真希望他们能认清自己家族的为人。现场的议论逐渐白热化……

「安静,各位。」

『……』

这句话在宽敞的议场中奇妙地响亮。当家的发言让原本喧闹的室内瞬间沉默。

「首先,佣人首领,交涉辛苦了。隐行者首领,葵也帮了大忙。」

当家的慰劳之词,让思水平静、宇右卫门旁若无人地自大、葵平淡地,三人以三种不同态度回应。

「那么,各位。既然状况已经改变,我们一族没有不派遣人员收拾事态的选项,有异议吗?」

『没有~』

对于幽牺牲的提问,议场以沉默、肯定回应。幽牺牲轻轻点头,接着说下去。

「这次的案件,其他家族应该也会动员相当的人力,因此需要有人统率……家仆总管,卿应该也能指挥大批人马,毕竟卿也是负责交涉的人。能麻烦卿吗?」

『您凭什么命令我?』

出席议会的数人对幽牲的命令感到惊讶。考虑到幽牲与思水的关系,实在没想到幽牲会在这种场合下达这种命令。接着众人的视线移向思水,紧张地观察思水的反应。

「……我谨遵您的命令。」

『……』

思水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或颤抖,宛如被寂静包围的水面般,冷静而冷淡地回答。

「嗯。那么思水啊,卿就代表我们一族,提出必要的要求吧。无论是人还是物品,我们都会尽可能回应。」

『呵呵呵。』

幽牲毫不在意思水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要求思水提出要求。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看在知情的人眼里,这实在是异常的光景。

……顺带一提,年轻人之中前者代表是绫香,后者代表则是刀弥。从父亲那边听过不少以前恩怨的刀弥,从这几个月的状况看来,他真心怀疑这位当家是装傻,还是披着一张怪物的皮。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没问题的。』

而眼前的事态仿佛对刀弥的内心毫不知情般,陆续发展下去。思水回应当家的要求,陆续提出一、两个要求。刀弥的视线扫过议场的出席者们,观察他们的反应。

「而且年轻人之中,刀弥阁下也希望能一同同行。」

「……啊?」

『我可是知道的。毕竟事关他嘛。』

突然在议场响起自己的名字,让刀弥忍不住发出这种松懈的声音…………

『我可不会让事情就这样,就这样地落幕。』

『我不会让事情落幕的。』

——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十二月的七日。前几天的强烈风雪仿佛一场梦,天空晴朗无云。

「好,大家都带好必要的行李了吧?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

『(o≧▽゜)o没有唷!』

「我可没问你哦?」

话说,别在脑内跟我说话啊。这样很像在自言自语耶。

「你在干嘛?」

「我在自言自语,别在意。」

彦六郎对我投以疑惑的视线,我则敷衍地这么嘀咕,然后开始进行作业。我将火把扔进车站主屋。由于事前洒了油,还铺了干草,火势一进入主屋便一口气延烧开来。

我并不是因为发疯,也不是为了泄愤才放火烧车站。这是身为退魔师理所当然的作业。

妖的尸骸有可能成为其他妖的饵食。因此,收集踏入车站时遇到的妖的尸骸,泼洒油,将主屋等建筑全部烧毁,不是什么奇怪的行为。

顺带一提,前几天战斗中死亡的军团兵已经另外埋葬了。就算这个世界的人再怎么现实主义,也有着所谓的禁忌。将死人和妖一起处理,在这个国家是最大的侮辱。

「……那么,我们走吧。」

我确信车站主屋已经熊熊燃烧,将里面的妖确实地碳化后,拉住雪原上最显眼的蓝毛马的缰绳,如此宣告。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

「火长他们也真是好事。陪人搜索怪物这种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按照事前的讨论,我们在车站遇到的军团兵当中,选择返回郡都的两人牵着马往东而去。由于他们出身的地区并不是食人鬼会经过的路线,因此我对剩下同伴的判断耸了耸肩。

目送分头行动的两人离开后,我、白、入鹿三人和『(^ω^)彦六郎!!』……包含彦六郎在内的四名军团兵从车站往北前进。我们带着当初的两匹马,再加上五匹马。让马匹背着从车站仓库借来的物资,走在雪道上。一边活用增加的视野警戒周围,一边进军。

「别疏于警戒周遭!要是发生战斗,我们没有胜算。要在对方发现之前先找到!」

「是!」

只有白坦率地回应我的命令,其他人则是随便地回了声「是是是」或「好啦」。虽然只是回应随便,但还是有在警戒周围……不过该怎么说,还真是散漫。『(´-ω-`)呐——』你也是哦。

行军大约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当东方探出头的太阳正好来到头顶……也就是正午时分,我便在适当的森林入口宣布休息。

停下马匹后,我们把垫子铺在雪地上,或是在拨去积雪的岩石上各自坐下。从行李中取出保存食物之类的,一手拿着竹筒或葫芦水壶,迅速地填饱肚子。

「那么,我们走了哦?」

「好,你们就适度地巡逻吧。别勉强跑到太远的地方哦。」

入鹿和另一名军团兵骑马奔驰而去,这是为了在休息中巡逻周遭。休息预定是半刻,入鹿他们会在途中和别的组别交换巡逻任务。

「伴部先生……!!可以一起吃吗!?」

把马系好后,白快步跑来,有些客气地提出要求。那是小孩子特有的,不安地窥探大人的反应,却又期待的恳求……

「呵……」

那反应让我在面具下扬起嘴角,把附近大小适中的岩石上的雪拨开,作为回应。

「!」

白明显露出开心的表情,小跑步来到我身边,一屁股坐在我坐着的岩石边缘。然后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给我看。

「欸嘿嘿,伴部先生,请看这个!这是我在仓库地下找到的!!」

白不知为何兴奋地大叫,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盖子后,出现的是……

「羊羹啊。」

我接过竹筒,从右到左仔细端详,看穿了羊羹的真面目。这应该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吧……嗯,看起来没有发霉,是新的。

「不一个人独占很值得嘉许,但你不告诉入鹿那家伙吗?」

要是知道自己没分到,那家伙之后肯定会抱怨。

「那个人……大概不会平分吧。」

白别开视线,如此说道。无法否定这一点,真是令人难受。羊羹有两支,那家伙肯定会若无其事地自己独占一支。我敢打赌。

「呵呵,说得也是。那我们就保密吧。来,一半给你。在那家伙回来之前赶快吃掉吧。」

我接过一支竹筒,然后将另一支递给白。白有些兴奋地接过竹筒,然后闻了闻羊羹的香味。从她屁股伸出来的狐狸尾巴,不断扭来扭去。

「那我就开动了。」

「是!」

我从竹筒中取出羊羹,白则是用咬的,我们各自咀嚼着羊羹。红豆馅与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嗯,好吃。『( ´・∀・`) 哈叭哈叭我好想吃羊羹——』不行。『( ;∀;) 我是被虐狂……』

「果然跟地瓜不一样,全部吃光光太可惜了。」

我无视脑中响起的胡言乱语,说出这句话后,突然想起之后的事。

「这么说来……春天时要上洛,你打算同行吗?」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吾妻——那只狸猫前阴阳寮官员。他恐怕会为了观察白的状况,要求与我们同行。而我也半是必然地……

「是、是的。公主大人说会尽量提供方便……那个,会造成困扰……吧?」

白慌忙回答我的问题,随后又惶恐地抬眼看着我。哎呀,真是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表情。

「不,我们已经约好了。再说,决定收留你的人是公主大人,就算是一时兴起,她也理所当然有义务照顾你。我是仆人,只要工作,我就会服从。」

总之,我一边鼓励她,一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公主大人身上。反正公主大人也喜欢繁华的京城,而不是乡下的北土,所以应该没问题吧……大概。

「对不起……」

「所以你别在意。等你到了彼方,再带些薯羊肉汤当伴手礼吧?……不过,一般人的钱包可没办法承受我的开销。」

「啊哈哈……」

我咬了一口羊肉汤,这么说道,白露出复杂的苦笑,但看起来确实很有趣。这样就好。聒噪过头的小鬼虽然令人伤脑筋,但比起沮丧,还是开朗一点比较好。

「好了,只吃羊肉汤不够吧?来,这个也给你……」

我从随身携带的粮食中拿出肉干,递给可能是因为太好吃了,所以先吃完羊肉汤的白。在成长期,蛋白质很重要。看到她细细品味着肉干,我正准备把手中的羊肉汤吃完……但随后,我看到往这里靠近的人影,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有什么事吗?」

「难道有规定没事就不能来吗?」

火长踩着雪,发出沙沙声走了过来。我耸了耸肩回应他的话。另一方面,白慌忙躲到我背后,警戒地窥视着彦六郎。彦六郎哼了一声,对白的反应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哈,你还是老样子,很擅长躲在别人背后。狐狸怪物就是这样,不能大意。真是狡猾的家伙。」

「喂,别说了……难得我们合作,你心里怎么想都无所谓,但至少别当着他的面说啊。」

我摸着害怕的白的头安慰它,同时忠告彦六郎。白也回应我,紧紧抱住我的脚。从他的立场和这个世界的常识来看,我能理解他的发言,但我也有被这只白狐救过。既然已经和吾妻约好了,我也必须在不引起风波的程度内提出异议。

不过,彦六郎对我的发言的理解,却和我大相径庭。

「真是的,你这家伙也疯了。竟然对半妖这么好。白狐吗?你该不会是那种兴趣吧?」

彦六郎用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对我投以严重的怀疑。我一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立刻皱起眉头。我不得不皱眉,因为这实在太不名誉了。我急忙反驳:

「喂,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啊。不好意思,我的兴趣是丰满的女性哦?」

「咦……?」

再加上我偏好端庄温柔、个性文静的女性。个性强势、脾气暴躁的女性感觉会是病娇,太可怕了……我总觉得背后有道难以言喻的视线,但还是先别管吧。小孩子都有洁癖,这也没办法。总比被怀疑是萝莉控要好。

「我承认我们对女性的喜好很合。那又怎样?那个白发小鬼是你的妹妹还是什么吗?」

彦六郎明明没问,却主动坦白自己的性癖,然后歪着头,用这种态度对待白……『(`・∀・´)我是你妹妹哦!』给我闭嘴。」

「妹妹?你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啊?」

「啊?不是吗?」

「我反而才惊讶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如果是兄妹,就算长相有点像……呃,你不知道我的长相吗?」

他几乎随时都戴着鬼面具,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难道是因为这样……?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蠢。」

「我们这里的火长代理大人也有妹妹,所以你们的待遇是一样的。」

「这家伙明明长得这么凶恶,却很宠妹妹。」

「如果只是宠的话还算好的。如果他宠到神魂颠倒,为了庆祝妹妹出生而忍着不喝酒,喝白开水的话,我一定会感动到流泪。」

「我要把你们全部砍了埋在雪里。你们这些混账!」

其他军团士兵擅自听到对话后,开玩笑地大喊,彦六郎拔出腰间的刀,愤怒地大吼。开玩笑的同僚们急忙逃离现场,彦六郎瞥了他们一眼,不悦地把刀收回鞘中。

「你有妹妹吗?」

「怎么了?不行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亲近。因为我也有妹妹。」

「那当然……不,你们这些拥有灵力的人也是从人类胯下生出来的。不过……你用的是过去式吗?」

彦六郎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

「不,不是什么已经不在人世的催泪故事。她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只是……我们已经不会再以兄妹的身份见面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了佣人和女佣……光是这样的关系就足够了。我希望那家伙能过着和平又长寿的生活,完全不打算把她卷入麻烦之中。『(^ω^)我好想当人偶哦!』……我绝对不想把她卷入麻烦之中。

「原来如此。兄妹感情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其他家人呢?」

彦六郎一边吃着应该是从仓库里借来的番薯干,一边问道。我停止思考脑中的妄想,开口说道:

「我有两个弟弟。至于父母……应该不能算是健在吧。我父亲因为脚被吃掉,所以成了残废。」

「所以才把拥有灵力的小鬼卖掉啊。嗯,这的确很有可能。卖身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是啊。总比全家离散或全灭要好多了。」

沦落为奴婢、流落花街或矿山,或是冻死、饿死、病死……这些在这个世界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某只比格犬也说过,人生只能靠发下来的牌来一决胜负。如果卖掉一个饿鬼就能得到雪音说的结果,那甚至可以说是幸运。

不过,我当时也是因为跟原作有关,所以才想靠外挂来轻松赚钱。说不定我的境遇有一半是自作自受……?『(*´∀`)结果我却因为这样而陷入困境!』……没错,我到现在还是非常后悔。

「这样啊……就某方面来说,我这边也跟你差不多。」

「嗯?你家的经济支柱不在了?」

「就是那样……我们家是两个人都去城镇卖蔬菜,结果就这样一去不回。巡逻街道的家伙检查之后,说大概是半路被吃掉了。因为这样,我只好跟妹妹一起跑去奶奶那边。」

不过奶奶家本来就只有祖母一个人,再加上两个正值发育期的小鬼,粮食很快就吃完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去加入月薪不高但至少能保障食衣住的军团。

中国好像有句谚语叫「好铁不打钉」,扶桑国的军队也因为危险性高而薪水微薄,所以就职率并不高。不过相对地,下级士兵的就职率很高,而且家里如果有军人,税金也会稍微减轻。他就是看上这一点才去当兵。」

「这样啊,你那边也很辛苦呢。」

「哼,我才不是在炫耀自己的不幸……可恶,为什么我要说这种话?」

彦六郎一边抱怨着「饭都变难吃了」,一边把一块切开的甘薯干扔进嘴里,没仔细品尝就直接灌水壶里的水,让食物流进胃里。我也正要把手边竹筒里的羊羹送进嘴里……这时注意到白狐在一旁不满地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事。」

我开口询问,但白只是闷闷不乐地咬着肉干。她用犬齿撕裂肉干的肌纤维,喀滋喀滋地咀嚼着。那动作让人联想到凶猛的肉食动物。我心想「果然她再怎么堕落,也还是继承了兽妖的血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舔了舔沾着油脂的嘴唇,那动作让我想起那个残虐又妖艳的狐璃白绮。

她到底在想什么……我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心想第三次应该会成功,正要继续吃饭……却站了起来。

「嗯?怎么了?」

「伴部先生……?」

彦六郎和白对我突然站起来的举动产生反应,然后看向我瞪视的方向,表情变得严肃。

从雪原另一端逼近的骑乘人影,是不久之前才前往附近巡逻的入鹿等人。

问题是现在还没到换班的时间,他们应该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提早收工。毕竟我们身处的状况并不安稳,没空让他们悠哉地胡闹。

「……先别吃饭了,准备出发吧。」

我抱着不好的预感,对周遭的人们下达指示……

————————————————

从作井车站往北,位于荒木岳和无缘岳之间的山间道路有个名为似依村的村落。即使在原作《暗夜之萤》中没有直接描写,但似依村也是被食人鬼毁灭的村落之一。根据郡县户籍名簿,村里的人口有一百六十多人,然而……如今已经毁灭了。

「这还真惨。」

「居然把人杀光了,下手真狠……」

在附近巡逻的入鹿等人注意到地平线另一端升起的淡淡黑烟,于是策马赶去确认村落的惨状,然后折返回来。这大约是半刻钟前发生的事情。

「恐怕是毁灭后过了几天吧……」

我确认过散落在各处的村民尸体后,如此低语。每具尸体都惨不忍睹,仿佛被巨大的下颚咬碎,其中甚至有人失去了上半身。真是凄惨。

「不只如此,还有被其他怪物吃掉的痕迹。看来有几只怪物分到了吃剩的残羹剩饭。」

「作井驿站的那些家伙就是那些怪物……这算是乐观的推测吧。它们可能还躲在附近。」

同样在检查佛像的彦六郎说出感想,我一边警戒四周,一边指出这点。在一旁牵着马的白脸色苍白,害怕地四处张望。她是我们之中最弱的,却也是妖怪们最喜欢的食物,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我朝白走近一步,继续探索村子……

「玄助那家伙,虽然死得糊涂……但就某种意义来说,他或许很幸运。」

「……什么意思?」

调查了一阵子后,一名军团兵喃喃说道。我隔着面具露出疑惑的表情,询问他话中的含意。

「没什么意思。他没看到这么凄惨的景象就死了。」

「是啊,你大概不知道吧。那家伙的故乡就是这个村子。你看,那间破烂小屋就是那家伙的家。」

我顺着鹿之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间半毁且有一半烧焦的小屋。恐怕是在煮饭的时候遇袭,导致炉灶或地炉冒出火苗吧。

「我记得他说过他的父母是年迈的老人。」

「……你看过里面了吗?」

「你觉得有必要看吗?」

「…………」

军团兵淡淡地回答,我却无法反驳。我实在不认为年迈的老人在遇到这种骚动时有办法逃走。

「…………」

彦六郎默默地巡视村中小屋,表情明显焦躁。从这里再往前几里就是他家人居住的村子。而现在这个瞬间,食人鬼也有可能已经来到他的村子。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会焦急也是理所当然。

「喂,你们看这个!!」

就在此时,鹿之助用几乎能传遍整个村子的音量大喊。我们顺着声音的来源,急忙跑向声音的主人。

鹿之助在村子郊外,越过因频繁降雪而形成的山丘后,我们便找到了她。我来到跪在地上的她身边,立刻看到那个东西。

「这是……脚印吗?」

那是和人类一样有着五根脚趾的足迹,踩在被雪压平的纯白大地上。问题是人类无法赤脚走在这种冰冷的雪地上,还有那足迹的大小。

「一尺二寸……不,搞不好有三寸。」

「嗯,显然不是人类。」

我和入鹿彼此发表感想,视线看向足迹延伸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另一端的足迹是往东。换句话说……

「是往郡都的方向吗?你觉得他会去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吧?」

「的确。」

至少这下知道有两个村庄。对于已经脱离正规路线的食人鬼来说,没有理由不前往人口密集的地区。可是……

(这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我内心有某种疙瘩。从先前开始就一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感。好像忘记了什么,好像漏看了什么,好像犯下了什么决定性的错误……可恶,想不出来。

「好,那就追上去吧。」

「……也对。」

入鹿平淡地提议,我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还是赞同这个方针。不管怎么说,既然发现了疑似食人鬼的足迹,当然必须追上去。

我放出传令用的式神,前往监视队的代表紫身边,将似依村毁灭以及在近郊发现疑似食人鬼的足迹一事写在信上,然后让它飞去。

「尸体要怎么处理?」

「抱歉,现在没时间埋葬他们了。不过天气这么冷,我想大部分都会冻住,不会腐烂……」

我放出式神后,听到我和入鹿的对话而赶来的彦六郎询问村子的处置方式,于是我这么回答。本来应该要处理掉,以免尸体成为野妖的饵食……但事态危急,没有时间慢慢挖洞埋葬。身为以退魔为业的人,只能尽快离开村子。如果作井车站平安无事,就能请那边的人帮忙埋葬了。

「这样啊。」

「你有意见吗?」

「不,我能理解。车站那时也是,这下子可不能置之不理……虽然对死者过意不去,但还是活人优先。足迹是往东走吗?」

「对。」

彦六郎环视毁灭的村子,这么问道。我简短地回应后,彦六郎小声地说了句「这样啊」,接着沉默地环视毁灭的村子……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老实说,我有点放心了……不是往北,而是往东对吧?」

听到这句确认的话,彦六郎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他是因为自己的家人居住的北方村庄不会受到袭击而感到安心。

「你觉得我这是自私的想法吗?」

「别自虐了。人类不就是这样吗?」

彦六郎苦笑着问道,我则用斩钉截铁的口气回答。无论是谁,自己和亲人都很重要。关于这一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说得极端一点,我本来也做好了觉悟,只要主角他们平安无事,就算有几个村庄被摧毁也无可奈何。我反而还算是比较好的了。

「怎么办?看来我们不会去你家,要回去吗?」

「别说傻话了。我可没那么垃圾,会在这里说要回去就回去……但我可不打算赌上性命。」

彦六郎咂舌道,我苦笑着耸了耸肩。

「放心吧,我也没打算赌命……好,所有人集合!!没有缺员吧?接下来要开始追踪了。大家小心,要是被发现,我们全都会死!!」

我发出警告,同时召集大家。我无视内心难以言喻的感觉,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个失败的决定。我应该更谨慎地思考周遭的状况才对。之后我无数次、无数次地后悔当时的事。一想到最后的下场,我就后悔不已。只能后悔。

这时的我,从一开始就完全误判了一切…………

『…………』

————————

当仆役们开始追踪足迹时,与他们分开,朝郡都方向前进的两名军团兵在途中绕到新柿村,前往郡都。

「那个仆役好像有绕过去一次……新柿村的人应该很慌张吧。」

「附近的车站都毁灭了,说服力截然不同啊。」

骑在马上警戒四周的五助和弥八郎彼此闲聊,同时一手拿起葫芦喝酒。这是为了驱散足以令人冻僵的北土冬季寒意。

两人对于与同伴分道扬镳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内疚或后悔。这并不是任务。更何况冷静思考,搜索凶妖等于是自杀行为。

彦六郎等同行组是因为出身于北方的村庄,五助是名云,弥八郎是东川的村民。幸运的是食人鬼的目的地没有他们的家与家人,所以没有同行的理由。彦六郎等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责备他们。甚至可以说他们没有责备的理由。

正因为如此,两人像这样悠然地,但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戒,继续朝着新柿村与郡都前进。在一片纯白的白银大地上,只有闲聊的声音回荡着。

所以……五助骑的马的头部突然爆炸,没有任何前兆。

「什……!?」

五助的脸被马的脑浆与血液溅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慌张地拉起缰绳,但马已经没有理解那个命令的思考能力。失去头部的刺激信号让身体痉挛,像发狂的机械般乱动的无头马就这样以滑稽的姿势跌倒。五助就这样被马抛了出去。

「啧!?」

弥八郎立刻策马奔驰。虽然他的行为看起来像是舍弃同伴逃走,但那并不一定是因为他卑鄙无耻。

同伴的马被杀了。对方会来夺走自己的脚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要回收五助并生还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弥八郎自己逃走并报告的选项并非错误……前提是如果成功的话。

紧接着,一道影子落下。弥八郎抬头仰望上空,只见一道黑影遮住阳光,急速逼近。

「骗人的吧……!!?」

弥八郎丢下葫芦,半自暴自弃地从腰间拔出刀,高高举起。至少要砍中一刀。

下一瞬间,弥八郎连同马匹一起被踩扁了。

「可恶!?我抽到下下签了吗!?」

五助看到逃到远方的同伴被踩扁了。他一边承认,一边从痉挛的马身上爬出来,急忙将箭矢装进弩中。他转动弹簧,拉紧弓弦,从倒下的马匹后面瞄准目标。瞄准头部,扣下扳机。

机械装置的箭矢几乎无声地射出,箭矢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逼近。箭矢被吸入远方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头部的地方……影子消失了。

「啊!?」

跑哪去了?五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就理解了一切。影子并没有躲藏在某处,只是跳跃逼近自己,通过后在背后紧急刹车。他回头的同时看见雪被猛烈吹飞,迟来的爆炸声般的声响是高速移动压缩空气所造成。接着五助目击了袭击者的全貌。

映入眼帘的是个随便模仿人类外型的野兽。异常巨大的头部布满深邃的皱纹,呈现黑色。巨大的鼻子,杂乱地长着凌乱的白发,细长的眼睑在脸上拉出一条线。从缝隙间露出一对散发妖异光芒的黄色眼球,以及厚实嘴唇里成排泛黄的尖锐牙齿。

军团兵对那骇人的模样感到愕然、惊愕、战栗,不由得屏住呼吸仰望逼近的怪物。

怪物在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扭曲到几乎要裂开。它吊起眼睛,嘲笑着。

「啊……」

伴随着「喀嚓」咬碎骨肉的声音,他的,五助的意识永远地消失了。肉块重重地染红雪原,丑恶的怪物扑上去贪婪地啃食。

「唉~~又来了。每次都只偷吃一点,真伤脑筋。」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人影无奈地深深叹息。这到底第几次了?像这次一样,在前方遇到的人类如果是旅人或行商就算了,连官员、士兵都照吃不误。一开始还会藏起来,但差不多已经到达放弃的极限。闹得这么大,应该已经无法蒙混过关了。

「唉,真亏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还敢吃这么多。既然要吃,至少找个美女陪在身边。偏偏是这种……」

人影突然停止说话,不是因为对话结束,而是物理上失去了声带。不小心靠近的人影被那东西胡乱挥舞的手臂一击,上半身四散倒地……不过血肉立刻化为黑雾聚集起来,眨眼间恢复原本的造型。

「……唉,动作这么快,真的很伤脑筋。」

人影……男子若无其事地复活后立刻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对方也一脸不满地看着男子,歪着头发出低吼。它不高兴地持续吼叫,但没多久似乎就厌倦了烦恼,继续吃起抓到的猎物。

它连骨头和铠甲一起啃食,张开大嘴,用又大又粗的黄色尖牙,把肉咬得稀烂。那副吃相实在难看,甚至让人觉得野兽还比较优雅。男子忍不住摇头,仿佛看不下去。

「这算是贪吃、大吃、暴食吧?还有……」

男子事到如今才瞥了一眼怪物满是皱纹的粗壮手臂,发现上面有一道非常浅的割伤。那是企图骑马逃走的军团兵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留下的刀伤。

……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试图多少伤害怪物,就某种意义来说,算是英雄行为吧。不过很遗憾,这次这么做不仅没有意义,甚至可以说是下下策。

「而且还生了一堆孩子。真不想娶她当老婆,养不起啊。」

从刻划在身上的伤口中喷出泡泡,紧接着有两只造型像是虫子的幼小妖怪出现。它们全身都像刚从蛋里孵化出来一样,沾满了粘液,还发出「叽叽」的诡异叫声。至于生下它们的怪物,似乎对生产这件事,以及伤口因此愈合一事毫不在意。观察着这幅光景的男子……神威再次摇了摇头。

「嗯,你们两个还要再等一下才有出场机会,先收起来吧。」

神威一边说着,一边将吱吱喳喳地朝这里缓缓逼近的刚出生怪物们沉入黑暗之中。

「好啦……喂,差不多该结束用餐,继续前进了吧?目的地还在前面呢,要是半路杀出什么程咬金,我会很困扰的。」

『米吉克萨!米吉克萨!』

神威对着依然抓着人肉的怪物如此呼唤,同时降落在他头上的鹦鹉也模仿着他的声音吠叫。神威忍不住咂舌。

「喂,你这家伙,至少给我停在肩膀上啊,这样我的头很重耶。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啊?」

『喂,你这家伙!喂,你这家伙!』

「你这只笨鸟。」

神威对上司托付的妖精使出神威,但那只鹦鹉只是像在工作般重复着神威的话。他的妖母为了让他专用而生,所以应该具有相当高的智能,能够理解人话……果然是素材不好吗?

『…………』

就在两人交谈时,妖精终于吃完饭,站了起来。神威看准时机,放出式神作为诱饵。事前将式符浸泡在浓缩了某个下人血的药品中,化为乌鸦的形状飞向郡都的方向,怪物立刻露出满面笑容,兴奋地开始奔跑。对凶妖来说,含有那个因子的下人血,无疑是美味的大餐。

「不愧是混入了那个妖母的因子,反应很好。」

『小兄弟!小兄弟!我可爱的小兄弟!不要抛弃我!我想和你一起吃!!』

「好好好,是是是。」

神威厌烦地回应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台词。

『小兄弟!小兄弟!』

「咦?难道你认为我是小兄弟吗?」

听到对方突然激动地拍打翅膀并说出新名词,神威忍不住开口发问。不,虽然的确是可以那样解释……但很遗憾,那只鹦鹉只是像平常那样,回以一连串让人听不懂的单词。

「可恶,又变回鸟头了。真受不了,连闲聊都聊不好……」

神威耸耸肩露出冷笑,但似乎又因为自己的发言而回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北方,接着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和她在一起,真让人惊讶。哎呀,世界还真小。或者该说,考虑到这个业界的规模,或许这是必然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神威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甚至可以说,这下子正好。

身为救妖众的干部,同时也是研究者的上司,命令神威负责这个任务。而且那只狼可能在策划的小把戏,虽然她本人应该毫不知情,但正好符合上司的期待。那么,她什么时候会察觉?当一切摊在阳光下时,研究对象又会有什么反应……上司的恶劣性格连神威都感到害怕。

……不过,他确实非常期待。

「或者这种机缘也是那个人的兴趣?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呢。好可怕好可怕。」

实际上,因为似乎有可能,所以神威笑了。虽然笑不出来,却还是笑了。嘲笑声在雪原上回响……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唯一显示其存在的笑声也逐渐远去,前往久远的前方……

之后,只剩下白色平原上残留的两个红色血迹……

# 第九十五话

那是一个连月光也无法照亮的漆黑夜晚。

「呼……呼……呼……!!」

我从为了超渡亡魂而造访鬼月家宅邸的林玄僧侣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拼了命地朝着主屋的方向奔跑。即使脚下的路一片漆黑,偶尔还会差点跌倒,我依然向前倾着身体不断奔跑。我只是一股脑地跑着。

我在宽敞的宅邸庭院里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抵达了门前。抵达之后,我顿时不知所措。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那个人。

而一旦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之后就只剩下畏缩了。那扇木门没有上锁,但我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它。

「……你在做什么?杵在那种地方不动。」

「咦……!?」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那里站着一个戴着般若面具的高个子人物。那个人观察着忍不住张大嘴巴的我,然后隔着面具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哦,原来如此,你是来夜袭的吗?哎呀,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小鬼,看来不能大意呢。不愧是企图带着公主私奔的人。」

「才不是!我只是想说你……好痛!?」

就在我试图辩解这个莫须有的嫌疑时,代替我发出惨叫。她用左手粗暴地抓住我的耳朵,像是要拉扯般毫不留情地用力拉扯,我当然会发出惨叫。

「哈哈哈,事到如今找借口也没用。算了,正好,我正打算工作结束后喝一杯。你来帮我倒酒,这是上司的命令。」

「这是职场霸凌吧!?」

她愉快地大喊,打开房门,毫不留情地将发出惨叫的我拉进房间。然后她绊倒我,让我滚倒在榻榻米上,接着她翻找柜子,转眼间就准备好晚餐、酒和下酒菜……只有她自己的份。

不,以我的年纪就算端出来我也不能喝。

「好,那就来喝吧!!真是的,这工作简直跟垃圾一样。不喝的话谁做得下去!!好了,快点帮我倒酒!」

话虽如此,眼前这位上司却像是自暴自弃般地穿着工作服盘腿而坐,一边高声抱怨工作内容,一边把酒杯递向我。我原本想针对她的态度挖苦几句,却立刻闭上嘴巴。

因为从袖口可以隐约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右手臂渗出大量暗红色的血,看起来相当惨烈……

「…………」

我事前已经听说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像这样来找她。

鬼月家下达的无理任务,结果导致她和麾下的两个班受到毁灭性的损害。包括她在内,十一人中有八人死亡,一人受到无法再起的重伤,她和另一人也受了不轻的伤。相对地,潜伏着数千只怪物的巢穴被鬼月家的退魔士们歼灭,虽然等级不高,但原本受到怪物支配的灵脉也回到了人界手中。

这是极为划算的牺牲,甚至可以说是便宜。退魔士没有一人牺牲,灵脉也获得解放,这甚至可说是壮举。

……即使牺牲的是她所疼爱的部下,也是曾经照顾过我的前辈。

「嗯?怎么了?一脸呆滞。哈哈,该不会是看傻了吧?伤脑筋伤脑筋,终于发现年长御姐的魅力了吗?」

「……啰嗦。太自恋了,混账上司。」

我沉默了多久呢?应该没有很久。所以我为了不让她察觉内心的动摇,丢下这句话,之后不情愿地帮她倒酒。在酒杯里倒酒,听她抱怨工作上的事。然后等下酒菜没了,不情愿地听从命令,从架子上拿出新的下酒菜。

因为这是现在无力的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定也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所以,所以…………

「希望你别玷污别人的回忆。」

我低着头思索过去,叹了口气。下一瞬间,我抬起头,对眼前的那家伙露出明显的厌恶感,破口大骂。

仿佛一直坐在那里似的,绿发怪物露出天女般的微笑回应我的话。黄金色的眼睛映出不知何时从少年成长为现在身高的我。

镜子里映出我那没有面具的脸。

「……就算我说了也没用吧,你还是老样子,喜欢随便闯入别人的记忆里。真可恨。」

更令我火大的是,她大概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何要生气。

这些怪物的思考回路,彻底偏离了人类。不是什么鸡同鸭讲的程度,而是根本的认知就不同……

『哎呀呀,你说话怎么这么无情呢?难得母亲想给可爱的孩子一个重要的建议。』

「你说……建议?」

妖母对着充满敌意的我,以真心感到悲伤的语气说道。看到我对那个重要词汇起了反应,妖母立刻换上满面笑容。

『是的。这是母亲给遇到困难的孩子的重要建议哦。请你用心听好。』

怪物装模作样,自信满满,干劲十足地开口。然后她指出了一件事。我将这次任务途中抱持的疑问化为言语,然后冰释了。

「那是……」

『我没有骗你哦。我怎么可能对可爱的孩子说谎呢?至今为止,你不是也因为我的帮助而得救了吗?』

我差点就要否认,但妖母抢先一步补充说明。虽然她的话毫无根据,但从至今为止的实绩与她的特性来看,就算不愿意也能理解那并非谎言,但感情是另一回事。

「但是,那种……那种蠢事!」

我感到愕然。原作的设定中没有记载那种事,也没有指出那种事。但同时,那也是能用来解释这次现象的合理理由,也是能理解为脱离原作的原因的要因…………

「呜……!」

我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蹲下身子,捂住嘴巴。如果那是事实,如果那是事实…………!!?

「那么,我们现在追的…………难道是!?」

『呵呵呵,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一瞬间产生的疑问瞬间得到解决,但得到的答案却让我哑口无言。怪物看到我的反应,露出微笑。那笑容就像在称赞解出算式的幼稚园儿童一样天真无邪。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精神余力回答妖母大人这种会激怒她的态度。

「等等,可是……为什么?那种事……」

他们的行动令我动摇、困惑、混乱。我萌生了被背叛的不信任感,但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搞错了。为什么?怎么会?

『呵呵呵呵呵。好了,这只能直接问你了呢。』

母亲轻盈地从我身旁穿过,直接爬到我背后抱住我。然后她在我耳边呢喃,声音甜美。光是这样,我的思考就几乎要融化蒸发。要是变成那样……!!

「!?别迷惑我!!你这怪物!!」

我在即将完全陷入妖母的圈套前回避了。当然,这并非靠毅力或理性。我也有在学习,有在拟定对策。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这举动还真是粗鲁呢。我可不能胡来。』

「总比被你吞没来得好!!」

妖母看到的是我用短刀刺向自己脚部的模样。借由疼痛恢复理性……这是以前被邀请来这里时,妖母自己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是我的深层心理,是梦。既然是我的梦,应该能在必要时产生必要的东西。所以我立刻期望,期望能有在梦中保持理性,不被精神占据的手段、手法……幸好这里不是现实,所以受多少伤都没关系。」

『我实在不太能认同呢。这个世界确实是泡沫般的幻影,但同时也是你自己的精神之中哦?虽然对肉体没有影响……但对心灵呢?』

「闭嘴!!」

妖母的因子缓缓逼近,我用短刀对着她威吓。看到我的模样,母亲依然温柔地微笑。

光是这样,罪恶感就在我心中萌芽,让我想哭,想依赖她……我愤怒地扭曲表情,抓住她的双肩,用短刀对着她,大声怒吼。

「现在马上让我醒过来……!!」

我压抑着体内的本能,提出要求,发出命令。我拼命地组织语言,挤出话语。所有的回忆、觉悟、感情,都几乎要满溢而出,但这一切都差点被对眼前存在的亲爱之情暴力地掩盖过去。我对此有所自觉,不甘与羞愧让我不禁眼眶泛泪。

『呵呵呵呵,应该再一下下吧?』

妖母对这样的我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张开双手,像要拥抱我似的逼近。

我的本能发出惨叫,告诉我被她这么做就回不去了,绝对不能允许。我拼命地想逃,想后退一步,但没有意义,脚动不了,无法动弹。我刺了脚好几次,但还是不行。和刚才不同,我感受不到痛楚,也没有触感。

『呵呵,不用那么害怕哦,没什么好怕的。来,到妈妈的怀里来吧。』

「可恶……!」

母亲那胜券在握的话语让我陷入绝望。她缓慢但确实地逼近,让我领悟到自己的败北。然后……我注意到她背后不知何时存在的巨大影子。

「咦?」

『哎呀?』

看来我和怪物同时认知到对方的存在。我们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视线也同时对上。映入眼帘的是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八只眼睛、巨大的獠牙,以及明显的怒气。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姐呢。呵呵呵。来,这是奶奶……』

『不要欺负爸~~~~!!!!』

妖母露出充满慈爱的满面笑容,正要迎接对方时,下个瞬间,她的声音被有如幼儿般口齿不清的叫声打断,同时头部被咬住。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东西就这样咬着妖母甩来甩去。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啊?」

……周围的景色突然融化,仿佛画上的颜料被洗掉一般。接着,那股力量也波及到我的脚下,我当场急速坠落。

「……!?」

我坠入黑暗之中,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我陷入混乱,不禁伸出手,呐喊着什么。然后,然后,然后…………

————————————————————————

「啊!?」

我在帐篷中醒来,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茫然地望着帐篷的天花板。我回想着刚才模糊的梦境内容,整理思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

……同时,我忍不住呕吐起来。

「呕……呜……!!?」

「伴部先生!?啊、咦、呃……!?」

不知何时睡在我身旁的白狐也醒了过来,显得十分混乱。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我只是一边呕吐,一边冲出帐篷,冲到雪原上,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吐到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喂,怎么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附近的另外两顶帐篷里的士兵也察觉到异状,穿着睡衣就冲了出来。他们一看到我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请让开!!伴、伴部先生……您没事吧?咿!?」

少女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从帐篷里的行李中找出胃药,推开士兵们冲了过来。但是,她一看到我的表情,就害怕地退缩了。因为我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白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泪眼汪汪。

不过,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我吐了一阵子后,抛下哑口无言的周遭众人,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家伙。

要找到那家伙很简单。从我们搭帐篷的地方看过去,距离不到一百步,没有任何遮蔽视线的障碍物,那家伙把斧头插在雪地上,一手拿着装了酒的葫芦,监视着四周。

没错,就在那被认为是延续到地平线另一端的食人鬼足迹旁边。

「嗯?怎么了?已经到换班的时间…………」

入鹿发现我的存在,露出讶异的表情……发现我的态度后,她陷入沉默。然后她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提高警觉。

我看着她,笑了。我笑着开口:

「哈哈……嗨,监视辛苦了。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倒是你的脸色很糟啊,嗯?」

入鹿看着我铁青又憔悴的脸,如此说道。她装出一副自然的模样,从雪中拔出斧头。这个行为让我笑了。我笑着戴上面具,具有防止瞳术和保护脸部功能的总面般若面具。

「只是有点喝醉了……话说回来,入鹿,你打猎真的很厉害呢。今天的晚餐兔肉很好吃哦。」

「感谢你的夸奖。怎么突然说这个?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哦。」

入鹿耸耸肩,眯起眼睛。继承了兽妖特性的夜视能力在黑夜中发出妖异的光芒,完全进入警戒状态。我不以为意地往前踏出一步。

「没什么,只是来确认一下而已。我是个农民,没什么打猎的经验。所以我想问你……足迹在暴风雪中也会留下痕迹吗?」

「……」

我瞥了一眼一旁的足迹,若无其事地指出这点,入鹿以沉默回应。我继续淡淡地问道:

「因为食人鬼的特性让我想到的。我记得那家伙在冬天,而且是在暴风雪中移动。」

我以前也提过,根据传说,食人鬼会在暴风雪中拖着在围炉里周围冷得发抖的小孩离开。而且只有在下雪的时候才会活动。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会留下足迹,一流的退魔士们不可能会跟丢。」

和隐行一样,就算能伪装自己的外表,也顶多只能伪装自己。足迹是会留下的,要让人无法察觉到足迹是不可能的。而且,以狩猎维生的虾夷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再说,作井车站附近不是下了整整两天的雪吗?

「就算不是这样,你的鼻子不是很好吗?既然这样,你应该闻得出来吧?」

我更进一步逼近入鹿,接着轻轻深呼吸,开口问道:

「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猪户、作井,还有似依村……这些地方都闻得到同一个犯人的味道吗?」

入鹿听到我的问题,挥舞斧头朝我冲了过来。

「……!」

斧刃没有开锋,我勉强蹲下身子,躲过她当作钝器挥来的斧头。同时她朝我踢来,我举起双手挡下这一脚。虽然我用灵力强化过身体,但入鹿也一样,钝重的撞击声在四周回荡。我无法完全抵销这股力道,不禁当场倒地。

「你给我睡一下吧……!」

入鹿高举斧头,朝我挥下……不好意思,我早就料到这个状况了!!

「吃我这招。」

在斧头挥下的同时,我将那东西朝着入鹿的脸部投掷出去。投掷出去的同时,入鹿也察觉到那是什么,睁大了双眼。她睁大双眼,急忙想要往后退,但一切都太迟了。

随后,刺眼的闪光与刺鼻的臭味笼罩了周遭。这是佣人必备的闪光弹与臭弹。视觉与嗅觉被夺走的入鹿捂着脸,想要朝背后跳跃……却被我扫倒了脚,背部朝下地倒在雪原上。

「呜……!?可恶、呜!!?」

我踢起入鹿的右臂,将斧头远远地抛开,然后直接压住她,限制她的行动。限制住她的行动后,我将短刀刺入她颈部的正前方。颈部的皮肤上,顿时流下一道血痕。

「你、你这家伙……!!」

「你没资格用那种眼神看我。先背叛的人是你吧……!!」

入鹿因为光线与刺激而泪眼汪汪,但仍瞪着我。我怒气冲冲地对她撂下狠话。这家伙干的好事就是这么过分。这家伙竟然欺骗了我们……!!

「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脚印是什么?为什么要说谎?你明白自己的行为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接二连三地对入鹿展开追问,我就是如此愤怒。然而——

「…………」

面对我的追问,入鹿却只是沉默以对,她别开视线,不发一语,简直就像个被责骂的小孩。

「开什么玩笑……!」

她那瞧不起人的态度让我怒火中烧,我为了警告她而准备挥动短刀……

『慢着,下人啊,你冷静点。』

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老人声音,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一只蜂鸟就站在极近……没错,就在一旁的雪地上。我看见了那只式神的身影。

「牡丹……不对,是老翁啊。有何贵干?」

『当然有事。别责怪那家伙,那家伙不过是实行犯罢了。这只狗的脑袋可没有灵光到会有什么企图。』

蜂鸟发出「呵呵呵呵」的嘲笑声。明明造型和牡丹的式神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却明显比牡丹的式神更冷淡、更刻薄,这明显是里面的人的影响。」

「你想说什么……?」

我狠狠瞪着式神,然而老翁却毫不在意我的怒气,始终维持着淡然的态度,接着他开口说道:

『恐怕是寄宿在汝身上的那个妖魔堕神教唆汝的。汝应该已经知道一切了,知道那只狗和老夫等人做了什么,也知道汝的目的……对吧?拥有神力的仆人啊。』

老翁所说的,正是这一连串骚动的元凶和犯人…………

————————————————————————

仔细想想,猪户村毁灭的那一刻就很奇怪了。食人鬼会在暴风雪中移动,那么村民应该很少在野外遇袭才对。

而这也证明了毁灭似依村的凶手肯定是食人鬼。似依村的牺牲者和猪户村不同,大部分都是在室内遇害。然后,想到作井车站被暴风雪袭击了两天,自然就能推导出真相。

也就是说,我们虽然在搜索食人鬼,但其实正好相反,食人鬼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只要反过来推算时间,就会发现一切都和原作的剧情一样……至少一开始是如此。

然后,这么一想,又浮现了新的疑问。第一个是袭击猪户村和作井车站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在这郡内还有另一只妖怪在徘徊……没错吧?」

『就老夫所见,那应该是恶名昭彰的「山姥」。若要再补充,引导那家伙的则是以前在京城诱拐过主人的那只狗的同伙。』

(救妖众吗……!)

山姥,以及入鹿的前同僚的存在——听闻这些提示,我立刻推测出那个组织在暗中活动。换言之,这代表原作剧情中的「山姥袭击防卫事件」在不同地点上演了。

「……这么说来,那脚印是山姥的?」

『不,那是老夫使役的简易式,为了引导主人。不过山姥的目的地是东边……恐怕是郡都没错。』

老翁这番话委婉地说明了入鹿欺骗我的理由。入鹿既非善人,对任务也没有义务感,更没有对扶桑国的忠诚心。

然而唯独对环她们的恩义与友情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甚至到了即使自己被捕,甚至被夺去性命也有所觉悟的程度。在执行搜索食人鬼的任务途中,发现朋友正面临危机,那么她会怎么做……不难想象她会得出什么答案。

而且,如果只是「那样」,我应该不会动摇到这种地步。

没错,还有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食人鬼偏偏在「今年」开始出现异常行动?只要没有这个问题,事态应该会更单纯,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

「原因……是我吗?」

我理解、承认、接受一切,无力地喃喃说道。不知不觉间,我放松了束缚入鹿的力道。很遗憾,我的精神没有强韧到能坚持到这种地步。我办不到。

「哈哈哈,这可笑不出来。」

我笑不出来。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差劲透顶、糟糕透顶的现实?

……虽然没有明说,但恐怕原作的剧本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

萤夜环在萤夜乡的惨剧后,因为异能觉醒,吞噬了土地神,将对方纳为己用。

即使在人数众多的退魔士一族中,神力也是相当稀有的因子,即使在名门中也是。神代已远,神格的存在,以及以神格为根源的血脉和咒具,都随着岁月流逝而减少,其力量与过去相比,已经式微。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任务已经持续了两百年,每个家族肯定都不会拿出那种当作最后王牌,或是当作珍宝的人才和咒具。另一方面,食人鬼在这两百年间,确实地失去了神气,对神气的渴望想必与日俱增。

被吞进环中的神格因子,对那微弱的气息产生反应,食人鬼做出了与原本不同的行动……如果只考虑原作的发展,这个考察终究只是考察。如果没有我的存在……

『那家伙恐怕是在猪户村附近捕捉到你的。然后他感觉到你体内的堕神因子,一点一点地逼近你。』

「但是,他追过了我。对吧?」

『老夫借用了你的头发。浓缩因子后,用式神当作诱饵,他轻易地上钩了。』

呵呵呵呵——老翁笑了。我回想起回收头发的时间点,心想原来就是那个时候。同时,他那轻松的态度也让我感到烦躁。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不,就算要诱导,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应该也可以把他们引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对啊!」

猪户村大概已经无药可救了,但似依村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诱导。恐怕是追着我而来的新柿村也一样。这很明显是不必要的牺牲,他们却……!?

「第一个原因……是确实性。」

回答我的不是老翁,而是被我压倒在地的入鹿。

「确实性……?」

「食人鬼那家伙原本就追着你跑耶?要骗过他可不容易。光靠拟饵的话,好像还是有点不确实。就算途中被发现是拟饵,也必须要有实际利益足以吸引他上钩才行。」

『不管怎么说,这个郡的官府和村庄都已经腐败到不把朝廷的敕令当一回事了,要讨伐食人鬼实在有困难。为了预防类似的事态再度发生,还是先杀鸡儆猴比较好。』

入鹿和老翁冷酷地表示牺牲是必要的。我承认他们的说法有其合理性,但那冷酷而残酷的内容还是让我感到厌恶。

……我明明也打算对一两个村庄见死不救,却没资格说这种话。不,真要说起来,我才是元凶,所以更不应该。」

「一个村庄啊……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压抑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逼问对方。入鹿他们的说法暗示了背后还有其他理由。我可以等听完所有理由再发火。我继续追问,回答的又是被压倒在地的狼人。

「你其实也不想知道吧?」

他不屑地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

「别逞强了。你在京城和乡里不都是这样吗?我甚至还听那边那个老头说了不少。你好像很不会照顾自己啊,是吧?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你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但我们对你的鲁莽行为自有评价。考虑到你至今立下的功绩,要是在这里白白失去你,实在可惜。』

「这…………」

听完两人的说明后,我沉默了一阵子。对这两个人来说,似乎很怀疑我到了那个时候是否真的能对眼前的牺牲坐视不管。因此他们才会瞒着我行动……而且对于他们的指责,我也不见得能够完全否定。

不,我的确在内心下定了决心。既然对手是那种人,剧本又是那样,我原本认为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如果能多少比原作好一点,让主角大人不至于堕入黑暗的话,我认为那样就已经很好了。我的确是那样想的。

……然而,实际上到了那个时候又如何呢?我真的能够对眼前的人见死不救吗?很遗憾,我无法带着自信如此断言。我不知道。而且,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对入鹿他们来说,更是如此吧。

「…………」

「……我也觉得骗了你很过意不去。不过啊,我也没办法在不确定的前提之下行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因为发狂而乱来死掉的话,我可没脸面对铃音那家伙。」

「汝体内的因子也不知道会如何变化。主人应该也不是笨蛋,应该也不是无法接受老朽等人的发言吧?」

听了两人的话,我依然保持沉默。我沉默着,整理自己心中的感情与激情。然后,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想问一件事。白跟这个案子有关吗?」

白也是兽妖的半妖,五感比人类敏锐一倍,应该有办法察觉入鹿他们的小动作。但是……那家伙也用她可爱的脸蛋对我隐瞒了这件事吗?

「所以,我才让那家伙去应付你啊。最近她不是常常缠着你吗?反正只是个小鬼,只要稍微诱导一下,她就会只顾着你,要骗她可简单了。」

「……这样啊。」

入鹿的话让我安心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受伤。虽然我没有萝莉控的嗜好,但一想到只是被爱撒娇的小鬼头给骗了,就让我有点受伤。好了,这件事先摆一边……

「……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把抵在入鹿脖子上的短刀收回刀鞘,说出这句已经太迟的话。入鹿和老翁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傻眼地哼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该不会现在就要往食人鬼的方向去吧?不好意思,我希望你优先处理要前往郡都的家伙。你那边不是也有个重要的家伙吗?」

「说到底,光靠目前的战力要怎么对付食人鬼?不好意思,就算主人又变成怪物,这次恐怕也有点困难。对方和窝囊地躲起来的蜘蛛可不一样。阴阳寮明明知道地点却放着不管两百年,这可不是怠慢哦?」

两人各自抱持着对我的话的疑念提出意见,这点我也非常清楚。

……然后,虽然只是即兴,但我的脑中已经拟定出某种程度的作战计划。幸好,我猜这次登场的怪物们应该可以靠这个计划应付到某种程度……要是没办法应付就伤脑筋了。

「有胜算……对吧?」

「是啊,勉强有。问题是……」

「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是吗?」

我和入鹿,以及蜂鸟都把视线转向在黑夜中逼近的那股气息。那东西从黑暗中现身,反射月光,被照亮的是头盔、铁制箭头、枪尖,以及刀身……

「火长……」

「……你们刚才讲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可以说明一下吗?嗯?」

彦六郎代表举起武器的军团士兵们,以严肃的表情对我们提问……

——

「刚才讲的那些是真的吗?」

「那个怪物往哪边去了?北方吗?是北方吗……!?」

两名军团兵举起弩,如此大喊。他们紧张得声音颤抖,逼问我们。

『是啊。食人鬼确实往北方去了。』

「去了?开什么玩笑,是你们诱导的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拥有灵力和半妖不可信!!混账,开什么玩笑……!!」

可能是老翁平淡的语气触怒了他们,举起弩的军团兵们大声怒吼。我默默地看向彦六郎。

「我可不会为偷听道歉哦?至少你们密谈时应该小声一点,别那么显眼吧?」

「因为我也很慌张。」

「毕竟还吐了嘛。我还以为你是不是食物中毒了呢?」

「谢谢你担心我。」

「哈哈哈,说什么傻话。我们也吃了同样的东西啊。我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肚子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火长听到我的回答,嘻皮笑脸地附和。他笑着说道:

「我们完全听不懂专业术语。我们没学过,老实说,连一半的内容都听不懂。但只有一件事我明白。」

然后,他散发出前所未见的杀气。

「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怪物前往北方村落,而且瞒着我们。」

彦六郎拔出腰间的刀,不屑地说。

「关于这件事,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注意到部下的独断行为。」

我这么说的瞬间,箭头擦过我的太阳穴。一瞬间感受到烧灼般的刺激,温热的液体穿过面具的缝隙,流到脸颊,然后滴到脖子和锁骨。我移动视线,两名持弩的军团士兵之一正在卷起弓弦,装填下一枝箭。另一人则像是要守住这个空隙,故意让弩的弹簧发出嘎吱声……

「别以为口头道歉就能了事。我们可是赌上同伴和家人的生死。」

彦六郎冷酷地宣告。然后她动了动下巴,示意背后的持枪同伴把她带来。

是白皙的耳朵和尾巴都萎缩,打从心底感到畏缩的狐狸少女。

「白……?」

「哼,把村庄当成祭品的家伙,也觉得同伴很可爱吗?嗯?」

看到我终于动摇的反应,持枪者冷笑。他直接把白推给彦六郎,彦六郎则将出鞘的刀身转向被他用手臂扣住的白的脖子。

很明显是人质。

「伴、伴部先生……」

被彦六郎抓住的白露出极度害怕的表情,呼唤我的名字。她像在求救般,呼唤着我。

「火长!?住手,那家伙与此事无关……」

「不准动!!」

我正要大喊,阻止彦六郎的暴行,但我的声音却被更大的怒吼声盖过。我吓了一跳,以半吊子的姿势停了下来。

「那边的狗……还有,那个老头子声音的鸟!!你们敢动一下试试看!!不只是这个小鬼的脑袋!我也会把你们的脑袋打穿!」

仿佛在回应持枪者的怒吼,包含重新装填完毕的弩在内,朝向我们的两把弩发出叽叽声。这是弓弦被拉到极限的证明。当扳机被扣下的瞬间,箭矢就会朝我们猛烈射出吧。

「别说我卑鄙哦?我听说你们的工作就是学习卑鄙下流哦?」

「考虑到你们干的好事,我无法反驳。所以呢?我们该怎么做?你该不会要我们死在这里吧?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军团兵们对我的发言保持沉默。这是当然的,事到如今,他们也不认为上司会想办法解决前往北方的食人鬼。即使在这里草率地杀了我们,也只是一时的泄愤。

也就是说,这是交涉。

「……你说你有什么想法,要我们相信你?」

「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少瞧不起人了!」

我回答彦六郎的问题后,持枪者愤怒地责骂道。也是,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事情的元凶在胡说八道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彦六郎,还有其他人,你们应该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讨价还价了。不是吗?在场的人中,只有我拥有起死回生的策略,而且能够付诸实行。拜托了,希望你们能协助我。」

「少说大话了…………!!」

「当然,我打算担任最危险的角色!!」

「!?」

听到我的宣言,包括持枪者在内的军团兵们陷入沉默,内心动摇。他们应该没有老实地相信我的话。然而,我也有自觉,自己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我的语气似乎让他们动摇了一瞬间。

「或者,你们可以不参加。就算只有我们,也打算执行计划。你们就在后面监察吧。」

「你是要我们像弹正台一样吗?你知道吗?根据传闻,弹正的高层人士在几年前犯下了大错哦?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可能会毫无理由地从你们后面射箭吗?」

彦六郎试探性地威胁、威吓。然而我却笑着回应他。我笑着回答:

「我不愿意那么想。我只希望你们不会为了家人和故乡做出那种暴行。」

「你还真敢说!!」

我的回答让火长咂舌痛骂。然后,再度陷入沉默。寂静。肃静…………只有风声和现场的呼吸声在附近回荡。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大家都极度紧张,神经紧绷。在紧张的气氛中互瞪,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

「啊!?」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名弩手在紧张之中不小心扣下了弩的扳机。喀咻,清脆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旁边的同事射出弩箭,另一人也忍不住跟着射出弩箭。

「什么!?」

面对朝自己逼近的第一发,我几乎是靠反射动作把身体往旁边一倒,躲过攻击。接着集中精神,准备面对第二发……

「!?不会吧!!?」

箭羽朝着依然被压在地上的入鹿头部飞去。很遗憾,入鹿平常并没有好好戴着面具,现在当然也没有戴。而被压在地上的她当然难以闪避,所以我就如字面意思,立刻采取行动。

「咿!?」

我立刻用尽所有能挤出的灵力强化身体,左手以手刀的姿势挥出,冲击与剧痛随之而来。同时,我为了抵消这股力道,将左手往后一拨,血花四溅。

「呜、咕…………!!?」

在一片沉默中,只有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左手依然插着箭羽,我当场跪倒在地,表情扭曲,按着左手。

「伴部同学!!?」

白发出惨叫,冲了过来,彦六郎并没有阻止她。他反而慌张地将抵在白脖子上的刀移开,以免伤到她。

「伴、伴部同学!?血、血啊!!?」

「笨蛋!?不要突然拔箭!!先止血!!布,用布绑住手腕!!」

「是、是……!!」

白半疯狂地想要拔箭,被跳起来的入鹿阻止了。入鹿用布紧紧绑住我的手腕,然后把咬嘴塞进我嘴里,对着弩手大喊:

「喂,你们的箭头有没有回收!?你们这些家伙,应该没有使用形状恶劣的箭头吧!?有没有毒!?」

看到入鹿的神情,弩手们不禁感到害怕,畏缩了起来。结果,入鹿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这让他更加焦躁。

「混账,快点把嘴……」

「住、住手,入鹿……!!」

入鹿直接站起来,打算用武力逼迫弩手们说出答案,我制止了他。事态继续恶化下去太糟糕了。周围充满了危险的杀气……

「……」

在这片沉默中,最先行动的是彦六郎。他缓缓地朝我们走来。

「……!」

「!?请不要过来!!你想做什么!?」

入鹿和白都警戒着逼近的火长。白甚至用锐利的视线看着他,明显散发出怒气。在我试图安抚白之前,蹲在我们眼前的火长开口了。

「箭头是尖锐的箭头。我们军团装备的弩不是对妖用,而是以对付穿着铠甲的敌人为主,所以重视的是贯穿力。毒药你放心,威胁人的时候才不会涂那种东西。」

面对白充满敌意的视线,彦六郎无视她,淡淡地说道。然后他看了看我的伤口,继续说下去。

「我要切断箭杆再拔出箭头咯?……话说回来,你果然是怪物啊。如果只是要避开也就算了,这可是用尖锐的箭头射出的弩箭耶?为什么手没被贯穿?」

「这种程度就吓到的话……就太不像话了!!如果是我们的上司,早就单手抓住箭头了。」

而且大猩猩大人还会把箭头丢回去,把对手名副其实地粉碎。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好,我要拔了!!」

「好,来吧!……呜咕咕、咕!!?」

彦六郎发出宣言的同时,一阵剧痛袭来,我出血量大到几乎要满出暗红色的血液,沾满鲜血的箭头被拔了出来。鹿立刻进行消毒,白则是一边流泪一边用布代替绷带包扎。包扎的布转眼间就被染红……呜哇,好恶心。

「喂,彦六郎!?你在干什么啊!!?这些家伙的手伤……」

「你很啰嗦耶,权太!比起这个……」

彦六郎对着持枪士兵如此斥责,然后走向弩兵,一发一发地打掉他们手中的弩。

「好痛!?」

「呜嘎!?你、你干什么!?」

「还问我干什么!!你们怕得擅自开枪!!害我们被逆转了!!你们要自己和那个叫食人鬼的怪物厮杀吗?是吗!!?」

彦六郎对着困惑的弩兵们大声怒骂,他们一句话也回不出来。然后他们瞥了我们一眼,神情复杂地移开视线。

彦六郎对他们的态度咂了咂舌,将手中的刀扛在肩上,看着我们,然后不悦地说道:

「……嗯,你说得对。虽然很不甘心,但只有我们的话,根本无能为力。虽然很不爽,但现在只能借助你们的力量了。你们这些混账!!」

彦六郎踢飞脚边的雪,承认了令人不快的现实。然后他又对我们说:

「下次再骗我试试看。这次我会二话不说地把你们的脑袋打穿。」

「那倒是无所谓……呜、咕,这样好吗?呼……呼……我还以为至少会被你砍掉一根手指呢?」

事实上,从我闯的祸来看,我早有心理准备会被砍。不过,如果是白的话就算了,如果是自己的东西,还在容许范围内。

「在对付怪物之前,我怎么可能让你做这种无谓的事。再说,你的伤势搞不好比手指被砍断还严重……喂,你们也满意了吧?总之,就先饶过他吧。你们也不是那种看到不是自己人的家伙死掉,就会跑去报仇的正直家伙吧?」

彦六郎瞥了一眼我即使止血,鲜血仍不断从布料滴落的左手,对同伴们大喊。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有人不甘愿,有人不情愿地回应了他。

「听见了吧,要心怀感激。」

「那还真是侥幸……啊。」

我忍着疼痛,苦笑着在入鹿和白的搀扶下站起身。

「抱歉,事不宜迟,没时间了。如果有策略,就快点说明,让我们这些头头也能听懂。」

「嗯……这么说来,也需要地图。白,去帐篷准备地图。」

「是、是!」

白听到我的指示,脸色苍白地跳起来回应,接着便冲了出去。看到她那样子,我内心暗自道歉,觉得自己好像让她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她醒来之后,我一下子呕吐,一下子又对她放出杀气,甚至还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想必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完全就是被害者。等这场骚动结束之后,我得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前提是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呼……入鹿,麻烦你送我回帐篷。」

「……好。」

我想到之后的事情,不禁冷笑,而入鹿也听从我的要求,用有些尴尬的态度淡淡回应。我内心暗自抱怨,既然如此,她平常也该像现在这样老实又认真就好了。

「老翁,你也可以帮忙吧?」

『…………』

蜂鸟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态度停在我肩上,回应我的要求。我眯起眼睛。

(真是个策士。)

我在内心如此评价老翁。刚才那场骚动,打破了我们之间无言的对峙,我不认为那只是偶然。

我确实看到了。在那一瞬间,老翁透过蜂鸟对弩兵们使出了瞳术……哎呀,那些退魔士果然都是些疯子。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靠着左手的伤势,顺利突破了那个状况。)

最坏的情况,甚至有可能代替我惩罚白。无论是诅咒还是道义上,那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反正我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伤害我就甘愿承受吧。

「好,走吧。」

就这样,我们姑且做出了了断,随着彦六郎的声音,沉默地走向帐篷。

『嘿嘿嘿,事情的发展变得挺有趣的嘛……算了,难得你主动提高难度,这次就算你及格吧?』

……很遗憾,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黑夜中传来的鬼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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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

那是在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十二月九日早晨的事。他从能够眺望四周的高丘上,终于用肉眼看到了神威的稗田郡都。他看着神威,嘴角露出笑容。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回头朝自己的背后警戒了一下。

「可惜,那些家伙好像没赶上。」

不过,那样的话工作也会减少,上司也预料到了,所以没有任何问题。最重要的是……

「……话说回来,真的很令人困扰。为什么地母神系统的家伙总是这么任性妄为呢?」

在旁边,偶然在郡都郊外的小屋和街道上发现的数名村民和旅行商人正和面带笑容的山姥「玩耍」。确认了这个状况后,神威厌烦地叹了口气。不管是那些响亮的恐怖惨叫,还是那些人的命运,神威都丝毫不感兴趣。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该如何处理上司交付的工作,还有该如何让怪物提起干劲。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只能动手了。

「换句话说,我就是让那个随心所欲的妇人上台表演之前的暖场戏吧。算了,反正我也不想一直把她留在手边。」

神威随口说着,发动了自己的权能。以他的脚边为起点,黑影开始扩散。这是「解放行李」,接着,他解放了那些东西。

「好啦,轮到你们上场了,臭小鬼们……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人事评价,你们可要尽量大闹一场哦。」

神威以轻浮的态度,或者该说是不负责任的态度,对着从影子里出现的数百只魑魅魍魉如此唆使……

# 第九十六话●

「啊……?」

赤穗紫在郡司提供的宿舍书房中,执行监视团团长的职务。她毫无预警地察觉到某种气息,先是感到困惑,接着哑然失声。怎么可能?是错觉吗?这是怎么回事?

「怎、怎么可能……不,先不管这个!」

紫暂且将动摇的情绪搁在一旁,按照父亲与兄长的教导,开始进行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也就是与式神共享视觉,确认自己感受到的疑虑是否属实。

她与徘徊在郡都上空的式神连结感觉,随后看见映在视网膜上的光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接着在混乱之中大喊:

「敌袭!!立刻准备出阵!!」

以阳菜为首的女佣们听见她的宣言,连忙拿起行李冲进室内。她们在紫的面前打开唐柜,取出盔甲。

「恕我失礼,为您更衣。」

女佣们解开她身上的衣服,以流畅的动作,为她穿上专用的退魔用盔甲。

「立刻把环小姐和白若丸小姐叫来!还有,通知郡司和军团长妖怪来袭的消息!」

「紫大人,热腾腾的茶泡饭来了!」

紫一边换衣服一边对部下下达指示,同时有人端来一碗茶泡饭。那是将白饭淋上热水,再配上酱菜的茶泡饭。

「快点拿来!」

紫大喊一声,半抢半拿地接过茶碗,将饭扒进嘴里,再灌进热水,然后把空碗塞给女佣。填饱肚子的工作就此完成。

……不过,她也有可能因为女佣和妖怪掉包而被下毒,痛苦地死去;或是因为慌张而被酱菜噎住,窒息而死;又或是为了吞饭而抬起头,结果被突然闯进的怪物砍下脑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填饱肚子,也算是幸运了。

「紫大人,敌袭。」

就在填饱肚子之后,隐行众的无邪立刻来到紫的背后。紫数到一百左右,才发现敌袭,不禁皱起眉头。

「隐行众的反应也太慢了吧!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这是怠忽职守!」

「非常抱歉,我刚才跳过了仪式直接进行索敌。目前在四面八方中,只有西方有妖魔的气息。距离约两里,数量不到一千。不过,深处有股不寻常的气息。」

事实上,隐行众之所以晚到,是因为他们派出去秘密跟踪和监视的下人们,式神突然失去踪影,无法确认行踪,因此他们必须先处理这件事。不过,现在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无邪所察觉的气息。

「……深处?」

「我一察觉到气息,式神就遭到破坏,因此无法亲眼确认。不过,那妖气的浓度,恐怕是凶妖级。」

「……!」

无邪的报告,让紫和在一旁准备的女仆们倒抽一口气。没想到凶妖会在这里出现……!

「紫小姐!我来了!」

就在众人受到冲击时,萤夜环穿着退魔士的服装,带着专属女仆闯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名俊美的少年,以及几名负责护卫的黑衣下人。

「咦……」

紫急忙寻找那张面具脸,但随即想起现在身边没有能提供意见的人,表情因冲击而扭曲。不过当她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原本停顿的思考又开始转动,于是她尽可能虚张声势地宣告:

「!你、你们都到齐了吧!应该都听说了吧,妖魔来袭了!……来,我们去县厅!先和县令大人和军团长大人讨论对策!」

「咦?不马上迎击吗?」

紫的发言让环错愕不已,紫不禁对她投以严厉的眼光。

「如果随便冲出去就能赢,妖魔早就绝种了啦!」

紫那充满敌意的口气,让环以为自己被骂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

「少废话,快走!听说那群妖魔里还有凶妖,随便冲出去只会变成蠢蛋,死路一条!」

「咦?等、等一下……!」

紫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向县厅。白若丸跟在后面,环也慌忙跟上。尽管心中焦躁,她还是不得不跟上去。

……尽管对县都郊外居民的安危感到不安,她还是不得不跟上去。

「……!?这紧张感是哪来的啊?」

另一方面,带着环等人前往县厅的紫,心中也充满了不安与疑惑。疑惑在前往县厅的路上逐渐膨胀。

她一眼就看出,这里没有丝毫紧张感或紧迫感。明明已经派出传令兵,到处通知妖怪来袭的消息,但无论是官吏还是士兵,每个人都显得惊慌失措。看到他们如此迟钝的反应,紫不禁咂舌。既然下面的人是这副德性,上面的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实际上,紫等人抵达县厅后,就看到县令和军团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们几乎同时发现紫等人,急忙跑了过来。

「紫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找我们过来……」

「你们没听到传令兵说的话吗?有妖怪!有一大群妖怪正往这里来!而且不到半刻钟就会抵达!」

紫近乎怒吼的说明,反而让郡司他们面面相觑,更加慌张。

「怎、怎么会这样!」

「就是啊!太奇怪了。紫姑娘不是说式神的警戒网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这么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因为……!」

两人困惑的质疑,让紫烦躁地皱起眉头。

若是有潜入式神监视网嫌疑的食人鬼也就算了,一般妖怪应该都能在一定距离外,就由式神的空中监视发现。紫就是用这个理由,安抚天天来催报告的郡司他们。结果却是这样,胃痛得仿佛要穿孔了。

「追究责任的事可以晚点再说吧?还是你们想在这里浪费时间,等妖怪们杀进这间公所?」

白若丸的冷言冷语,让郡司等人无法继续交谈下去。郡司听了,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相较之下,军团长的反应就温和多了。他虽然也显得狼狈,但还是接受了白若丸指出的事实,转头看向紫,开口问道:

「……紫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还请你提供建议。」

「!?啊……快、快点召集兵力!!现在马上!在郡都的城门迎击他们!!」

被点名的赤穗紫在一瞬间的动摇之后,想起自己身为退魔士的职责,努力虚张声势,下达指示……

————————

接下来的行动,至少不算是缓慢。郡都的居民被紧急指示,前往都城中央集合。动员的军团兵则被调去协助民众避难,以及防卫城栅。城门被牢牢关上,加以补强。从郊外逃进郡都的人,被命令前往其他城门,或是用绳索直接爬城栅。

不过……

「战力不足……!!」

在紧急进行迎击准备的过程中,紫从西门的两层门楼露台,环视整体状况,忍不住吐出苦涩的言词。

目前驻守郡都的军团兵不到百人。虽然靠着动员官吏和杂役来减少必须分派的兵力,但人数原本就严重不足。几天前朝廷下令征召樵夫和猎人,现在又半强制地动员了郡都的健壮男子,前者姑且不论,后者能派上多少用场就很难说了……即使动员了这些人,兵力还是不到五百,不可能把所有人配置在西边的城墙上。人手和战力都严重不足。

(要是郡守没有擅自行动……!)

更糟糕的是,郡守没有和紫商量就派了一部分的兵力到郡内的各个车站和村庄。最夸张的是,那些士兵不但没有回来,连响应号召的士兵都没有出现。

……说不定双方都进了妖怪的肚子。

「城墙的高度……顶多一丈吧?」

「是的,很遗憾,那样的高度应该不难爬上去。」

紫甩开不好的想象,瞥了郡都的栅栏一眼,无邪跟着补充。栅栏是用尖端削尖的圆木打入地面排列而成,内侧有台座,可从高处发射投射武器。不过高度只有区区一丈。

没错,只有一丈。宽度包含台座在内,也只有两人并排的厚度。对人类而言,这样的高度已经够用了,但对妖魔鬼怪来说,实在令人不安。中妖应该能轻易跨越,小妖也可能一跳就过,凶妖更是能将这木栅当成纸片一样轻易突破。虽然郡都周围布有利用灵脉供给的灵气所构成的结界,但不知道能撑多久……中妖以上等级的妖魔,说不定能烧毁结界强行突破。

「紫小姐,还是让我们上前吧!连我都看得出来,这样下去……」

「闭嘴!……不要说那种多余的话!」

紫否决了环的提议。她环顾四周,小声警告众人。环大概是看到军团兵的惨状才提出这个建议,但对紫来说,这个方法完全不值得考虑。

其实如果是在封闭空间,或是没有凶妖的地方,这确实是能减少牺牲的战斗方式。她好歹也是赤穗家的一员,明白战斗的常识。正因为明白,她才否定环的提议。

如果是在封闭空间就好了。就像之前在下水道的战斗,紫的全力一击甚至能一次打飞上千只怪物。但那招的消耗实在太大,而且在这种开阔的地方,就算能对分散的妖群造成伤害,效果也很难说。

而且妖群中还有凶妖。只靠人类,无论聚集多少人,都挡不了凶妖的攻击。也不能对这次同行的环和白若丸抱太大的期待。面对不知何时会从何处来袭的凶妖,自己不能站在最前线战斗。只能让那些乌合之众去对付那些小兵,无论会造成多大的牺牲。

紫压低声音警告,是不想让军团兵们抱持无谓的期待。对军团兵来说,如果紫等人能出面扫荡怪物,肯定会受到热烈的掌声与喝采。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紫不想让环再说出更多多余的话。

「……!」

紫的锐利眼神让环不禁害怕地退了一步。看来她没料到紫会气成这样。

「哼,这点程度就怕成这样,根本没办法上战场。你给我待在这里。那边的女佣,你给我看好主人,别让她乱来而死掉,知道吗?」

紫对环的反应嗤之以鼻,命令她留在这个门楼待命,也警告了身旁的铃音。不能让外行人擅自行动,她身为这次监视团的代表,有义务让环和白若丸平安回到鬼月的宅邸。为防万一,她命令班长矢萩和两名下人也守在门楼,同时保护环。

「紫大人,听说那些怪异会从西门杀进来,可以事先让式神潜伏在门楼吗?」

无视于环的惊恐,一名身穿阴阳师服装的冷淡美少年淡淡地提出意见。他行了个形式上的礼,请求事先将式神藏在西门附近。

「事先……是设陷阱吗?能期待效果吗?」

「我的师父是专门提供意见的蝴蝶大人。」

式神术师一旦用光事先准备的式神,就无计可施了。对于紫的疑虑,少年不带感情地回答。他搬出人称黑蝶妇的鬼月一族第一式神术师之名,委婉地表示肯定。

「……好吧,就交给你了。」

「是!」

式神术师恭敬地行礼,随即甩动袖口,放出数张符咒,然后在栅栏外消失。那是式神的隐形。光是这个动作,就让紫对眼前的少年改观,认为他比原先所想的还要有用。

「紫姑娘,快看那里!」

紫对白若丸的评价向上修正,听到下人的叫声,便往声音来处看去。环、白若丸和栅栏上的士兵们也跟着看过去。

它们在积雪染白的田地上前进。仿佛要将白色染黑般蠢动、扩散,侵蚀般逼近。数量大概有上千只?小的跟小猫差不多大,大的身躯甚至跟房屋一样大。挤在城栅上的人们,全都忍不住默默注视那幅光景。情不自禁地注视。

而当它们接近到离栅栏约一千步的距离时,摇晃的黑色模糊轮廓才渐渐固定……终于能够判别其造型。

蠢动的那些东西,是虫子。

不,不对。那是蚂蚁。那是蜈蚣。那是飞蝗。那是蚯蚓。那是蜘蛛。

那是螳螂。那是蟋蟀。那是蝼蛄。那是灶马。那是蚰蜒。那是龟虫。那是蜻蜓。那是纸鱼。那是日除虫。那是手虫。

那是马陆、蛞蝓、蛆、水蛭、发截虫、金龟子、竹节虫、浮尘子、筬虫、沙蚕、蝎子、埋葬虫、尺蠖、斑猫、鼠姑、蜗牛被、隐翅虫、刺虫……虫、虫、虫的大军。

丑恶至极的妖虫大军。

「噫!?」

一名军团兵认出那是什么,不禁小声惊呼。从地平线疾奔而来的,是色彩鲜艳的虫群,足以煽动观者的厌恶与恐惧。在场包含紫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双腿发软,愕然地僵在原地。

「!不、不要停下来!!大家各就各位!!」

紫之所以能较早回神,除了身为退魔士的责任感与自尊外,也是经验使然。几年前在地下水道的黑暗中,她曾目睹足以淹没整个视野的妖类洪流,而这次的经验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若非如此,她现在恐怕也会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呆立原地吧。

不,事实上,若没有旁人的目光,她也想立刻拔腿就跑。

「虽然正好适合用来毒害,但也仅止于此,都是些只有外表的小角色。」

「是的,就我所见,有九成是小妖或幼妖,就算有人类,要让他们无力化也不难。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算是幸运。」

紫虚张声势,身旁的白若丸则淡淡地这么说,无邪也跟着点头。和半是演戏的紫不同,他们都是真的认为没什么大不了。

紫不禁对这个曾为童仆的少年投以赞赏的眼光。先不论经历过生死关头的隐行众,连经验尚浅的白若丸都对那么多虫子不为所动,是因为他是男的吗?紫不禁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其他男士兵大多在紫的斥责下仍对那景象感到害怕,郡司更是完全僵住,一脸错愕,心不在焉。

「郡司大人,如您所见,妖群已经逼近,我们要开始守城战了,可以吗?」

紫跑到茫然的郡司身边,语气锐利地问。

在文官占优势的朝廷法度中,退魔士在守城战时必须获得当地郡司、国司或城主的许可,才能接受指挥。退魔士不能擅自守城,将百姓卷入危险。因此,紫需要得到郡司的许可。

「嗯、啊……好,真的要守城吗?那、那么多,守得住吗?」

「要击退它们并不难,只要给我时间,应该没问题。」

说不定紫一个人就能解决。

「那、那也不用守城啊……!」

「可是我们已经确认过有凶妖出没,凭我们几个恐怕应付不来,这里的士兵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我们忙着对付小喽啰,这里的人全被杀光,您也无所谓吗?」

紫又对郡司解释了一次在路上已经说明过好几次的事。对环也是,到底要解释几次才满意?紫愈想愈火大。

「我、我知道了,我同意守城……」

经过不知道第几次的说明,郡司脸色苍白地点头。这也是已经重复过好几次的事。

「那么,郡司大人,还请您以主帅的身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为什么!我根本不懂打仗……!」

紫的要求让郡司大吃一惊。这也是已经说明过好几次的事,紫不禁皱起眉头,皱着眉头继续说明。

「这是守城耶!您身为主帅,当然要留在这里督战啊!实际战斗的部分,我们会和军团长一起指挥,您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批准就行了。我们会派护卫保护您的人身安全!」

事实上,紫对郡司并没有多大期待,顶多希望他能提振士兵的士气。反正就让环跟着他,一起躲在城楼里吧。

「怎、怎么这样……」

听到紫的要求,郡司绝望地喃喃自语。不管郡司怎么想,状况仍持续发展。原本对怪物们的存在半信半疑的军团士兵们,态度一转,拼命准备防卫战,急忙就定位。

「士兵们似乎都准备好了。」

「这样啊……郡司大人,请下令。」

紫听了军团长的报告,故作镇静地点点头。被点名的郡司困惑地环视四周,军团士兵们也频频偷瞄紫。他们显然十分动摇。

「呃、呃……下令?」

周遭的视线让郡司狼狈不堪。紫对他的态度感到不耐,但仍耐心解释:

「士兵们都很害怕。请您下令,振奋他们的士气,然后命令他们准备迎击。」

「这、这种事……」

郡司再度环视四周,士兵们不安地看着他,然后他将视线移向地平线彼端,如海啸般逼近的魑魅魍魉。

「噫……」

他额头冒汗,再度望向士兵。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该说的话。不安与尴尬使他再度望向地平线。怪物们比刚才更近,轮廓和造型看得更清楚了。

他发现无数无机质的眼球正凝视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郡司发出疯狂的惨叫,一溜烟地冲下门楼的阶梯,一路跑到城栅,奔向位于城镇中心的县厅。他逃走了,全力狂奔,头也不回,拼命得令人发噱。

「啊啊!?」

郡司突然放弃身为县令的责任,抛下部下,舍弃矜持与一切逃之夭夭。紫见状不禁哑然,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环也一样,就连被抛弃的士兵们也一样。

不,只有白若丸冷眼旁观。仿佛早就料到,露出不耐烦的苦笑……然而郡司的行为确实带给在场大多数人冲击与失望,现场一时之间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中。

「……!紫阁下,我以师卒军令的名义,请求您代理指挥权!」

率先理解状况的军团长对紫大喊。

军团长的发言绝非不负责任。

现在扶桑国施行的阳稚律令师卒军令六十六条第七条,规定在邦司、郡司无法执行指挥权时,若为对妖战,军团长可将自己军团的指挥权委任给朝廷认可的正规退魔士。

军团长对妖的军队见识不多,因此判断盗贼等对人战或少数妖魔战时姑且不论,对妖的军队就另当别论。至少军团长能以这种形式,合法地将指挥官的责任推给紫。

「咦……啊,好的!各自拉弓!在听到我的命令前,不准放箭!」

「代理指挥官下令,各自拉弓!」

紫慢了一拍才理解军团长的发言,立刻对指挥官逃亡而陷入动摇的军团兵下令。军团兵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的命令感到困惑,但军团长将紫的命令放大十倍,像在重复般怒吼,军团兵便反射性地摆出射击姿势。

「紫大人,您太危险了。请戴上头盔……」

「没关系,我不能在这里被说成是胆小鬼!」

随侍在侧的女官阳菜悄悄来到紫的身边,将头盔递给她,但紫拒绝了。她知道如果自己太过慎重,只会让士兵们感到不安。紫拔出腰间的刀。

「逃走的人!一律斩杀!!战斗吧!!你们逃走的话,被蹂躏的就是你们身后的城镇和人民!!」

少女压抑内心的紧张与恐惧,大声喊道。她堂堂正正地进行督战。

「可恶、可恶……!」

「我们上。可恶,做就对了吧!?」

听到紫的宣告,听到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的命令,士兵们纷纷咒骂。虽然咒骂,却没有逃走。他们即使被烧,也依然摆出架式。

士兵们也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他们除了战斗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和中央派遣、对赴任地没有感情的县令不同,士兵们大部分都是来自稗田郡的稗田町。即使紫没有指出逃走的意义,他们也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摆出架式。拉紧弓弦、弩弦,将箭矢和弩箭架在弦上,瞄准目标。距离已经逼近到三百步。

「还没吗!?还不能射击吗!!?」

「快点,快点下令……!」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大军如雪崩般袭来之际,直视着他们,目不转睛地瞄准,等待命令下达,对执行者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压力。不仅左右着自己与家人的生死,对方还是非人之物,因此压力更大。这跟被刀砍死、被箭射死截然不同。士兵们恳求般地低语,等待接下来应该会下达的命令。

然后在距离两百步时,他们所盼望的那句话终于响起。

「就是现在!放箭!」

「放箭!」

紫色的号令,军团长像在反刍这句话般,用更大的声音呐喊。紧接着,箭矢发出雨点般的声响划过天空,从和弓与弩弓射出。

和弓必须经过训练才能使用,弩弓价格昂贵构造复杂,难以大量准备。因此在召集的士兵当中,只有三分之一是弓兵,射出的箭矢合计约一百支左右。其中又有几成飞往错误的方向,或是被妖怪的厚甲或皮肤弹开。即使如此,前方仍有十几只妖怪被箭射中要害,或是被数支箭矢打倒。

……以将近一千只的妖怪群来说,这个数量实在微不足道。

「快装填下一波!!各自以手边的弓弩持续射击!!」

「准备石块!!」

紫和军团长大喊下令,城栅上的射手们也回应命令,以手边的弓弩不断射箭。

「扔石块!!」

当距离城栅剩下不到一百米时,军团长对着城栅后方的士兵们大喊。一百多名士兵以投石器接连扔出石块。大小和婴儿拳头差不多的石块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扔出,受到重力牵引往下坠落。

『叽!』

『嗄!』

别小看石头。高速落下的石块虽无法一击杀死甲壳柔软的小妖,却能造成伤害,甚至可能撕裂手脚。

即使如此,要阻止妖怪们的进击还是不容易。虫子海啸若无其事地踏烂被打倒的同胞,理所当然地跨越它们,逼近城镇。

「就是现在,『刺吧』。」

白若丸轻声低语的同时,那东西从土中飞出。无数的针指向在最前列疾走的虫子们眼前。虫子们无法完全煞住自己的速度,一头撞进针的根部,直接被刺穿而断气。

是刺猬。潜伏在地下的牛般身躯的刺猬简易式神一起从城栅前方的地面跳出来,用背上的剑山严阵以待。出现的针山超过二十座。面对突然出现的伏兵,从后方逼近的妖怪们也因为同胞的尸体与锐利的针山而减缓进击速度,停下脚步,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随着紫的吆喝声,数十支箭同时射出。停下脚步的妖怪们瞬间就被箭雨打倒。

『叽叽……!』

『叽叽叽!』

要完全阻挡所有妖怪是不可能的。少数体型娇小、动作敏捷的妖怪钻过同胞和式神的缝隙,逼近栅栏。几个军团兵急忙放箭,但对方速度太快,根本射不中。而钻过箭雨的虫子们在接近栅栏时……撞上看不见的墙壁,化为焦炭。

「小喽啰就不用管了!那种小角色,结界就能解决!」

紫大声激励。再怎么糟糕,这里好歹也是郡府,位于灵脉正上方的稗田镇,周围还是有微弱的退魔结界。低等的小妖根本不需要特地出手,紫要他们瞄准大只的。

「哦哦!」

「就是那个!干掉那只大蜈蚣!」

初次见识到稗田郡结界的效果,士兵们脸上也露出喜色。即使知道原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结界的力量。知道自己受到保护,士气大增,能冷静地瞄准射击,命中率也跟着提升。结界挡住了妖怪,攻击集中在甲壳烧烂的蜈蚣中妖。

紫的激励确实有效,但她也明白……那只是为了让士兵们暂时安心的谎言。

百足妖怪中了数十支箭,发出惨叫。它流出蓝色的血,身体扭曲,最后终于倒地。军团兵射中大猎物,一起发出欢呼。

「射中了!!哈哈哈,怪物!活该……」

军团兵高举弩弓大笑,但话没说完。随后,他被高速跳来的「那个」扯断脑袋。士兵的头喷出鲜血,身体应声倒地。

「咿!?」

「什么……!?」

士兵们惊愕地看过去,看见了那个。他们用视线追逐撕裂同伴脖子带走的影子,然后找到了。是一只跳蚤。

「嗄?」

士兵们不禁哑口无言。那是一只全身烧烂,跟蹴鞠差不多大的跳蚤。濒死的跳蚤妖抖动着脚,从头钻进地面。

「怎么可能。居然是跳蚤!?那种东西穿越结界过来了吗!?而且刚才那是什么鬼!!?」

士兵们大声嚷嚷,不敢相信区区矮小的跳蚤小妖穿越结界,杀了同伴。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和跳蚤本身的身体相比,这种跳跃力实在惊人,最多甚至达到自身身体的六十倍。跳蚤妖怪蜷缩起身子,以媲美炮弹的速度发动突击,强行突破结界,打碎了前进路线上的士兵。

当然,跳蚤终究只是小妖,这种自杀式攻击不可能全身而退,但它们毕竟是没什么智慧的下等虫子,只会顺从自己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

……而且,跳蚤妖怪不只一只。

「呜哦!又来了!」

「那是什么!?居然粘在那些大块头身上!」

「那些家伙该不会是寄生在同伴身上吧!」

跳蚤妖怪们一边吸血一边紧贴在大型妖的身体上移动,一接近栅栏城就发动突击。只要有栅栏,就能充分挡下跳蚤的鲁莽突击。而且命中率原本就不高,比起命中人类,更多跳蚤妖怪撞上栅栏,或是大幅越过栅栏,陷进地面,一事无成地自取灭亡。

然而,只要士兵们挺身而出,即使身穿铠甲,身体也会被劈成两半,这也是事实。而士兵们和不把自身性命当一回事的跳蚤不同。

结果士兵们承受不住,纷纷躲进栅栏的阴影处,射击变得断断续续。其他妖魔鬼怪似乎早有准备,开始突击结界。它们化为浊流,杀向好几个点。几十只妖怪被结界消灭……但其中几只虫子趁结界出现一瞬间的破绽,钻进结界内。

它们的身体正在燃烧,却仍然接连爬上栅栏。

「哇啊!!?」

「咿!?来了!!?」

半焦化的飞蝗妖怪趁士兵们陷入混乱,无法好好反击时,爬上栅栏。看到它怒气冲冲地张开嘴巴,士兵们惊慌失措,不禁后退一步。飞蝗妖怪的下颚喀喀作响。

「你这个没死透的家伙。」

每个人都吓得不敢动,从旁冲出来砍下飞蝗妖怪脑袋的,是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军团兵吓得魂飞魄散,而作为预备战力待命的鬼月家仆人,黑衣人们积极上前,砍死、刺死、打死爬上栅栏的怪物,再把它们踢到栅栏外。甚至有人把跳进来的跳蚤打回去。他们毫不动摇,以熟练的动作,平淡地驱除妖怪。

事实上,以他们平时的工作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手几乎都是幼妖小妖,只要用军团兵的弓箭和结界削弱对手,再一只一只解决,对他们来说,这甚至是相当轻松的职务。

而率领他们的紫,也不是只会高高在上地下达命令。

「没想到他们爬得这么快。没办法了……『扫尘』!」

军团兵们出乎意料的劣势,让紫面露不悦,随后挥刀。她只横着挥了一刀。

光是这样,就让牺牲无数同胞爬上栅栏的妖怪们全被卷入暴风之中,然后直接高速撞上地面,化为血肉块。数量至少超过五十。军团兵们见状,不禁带着敬畏的念头瞠目结舌。

赤穗流基础九九技法之一的「扫尘」,正如其名,只是将所有小喽啰一并处理掉的无聊招式,紫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即使如此,对唯人来说,紫施展的招式仍然值得惊叹。

「冷静下来!这种程度的妖魔算什么!只要小心跳过来的跳蚤,其他都是半死不活的虫子,冲上去杀光它们!还是说你们都是些吃闲饭的胆小鬼!」

紫用刀把跳到自己身上的跳蚤打回去,对着动摇的军团兵们大声激励。

虽然这个行动本身是向父亲和哥哥现学现卖,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说不定比原本的范本更有效果。被比自己年幼的少女这样斥责,身为男人可不能丢脸。军团兵们拿起刀枪,把爬上来的虫子们一一打落地面。战线因为恐慌而崩溃的最糟事态暂时得以避免。

……然而,状况逐渐恶化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差不多到极限了……『射出』!」

白若丸确认自己放出的刺鼠们逐渐被虫海吞没,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低声下令。同一时间,刺鼠们背上的刺一起射出,贯穿周围的妖魔。突然被针刺中头部或腹部的虫子妖怪们发出痛苦的惨叫。白若丸看着这副光景,嘴角露出嗜虐的笑容。看来效果不错,那么这边就再加把劲……

「哼哼,『爆炸』!」

术士一声令下,跳进虫海的针无大鼠们像气球般瞬间膨胀,转眼间爆炸。埋藏在体内的无数石砾随着爆炸的气流往四周飞散。二十几只简易式式神同时自爆,加上刚才射出的针,至少牺牲了一百只以上的妖物。

「算不上什么大成果啊。」

发动这堪称残酷的自爆攻击的本人,感想却非常平淡。

事实上,被这攻击杀死的,几乎都是小妖以下的杂碎。即使能阻挡虫群一时,没有多少智慧的虫子很快又会继续进攻。

「又来了,没办法了。『式兵』。」

白若丸咂舌,放出新的式神。那是手持刀枪的人偶,虽然只要一击就会变回纸片,但只要用得巧妙,现在也是一股战力。少年命令式神迎击爬上刀枪的虫子。

「!?『土弄』!!」

紫察觉到异状,急忙施展招式。在地面上战斗时,妖物们从土中悄悄逼近栅栏,但紫以「冲击」粉碎土中的敌人,使它们来不及跳上地面就化为绞肉。

可惜的是,没能全部杀死。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几只全身是伤的蚯蚓与蜈蚣从栅栏前的地面跳了出来。军团兵们一瞬间感到惊愕,但立刻射箭解决一只。紫接着挥剑将两只切成两半。

唯一幸存下来的大蚯蚓为了反击,将身体爬上栅栏。附近的军团兵们射箭、投掷长枪。

濒死的大蚯蚓在死前将自己的头撕裂成八块,然后吐出各种虫子的雨。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为了攻击而逼近的士兵被虫群从头盖住,发出惨叫。虫子咬住肉,吸血,试图钻进身体的每一个洞。附近的同伴将它们拉开,摔到地上,踩扁它们。然后——

「没事吧!?」

「好痛,好痛!?可恶,好恶心!!」

被粘液泼到,全身被咬,肉被撕裂的士兵哭喊着。同伴想将他带到后方,但随后有影子笼罩他们。

他们立刻抬头,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在理解那是什么之前,羽化的蝉就踩扁了他们。从大蚯蚓挖的洞里出现的蝉蛹立刻羽化,在飞翔的同时爬上栅栏。

「啧,接二连三……!!」

紫立刻赶到现场,一记突刺就将牛一般的巨蝉打飞。巨蝉直接飞回自己撞出的洞,压死后续的虫子而亡。

「紫大人,后面又有新的敌人!」

「!数量呢?」

无邪在途中打倒几只小妖,来到紫身边报告。紫睁大眼睛问道。

「……约一千只,和第一波一样,几乎都是低级的虫妖。」

「区区小兵还这么烦人!要是没有凶妖,这种事……!」

无邪的报告让紫表情扭曲。若没有凶妖,她就能亲自杀光这些虫子,也不会让军团兵白白送命了……!

「真丢脸,退魔士竟然只能靠人类战斗……!」

退魔士是保护天皇和百姓不受妖魔侵扰的存在,现在却得让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战斗,让紫感到强烈的无力。

太丢脸了。虽然她对军团兵那么说,但这样自己不就成了白吃白喝的废物吗?自己应该要第一个冲出去战斗才对。

……明明自己必须像那个下人一样,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拯救唯人。

想到这里,紫对自己派那个下人外出的判断感到愤怒,但她也明白思考这些事毫无意义,于是重新握紧刀柄,凝视着正前方,准备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对自己露出笑容。

「……!!?」

紫立刻睁大双眼,举起刀。下一瞬间,随侍在侧的无邪,以及附近的军团士兵们也察觉到异状,纷纷举起武器。同一时间,巨大的老妇人举起手臂。

城栅的一角连同士兵与妖怪,随着轰然巨响被炸飞……

————————

「什么!?」

萤夜环在赤穗紫的命令下,一直待在门楼旁,坐视眼前的战局。她从窗户目睹城栅一角扬起粉尘爆炸的景象,不禁感到惊愕。紫刚才应该就是前往那附近救援。

「公主大人!!?」

一旁传来悲鸣,是紫的女仆阳菜。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打算前往主人身边,走向楼下的门……却在楼梯途中停下脚步。

『叽叽叽!!』

『叽叽!!』

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一群大如成人、状似剪刀虫的怪物,以及几只和狗差不多大的灶马闯进了门楼。仔细一看,它们脚下还倒着许多被咬断脖子的军团兵尸骸。

「啊、呜……」

阳菜吓得全身僵硬。身为赤穗家的女佣,一路随行至此的她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自己的工作有可能会碰上妖怪。她是为了照顾主人紫而一路同行,而且这也不是这次任务才有的状况。

不过,紫过去出任务时,大多都是由父亲或哥哥陪同,所以绝对安全的保证是有的,不曾发生过像这次这样死亡近在眼前的状况。就某种意义而言,阳菜会害怕也是无可厚非。就连必须率先反应的环也吓得动弹不得,所以也不能责怪她。

「环小姐,快逃到楼上!」

在这状况下,推开阳菜冲下楼梯的是下人班长矢萩。他掷出短枪刺中剪刀虫的头部,逼退一步,接着拔出腰刀砍杀周围的灶马。

「还、还没……?」

「啧!」

矢萩听到环的惨叫声,察觉到异状,他用藏在袖口的弩,朝冲进入口的后续虫子射出七发短箭。弩是将七支短箭同时射出的暗器,猛烈射出的箭矢瞬间刺穿了跳进来的蜘蛛与尺蠖,阻止了它们的行动。

「环小姐,快点!!用家具堵住楼梯!!」

矢萩回头用暗器弩射光箭矢,攻击不知何时从背后逼近的跳蚤妖怪。他丢下弩,转身闪避剪刀虫的突击,然后大喊。班长矢萩想要遵守上司允职,以及紫的护卫命令。

「可、可是……!?」

「环小姐,快点撤退!!」

矢萩的护卫下人常盘,硬是拉住仍然不动的环,护卫对象的手臂。常盘粗鲁的动作,让环感到一阵闷痛,但常盘完全不以为意,仿佛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

「那边的女人也是!快点!!」

「呃、呃……」

「阳菜小姐,现在先撤退吧!!」

阳菜被大声吼叫的常盘吓到,此时身为环的女佣同行的铃音,冲到阳菜身边,将站在楼梯一半,裹足不前的她带了回来。

「可恶,来了!!」

确认到这点后,常盘将设置在二楼的架子和桌子,朝着爬上楼梯的大蛭踢下去。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咕滋」声。他毫不在意,将手边的物品一一丢下去,做出简易的防壁。

「环小姐,请不要站在窗边!!武、武器……女佣!!用这个在紧要关头保护环小姐!!」

常盘在门楼的二楼四处翻找,找到放在架子上的短刀后,分别塞给铃音和阳菜。侍奉退魔士同行时,为了护身和自裁,都会携带一两把短刀,但常盘没有余力一一告知她们,而且也有可能忘记,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处置。

惨叫声响起,常盘转过头去。在瞭望台射箭的军团兵们遭到虫子袭击。其中一人被爬上来的螳螂从腹部刺穿头部,另一人为了阻止螳螂而拿起刀,随后蜻蜓飞到眼前,将他撞进瞭望台内。

「唔!!?」

常盘的判断很正确。他掷出腰间预备的短刀,砍下螳螂的头。螳螂在用餐途中失去头部,一边痉挛一边从瞭望台上摔落。接着他冲进瞭望台,踢飞咬住军团兵喉咙的蜻蛉头部。蜻蛉的身体很脆弱,光是这样就让它的头像踢足球一样飞散。常盘急忙确认倒下的军团兵的状况,发现他已经断气。常盘咂舌,闭上眼睛。

「环大人,请小心!!那些家伙会靠灵力过来!!请您以自身安危为第一优先,不要大意……」

「你自己也一样哦?」

「……!?」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随从几乎立刻挥刀。刀刃砍进出现在背后的影子,然后刀刃就像穿过雾气一样穿透过去。

「什……」

「虽然我跟你无冤无仇,但这是任务。」

常盘理解到物理攻击没有意义,正要使用术式时已经太迟了。黑暗覆盖常盘的头部与双手,随后他的头部与手腕以上就随着黑暗一起消失。鲜血从漂亮的断面喷出,常盘倒卧在地。

「噫!?」

环忍不住发出悲鸣。她已经目睹过这一连串的守城战中,人们死去的光景,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但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身陷险境。她与全身由朦胧的黑暗构成的闯入者——神威对峙。

「公、公主殿下,请您退下……!」

铃音与阳菜拔出短刀,尽管感到害怕,还是将刀尖对准神威。她们知道刚才倒下的下人,远比自己更习惯战斗。而这样的下人被秒杀,她们很清楚自己会有何种下场。即使如此,她们还是不可能选择不战。」

「真是努力呢,我都快感动了。」

神威对女佣们奋不顾身的行动,送上赞赏的话语。他只是嘴上说说,语气中却带着嘲笑。随后,他逼近两人眼前,让短刀的刀身从中间消失,仿佛只切下那个空间,就像刚才夺走下人生命时一样。

「什么……呀啊!」

「阳菜小姐!」

阳菜瞪大双眼,随即被击飞到墙边,倒卧在地。铃音呼喊阳菜的名字,但随即想起眼前的敌人,害怕得缩起身子。

「放心吧,我只是让她昏过去而已。我这个人啊,对美女一向是尽可能温柔的。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得完成工作才行。」

「咦……?」

神威露出虚假的浅笑,同时逼近环的眼前。转眼间就被逼近的环慌张地拔刀,但这么做毫无意义。

「哎呀呀,真危险。」

神威立刻用手刀敲击刀柄,让刀掉到地上,悠然地让环失去战斗能力。环就这样往后退,眼前的男人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以惊人的握力紧紧握住。

「唔!?」

「公主殿下!!您怎么……呀啊!?」

环的手腕传来一阵痛楚,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铃音慌张地想要救主人,但神威用力地打了她的脸颊。铃音随着尖锐的声响倒在地上呻吟。

「铃音!?」

「可以不要那么吵吗?很刺耳耶。」

神威冰冷的话语盖过环的惨叫,同时更用力地握住环的手腕,痛楚让环忍不住跪倒在地。那明显不是人类能发出的腕力。

「呜、唔……!!?」

骨头几乎要碎裂的痛楚让环眼眶泛泪。她拼命忍耐,然后抬头瞪视,瞪着名副其实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

她发现对方正用冰冷的视线俯视着自己。

「……!」

虽然有着人类的外型,但他的眼神并非人类,他的存在本身也超脱常理,环直觉地理解了这一点。同时,她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抵抗的力气也逐渐消失。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此时的环并未察觉,这是某种瞳术的效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害怕得发抖。神威冷笑,冷笑之后,他举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向环。

「不、不要……」

面对逼近的生命危险,以及自己的无力感,环泪眼汪汪。她哭着试图抵抗,却无能为力。然后,神威的手抓住了环的头。

环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但她很清楚那绝非好事,于是不禁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她做好准备,下定决心,害怕地缩起身子,持续等待。

………………她持续等待,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

环感觉到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不自然感,于是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然后,眼前的光景让她不禁目瞪口呆。

「……哈哈哈。喂,这样是不是有点犯规啊?」

神威的嘴角流下一道鲜血,脸上浮现苦笑。然后他面带苦笑,缓缓地转过头。环也一样。她注意到神威背后站着一道人影,于是将视线从神威身上移向那道人影。然后,她不禁倒抽一口气。脸上浮现惊讶、混乱,以及欢喜的表情。

将刻着鲜艳樱花的短刀刺进神威背上的黑衣般若面就站在那里……

# 第九十七话●

这名突然闯入的入侵者,身上缠绕着强大的灵力与妖力,从背后突刺而来。对神威而言,这完全就是一场奇袭。虽然神威的注意力都放在环身上,但对方可能一直隐藏着气息,神威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这么遭到偷袭。他不禁在内心感到惊愕与赞叹。

「唔……!!?」

即使如此,神威还是扭动身体,做出反击。般若面具一边旋转,一边闪避从手臂生成的黑暗。他拉开距离,没有直接触碰到黑暗。

「明明没打声招呼就偷袭我,居然还不让我停下来!你还真是不懂得风雅呢……!!?」

黑衣人因为疼痛而扭曲嘴角,摆出警戒的姿势,架起短刀。神威舔了舔嘴角的血丝,语带嘲讽地对黑衣人说道。

实际上,对方原本打算用刚才的突刺结束神威的性命,但不巧的是,神威是超乎常人的存在,心脏的位置不在原本的地方,更何况他的身体是不定形的,就算用精心施咒的名刀突刺,很遗憾地,还是不足以夺走他的性命。

然后,神威立刻实行报复。他的身体宛如黑暗般崩解,随后神威的神威便袭向了袭击自己的犯人。般若面翻转身体,避开神威像是要回敬对方的刀击。他从怀中射出铁球,神威被横向砍成两半,但立刻又变回黑暗。然后,他直接利用瞭望台的黑暗绕到背后。

「伴部同学,危险,后面!!」

环预感到保护自己的恩人会受伤,不禁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然而,她什么也做不到。神威的一刀朝着眼前黑衣人的脖子逼近。

随后,瞭望台的墙壁被轰飞了。

「啊?」

发出这声疑问的人可能是环,也可能是神威,也有可能是双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般若面发出的声音。

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一个新的闯入者。从被轰飞的瞭望台墙壁洞口探出身体,露出脸庞的是个老婆婆。那是个穿着破烂衣服,满脸皱纹的巨大老婆婆。她露出凌乱泛黄的牙齿,露出喜悦的笑容,残暴的巨人。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朝周围瞪了一眼。

「咿!?」

环与新来的闯入者对上眼,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她瞬间想起在故乡发生的一幕,与那只狡猾的鼬对峙时的记忆。那冰冷、仿佛将他人视为虫子般冷酷的视线……环几乎凭直觉理解,眼前的存在与那只鼬同等,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她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思考跟不上从刚才开始就急遽变化的事态,只能当场吓得跌坐在地。

另一方面,老婆婆毫不在意环的反应,她发现了那两人。有两个人影看着她僵在原地。正确来说,她发现其中一人是戴着般若面具的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浓厚的灵力与妖力。她明显表现出喜悦,嘴角上扬到几乎要裂开。

刹那间,怪物的拳头朝般若面具挥了过去,而且是用附近的神威。

「呃,喂喂喂!!真的假的……」

与恐怕已经预测到这个状况的般若面具不同,神威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惊愕的说话声随着吵杂的冲击声中断,然后消失。

伴随着爆炸声的攻击,神威的上半身被一击砍飞,黑色影子像肉片般飞散。另一方面,般若面具在千钧一发之际,不发一语地躲过攻击,从怀中掷出两把苦无。苦无划破空气,精准地刺中老婆婆的双眼。怪物发出微弱的惨叫声,身体瞬间向后仰,双手捂住眼睛。

「伴部,等一下……!」

环出声呼唤,但般若面具没有回应。黑衣人不发一语地穿过怪物身旁,迅速离开瞭望台。来到户外的人影,瞬间消失无踪。老婆婆慢了一拍后,身体恢复原状,她撞破屋顶,跳了出去,追着不知消失到何处的般若面具。

「!」

环目瞪口呆,但她立刻慌张地从掉落的屋顶建材中,保护铃音与阳菜。她拉着倒下的两人,急忙躲到遮蔽物后方。建材掉落到地板上,粉尘与木片随之飞散。环缩起身体,保护自己不受粉尘伤害。尘埃落定后,环独自一人呆站在寂静之中。

她茫然地凝视着一人与一只离开的方向,动也不动。

「伴部……?为什么……」

环喃喃自语,其中蕴含的情感与思绪相当复杂。对于获救一事,她既感到喜悦与感谢,但内心却涌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疑问,对于此方没有回应一事,她感到不满与悲伤,对于原本同行的入鹿不知去向一事,她感到不安……她不禁感到茫然。

「痛痛痛……真是个过分的老太婆。真是的,明明有人在,却毫不留情地把人打飞。」

「!?」

然而,她能悠哉地思考的时间并不长。听见那紧迫的声音,环想起目前的紧急状况,立刻转头,摆出架式。

然后,她倒抽一口气。

在她的视线前方,聚集了难以形容是液体还是气体的黑暗。黑暗集结、浓缩,形成人偶的造型,重新构筑神威的肉体。这幅光景实在稀奇,而且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该怎么办呢?对我来说,应该以彼方为优先……但难得目标就在眼前,也不能视而不见。」

「目、标……什么……!?」

这个面露轻浮笑容的非人生物,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环。环听到神威的发言后愣了一下,但立刻摆出徒手格斗的架式,准备应战。

附近没有武器,背后还有必须保护的人,不能逃走。她咬紧牙关,压抑恐惧,下定决心。那个佣人正在对付凶妖,自己是退魔士,不能因为没有武器就叫苦,不能说丧气话。

……一想到那个佣人正在故乡抵抗,自己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放弃。

环抱着必死的决心激励自己,但她的勇气与觉悟永远没有受到考验的机会。神威缓缓逼近,却突然停下脚步,仰望天空,表情变得严肃。

「……计划有变,麻烦的家伙来了。」

「咦……?」

在环理解神威这句话的意思之前,他已经开始咏唱。

「净火葬葬灰烬祭。」

男子冷淡的声音响起,随后火焰吞噬了现场的一切。红莲之光从被破坏的瞭望台天花板如浊流般涌出,环反射性地护住头部,即使她知道以常识来思考,这么做毫无意义。

在城墙上持续战斗的士兵们也一样,他们不是同样缩起身子,就是不明所以地惊愕、哑然,然后被突然如豪雨般降下的业火吞没。然后……他们面面相觑,歪头困惑。

「这、这是什么?」

「好烫哦?这究竟是……幻术?」

他们被猛烈到仿佛转眼间就会连骨头都烧成灰烬的业火包围,但里面没有任何人受到一点烧伤。周围明明是火海,却连一丝热度都感觉不到,让他们这次真的不明所以地陷入混乱,对非现实的光景感到困惑。

然后他们立刻发现,直到刚才都吵闹地响个不停的虫鸣声完全沉默,直到刚才都展开死斗的魑魅魍魉们毫无例外地化为灰烬……就连临死前的惨叫也被无情地烧光。

然后他们逐渐冷静的思考,事到如今才察觉到那股强大存在的气息。他们极其自然地仰望天空,然后找到在中午过后开始西斜的耀眼太阳底下蜷曲的那道影子。

他们仰望披着黄金色鳞片的大龙。

「……真不愧是刀弥。竟然能歼灭那么多妖魔,还不伤及任何人类。干得漂亮。」

龙……鬼月直系的一之姬借给鬼月思水代步的黄曜上,男子——鬼月思水对身旁的年轻族人所施展的招式赞不绝口。那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那也没什么好夸奖的。我只是把规模加大,效果本身还是仰赖异能。」

相对地,站在思水身旁,朝地面施展大招的鬼月刀弥则是一脸不悦,又或者该说是警戒地如此说道。

实际上,方才扫过地面的业火,只是透过争取蓄力时间,扩大效果范围,单纯只是施展『净火』异能罢了。

在郡都稗田町的城栅上展开的攻防战,对众多退魔士而言相当棘手。由于双方距离太近,随便施展大招,难保不会波及朝廷士兵或整座城镇。

话虽如此,降落到地面一一歼灭,又势必会产生漏网之鱼,因此初击的任务便落到刀弥头上。而刀弥也确实完成了任务。

不只妖,任何东西都不会烧毁的「净火」实际上瞬间消灭了数千妖物,然而除此之外,连一个人类,连一块布都没有烧毁。

「话说回来,这样真的好吗?让那么大的猎物逃掉……」

刀弥像是要改变话题般地发问。他指的是在使出大招之前,从战区脱离的那只大猎物,也就是凶妖。刀弥亲眼目睹那只凶妖急速离开,因此建议在那之前使出招式,但被思水驳回。

「没关系,那家伙有点棘手,没有准备就出手是下策。万一误判我们的目标可不行,更何况还有食人鬼在虎视眈眈。」

「……了解。」

思水恐怕已经猜到那家伙的真面目,因此下令放着不管。刀弥也接受这个指示。

毕竟刀弥也不知道那只恶名昭彰的食人鬼在哪里,所以并不想在那种状况下再对付另一只凶妖。而且还有绫香等人搭乘的船,以及透过水运的别动队船团。不该随便打草惊蛇……至少目前是如此。

「明智的判断……好了,黄曜,可以放我们下去了吗?」

思水对刀弥的回答满意地微笑,接着向龙提出请求。借来的神龙应声低吼,缓慢但威风地往地面降落。

在龙即将接触地面时,思水等人也着地了。在净火熄灭的地面上,众多军团士兵们只能满怀畏惧地注视着那幅光景。即使他们没有半点灵力,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黄曜的神圣气息,以及思水等人的实力。

「无邪在此,感谢各位的迅速赶来。」

无邪突然出现在众人身旁,低头致谢。根据紫日前派出的式神回报,他们说会在近期内增派援军,不过无邪认为事态紧急,人事安排上可能会有纠纷,因此内心对援军能如此迅速赶来感到惊讶。

「当然,这可是关系到朝廷的权威,以及鬼月一族的名誉。话说其他人在哪里?紫小姐呢?允职呢?」

「允职为了搜索食人鬼,正和他们分头行动。紫小姐……」

「我在这里。」

这不男不女的回应,让思水等人往声音来向看去。只见白若丸从雪地走来,肩膀上扛着除了头部以外全副武装的紫。铠甲喀喀作响地来到思水等人面前。

「紫姑娘受伤了吗?」

「我想各位应该也看到了,我们遭到凶妖袭击,第一击就让她扭伤了脚踝。」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紫的妖刀在凶妖挥拳前化为大蛇,挡下了差点造成致命伤的攻击。代价就是紫的脚踝受了伤,不过这算是必要的牺牲。

之后,凶妖在第二击之前突然改变目标,往西门的瞭望台冲去,白若丸只好背着受伤的紫,来到战场中央……这就是事情经过。

「下、下人头领……?」

「紫姑娘,首先请容我向您致歉。我代表鬼月一族,为事态演变至此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

思水抢先一步道歉,深深低头致歉。当然,刀弥看得出来那只是单纯的表演。赤穗家的女儿是那种光靠花言巧语就能哄骗的天真个性,这点刀弥也明白。

「不,难得朝廷将鬼月家赐予的职务交给我们,却落得如此惨状,我无话可说。」

思水再度对紫行礼,接着说:

「已经透过水运运送各位要求的避难物资,两天后就会抵达。我们是先遣队,今后的食人鬼搜索任务就由我们接手吧。」

「我明白了。我们这边已经派出搜索队,我会联络他们,命令他们与你们会合。唯……」

「唯?」

紫难以言喻的态度让思水感到不解。紫也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该不该说出来的表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呃,虽然你们出手相助,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再稍微多加留意。」

紫对思水等人展现她难以启齿的理由。

「…………」

思水与刀弥都不由得将视线从默默展示的那东西上移开。

她手边那把尚未完成的蛇妖刀,正冒着黑烟,翻着白眼……

————————————————

当紫一行人于稗田的郡都陷入尴尬气氛时,从郡都往西的森林中,却是一片紧张气氛。

……如字面所述,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

巨大的老婆婆毫不留情地撞倒前进路线上的树木,以猛烈的速度追赶着。她满面笑容,似乎非常愉快。

「…………」

另一方面,被追赶的那方则是一语不发地拼命逃跑。由于已经远离稗田镇,来到人烟稀少的地点,因此已经解除利用勾玉躲进盲点的手段。反正那勾玉只对人类有效,对眼前的怪物没有意义。

黑衣人拼命地在树枝间跳跃。每当他跳过一个树枝,堆积在枝头的雪便如雪崩般落到地面,接着在下一秒被轰然巨响粉碎。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代表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背后传来的轰然巨响实在太过激烈,黑衣人略显焦躁,频频回头确认与怪物的距离。

怪物已经逼近到眼前。

「……!!」

随后,黑衣人设下的陷阱发动。两侧的大树树干爆炸,树木仿佛要压扁怪物般崩塌,将怪物压在底下。

紧接着,老太婆一拳将大树打上高空。大树被凄惨地折断、撕裂,木片散落四处。老太婆就像在捏碎饼干般轻易地打碎了大树。

「…………」

虽然是预料中的结果,黑衣人仍不禁咂舌。不过,刚才那一击争取到了一瞬间的时间,原本逼近到眼前的距离稍微拉开了。黑衣人再度面向前方。

影子逼近到眼前。

「不好意思,你追我跑的游戏结束了哦?」

「……!!」

黑衣人硬是扭转身体,以毫厘之差躲过如粘菌般不定形地袭来的黑暗。这是神乎其技,也是下策。

「啊呜啊呜啊呜!!!!」

般若面改变轨道,结果掉到地上,随后从背后追来的老太婆猛然扑了上来。她露出乱糟糟的牙齿,笑容满面地以接近万岁的姿势扑过来。般若面急忙想逃离,脚下的雪却让动作慢了一拍。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致命的失误。

「……!!?」

他才刚跳开,怪物就扑了过来。冲击力道将飞散的雪吹到逃亡者的背上,将他撞飞。

即使如此,他还是完美地采取受身姿势,分散袭来的冲击力道,避免摔到地上。然后在站起来的下一瞬间,他看见老太婆满是皱纹的手掌。

「!?」

这次真的来不及逃了。般若面被牢牢抓住。老太婆使出握力,般若面全身发出嘎吱声。老太婆正要从头部开始啃食……身体的动作却被强行阻止。她的影子被踩住了。

「喂喂,等一下等一下。别像这样马上就想吃掉他。那家伙可不是食物哦?」

神威借由『束缚影子』成功在千钧一发之际限制了凶妖的行动,他缓缓地走上前。虽说这是他的权能,但要束缚凶妖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表情也有些扭曲。

「……好了,打招呼很重要呢。好久不见了,鬼月的下人小弟?自从在京城的骚动以来,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了吧?」

神威快步走到俘虏身旁,向他打招呼。俘虏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把脸转向神威。

「……这还真是……不说话也太没礼貌了吧?你也没必要摆出这么带刺的态度吧?」

「……在京城胡作非为的虾夷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家伙是你的老婆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老妇人,质问神威。神威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别这样啦。虽然我不讨厌熟女,但也要有个限度吧。而且我能做的顶多就是用诱饵引诱,或是像这样暂时束缚住她的行动而已。」

这番发言并不是谦虚,只是单纯陈述事实。在过去的那场大乱中,跟随空亡的妖魔百将们,要说是否受到明确的统御其实很可疑。有些妖魔是被编入妖军后就实质上遭到放置,有些只是单纯依附强大的存在,连组织和指挥系统都不理解,只是基于动物本能跟随对方。这个老太婆凶妖山姥在那方面来说也没什么不同。

大乱之后,鵺之所以从众多妖将中捕捉这个妖魔加以保护,单纯只是因为她的权能在生产可利用完就丢的兵力时派得上用场。真要说起来,替代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在空亡遭到封印后继承其指挥系统的獏眼中,老实说山姥是割舍掉也无所谓的存在。在大乱中,这个妖魔即使身处群体之中,也总是我行我素地乱动,想必完全无法理解空亡的指示。在保护期间,她也是食费高得吓人的不良债权。鵺和獏的统一见解是在进入作战最终阶段前找个机会把她用完就丢。

而这次正是消耗她的机会。神威与这名老妇同行的目的,正是为了担任监视者,让这个连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按照计划行动,也就是扮演驯兽师的角色。

「计划吗?区区妖魔,别说得那么了不起……那计划的内容是什么?」

「这我可不能说。不过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吧?」

「…………」

神威说得没错。对付区区下人,本来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说这么多话,早早把眼前的凶妖当成饵食吞掉就对了。既然没这么做,就表示事情就是那样吧。

「食人鬼那家伙会采取跟平常不同的行动,出乎我的意料。我怕撞见他,就先将目标改成第二目标……没想到你主动露脸,真是走运。」

神威真心觉得这真是幸运。他的上司虽然理性又知性,但本性却是个疯子。薪水被扣也就算了,但要他配合莫名其妙的实验作为处罚,他可是敬谢不敏。

「第二目标吗?是指环吗?你对那家伙的黑色玩意儿那么感兴趣?明明你自己也差不多啊。」

「那种事情我哪知道,有问题就去问你的上司……闲聊就到此为止吧。反正你接下来会直接被送往产地,有什么疑问到那边之后,要问多少次上司都行。」

神威就这样让脚下的黑暗逐渐扩大。原来如此,看样子他打算就这样把山姥连同黑暗一起吞没并移送。

换句话说,现在正是时候。

「等一下等一下,被沉入那个恶心玩意儿之前,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吧?这点小事,你也可以当成是附赠的吧?而且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到目标的恳求,神威暂时停止发动自身的权能。他露出有点奇妙的表情,开口发问:

「不是坏事……吗?我不会抱持太多期待,不过你是指什么?嗯?」

「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讲讲看,没想到你居然愿意听。真是感激不尽。这个嘛,我想说的……」

这时,般若面暂时闭上嘴巴,身体也瞬间一震。神威察觉到这个些微的异变,然而在他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之前,般若面已经开口说话。

「我的傀儡式做得很好吧?」

老人以极为坏心眼的态度如此嘲讽。

「啧……!」

神威在发出声音的同时哑口无言,然后他理解了。他察觉到自己疑惑的真相。但是,已经太迟了。

黑衣人的面具即将被捏碎,而枪从面具的嘴角射出。以空气炮的要领射出的枪高速刺进山姥的头部。额头被射穿的老婆婆瞬间后仰,黑衣人顺势掉落在雪地上。黑衣人是着陆在雪原上的式神。然后……式神的腹部破裂了。

『叽耶……!?』

随着破裂声从腹部飞出的是网子。细致的银线。蜘蛛丝。神蜘蛛的网丝。编织丝。捕捉猎物的粘性蜘蛛丝……!

那是神威视为目标的下人恳求猿次郎制作的特制咒具。仔细编织出神蜘蛛释放出灵力的粘性丝线,塞进投掷玉里面的东西,火药点火后外壳飞散,丝线会因为冲击力而像网子一样飞出,束缚目标的行动。

原本是为了对付食人鬼,为了争取避难时间而奢侈使用拥有神格的蜘蛛贵重丝线,现在也对山姥发挥十全效果。即使神威随后停止束缚影子,山姥每次挣扎都会让缠绕得更紧的丝线,让她陷入难以动弹的状态。然后……

「你这混账!!很冷吧!!」

从雪中出现披着毛毯,一直潜伏的人。脱下黑衣,摘下面具,神威的目标以伤痕累累的外表现身。从他背后挥舞为了挖出潜伏用雪洞而取出的圆铲,砍了过来。

「你这家伙!!?」

神威也转身举起短刀,刀刃激烈碰撞,发出尖锐声响。

「这可真惊人!!没想到那是式神!!?」

神威坦率地惊叹。原来如此,仔细想想就说得通了。以让体内的妖母因子觉醒而妖化的外表、语气和举止来看,的确没有那种迹象。原本以为是让那只蜘蛛吸血,自行产生变化……但能从凶妖的追杀下逃到这里,是因为是式神的缘故!!

「不过还真是大胆……!!」

没想到他竟然舍弃了面具、装束,甚至诅咒短刀和手推车等贵重装备,用来伪装成式神。他大概是在傀儡的内侧动了手脚,连妖化时特有的强大灵力和妖力都加以欺瞒,这下子可无法轻易识破了。

「成果还不错吧?虽然差点被冻死就是了!!」

下人在与神威短兵相接的同时,踢起脚下的积雪。他将雪撒向神威的脸,直接后退一步,卸开对方的刀身,然后转身用铲形刀的刀尖砍向他的脖子。

「太天真了!!」

随后,神威在手臂上制造出黑暗,让铲形刀从中间消失。

「混账!!那可是特制品耶!!?」

下人咂舌怒骂,同时将铲形刀掷出,但整把武器都被黑暗吞噬。神威利用争取到的宝贵时间,以灵力强化身体,往后方一跳,拉开距离,气喘吁吁地吐气。

「呼、呼……!!真的假的,竟然把那条线扯断了。」

下人与神威对峙,窥探着对方的动向,看到那幅景象后,他露出苦涩的表情。被蜘蛛丝束缚的山姥,正一点一点地确实扯断丝线,逐渐摆脱束缚。

(我太小看她了。照这样看来,就算我按照原本的用途对付食人鬼,也会演变成棘手的状况。)

最糟的情况,就是我来不及争取时间,直接进入和原作一样的坏结局路线……不对,是直接被送进坏结局。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想。

「……换句话说,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打从心底讽刺地说道。

……在开始飘落的细雪中,我得意地宣告。

「?你到底在说什么……!?」

神威面对我这莫名其妙的态度,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立刻就明白了。从森林深处传来的气息,让他不得不明白。

「什么,难道你……!」

神威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回以嗜虐的笑容。飘落的雪花已经急速增强。

接着,仿佛连雪风都能抹消的地鸣般的震动从远方传来。脚步声甚至让人觉得吵闹。还有,逐渐逼近的浓厚妖力与神力……!

「喂喂,等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神威这次真的变了脸色。他顺着那股气息望向森林深处,接着,那东西出现了……!!

『嘿嘿嘿!!让你们久等啦,压轴好戏登场啦!!』

『ヽ(ill゚д゚)ノパパァタスケテエぇぇぇぇぇ!!』

黑色巨狼从森林深处猛然冲出,白蜘蛛则泪眼汪汪地紧抓着它的背。巨狼发出咆哮,一跃而入,接着叼着下人的脖子,全力奔离现场。神威本想追上去,但下一秒,他再次将视线移往狼——入鹿冲出的方向。

「可恶,现在只能逃了吗!!?」

面对逼近而来的危险,神威无暇采取其他手段,只能慌忙化为黑暗,以黑暗之姿全力逃离现场。一瞬过后,『那个』终于现身。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食人鬼受到蜘蛛的神气吸引,一边撞飞树木一边猛冲,扑向挡在它前进路线上的山姥,同时往山姥的脸上揍去…………

———————————————

俗话说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不过这次的情况更加棘手。对方是凶妖这点自是不提,重点在于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目标猛冲。

我们当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应付两只凶妖。再说,我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应付任何一只凶妖。

当然,我们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而且,就某种意义而言,讽刺的是,凶妖有两只这件事本身,反而有可能成为我们扭转局势的契机。

我们对食人鬼使用白蜘蛛那家伙当诱饵,让妖化的入鹿在食人鬼面前晃动诱饵,再搭配染有我血液的布料进行诱导。至于山姥,则是活用老翁的式神,然后配合时机,让两只凶妖互相冲突。

它们都是残留着神格的凶妖,而且是缺乏知性和理性的存在,不可能会有什么同伴意识。两者在认知到对方的瞬间,便理所当然地将对方视为诱饵,展开一场激烈的争斗,明显就是一场厮杀。

「哈哈!你们这些怪物就尽管自相残杀吧!」

我被入鹿叼着从刮起暴风雪的地点脱离,成功拉开一定距离后,一被放下就立刻如此抱怨。远方可以看到凶妖们正以余波刮飞森林、击碎岩石、挖开山壁,展开激烈的战斗。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那是一片宛如地狱的惨状。

「呼……呼……呼……你讲那什么自以为是的鬼话?你明明只是在旁边待命而已吧?我可是在拼命玩这场赌命的鬼抓人啊!」

「(TДT)呜呜~人家好害怕哦~?」

放下我的巨狼当场瘫坐下来,身体逐渐缩小。它一边缩小一边抱怨,等讲完时,眼前已经出现一名背上长着半吊子狼毛的狼人女性——入鹿。她身上没有任何服装,全身大汗淋漓,呼吸急促,还对我翻起白眼。在她头上,白蜘蛛明显泪眼汪汪地控诉。看来要诱导食人鬼似乎相当辛苦。

「喂喂,说要负责那边的是你自己吧?事到如今我可不会听你抱怨哦。」

我一边将潜伏在雪中时穿在里面的毛皮扔给入鹿,一边如此说道。入鹿像是要回敬我似地,把一直粘在头上的粪蜘蛛『ヾ(*´∇`)ノオソラヲトンデイルミタ-(。>д<)アベシッ!?』……粪蜘蛛朝我扔了过来,我赶紧闪开。白蜘蛛的脸整个埋进雪原里。喂,别这样,不要讲那种像包子一样的台词。

原本的预定是用翁的傀儡式让山姥变成翁的傀儡,再用白蜘蛛当诱饵,由妖化的我来追捕食人鬼。结果入鹿却在途中自己跑来参一脚。

「呼、呼……你是白痴吗?那种漏洞百出的计划,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呼……用药丸、蜘蛛和吸血来掩饰,然后逃走?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失去平衡,理智也会跟着飞走啊。」

入鹿一边穿上我给她的毛皮,一边责备我。被她这么一说,我无法反驳,这正是最令人难受的地方。事后回想起来,这确实是个相当乱来的计划。不过,我们能做的选择本来就不多……『(;∀; )我一直很想这样做,你愿意陪我吗?』谁理你啊,白痴。

「无论如何,这下子课题总算解决了一半。接下来就祈祷那群怪物能够自相残杀吧。还有…………就是该怎么处置你了!」

我一脸厌烦地将白蜘蛛收回怀中,用这句话作结,接着立刻转身朝那个气息掷出苦无。从背后雪风中现身的神威,让射出的苦无被黑暗吞噬。可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这么愉快的身体!

「喝啊!在这里碰面算你倒霉!」

入鹿接着扑了上去,把我当成掩蔽物发动奇袭。她只穿着一件毛皮大衣,高举斧头逼近神威。然而她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也同样被黑暗吞噬,武器从握柄中间消失不见。

「这种垃圾!」

入鹿立刻改用狼掌挥击。若是正面挨了她那利爪的锐利殴打,恐怕连薄薄的铁板都会被轻易打扁。如果是人体,下场自然不言而喻。然而对方不是人类,她的拳头就像要捕捉云雾般落空,神威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明明是久违的重逢,你这欢迎方式还真是粗鲁啊,入鹿!」

「去死吧,你这个叛徒!」

面对曾经是同伴的呼唤,入鹿以咆哮回应。它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犬齿,接着发出仿佛要震破鼓膜的刺耳冲击声,让周围为之震动。

「……!」

神威化为无法以气体或液体形容的存在,但似乎还是无法在声音冲击波之下毫发无伤。神威连同脚下的雪一起被吹飞,直接撞上树干,化为黑暗飞散。

「痛痛痛!刚才那招果然有效……耳朵一直嗡嗡作响,真的很吵。」

神威从缓缓聚集到一处的黑暗中重新构成,但他的动作和先前不同,明显缺乏活力。看来斩击类的攻击姑且不论,冲击和振动类的攻击似乎对这个怪物也具有一定的效果。

「咳咳!咳咳……呜恶!可恶!从那个距离直接命中,你居然还敢摆出那种态度!咳咳!我可是全力攻击了耶!你这个混账!」

另一方面,入鹿因为刚才的攻击没能对神威造成致命伤而气得猛咳。她的咆哮似乎对喉咙负担不小,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更何况,那是在第一次奇袭时才能使出的全力。对入鹿来说,这等于浪费了难得的机会。

「事情没那么顺利啊……你居然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怪物。孝顺父母就是要好好珍惜父母给的身体,懂吗?」

我拔出备用的短刀(便宜货)说道。神威则以嘲讽的眼神看着我。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外表装得人模人样,内在却比我和那边的狗大爷更像怪物。」

「…………!」

我瞪着神威。虽然瞪了……但同时也很不愉快。我无法彻底否定他的话。我确实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已经变得莫名其妙。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因为看到比自己差的就放心。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可是笨蛋哦?」

我缓缓逼近一步,大放厥词。

「那是什么?是哪本书里的句子吗?这可不是没教养的下人会想到的发言吧?」

「喂喂,人家难得装聪明,你不要马上看穿啊。这样很丢脸耶。」

我没有说谎,而是真的感到丢脸。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四书五经和著名作品我都有仔细读过。对方是不是用自己的话在说话,有没有深入理解真正的意思,只是借用他人的表面文章,这点小事我还看得出来。」

「那还真是……让人佩服。」

我耸了耸肩,同时观察眼前的虾夷。我很清楚神威会配合这边闲聊的理由,这是为了要让入鹿的咆哮造成的耳鸣恢复。

(那家伙,居然用读唇术来解读对话。)

问题是他的耳鸣恐怕也差不多要恢复了。是不是差不多该发动攻势了?这段对话的次要目的是要让这边的注意力分散,还有掌握发动攻势的时机。」

「…………」

我瞄了一眼身旁同样摆出警戒姿势的入鹿,使了个眼色。入鹿也用视线回应。好,那么……

「……呵呵,不过这还真是奇妙。刚才那的确不是你说的话,但我也同样没印象自己曾听过那句话。是诗文吗?还是故事?应该不会是学书吧……不管怎么说,真是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神威也察觉到我们的视线。他察觉到后,仍继续无意义的闲聊。接着神威悠然地宣告,若无其事地踏出一步、两步。他的动作和我们的动作连动,然后……

「哎,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也就是说我想听的话是……」

当第三步用力踏下的声音响起时,他已经逼近我们眼前。逼近的同时,脸上浮现嘲笑的笑容。

「那句台词是谁写的,等我砍断你的四肢之后,再让我好好听你解释吧!」

「入鹿!」

在刀挥向头顶的前一刻,我命令入鹿发出第二声咆哮。然而,我的命令徒劳无功。入鹿没有发出咆哮。不,是无法发出咆哮。

「什么!可恶,动不了……!」

「唔!」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察觉到入鹿已经无法从背后移动。现在是傍晚时分,入鹿的影子被逐渐西沉的夕阳拉长。而入鹿伸长的影子被人踩住,是神威。不知不觉间,神威已经对入鹿做出和对付山姥时相同的行为。

这家伙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用闲聊来拖延时间吗……!

「呜……!」

入鹿的反击以失败告终,被迫对应攻击的我用备用的短刀勉强挡下从头顶挥下的那一刀。然而这把短刀是便宜货,神威的刀刃一砍就让短刀的刀刃被砍进一半。

接着神威继续把体重压在刀上,被短刀挡住的刀刃发出刺耳的声响,砍得更深……

「呜!」

在短刀的刀刃被砍成两半的瞬间,我往后退了一步。多亏如此,我的头盖骨才没有被砍裂。只是因为没有戴面具,所以从额头到脸颊都被浅浅地砍了一刀。

「可恶……啧!」

我立刻准备反击,却发现身体突然无法动弹。我转头一看,不禁咂舌。

我的影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踩住,被神威踩住,遭到束缚。我和神威视线交会,他带着无畏的笑容朝我刺出一剑。

我凝视着反射夕阳余晖的刀刃逼近的光景,然后苦涩地开口。为了说出最适合这个场合的话语。

「我早就忘了教科书上的文豪叫什么名字啦,呆子茄子!!」

「……啥?」

在紧迫的刹那,我说出意义不明且优先度低的回答,神威困惑地迟疑了一下。

紧接着,一直潜伏的伏兵射出两支毒箭,分别贯穿神威的头和肩膀…………

# 第九十八话

「嗯,这又是个有趣的表演。」

「?寮头阁下,您怎么了?」

民部省主税寮助职……不,日前刚被左大臣任命为民部省主税寮头职的男子喃喃自语,让面前的部下疑惑地歪头。。

「……没事,只是想起之前演的戏。你知道南京朱祢街的戏场吗?」

「哦,那个啊!就是大陆招来的剧团带来的舶来品!记得是橘商会招待的!」

「哈哈哈,听你这么说,你一定也去看了吧?」

「呃,是……算是吧。」

听到寮头的指谪,部下的官吏摸摸乌帽子苦笑。歌舞伎和戏场是低俗的庶民娱乐,不是侍奉天皇与朝廷的官员该看的东西,这是表面上的说法。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有不少贵人会偷偷享受这种「低俗的庶民娱乐」,就算不说出来,只要是眼前的低阶官员,去看戏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我不会怪你……不过我偷偷跟你说,之前去看的时候,我碰到了治部次官阁下,气氛很尴尬。他要我千万别说出去。」

「那可真是……」

听到上司轻声告知的事实,部下官吏不禁傻眼。回想起当时的光景,他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

主税寮长看着部下微笑,视线落在部下交给他的报告书上。确认过内容后,他再度看向部下。

「那么,这个是?」

「啊,是。这是富雅邦的税收纪录……重新确认之后,发现从户籍推算的税收与实际金额有出入。」

官吏委婉地报告自己注意到的纪录异状。

扶桑国民部省主税寮,其存在意义是作为所谓掌管财务的民部省下级组织,经由比对全邦呈报的年贡等税收纪录的监查作业,管辖、监督地方财政。

而提交给税寮长的文件,正是比对结果的数字出现奇妙差异,重新计算的纪录。

只要看账簿纪录,就能看出央土富雅邦的征税收入数字明显不自然。如果是边境,可以想见因为预料之外的饥荒、移送中的意外或腐蚀造成的损失而稍微减收。然而距离京城只有徒步四天左右的距离,最近也没有灾害等报告,交通也便利的富雅邦出现这个数字……

「……嗯,你注意到很好。勤勉是好事。」

受到上司称赞,年轻官员有点腼腆地低头。

「数字差异很明显。而且这是……哦,调查得很仔细。你连过去十年份的纪录都挖出来了吗?」

「现任邦司阁下就任是五年前,对照以前的五年纪录,数字差异正好从五年前开始明显。这该不会是……」

年轻官员欲言又止,但主税寮首长举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可不是随便乱说的事。邦司是奉皇帝之命任命的职务,轻率的言论会成为诽谤皇帝与朝廷权威的行为。不要随便发言。」

「是、是……非常抱歉。」

被上司以严肃表情如此指谪,年轻官员惶恐地低头道歉。看到部下如此老实的态度,寮头不禁微笑。

「不过你的热诚值得嘉许。嗯,毕竟还有权限的问题,这个案件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私下进行调查……你做得很好。」

「是!」

听到上司毫不吝惜的赞赏,官员恭敬地回应。上司命令他退下,官员也毫不怀疑地离开了。主税寮头不愧是左大臣任命的官员,无论上司或部下都对他的人格与工作能力寄予信赖。

……表面上是如此。

「……唉,到了这种时候,年轻人还是这么有干劲,真是伤脑筋啊。」

年轻官员离去后,百貌怪物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冷冷地大笑。大乱之后的五百年间,朝廷的律令组织虽然历经多次中小规模的动乱,基本上还算安定。然而律令组织却缓慢而确实地持续腐败,百貌怪物长年以来也一直从旁推波助澜。

伪造各种数字、手续和确认作业的形式化与空洞化、默认的非法行为视而不见、用更多的谎言掩盖错误、工作期间只要不穿帮就好、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的风气……虽然发酵得相当彻底,散发出芬芳的香气,但像那样认真工作的新人官员至今依然层出不穷。

「唉,又需要指导了。」

怪物冷笑。国家腐败,但人才会不断出现……这是他在朝廷内部暗中活跃,经过漫长岁月后得到的直率感想。这个国家在每个季节的转捩点逐渐倾颓、扭曲,但还是设法重建国家体制,加以修补,就是最好的证据。可以理解那个稀世怪物断言至少需要五百年的原因了。

当然,人心容易堕落也是事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腐烂的橘子放着不管,很快就会连剩下的部分都腐烂,肉在快要腐烂的时候最好吃。对鵺来说,让年轻有为的嫩芽腐烂,如果浪费了就折断,是她被赋予的职责。而如果连这个职责都克服了……那也别有一番乐趣。很有趣。很可爱。

「……就是这样。所以各位,为了让我能期待,你们可要好好地跳。」

从办公室的窗户眺望京城广大壮丽的皇宫景色,其实只是将视觉与式神鹦鹉共享,当成余兴节目鉴赏,主税寮长温柔地低语。

重复轮回的百貌怪物,残酷地嘲笑自己准备的棋子们演出的剧目……

————————————————

这次的作战计划中,其中一个课题就是救妖众的对策。

食人鬼姑且不论,从山姥在原作中的设定和故事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与救妖众有关。我们介入的话,就难以避免被他们派来的山姥监视者盯上。

松重翁已经确认过救妖众派来的监视者。当他知道那是之前在京城事件中,和入鹿一起绑架我和佳世的男人时,感到某种因缘的同时,也对入鹿这次算计我的事实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入鹿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对那个狼女来说,神威是陷害自己的可恨复仇对象,也难怪她会想把我引到山姥那里。她肯定是打算趁我和山姥交手时,趁机报复神威。

在让食人鬼和山姥互斗的过程中,神威是个不安要素。他显然不可能在安全地带悠哉地吃着便当,说一句「没脑袋的凶妖就自己去打到死吧!」然后袖手旁观。他肯定会介入我们的作战计划,必须做好准备。

我和入鹿一样都是半妖……应该说,神威几乎已经完全妖化了。我向入鹿问过他妖化的基础,以及他的权能是什么样的能力,但只能当作参考。毕竟入鹿原本是打算背叛我们,我不认为她会老实把底牌告诉原本预定要背叛的对象。

我们的计划分为三阶段。第一阶段是最初的奇袭。原本是由半妖化的我用短刀,但实际上是由老翁的式神刺穿心脏来解决。

第二阶段是在山姥和食人鬼进行头衔战的前后发动。在雪中的我趁对方大意时袭击。运气好的话,应该会被卷入两只凶妖的战斗中而被炸飞吧。应该说,我希望他能消失得连灰都不剩。

然后第三阶段,我们拜托了同行的军团士兵。如果第一、第二阶段都以失败告终,对方又继续逼近,那么我们就自己成为诱饵,让事先潜伏的他们发动攻击。看准时机,瞄准人体的要害发射涂毒的箭矢。在对方发动权能之前,从意识范围外解决他。

「嘎……!!?」

头部被射穿的神威,却和之前一样没有丧命。他化为黑暗,化为影子,下一瞬间,神威的身体吞下箭矢,然后修复。但是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入鹿!!」

「……!!!!!」

随着我的叫声,入鹿跳了出来。在头部被射穿,到恢复之前的瞬间,以神威之影为媒介的拘束权能失效了。同时发出的咆哮和刚才一样,是半妖狼的音波冲击波!!

「呃……!!?唔!!?」

被一口气吹飞的神威撞上树干。撞上树干后,他顺势折断树干,然后在雪原上弹跳了好几下,又再次撞上树干。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踏脚石一样。

「咳咳、咳咳!?怎、怎么样?成功了吗……!!?」

「不……很遗憾,我并没有解决掉它。」

听到我的指谪,鹿咂了咂舌,神威则是在我们眼前逐渐衰弱,但仍露出无畏的笑容,用刀代替拐杖从倒下的大树之间站了起来。虽然比刚才还虚弱……但这样似乎还是不行。

「就是这么回事。希望你们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必须活捉的你姑且不论,其他人应该都想轻松地死去吧?」

神威狠狠地瞪着军团兵们。看到她的样子,彦六郎等人吃了一惊。

「混账,这怎么可能。我可是射穿他的脑袋了啊!?」

「明明是连熊都会死掉的剧毒……这家伙是怪物吗?」

「笨蛋,别废话了,快点装填下一发子弹!!动作快!!」

尤其是两名弩手,他们似乎还不敢相信神威还活着,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彦六郎催促两人装填下一发子弹,同时举起了刀。

「彦六郎!你们可以退下了!!」

我命令他们离开现场。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压制住啊!!被别人支援才得救,还敢说这种话!!」

火长理所当然地反驳道。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警告他。

「我很感谢你们。所以我才这么说!已经够了,多亏了你们,接下来我们自己就能应付!比起这个,你们快点撤退,之后就交给专家吧!!」

「可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听到我语带威胁的话,彦六郎有些动摇。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啧了一声,拉着同伴们离开。

「可恶!!别搞砸了哦!?……你们几个,走了!!」

「喂、喂……等一下!?」

「真的假的?要交给那些家伙吗!?他们值得信任吗……!?」

「啰嗦!别废话了,快逃!怪物就交给怪物对付!!」

军团兵们虽然保持警戒,但还是匆匆忙忙地开始撤离现场。我和入鹿当然不用说,神威也只是瞥了他们一眼。

「……哦,真意外。你不对他们出手吗?这样好吗?」

「凡事都有优先级。再说,就算先收拾你们,那些毫无抗诅咒能力的小喽啰要处理也很简单。」

神威嘲讽似地回答我的问题。这恐怕是事实。从神威至今展现的性质、权能来看,要处理他们实在轻而易举。彦六郎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像样的抵抗。不过……

「你认为能轻易收拾我们,这可是傲慢哦?」

「难道你想说穷鼠啮猫?不,与其说是老鼠,不如说是狗……算了,不管怎么说,你该不会以为那种拙劣的虚张声势能够争取到时间吧?」

神威重新观察我,扬起嘴角。

「就我看来,你手上的武器似乎用完了。移植了怪物手臂的入鹿姑且不论,凭你赤手空拳是无法与我抗衡的哦?我想在至今的交手过程中,你应该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一点……即使如此,你还是要打吗?」

「你觉得我在虚张声势吗?我手上还留着你说的最后王牌哦?」

「…………」

我这边先出言挑衅,还做出明显是挑衅的行为,发言乍看之下也很有勇无谋。然而,神威却对此保持沉默。

(没错吧?这正是你自己害怕的事情。)

就算是神威的权能,要捕捉到被那个混账地母神的因子妖化的我,想必会相当费事。

当然,由于我这边已经设下两次陷阱,因此神威对我的挑衅保持警戒也是预料中的反应。然而他应该也想同时封住逃走的军团士兵们的口,所以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在我耍小手段之前先下手为强,取得主导权并一口气发动攻势才是上策。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任谁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神威确实拥有足以推论出这个答案的知性与理性。所以我很清楚,他接下来的行动……要预测这个行动合理的人会做出什么行动,从某种角度来看甚至比预测疯子的行动还要容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吗?」

神威似乎下定决心,低声讲了一句。看来他要出手了。我和入鹿都观察着神威接下来的行动,摆出无论他做什么都能对应的态度。

然后,那个瞬间来了。神威以妖气强化过的身体能力,随后朝我们冲了过来……紧接着,从他身后的影子中涌出的水之浊流也朝我们逼近。

「啧,这招出乎意料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攻击,我不禁大叫。

他恐怕是事先在黑暗中蓄积了瀑布之类的水流,现在眼前这整片的水墙、浊流、海啸,正是那蓄积的水流。准备得这么周到,真令人感动啊……!

「可恶!闪开!」

一旁的入鹿推开我,接着发出咆哮。第三次的咆哮虽然威力比前两次弱,但还是足以推开正面逼近的浊流。就像圣经中摩西分海的故事一样,海啸被劈开,从我们左右两边流过。

然而,这也在神威的预料之中,而且也正中他的下怀。入鹿的咆哮负担太大,无法连续使用,这点神威早就计算到了。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引诱入鹿浪费攻击,再趁我们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时,攻击我们的死角。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

「当然,他一定会从背后来啊……!」

下一瞬间,我化为黑暗,从水之浊流的影子中现身,同时转身面对瞬间绕到我背后的神威。和我一样看穿神威行动的入鹿,尽管咳出血来,仍挥舞着狼臂和利爪。她仿佛抓住了雾气,让攻击穿过神威身边。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陪你玩!」

神威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他体内释放出超过十只的妖虫。那是袭击郡都的妖物们留下的……!

「啧!」

我立刻用爪子撕裂了两、三只妖虫,让它们失去战斗能力,但剩下的妖虫对入鹿的灵力和妖力产生反应,扑了上去。入鹿光是要应付它们就已经竭尽全力,根本不可能掩护我。

「唔……!」

「抓到你了!」

神威为了抓住我,立刻逼近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腕,接着张开黑暗,试图将我吞噬。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嘲讽似地大喊:

「不好意思,这场你追我跑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了。」

「多谢你过来啊,这样我就不会射偏了。」

我苦笑着回应神威的胜利宣言,接着立刻将藏在怀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我随手扔出四颗闪光弹。

「什、你……!」

我丢出去的东西是什么?神威似乎立刻理解了我丢出那东西的意义,这次他用惊愕的眼神凝视着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抱歉啊,因为我有充分的时间考察……!

紧接着,闪光弹全部炸裂,周遭完全被光芒笼罩。我闭上眼睛,就这样用灵力强化过的腕力挥出拳头,朝向眼前的家伙,恐怕就在那里的神威的脸部。

挥出的拳头和之前不同,确实的触感伴随着拳头击中神威的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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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分为三阶段。我用三阶段的构想,拟定了「查明神威的权能真面目的计划」。

大猩猩大人精心制作的短刀没有意义,更别说在对手发动权能之前,在他把意识放在那之前,用涂了毒的箭矢射穿头部也无法解决他。另一方面,入鹿的广范围伤害咆哮有一定程度的效果。也就是说,神威的外貌并非本体的可能性。

此外,神威操纵影子和黑暗的能力,在查明他的真面目上是重要的要素。而我和老翁观察至今的战斗,对他的手法大致上有了猜测。

而我的预测似乎是对的。

「呼……呼……你这家伙,把本体移到『影子』里了吧?」

我气喘吁吁地问着靠在树干上支撑身体的神威。至于神威本人,则是捂着脸瞪着我。他的嘴角裂开,牙齿断了,鼻血不断滴落,将雪原染成一片红色。他大概引发了脑震荡,脚步和眼神都不稳定,不像之前那样,会暂时化为黑暗,让伤势恢复到完好如初的状态。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的拳头直接击中神威的脸时,闪光弹从多个方向同时炸裂,让神威应该产生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神威的身体被砍伤或炸开时,我确实看到了他的影子。无论肉体变成什么样子,影子都没有改变,依然维持着四肢健全的人形。就连肉体像不定形的雾气或液体般变化的时候也一样。

『影子才是本体……不,这样说也不太对。真要说起来,比较接近以咒术将肉体和影子连结起来的构造吧?一般来说,影子是隶属于人的,但相反地,只要影子固定,无论物质的肉体受到多少破坏或变质,最终都会修正成影子的形状。』

不知何时停在我肩上的蜂鸟嘲笑般地说道。自古以来,影子就被视为与黑夜、冥界的连结,被视为另一个自己或分身。而只要影子沿着自己的肉体,就能补足肉体的缺损。

反过来说,如果应该沿着自己的影子暂时消失的话会怎么样?结果就是眼前这个不断流血的虾夷。

不过,这个魔术最应该注意的部分应该是安全性。既然本质被固定成人的形状,那么即使像入鹿那样行使力量,肉体和精神的妖化也会固定在一定的水平。在这场战斗中,神威确实积极地利用自己的权能,但只要还在对话,就几乎感觉不到我和入鹿那种妖化对肉体、精神的侵蚀。

「哼,那还真是方便啊……咳咳、咳咳!!太令人羡慕了,我都快气死了。」

收拾完妖虫的入鹿边咳嗽边不悦地抱怨。移植了妖狼的手臂,和我一样受到妖化侵蚀的她,当然会对神威的特性感到嫉妒。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算是妖化技术的一种完成型。呵呵呵,实在令人感兴趣。妖化的基体是什么?影妖不但罕见,而且难以捕捉,如果可以,真想活捉一只,好好调查一下内部构造。』

蜂鸟发出冷酷到令人发寒的笑声。听到她的声音,姑且算是同伴的入鹿和我都微微皱起眉头。我皱着眉头,重新看向眼前的神威,然后警告他: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的戏法已经被拆穿了,形势逆转了。你要怎么办?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了哦。只要知道手法,要找出对策方法多得是。」

我的话有一半是事实,一半是虚张声势。

的确,我已经知道他的戏法了。只要不择手段,要找出神威的对策方法多得是。虽然只是多得是而已。

我无法使用入鹿那种咆哮般的攻击,也就是能对包含地面在内的广范围造成影响的冲击波、振动波。入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发出三次,要她再发出第四次,恐怕很难。而闪光弹虽然能消除影子,但很不巧地,刚才殴打神威时已经用完了。至于把神威打到高空中再攻击,以我的身体能力来说,也是不切实际。

所以这只是虚张声势。是为了警告神威我已经不是无敌,诱导他主动撤退的演技。

「…………」

我和神威,以及入鹿都默默瞪着彼此,互相牵制。我们摆出架式,观察对方。凝视着对方,不放过对方的视线、细微的动作。

「…………!?等等,这是!?喂,不妙啊!!」

这时,入鹿似乎察觉了什么,大叫起来。我也立刻察觉了那个异变,但已经慢了一步。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下一秒,那东西撞上了我们和神威之间。

没错,不知何时起,不只遮蔽视线的风雪,就连细雪也停止飘落。周遭的景象变得鲜明,因此怪物喷溅的血花和惨叫的光景也清楚地映入眼帘。

单手被扯断的食人鬼勉强站起,脚步踉跄地想后退。这时老婆婆像猴子般敏捷地扑了上去,笑容满面地往那张脸上揍下去。

「可恶,真的假的……!!?」

脸部被揍的食人鬼,因为少了一只手而无法支撑自己,从背后倒向我们。我抓起入鹿的手,慌忙逃离现场。除了逃走,别无他法。留在原地只会被压扁。」

「!?」

我瞬间看见了那个。面对意料之外的闯入者,神威露出无畏的笑容,然后直接沉入影子中。被逃掉了。虽然撤退这件事本身在预料之中,我还是忍不住咂舌。」

『别东张西望!先躲起来!!』

「了、了解……!!」

我回答停在肩上的老翁,和入鹿一起躲进被撞倒的大树后方。调整好呼吸后,我为了掌握状况,从大树的缝隙间探出头。

就在下一刻,山姥咬断了食人鬼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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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食人鬼与山姥的冲突,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料的。大致上,后者占上风的概率应该有四成六。这是根据前世读过的公式设定所做出的见解。

食人鬼之所以受到众多退魔士畏惧,原因就在于其权能。在暴风雪中现身,令孩童恐惧的妖……没错,就是「孩童」。

根据至今为止的战斗纪录,以及实验观测的结果,朝廷——阴阳寮大致上已经预测到食人鬼的权能。食人鬼是威胁孩童的妖,也就是说,食人鬼的实力会随着与对手的年龄差距大幅变化。

同时,这也证明了至少就短期来看,朝廷想以正攻法讨伐食人鬼极为困难。

年幼的妖物要成为凶妖,需要数百、数千年的岁月。更何况对方原本是神格,其存在概念固定化后,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至少在朝廷成立时期,就已经有类似存在的纪录。阴阳寮的成员中,也有几人年龄长达数百年,但与食人鬼的年龄差距仍然悬殊。将朝廷宝贵的对妖战力,投入在几乎只是定期绕行固定路线的食人鬼身上,是过于危险的赌注。因此阴阳寮的基本方针,是与食人鬼保持非接触状态,使其弱化。而这个方针,也导致了阴阳寮的讨伐行动三度失败。

另一方面,山姥的原始由来之一是山神,也就是地母神的一种。这代表山姥与食人鬼一样,原本都是活过漫长岁月的神格。或者与食人鬼相同,甚至活过更久的时间。两者都是自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生物,食人鬼的权能效力会大幅衰减。

再加上山姥的权能……因此,才会出现眼前的结果。

「啧,吃相还真豪迈。」

入鹿咂着嘴咒骂。在她和我的视线前方,有个怪物正压在半死不活的食人鬼身上,开心地啃着那家伙的肉。那是个满脸鲜血,正在大啖血肉的老婆婆……

「虽然胜负已经可以预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分出高下。」

这下真的失算了。虽然有相克的问题,但那两个都是凶妖,而且在原作剧情中,虽然同样属于分歧路线,但也是第二章的头目角色。没想到那种硬碰硬的对决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怎么办?要按照计划行动吗?」

「…………」

入鹿再度躲进树丛后方,对我提问。然而我却无法立刻回答。正常来想,凶妖彼此互相残杀,消耗彼此的战力,如果对方正在用餐,那正是下手的好机会。甚至应该在对方把食物吃完之前发动袭击。然而…………山姥却不能用这种理论。

在原作剧情的初期分歧路线中,根据选择的任务不同,主角方会遇到山姥而不是食人鬼。更正确地说,是在监视食人鬼的事件中,同时期发生的官营金山警备事件中,主角方会遭到大量妖魔袭击。

这时主角面临两个选项,也就是保卫金矿,或是前往山脚下的矿工镇……当然,如果选择后者就会进入坏结局。

面对为了找食物而袭击矿工镇的山姥,主角除了束手无策地被吃掉之外别无他法。山姥的权能对还无法充分掌握自身异能的主角来说,实在太过棘手。

山姥的源流之一是与妖母大人同样扎根于地方的山之女神,也有着多产之神的一面。根据作为原型的传说之一,甚至有光是被男人碰触就生下八万个孩子的传说。

而山姥的权能就是以这个传说为基础,从男人造成的箭伤或刀伤中生下妖怪。受到的伤愈深愈多,就会从伤口生出愈多愈强的妖怪,最后伤口还会愈合。这个权能在原作中没有发动,而且主角的主要武器还是刀,所以根本束手无策。

而且因为主角的关系,导致妖魔鬼怪大量涌入,不只矿工城镇,连金矿本身和周围的村落都遭到毁灭。要是反过来只保护金矿,就会获得朝廷的奖赏,但是被失去一只手的城镇幸存者痛骂,主角的内心会受到伤害。真是美妙。

……另外,基于山姥的特性,只要讨伐队由女性组成,理论上就能让山姥的权能失去作用。然而山姥本身的战斗能力比大妖还强,周围还有小鬼们跟随。最重要的是,山姥有可能被饲主鵺当成诱饵,然后被鵺设下的陷阱关进孕子袋。在小说版的附录短篇中,描述了在大乱终结后,山姥讨伐的特别编组队在追击失去空亡而四散逃窜的妖魔鬼怪时,中了陷阱,被妖兽妖虫用白浊液灌满肚子的路线。

(只要对鵺那家伙送出态态神威,应该没有必要那么警戒吧?不过……既然食人鬼不行,那么拥有神格或妖的家伙也在山姥权能的范围内吗?)

即使是妖化的我,也必须承认用普通攻击很难对付。虽然只要使用『那个』,要打倒她不是问题……问题是山姥比预想中还要有活力,我有办法制造出她的破绽吗!

「……师父,麻烦您用『那个』。」

我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提出请求。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着山姥不管。

『知道了。我现在就让它重新启动,你争取时间……来了哦?』

「!!?」

老翁蜂鸟回应我的请求,进入休眠状态前发出警告。紧接着,入鹿也察觉到,最后换我注意到有东西接近。

恐怕是跟食人鬼激烈战斗的结果,导致山姥「生产」了吧。躲在落叶堆里的我们被数只山姥的臭小鬼发现,它们肚子饿了,争先恐后地扑过来。

「我来!」

我手边没有武器,入鹿代替我迎击。他用爪子把飞扑过来的飞蝗大卸八块,然后顺势殴打螳螂的头部。螳螂的头转着圈飞出去,入鹿再顺势使出回旋踢,把后续的虫子们一起踢飞,压扁它们。

然后,山姥跳过来,完全不在意孩子们,把它们撞飞,同时现身。

「啊,糟糕……」

「入鹿!快趴下……!!」

山姥的拳头朝我们挥来,我从背后将入鹿推倒,千钧一发地躲过。强风从我头顶上吹过,我将入鹿压在雪地上。明明很冷,我却瞬间全身冒汗。要是头抬得再高一点,我的头也会被吹飞。周围的妖怪们也因为刚才的冲击波而消失了几分。

山姥就这样举起手,凝视着我们,露出笑容。那是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满面笑容。我为了扶起入鹿,急忙拉住她的手臂。但是,来不及了……!!

「果然还是需要你啊!!臭小子!!」

山姥的惨叫和粗鲁的怒吼同时响起。我立刻望向山姥的背后,和用刀刺进妖怪脚上的彦六郎四目相对。我惊愕地瞪大双眼。

「你……为什么!?比起这个,快逃……!」

「呜哦哦!!?」

就在我发出警告之后,彦六郎砍出的伤口中,长出了和成年人一样大的蜈蚣。伤口的转化、生产,是山姥的权能!!

「可恶,怪物……!!去死!去死!!咕哦啊!!?」

彦六郎连忙砍向慌忙诞生的蜈蚣头。然而,山姥随即发出怒吼,将背后的彦六郎连同蜈蚣和地面的雪一起猛烈地吹飞。转眼间,飞舞的雪花和粉尘遮蔽了彦六郎的身影。

「我们走……!!」

入鹿趁机站起身,拉着我跑了起来,试图与山姥拉开距离。我们拼命地穿过半路上袭击而来的山姥饿鬼们。但是,数量太多了……!!

「混账,竟然聚集过来……!!是箭吗!?」

虫子们试图包围我们,但前方几只却中箭倒下。我将视线转向箭飞来的方向。是彦六郎的弩弓手伙伴们。手持长枪的权太也冲了进来。入鹿配合他的行动,用爪子撕裂妖怪们。

「你们!?为什么回来了!!?」

「五月蝇!我们也不想来啊!!要是你们这些家伙临阵脱逃或失败,我们也会很困扰啊!!结果果然看起来很不妙啊!!」

手持长枪的权太对我的疑问感到不满,愤怒地大喊。他一边大喊,一边挥舞长枪驱散靠近的妖怪们。我们则趁隙穿过妖怪的包围网。

「混账!!这些家伙没完没了……嘎啊!!?」

权太半疯狂地挥舞长枪,却被趁隙而入的飞蝗妖怪咬住喉咙,倒了下去。

「!?我马上去救……」

「没用的!!快逃!!」

我为了救持枪者而打算折返,但入鹿如此提醒,阻止了我。我也很快就明白了。看到持枪者转眼间就被虫子们啃食殆尽,我满心苦涩。我带着苦涩的心情转身就跑。

「可恶,火长和权太都被干掉了!!被干掉了啊!!?」

「别哭哭啼啼的!!你不是做好觉悟了吗!?别废话了,快装填!!……喂,快点过来!!我撑不了多久!!呜哇啊!!?」

两名弩手用弩掩护我们,对我们招手,但在我们与他们会合之前,一名弩手就被冲过来的山姥打扁,化为红色的血渍,另一名弩手则像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般射出弩箭,随后从旁被咬烂。他歪着沾满鲜血的嘴角看向我们。

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啧!?喂,把那只蜘蛛给我!!」

「咦……!?」

『Σ( ゚Д゚)ウキャン!?汝何故欲取吾妹!?』

「谁是妹妹啊!!」

入鹿把手伸进我的衣服,从怀里掏出白蜘蛛,一边痛骂一边为了远离我而拔腿奔跑。山姥的视线明显追着入鹿,然后把入鹿赶走。看来她打算让入鹿当诱饵争取时间。的确,就像对付食人鬼时那样,白蜘蛛这家伙最适合拿来当诱饵,而且入鹿的体能比我好,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话虽如此……!

「竟然给我耍帅……!唔!?」

我这么唾骂入鹿的行动,但刚才逃出的妖魔鬼怪们又从背后陆续追了上来。我只能逃,拼命地跑。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入鹿!?」

「混账东西!!?」

我转头一看,发现山姥袭击了入鹿。她从正面扑过去,挥动手臂,在雪地上挖出坑洞。入鹿以树木为盾,灵活地闪躲,拼命抵抗,但很明显撑不了多久。而我也一样。

『叽叽叽!!』

「啧,来了……!?」

在从背后逼近的妖魔之中,大蚊子仿佛在雪原上滑翔般,朝我直冲而来。它用无法窥知感情的复眼盯着我,伸长了滴着口水的下颚,朝我而来。它的速度远比我的脚程快,距离转眼间缩短,然后……!!

『休想得逞!!』

翁为了吊起神威等人,而使役的傀儡式,从森林中爬了出来,直接冲向大蚊子,与它扭打在一起。

『叽叽叽!!?』

『唔!!?』

大蚊子原本就以脆弱著称,光是扭打的冲击就让它手脚断裂,但它却像要反击般,迅速地将下颚如鞭子般挥舞。转眼间,木制傀儡式的左臂、左脚就被砍断,被砍了下来。

不过,大蚊子的抵抗就到此为止了。傀儡式从般若面具的嘴角吐出针,粉碎了脆弱的大蚊子的头部,然后直接扭动脖子,将嘴角朝向剩下的妖魔,接着喷出火焰。

大概是趁着之前扫荡河童时的混乱回收的吧,他似乎复制了改良型『帝国之火』火焰喷射器,并安装在傀儡式上。数十只虫型妖怪转眼间就被水也无法扑灭的火焰烧光,剩下的妖怪们也因为害怕火焰而四处逃窜。

不过,这已经是傀儡式最后的抵抗了。傀儡式的火焰喷射不到三十秒,内部燃料就用光了。而且因为大蚊的抵抗,傀儡式也已经到达极限,已经无法再动了。

『这……真伤脑筋,动不了了。』

傀儡式扫荡了眼前的杂兵,但之后就只能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打滚。我跑向傀儡式。

「师父,感激不尽。之后就交给我吧。」

『笨蛋,你想死吗?』

「我有必死的觉悟。靠那具式神已经无法发动攻击了吧?」

『……』

老翁听到我的提议,沉默不语。他似乎在计算危险性与攻击的成功概率,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呜哦……!!?」

『Σ(>Д<)呜呀——!?』

听到这阵巨响与惨叫,我将视线转向入鹿他们。看来他们似乎在极近距离下受到山姥殴打的冲击波影响,我确认他们被击倒在雪地上。我立刻看向公公的式神,对他诉说:

「拜托您了!快点……!」

『…………你可要做得漂亮点啊,可不准失败哦?』

「当然……!」

沉默片刻后,公公终于让步。随后,傀儡式的腹部裂开,同时灵力也达到临界点,从内部流出浓密的灵气。

连凶妖都能立刻察觉的浓厚灵气,不断溢出。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逼近入鹿他们的山姥似乎也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又或者是回想起那东西。它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丑陋咆哮,下一瞬间,它无视刚才还在对峙的入鹿他们,全力朝我这边,朝傀儡式这边冲来。

「这样反而正好……!」

我瞥了一眼朝这边冲来的山姥,嗤笑一声。我一边嗤笑,一边取出藏在傀儡式腹部内的东西。

我拔出用来当成对付食人鬼的诱饵的王牌。

「真是的,公主殿下的个性也太恶劣了吧,真是的……什么『保险』啊!」

我脑中浮现大猩猩露出嘲讽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咒骂。它到底看穿了多少啊……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的同时,山姥抓住了我。山姥紧握着我,将我拉到它眼前。我清楚地看见它那无数的皱纹。

「哈哈哈,真是满是污渍和皱纹啊。你得每天保养美容才行啊,是吧?……咕哦!?」

我这番嘲讽的回应,是来自全身的剧痛。我听见全身骨头折断的啪叽啪叽声。唔……!?它应该不可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然后,山姥张开嘴,打算将我连同我抓着的东西一起吞下。它嘴里排列着无数鲨鱼般的利牙,朝我逼近。我将那个东西塞进山姥的嘴里。

我将之前蜘蛛准备的『翡翠块』塞了进去。

「你就尽情品尝吧!!」

然后,我『启动』了那个机关。

『咕哦啾啾啾!!??』

山姥以为是大餐的东西产生了异变。它慌张地想把塞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有人不许它这么做。

「喝啊啊啊!!」

『喝!!』

傀儡式和入鹿同时对山姥的下颚发动攻击。正确来说,傀儡式是跳跃起来用头撞,入鹿则是用脚踢,阻止山姥把光吐出来。

然后,时刻到了。山姥口中溢出光芒。我嗤笑一声,突然想起电影中的一个场景,便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抹杀完毕……开玩笑的。」

强烈的光之奔流吞噬了我的视野……

# 第九十九话●

「依照他的个性,不可能乐观地认为能够安稳地完成这次的任务,所以必须做好保险措施吧?」

鬼月之二公主在摆满豪华家具的自己房间内,将手肘靠在扶手上,一边搧着扇子一边如此说道。她悠然自得、高高在上、挺起胸膛,仿佛冷笑般地大言不惭。

「话虽如此,我能采用的选项也不多。虽然也可以像之前那样,撕裂我的灵魂……但他似乎不太喜欢那种手段。」

接着二公主叹了口气。即使隐瞒削减自己寿命一事,葵也记得因为对宿主造成负担,导致他露出不快的表情。

这是个大问题。对葵而言,他的事情是必须优先于一切的事项。削减自己寿命的代价虽然无所谓,但在他能认知的范围内,做出令他不快的行动,对葵而言是绝对不能采用的选项。也就是说,她已经无法在面前使用那个手段了……

「算了,这种程度的任性还算可爱……比起这个,重要的是如何在不让他感到不快的范围内帮助他。这才是问题。」

很遗憾,她所拥有的三柱本道式虽然与一般妖怪的等级不同,但并非无敌或万能。

飒天原本是拥有神格的灵兽,但规格并不特别高,顶多只能和落魄的蜘蛛打得平分秋色。再说,那个笨蛋有试图伤害飒天的前科,所以无法信任。

澄影虽然比飒天聪明,但他的本领在于谍报,不适合正面战斗。他的战斗能力在大妖中应该属于下等,如果不能在最初的奇袭中解决敌人,就只能放弃。

至于她使唤的最后式神……很遗憾,这也不适合这次的任务。无法使用,只能束之高阁。

既然如此,应该从其他方面支持她最爱的人。幸运的是,她拥有为此所需的道具和信赖……勉强算是。

「呵呵呵,这次没办法了。反正她又打算自己背负一切吧。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要求……不过,恭敬地回应丈夫的要求也是好妻子的职责,我不会在意的。」

葵把手从扶手上放开,像是要捧起胸部般地挺起胸膛,然后露出苦笑。接着她取出了某个东西。正确来说,是用扇子做出把东西抽过来的动作。同时,一个唐柜从房间深处飞了过来,柜子上锁的锁头被葵用手一碰,就喀嚓一声地解开了。

……顺带一提,这个锁头并没有钥匙。这个看起来只是个锁头的咒具,其实只有在葵的灵力作用下才能打开,甚至可说是只要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柜子里的魑魅魍魉就会立刻被解放并袭击入侵者的恶毒陷阱。

「哼哼哼哼。」

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葵冷笑地把扇子往上一挥,唐柜的盖子就飞了起来。柜子里的东西被封印在一块丝绸布料中,那东西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飘向葵,最后落在她伸出的手掌上。解开丝绸的包装后,里面的东西散发出宛如新草的鲜绿色光辉。

那是一块大小和葵的头差不多,散发出庞大灵气和妖气的翡翠。

「这是在野本郡的地下,从灵脉溢出的灵气经过数十年结晶化而成的东西……我记得是那只蜘蛛为了引发灵力欠爆而培育的东西吧?」

葵抚摸着那块翡翠,嘲讽地回想起它的来历。

在野本郡歼灭河童与土蜘蛛……结束后回收的翡翠结晶被分割成好几块,其中一半分配给朝廷,其余则作为报酬分配给参与作战的各退魔家族。她手上的这块,是鬼月家分配到的其中一块,而且是她个人的份。

放在葵手上的翡翠,恐怕光是这一块就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稀有度可见一斑。事实上,这块被唐柜与绢布双重封印的翡翠,一释放出灵气与妖气,周遭的物品立刻为之震动。如果持续接触那股力量,恐怕不到半刻,这些物品就会轻易化为付丧神。

「吵死了,给我闭嘴。」

葵以冰冷的语气念出言灵,吵闹的付丧神们立刻畏惧地安静下来。

「……好了,回到正题吧。事到如今,我不会再乐观看待了。不过,我与我的式神要救他确实有困难,这是事实。不过,那也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所以你可别抱怨哦?」

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正前方,露出微笑。她轻巧地将翡翠抛起,仿佛在玩沙包,一边把玩一边下令。

「所以我要把这个东西托付给他。这东西的用法有很多种,我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你放心吧……问题在于,带着这种东西到处走会很危险。」

世上多的是利欲熏心、做事不考虑后果的肤浅之徒。葵知道,每个人都不像他一样拥有如此善良的心。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迷上他。

「我会把这个东西放进『澄影』的肚子里,而且会放进盒子里,再施以严密的封印……毕竟那终究是妖,要是放着不管,他搞不好会把它吃掉。」

葵瞥了房间一角一眼,如此说道。不管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忠心,都不值得信任。连人类都不值得信任了,更遑论理性比人类低的妖。」

「这是打开盒子封印的钥匙,你收着吧。他那么聪明,等到他真的遇到困难时,应该就会察觉到我命令他待在你身边的真正用意。到时候,你就把这把钥匙交给他……绝对不能把钥匙交给其他人哦?因为上面施了诅咒。」

「不只是交给你的那个人,搞不好你也会有事哦?」葵露出嗜虐的笑容威胁她。被忠告的少女听到这句话,害怕得忍不住垂下狐耳。葵又说:

「呵呵呵,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

看到眼前白丁的反应,鬼月公主用扇子遮住嘴巴,发出爽朗的笑声。笑了一阵子后,她露出妖艳的微笑,抚摸白丁的脸颊。她往上抚摸,轻声说:

「就是这样,知道了吗?拿着钥匙的期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他身边哦?这是为了救他的重要保险……你明白吧?」

听到耳边传来性感又可怕的声音,眼前的白丁轻轻点头。然后……

——

「我确实照公主说的做了……但这样真的好吗?」

白狐白丁想起在鬼月宅邸发生的一幕,忧郁地轻轻叹气。

非战斗人员的半妖少女,待在距离下人战斗的森林有两座山远的山顶帐篷里待命。周围为了保护她而设下好几道结界,还撒了盐巴避免妖魔靠近。更进一步来说,恐怕还镇守着看不见的本道式。

「伴部先生……他没事吧?」

白狐少女坐在帐篷旁的岩石上,小声地喃喃自语。

下人是在与军团兵的争执结束,正在召开作战会议时注意到这件事。之后白依循事前的命令,回答下人的质问,交出怀里的钥匙。

然后下人冲出帐篷,怒吼着从空无一物的地方拿出沾满唾液的木箱,扔在雪地上,打开箱子展示内容物。白清楚记得当时下人抱怨的话。

『这可不是在玩……!!?』

听到那苦涩又愤怒的话语,白无言以对。实际上,将可能成为王牌的道具隐藏到对方发现为止,站在被迫在战场上面对这种状况的立场,想必会感到愤慨吧。

当然,这也代表自己的主人对他的评价很高,而且非常信赖他……不过就白看来,那还是有点扭曲的好意。

「虽然身为帮凶的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白再度轻叹一声。一想到自己的根源,光是能像这样活着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无力,甚至可能成为炸弹的自己之所以能被容许,毫无疑问是出于粉红色主人出乎意料的宽容。既然如此,白除了接受主人的所有要求,完成主人的要求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嘿嘿嘿,你的态度还真老实啊,小狐狸?这种态度不适合那个暴虐无道的黑狐妹妹哦?」

「呀啊!!?」

白正在自言自语,突然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吓得她跳了起来,发出惨叫。然后立刻拉开距离。不知何时,一只凶恶的蓝色鬼蹲坐在她身旁。

那是过去在京城高声大笑,堆起尸山的四凶之一。

「为、为为……为什么……?」

「你怎么会在结界里?」白正想开口,随即发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对这种等级的鬼来说,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嘻嘻嘻,别那么害怕嘛。你明明只是个小鬼,我反而想笑呢。什么?你居然想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难道你想披着猫……不对,是狐狸的皮吗?」

「什么!?皮?不对,我才没有装……!?」

从以前开始,主君就偶尔会提起与可怕鬼族的对峙。白被那浓厚的妖气震慑,却还是反驳碧鬼的话。对她来说,这是个非常不情愿的评价。

她明白自己过去的罪孽,就算撕裂嘴也说不出自己天真无邪。但是,说她披着皮演戏就太过分了。这样简直就像在欺骗主君和那位恩人的下人!!

「请、请住手!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请不要那样说别人!!」

白眼眶泛泪,拼命反驳。只有这件事她无法承认。她不想被说成是用恶意欺骗自己珍视的人们。所以她反驳。即使她知道对凶妖做出这种行为,是危险又鲁莽的行为。即使那是任凭感情驱使的行为,但她的愤怒胜过了恐惧。

「……哦。」

「咿!!?」

然而下一瞬间,面对朝自己袭来的浓厚死亡气息,白狐忍不住当场瘫坐在地。她甚至因为太过恐惧而稍微失禁。

『……!!』

「哎呀,别这样好吗?很危险耶?」

碧鬼随即扭动脖子,做出抓起某物的动作。然后他直接把抓起来的无形物体高高举起,扔了出去。几秒后,距离约一百步远的几棵树被折断,倒了下来。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你为了那家伙做了不少好事吧?对吧,小狐狸?」

鬼对着自己丢出去的白狐大放厥词,还征求一旁的白同意。但是白在那瞬间感受到压倒性的死亡气息,双脚发抖,呼吸急促,脑袋一片空白,无法做出像样的反应。鬼见状,举起手……

随后,背后出现强烈的光芒,照亮了鬼。

「咦……!?」

「哦,成功了吗?」

白看着照亮四周的光芒,目瞪口呆,鬼则开心地奸笑。

「伴、伴部小姐!?为、为什么!?怎么还……!!?」

白愣了一下,接着大叫。她惊慌失措,陷入混乱,发出惨叫,脸色发青。那道光对她来说太出乎意料了。更正确地说,是翡翠在这种状况下被使用。

按照事前的计划,让两只凶妖激烈冲突,再让式神翡翠冲向剩下的那只,下人们则趁机退到安全地带。而那个安全地带正是白现在所在的帐篷,但是她环视四周,却没看到类似的人影……

「怎、怎么会……!?伴、伴部小姐!?我、我现在去找……!!?」

「喂,别急。在山里擅自行动,大多会变成二次遇难哦?」

白急忙想冲出去,但双脚使不上力,立刻倒下。鬼抓住她的衣领扶住她,一边扶着她一边建议。

「可是……!!」

「放心吧,那不是爆炸的光芒。如果是『灵缺引爆』,光芒会更肮脏。」

鬼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但白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那么!那道光是……!!?」

「正好相反,那是吸引的光芒……那个可怕的公主似乎也学了一点东西。」

鬼月二公主如果使用原本的用途,那个下人恐怕会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自爆。那道光并非翡翠释放累积的灵气。

正好相反,那是连周围的灵气、妖气、神气都吸收的光芒。

「她事前累积了一些灵气,然后释放出来吗?嘿嘿嘿,就是这么回事。不管结果再怎么糟糕,应该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真、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是吗……」

白听到鬼的发言后,先确认了一下,接着才终于放下心来瘫坐在地上,开始呜咽啜泣。这是安心的眼泪,证明她有多么担心那些她等待的人们。

……当然,鬼只是没有说谎而已。那道光的确不是爆炸的光芒,而且那道光也无法杀死那个下人。然而,他的下人面临的生命危机并不是只有这一项。

「咿嘻嘻嘻嘻。好啦好啦,接下来要怎么……」

鬼正在幻想接下来的发展,准备享受喜悦时,却突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东方的昏暗天空。

「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

「咦……?」

「就是这么回事。我就在这附近开溜吧……嘿!都一把年纪了还尿裤子,很丢脸吧?」

鬼随心所欲地丢下这句话,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奇怪……!?跑到哪里去了……不对!!」

白在周围寻找着突然出现又擅自消失的鬼。然而,她慢了一拍才理解鬼的发言,接着反射性地压住湿答答的下腹部,理解现实的同时放声大叫。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

白狐面对现实,甚至想到之后的事,忍不住仰天发出呜咽的叹息。随后,她发现天空中有个东西。

有个简易型的物体缓缓降落在这个方向…………

————————————————

「我还……活着……?」

我倒在雪地上,恢复意识后喃喃自语。脑中闪过刚才的记忆,近在眼前的可怕老婆婆的风貌,以及充满视野的翡翠色光芒……

「我没……死……?」

入鹿他们就算了,我原本以为距离那么近,肯定会受到爆炸波及……!?

「呜!?身体好重……!?」

我试图站起,却立刻倒下。全身几乎使不上力,脚和腰都使不上力。

「山……神……!?」

我拼命环顾四周,发现了那个东西。应该说,那个东西真的就在旁边。

那里有一块干瘪的肉皮,看起来就像被洒上盐巴的蛞蝓。不过仔细一看,就能知道那是什么。旁边还有一块半埋在雪中的翡翠色物体。

「难道是这家伙……!?」

恐怕是大猩猩大人动了什么手脚吧。翡翠块体代替爆炸,将周围的妖气灵气之类的东西全都吸光了。结果就是山姥只剩皮囊的尸体,而我也变得全身无力,惨不忍睹。

「!?对了!!入鹿呢!?彦六郎呢!!?」

随后,我这才想到他们俩的安危,赶紧环顾四周。我挤出仅剩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入鹿!!?」

我首先找到的是倒在比较近处的入鹿。恐怕是同样因为翡翠而失去灵力,停止了机能吧。我拼命地奔向倒在老翁傀儡式旁边的半妖女身边。

看来她虽然失去意识,但没有生命危险。她微微吐气,胸口上下起伏。我松了一口气,「(o≧▽゜)o我也是俘虏呀!哈趴哈趴!」

「不,我根本没在注意你。」

我淡淡地对站在入鹿头上眨眼的白蜘蛛这么说。好了,既然这家伙没事,接下来就是……

「呜……咕……!!?」

「是彦六郎吗!?他在哪里!?」

我听见了微弱的呻吟声,于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然后拼命地奔跑。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了。在雪中伸出的手臂。

「在那里……!?我马上过去!!你等着!!」

我无视全身的倦怠和疼痛,身体前倾抵达那里。就这样到达现场后,我徒手拨开积雪。因为没有挖掘工具,所以也没办法。我不能让这家伙就这样埋在雪里冻死。

「快、快点……嗯?」

「你等着!!我马上救你!!」

我听到微弱但确实的声音,嘴角露出笑容大喊。和我们同行的军团兵除了彦六郎以外全都死了。我希望至少能救这家伙一命。我不想再让更多人因为我而死去。所以、所以……!!

「唔!!?」

我停下拨开积雪的动作,不是因为手指冻伤,也不是因为指甲被掀开了一半。不是因为这种小事。这点程度的伤势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比起这个,状况变得更糟了。

很遗憾,雪似乎无法成为缓冲物。雪和冷空气塞住伤口,抑制出血,让痛觉变得迟钝,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彦六郎即使受到致命伤,也绝不会轻易死去。

「佣、佣人……怎么样?顺利吗?」

「啊、啊啊……」

我沉默地凝视他的下半身惨状,拼命理解他所说的话,然后虚弱地回应。

「嘿嘿,是吗……那么,我来这一趟就值得了。」

「别说话太多……我马上帮你治疗。」

我知道普通的治疗根本无济于事。不过,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有办法。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像入鹿那时一样,但是……!!

「住、手……」

「!?」

我咬破手指,打算制造伤口,彦六郎却制止了我。他恐怕是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才会出言制止。

「……你会死哦?这样好吗?」

「不好。但是,我也不想变成怪物……也不想让始作俑者一个人活下来。」

说到这里,彦六郎吐了。他吐出鲜红色的呕吐物。他离死期不远了。军团兵看着我。我理解他的意思,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如果你能顺利活下来……」

我仔细聆听彦六郎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都不放过,全部记在脑中。

「咳咳!?」

军团兵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同时,剧烈地咳了起来,吐出鲜血,然后就此断气。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光芒。

「…………」

『(´・ω・`)?蛤——蛤——?』

听到呼唤声,我将视线移向脚边。白蜘蛛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仰望着我,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看来他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蜘蛛那过于低垂的视线,无法清楚看见彦六郎的身影。

「……不要随便乱跑,笨蛋。」

『(。>д<)呀咿嗯!?』

总之我先弹了白蜘蛛的额头。白蜘蛛往后飞去,泪眼汪汪地摸着头。看到他那副模样,我无奈地耸耸肩,再次望向眼前的军团兵,然后闭上他的双眼,站起身。

「好了,快走吧。总之先去回收入鹿……再来就是要想好借口了。」

我抓起白蜘蛛,让他坐在肩上,然后环顾四周。击破两只凶妖,虽然不是妖化后的结果,但该怎么掩饰才好?真是的,事情结束后也一样麻烦……!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我环顾四周,发现那个存在后摆出架式。我恨自己的迟钝,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东西出现在视野一角。

那个东西伫立在约两百步远的树林间。失去一只手,披散着头发,穿着稻草防寒衣,身高约两丈的巨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食人鬼正凝视着我。

「……!!?」

当我发现的同时,压倒性的存在感压在我身上。我全身冒汗,几乎喘不过气。

(喂……!?真的假的?是不是变得比刚才更强了?)

即使加上权能的特性,眼前的存在明显经过强化。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而且,现在手无寸铁的我,只有一个方法能对抗它……

(该是时候了?)

这次我下定决心。下定决心后……食人鬼转身背对我。

「啊?等等……!!?呜!?」

食人鬼的行动让我愣了一下,但我还是试图阻止它。我不想让它继续袭击村庄。

然而,我的愿望无法实现。我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才踏出一步,我就倒在雪地上。

「等、等等……!」

我呻吟着叫住他,但食人鬼连头也不回。他只是淡淡地离开现场。

「混账……!」

我对自己不中用感到焦躁,却无能为力。我只能被自己的无力彻底击垮。

然后,食人鬼离开后,事态并未好转。不如说正好相反。

因为食人鬼离去,至今为止因为害怕他的存在而躲藏起来的生物终于现身了。

『叽叽叽!』

『吱吱吱吱!』

听到叫声,我环顾四周,然后确认到躲在附近树荫下伺机而动的虫妖们接连现身。

「这些家伙……!」

恐怕是翡翠的效果和害怕食人鬼,所以躲起来了吧,山姥妖怪的幸存者接连现身。它们缓慢而确实地布下包围网,将我们逼入绝境。

「住手!」

我试图阻止聚集在彦六郎尸体上的虫子,但徒劳无功。虫子立刻挡在我面前,剩下的虫子则啃咬、撕裂、大快朵颐彦六郎的尸体。它们仿佛不把死者的尊严当一回事,把尸体吃得乱七八糟。

「开什么玩笑……!!入、入鹿!!?」

它们的暴行让我怒火中烧,但我察觉到背后的气息,便拼命朝那个方向爬去。虫子的魔手也接近了失去意识的入鹿。死者与生者,究竟该以哪边为优先?很遗憾,这个顺序显而易见。所以我只能对彦六郎见死不救。

「别过来!别过来啊……!!」

我几乎是以爬行的方式,用手边的雪和附近的树枝攻击入鹿,牵制逼近的虫子。我忍着全身的剧痛,拼命爬到入鹿身边,殴打逼近的虫子,让它们远离。我大声怒吼,威吓它们。这似乎多少有些效果,虫子暂时退开,瞪着我。」

「开什么玩笑!!混账!!敢靠近我就宰了你们!!啊啊!!?怎么了!!?你们这些害虫,怕了吗!!?」

我气喘吁吁地不断大喊。如今我连武器都没有,只能仰赖自己的声音。由于入鹿从死角缓缓逼近,我只能不断左右张望,保护入鹿。然而,我的极限马上就到了。

「啊……!」

随后,某个东西以打击练习机的快速球般的速度逼近。伴随着一阵闷痛,我的视野摇晃,接着倒了下去。

「啊……嘎!」

倒在雪原上的我,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那群兴高采烈地朝我逼近的虫子……

————————————————

夺走下人意识的是跳蚤。和袭击郡都时一样,是跳蚤妖怪的跳跃。若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体型庞大的个体已经几乎消失,跳到下人身上的个体小了两圈左右。

当然,下人之所以没有被炸飞头颅,只是昏过去而已,理由不只如此。跳蚤的攻击角度不够深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理由,还是下人的肉体,他的头盖骨比唯人还要坚固。

这是遭到堕落地母神之血侵蚀,导致下人的皮肤下方持续变质的结果。要是没有这层皮,下人的脑袋毫无疑问会整个凹陷。只能说真是讽刺。下人虽然失去意识,但并没有死,而是以压住身旁狼女的姿势倒下。

……不过,再这样下去,也只是让他的性命稍微延长罢了。

「叽叽叽!」

「叽!叽叽!」

披着人类皮囊的生物顽强抵抗,最后终于倒下,让妖们发出嘲笑般的叫声。接着它们纷纷围住猎物,缩小包围网,牵制左右的同伴。它们互相威吓,争夺着最先享用这些猎物的权利。最后甚至有几只妖嚣张地对不肯退让的同伴发动同类相残。

现场暂时陷入喧嚣,接着螳螂中的妖推开其他人,上前威吓。它获得享用最美味的头盖骨内部与心脏的权利。螳螂对周围羡慕的眼神摆出得意洋洋的态度,往下人身边踏出一步……随后脚上传来的痛楚让它退了回去。

「叽!」

螳螂看向脚下,然后发现了白色蜘蛛的身影。

「(ノ・`з・)ノ从现在起禁止进食!」

白蜘蛛张开双手,摆出类似威吓的姿势。螳螂和其他妖魔瞬间哑然失声……然后螳螂挥下镰刀。

『(゜ロ゜ノ)ノヒャン!?アブナイ!!(*`Д´*)フブー!レディニランボウシちゃたたマエナのよ!!』

白蜘蛛急忙扭动身体,闪开镰刀。闪开之后,白蜘蛛再次威吓。他举起双手,张大嘴巴威吓,试图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更大。

螳螂的斧头实在太过无力。中妖发出「嘿嘿嘿」的嘲笑声,周围的妖魔也跟着嘲笑。白蜘蛛对此毫不畏惧,反而愤慨不已。

螳螂无视蜘蛛,打算继续前进。白蜘蛛急忙咬住她的脚。

『(#゚Д゚)ノクルナッテイテルテIDOSHO!?(。>д<)ウキャン!?』

白蜘蛛被咬住的脚被甩来甩去,就这么被摔在雪地上。

『(;∀;)イタイワァ(≧ヘ≦)!キチャタマエテイテルテIDOSHO!?』

白蜘蛛泪眼汪汪地抚摸着头,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线。

『(>д<)ノコノセンカラサキハツウコウキンシYO!ワカッタ!?』

螳螂们理所当然地跨过那条线。

『(´゚д゚)‥‥(#゚Д゚)ノマテヤコラ!』

白蜘蛛一脸茫然,不过随即又愤慨地再次咬住螳螂。

『(#`皿´)我快死了啦!!(。>д<)呜呀!』

结果这次换脸被踹。螳螂无视小喽啰,继续前进。

『ヽ(;▽;)ノ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

尽管因为脸部的疼痛而泪眼汪汪,白蜘蛛仍拼命地威吓,持续进行无意义的威吓。即使如此,螳螂和周围的妖魔们仍对白蜘蛛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逼得白蜘蛛不断后退。最后他爬到倒地的仆人头上,瞪着包围四周的妖魔们,继续进行无意义的抵抗。

『(;ω;`*)我不会放弃的!就算要被吃掉,我也会保护我的父亲和妹妹!』

尽管有预感自己将会被吃掉,白蜘蛛仍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和「妹妹」而拼命抵抗,坚强地进行威吓。

……遗憾的是,白蜘蛛太过无力了。

螳螂张开下颚,准备连同威吓的蜘蛛一起咬住披着人皮的下人头部。蜘蛛没有逃走,直到最后一刻仍试图保护家人,拼命抵抗想要守护。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于是,螳螂的下颚逼近,逼近之后……扭断了蜘蛛的脖子。

『叽!』

『(;∀;)!我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螳螂和白蜘蛛都大感惊愕。若要说哪里不同,就是螳螂当场毙命,白蜘蛛则是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包围四周的妖魔们接连被扭断脖子,转眼间便化为尸骸。就连原本隐身的几具式神也一样被撕裂,变成单纯的纸片现身。

『(゚Д゚≡゚Д゚)!?什、什么!莫非是我被诅咒的式神感染了!?』

白蜘蛛因周围突然发生的事情而惊讶地东张西望。她开口说道……很遗憾,她的推测完全错误,没有半点事实依据。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情。

一名男子从天而降。手持铃杖的男子,从仿造大型木偶的简易式神中降落。

魔眼的下仆头目现身了。

「这还真是……大费周章呢。」

鬼月思水瞥了周围一眼,特别是瞥了只剩皮囊的山姥尸骸,以及被扯断丢弃的食人鬼巨臂一眼,然后直接俯视。俯视头部流血、失去意识、瘫坐在地的部下。

「……唉唉,这下该如何收拾呢?这下我在宅邸的努力全都白费了。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呢。」

思水淡然、冷淡、冷酷地大言不惭。大言不惭后,跪倒在地。

『ヽ(;▽;)ノヤメテネ!パパトイムモウトニヒドイコトSルノハヤメテネ!?』

「你是……神格的幼体吗?这还真是稀奇。」

白蜘蛛在下仆头目头上泪眼汪汪地控诉,但思水反而对白蜘蛛的存在本身感到愕然,傻眼至极。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存在,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缘分。

「请放心,神灵白蜘蛛啊。我绝非来加害你的亲属。」

『(;∀;)HONTEE?』

「当然……特别是他。」

尽管内心对脑中那张仿佛脸孔的神秘符号感到困惑,众头依然以沉稳的态度与礼节如此回应。接着他看向倒地的部下。

看向与自己订下契约的共犯。

「总之该回收的东西就是那张皮和手臂,还有……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公主呢。竟然那么轻易就放掉那么大的猎物。」

展开约二十具人偶式神,思水开始清理现场。他慎重地回收山姥的皮与食人鬼的手臂,以及翡翠块。也叫下人捡起手上的武器……

「哎呀?」

不知何时,被埋在雪中放着不管的傀儡消失了。面具与服装被丢在原地,没看到脚印,也没听到声音。是隐身吗?

「手法真俐落,找不到物证。」

仔细调查后,没发现任何可以证明傀儡式神存在过的痕迹。恐怕是为了预防这种状况,事先在傀儡式神中装了预备动力源吧。

「准备得真周到,看来对方相当警戒呢。」

要证明傀儡式神的存在,大概只能读取倒在脚边的下人与半妖的记忆。而且不是普通读取,而是足以让对方变成废人的强力读取。

而二之公主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无所谓,就放你一马吧……至少现在是。」

他抱起头部流血倒地的部下,让部下的式神将底下的半妖带走,然后跳上前来时所乘坐的木兔,让它起飞。

「回去吧……赤穗的客人、萤夜公主,还有白狐的白丁也是。他们都很担心你呢。」

『(*´∇`)ノ我也很想回去。』

「知道了。这边请。」

思水张开手掌催促,白蜘蛛便悠然地跳到他手上,然后直接将蜘蛛塞进怀里的青年怀中。

接着,思水再次瞥了怀中黑发青年的脸一眼,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孩子。」

下人首领嘴角微扬,小声地这么喃喃说道,不过随即又恢复平时的态度,将眼前部下的脸盖上般若面具……

————————————————

『哎呀哎呀,您是大名鼎鼎的松重老翁吧?我早就久仰您的大名了。』

在积雪深厚的森林中,鹦鹉恭敬地朝蜂鸟行礼。那是一次完全遵照礼节的优美行礼。

『这问候还真是客气,实在不敢当啊。初代阴阳寮头祟神凭嗣大人……还是该称呼您为鵺呢?或者您现在使用的是其他名号?』

蜂鸟歪着头试探性地询问。尽管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但配上漆黑式神的眼眸,态度也让人觉得毫无感动与感情。相对地,鹦鹉则是咕咕叫了几声后,重新注视眼前的蜂鸟。

『这个嘛,我对称呼并没有特别的坚持,老翁大人要怎么称呼我都行……那么,您有何贵干?很不巧,我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是来迎接不成材的弟子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

哈哈哈,呵呵呵呵。双方开朗地大笑、嗤笑、嘲笑。这完全是空虚的社交辞令应酬,明明彼此都清楚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又有什么企图。

『话说回来,昔日的阴阳道开山祖师兼英雄大人还真是堕落了啊。没想到您会指导虾夷男子,还和妖魔们一起行动。实验和研究应该也停滞了很久吧?』

『哎呀,居然让你这么担心,我真是没用。当然,要说没有不自由的地方是骗人的……不过,凡事都是看法的问题吧。』

『哦,看法?』

蜂鸟对鹦鹉学舌般的话语继续问道。

『阴阳寮和朝廷都比以前更死板了。虽然和远古时代完全不能比,但人类统治的土地依然很少,人类这种存在也很脆弱,这点你应该也能理解吧。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埋首于研究我们先贤所记载的禁忌智慧,不是吗?』

『嗯,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否定。』

听到蜂鸟的回答,鹦鹉看起来像是露出微笑。然后他以开朗又理智的语气继续说:

『过去在扶桑之地建立的太祖理想已经堕落了。大陆王朝和西方帝国都已崩坏,至今尚未脱离混乱。海的另一端,不管是凡人、异能者还是魑魅魍魉,所有人都在用血洗血,永无止境地持续抗争。然而这个国家却太过安稳了。』

没错。比扶桑国更加进步,当时人界的旗手,这两国的繁荣如今也已是过去。

在过去的西方帝国领域,恣意妄为的魔女与吸血鬼各自自称为魔王,支配着数十万的「家畜」,以教团为顶点的骑士团国家群彼此争夺领地,同时为了狩猎魔女与异端审判而疯狂奔走。崩坏的大陆王朝也是一样。失去被歌颂为「皇帝与国家都是消耗品,会永劫地再次诞生」的巨大官僚机构的王朝分裂,如今与五毒之鬼合纵的人界十六列国,为了争夺中原的大灵脉而终日处于无尽的战乱之中。两国都受惠于灵脉的丰饶谷仓地带荒废殆尽,城市化为废墟,人口急遽减少。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装出太平盛世的模样。借由封印空亡,借由大海的屏障,或是借由与距离中原骚乱较远的大陆沿岸商业国家群,以及亡命的旧帝国领导阶层建立的南方殖民地临时帝国缔结友谊,以此为后盾。

大海另一端的战乱确实经过了五百年以上,依然遥远。魔王们与五毒之鬼们,都没有空亡那么理智,也没有自制力。他们不可能团结一致,让教团与十六国屈服。即使经过一百年、两百年也一样。他们不可能对扶桑国造成直接的威胁。正因为如此,朝廷才没有介入。

『也就是说,他们把问题延后处理。当然,以当时疲惫的国势来说,这也是不得已的……问题是他们一直拖延,最后连问题本身都忘了。』

这五百年来,只有中小规模的骚乱。边境虽然发生过局部性的惨剧,基本上国内领域都处于太平之中,这样的岁月让朝廷失去了危机意识。特别是对退魔士的待遇。

过去为了守护人界,朝廷容许退魔士使用违反人伦人道的秘术与咒术,现在却强制封印或放弃这些技术,连新的研究都受到严格审查与管理。上洛等地位所需的责任与义务也增加了,中小规模的退魔士家族即使表面上的资产与收入增加,实际上也有很多家陷入财政困难。像鬼月家那样即使挥霍也无所谓的家族是少数例外。

『这就是狡兔死,走狗烹。你不觉得这很令人困扰吗?宫里的那些人之所以能够悠哉地整天搞政争,是因为他们认为已经没有能够引发像过去那种大乱的大妖怪了……明明总大将到现在都还没被驱除。』

被埋在京城地底深处的无间地狱,遭到封印的大乱首谋,其存在并未被消灭,只是单纯地遭到封印。尽管如此,却还是落得这副德性。

『您想说什么?』

『革命。』

面对老翁的疑问,鹦鹉流畅地回答。

『您说革命?』

『我与妖孽为伍,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是大事前的小事。一切都是为了扶桑国,以及散布于扶桑国各地,超过一百个的退魔家族真正的繁荣。』

打倒现今朝廷的体制,推翻安稳而堕落的体制——初代阴阳寮长官如此力陈。

『妖孽的跋扈,应该会让朝廷一时之间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吧。这是无可奈何的,为了彻底清除长年累积的脓包,牺牲是在所难免。之后就轮到我们出场了。我们退魔家族将一扫腐败的朝廷人士,奉天子,恢复朝廷应有的面貌。』

那即是为退魔而造,为退魔士而造的国家。不受任何限制,让退魔士能够为了自己的最佳利益而努力的社会。

『没错,我们要纠正我们受到的不当待遇。我们会受到人民更多的崇敬,我们所背负的义务也会减轻。我们再也不需要担心朝廷命令的职责所需费用。随着研究、理究的进步,我们将会更轻易、更安全地讨伐怪物。』

他仿佛在演讲一般,说出这些话。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诉说许多退魔士家的不满,刺激希望的甜美诱惑。是这世上的退魔士家所追求的光景。

『从初代真杉代代相传的松重一族的后裔啊。如何?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人界的繁荣,刻意追求邪道之人。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可以合作……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上真正正确的道路吗?』

面对初代阴阳寮头目的劝诱,老翁不发一语地继续听下去。在演讲结束后,隔了一拍、两拍的时间……老翁开口了。

『真是可笑啊,阴阳寮头目。你打算让别人相信你根本不相信的口号,这是怎么回事?』

老翁说出的话极为冷淡。

『……嗯,果然这种演讲无法撼动你的心吗?』

老翁的发言,让原本滔滔不绝的鹦鹉瞬间变得冷淡,仿佛褪去伪装。这证明了它先前的态度完全只是演技。老翁继续补充:

『原来如此,我承认那蛊惑人心的内容,确实会刺激退魔家族的不满与希望。如果是连历史都不懂的年轻人,或许会被骗。但是……那种空洞的言论,是无法打动我这种老骨头的。』

由退魔家族,由拥有灵力的人掌管扶桑国,掌管朝廷。乍看之下,这或许相当有魅力。如果对象是那些无知的年轻人。

由拥有灵力的人,由异能的专家们支配人类。然而,这是在很久以前就失败的愚蠢行为。只要想想失去帝国庇护的魔女们的实际状况,以及被公家抢先一步的壹岐家丑陋的内斗,还有在朝廷成立之前断断续续出现又灭亡的奴隶王朝的历史,就能一目了然。

『人无法独自生存。而拥有灵力的人更是如此,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吧?』

让拥有灵力的人掌管政务,甚至是掌管国家,都是困难且缺乏效率的行为。

这是理所当然的。拥有灵力之人,自然容易被魑魅魍魉盯上,因此必须随时磨练自己。哪有时间成天处理政务?要躲进宫中深处吗?凭那种德性,哪有办法统治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要让护卫随侍在侧吗?同样拥有灵力之人,恐怕会遭到杀害,篡夺国家。那么,如果只雇用凡人呢?那么,又有多少士兵愿意效忠只会吸引怪物的瘟神君主?。

『古代时代,由数名英杰建立的国家,悉数灭亡。某位君王被同样拥有灵力的护卫所杀。某位王室在历经数代后,因堕落而失去驱除妖魔的法术,沦为只会带来灾厄的存在,最后被家臣派出的刺客暗杀,灭亡了。』

『结果,历经数代后,磨练出技术的灵力持有者,只剩下被凡人雇用的流浪集团,而他们就是日后侍奉朝廷的退魔一族。』

听了老翁的说明,百貌怪物从途中开始接话。他接着说,然后沉默片刻。

『哎呀,真是令人怀念的故事……嗯,果然很难用这类故事欺骗老先生。』

『呵呵呵,希望你别开玩笑了。在闲聊时透过式神发动的言灵术,怎么可能对老夫产生效果。』

正确来说,是透过言灵术的催眠和洗脑。而且对方还透过双重式神发动,但老翁依然察觉了。如果事先知道,要应对就简单多了。不过,如果是年轻退魔士,或许就会不知不觉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哦,你发现了吗?真不愧是阴阳寮的次席。』

鵺装模作样地感叹。老翁的态度却很冷淡。

『毕竟你的负面传闻多不胜数。听说你从以前就是个麻烦人物?』

『哈哈哈,你连这都知道啊。难怪这种小伎俩对你没用。果然只有不看书的年轻人,才会被我骗倒……就像你可爱的孙女一样。』

最后刻意补上的这句话,明显是挑衅。为了动摇老翁的一句话。

『那真的是个愚蠢的孙女。』

不过,老翁当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话就动摇。

『就算对朝廷与阴阳寮有所不满,也不该拜一个来路不明的妖孽为师。当然,民间的求道者之中也不是没有人才,但若是因此受骗,就只是个蠢材罢了。』

老翁的话并非出于自谦,而是陈述事实。只是因为比同辈稍微年长,稍微有点本事,就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没想太多就一头栽进外城的妖孽之中,结果被狠狠骗了一顿。这不叫蠢材,什么才叫蠢材?

『反正就算继续那样下去,迟早也会在某处失足,被妖孽吃掉。就某种意义来说,那是一帖良药。』

『对亲孙女的评价还真辛辣啊……你就没有亲情吗?追根究柢,你也是原因之一吧?』

『要是有,老夫现在应该还在阴阳寮当差。』

这番话除了讽刺以外没有其他意思。毕竟松重的孙女之所以误入歧途,追根究柢都是祖父的罪过。而老翁也不可能不明白这点。他应该早就料到在事情败露之前,自己人会受到什么对待。老翁明知如此,却还是染指了旁门左道。他丝毫不觉得愧疚。

『哎呀,真是个冷淡的祖父……也是,继续被跟踪下去也不是滋味,差不多该道别了……不过最后可以麻烦你转达一句话吗?』

不知何时,森林里出现了好几只妖魔包围着蜂鸟与鹦鹉。那是百貌怪物培育、使唤的改造妖集团……但是它们没有攻击蜂鸟。至少现在还没有。

『……转达一句话?』

『是啊。身为师父,这是对过去疼爱的宝贝徒弟所能给予的最诚挚的建议。就是「如果有方法,就该抛弃羞耻心和名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鹦鹉像在歌颂般高声说道,态度高傲。另一方面,听到这句传话的老翁不禁感到扫兴。只要理解这句传话的意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无论是谁都会破口大骂,心想他凭什么说这种话。可以说是厚颜无耻。

不过,老翁也觉得自己是同类。

『……好吧,就听你的。反正看起来也不像有混入什么迂回的诅咒。』

听到蜂鸟的回答,鹦鹉露出明显的愉悦微笑。

『感谢,我欠你一次……那么,就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再见。』

下一瞬间,终于获得许可的妖群随着咆哮一齐扑向蜂鸟。蜂鸟毫无抵抗地被撕成碎片,然后在一瞬间变回形代的符咒,同时袭来的妖群发出惨叫。

朝廷在理究众的管辖下,仔细封印并饲养的凶妖「鸩」,其羽毛是剧毒,光是一根羽毛碰到土,就能让一座山变成死亡世界,使灵脉腐败。朝廷和阴阳寮将这种毒稀释成数千倍严格管理并储藏,视必要分发给退魔士或军团兵。老翁涂在式神身上的毒,对啃食符咒的妖群施加了确实的惩罚。

『嗯,用了相当令人怀念的手段啊。』

看着眼前这些眼球突出口吐白沫,全身发黑溃烂痛苦挣扎的野兽,鵺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只是评论着翁的陷阱。

这种程度的陷阱在大乱时期就已经很常见,甚至在更早之前就经常使用。甚至还有人把毒药加在活祭品的处女身上,献给妖魔。

……不过,想出这种手段,还有捕捉到随便污染灵脉的笨鸟的人,都是自己。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

「大葛格!大葛格!大葛格!」

正当鵺沉浸在回忆中时,身为式神的鹦鹉突然夺走身体的使用权,开始用力甩头。突如其来的行动让鵺也吃了一惊……不过她立刻从共享的视觉中得知式神失控的理由。

「那是……」

在阴暗的天空中,可以看到几个简易式的身影。如果要更正确地形容,那是一群载着人的木偶简易式……至于骑在上面的人是谁,答案很简单。

「可爱的小兄弟!可爱的小兄弟!我可爱的小兄弟!不要伤害他!……嗯,没错,的确是那个人。」

式神睁大眼睛,嘴巴张开到极限,口水乱喷,脖子激烈摇晃到让人以为会折断的程度。鵺安抚着式神的反应。就鵺来说,式神的发声能力很高,所以还满中意这个小妖当传话人。她不想因为「兴奋过头,脖子折断而死」这种愚蠢的理由失去式神……

『真正的强者是……!……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要补充的话,式神兴奋时偶尔会罗列出意义不明的单词,这也是个令人困扰的问题。

『大哥啊啊啊啊啊啊!……真受不了,稍微安静一点。』

由于式神越来越吵,鵺稍微用力,强行夺走式神身体的支配权,让它安静下来。真是的,那个堕神到底教了什么给自己的眷属啊?

『不过……小弟弟啊。』

鹦鹉轻轻叹了口气,再度仰望天空。它看着飞过自己正上方的式神,看着坐在式神背上的「他」,然后嘴角一缓,坏心眼地扭曲。

『如果用广义来解释,我也可以算在内吗?』

「咯咯咯咯。」鹦鹉嗤笑。它回想起数代前的宿主记忆,嘲笑他。真是因果报应,真是命运弄人。那只是心血来潮的实验之一,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连结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个孝顺的儿子呢。』

目送式神飞过上空,鹦鹉愉快地说道,同时飞向黑夜。

它想着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未来,恶毒地笑着……

# 章末・前●

扶桑国央土的大灵脉正上方,以最普及的称呼单纯称为『都』的国中最大都市圈内……其郊外建有一座设施。

「嗯……今年的收成也不错。不愧是土壤肥沃的土地。」

女子观察着积雪的田地里蔬菜的生长状况,喃喃自语。白萝卜、白菜、野泽菜和菊菜……耐寒的冬季蔬菜即使在冬天的寒风中也长得十分茁壮。

「这样应该可以撑过冬天。问题是收获作业……好了,这样没办法专心。」

「呀——!」

「哇——!!」

十二月,正值隆冬时节,那座孤儿院的院长女子正准备在附设的菜园进行今年最后的收获作业……她一边看着明明自愿跟来帮忙,却到处玩耍的年长组孩子们。

「喂,你们几个,不要玩得太疯,会跌倒受伤哦?」

女子对着在薄薄一层雪覆盖的菜园里奔跑的孩子们稍微斥责。斥责归斥责,但孩子们毕竟是正值想玩又想随本能玩的年纪,不太听女子的话。明明说要自己帮忙,孩子们却嘻嘻哈哈地在菜园里跑来跑去。看来是在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孩子们拼命地跑来跑去。

「啊……!?」

……然后不出所料,玩你追我跑的其中一个女童绊到脚,豪迈地往地面扑倒。

「呜咦?……呜、呜咿咿咿咿咿咿!!?」

女童瞬间哑口无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后便放声大哭。其他孩子担心地急忙聚集到她身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不知所措。」

「真是的,这群坏孩子。就叫你们别乱跑了。」

女子对他们的模样感到傻眼,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只好无奈地走到哭哭啼啼的孩子身边。

「好了,站起来。!?喂,别摇尾巴!」

女子想扶起女童,却被「尾巴」像发怒的蛇般激烈甩动,吓得她退避三舍。

没错,女童的臀部理所当然地长着一条覆盖鳞片的「尾巴」。

仔细一看,周围的孩子们也并非人类。每个人身上都长着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器官。尾巴自不用说,有的头上长着各种各样的耳朵,有的背上长着羽毛,有的身上长着兽毛、羽毛或鳞片,有的爪子或牙齿异常锐利。

这些孩子都是人与妖魔鬼怪的混血……也就是半妖。而辛勤照顾这些孩子的女子也一样。

虽然幻术让女子变得不起眼,但只要是对那方面有所涉猎的人,应该就能看见她身上长着狸猫般的尾巴与耳朵。化狸的半妖……这就是女子的真面目。

「好了,站起来……放心吧,伤势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擦伤而已。」

「呜呜呜……」

化狸女子如此安慰哭哭啼啼的女童,替她清洗伤口上的脏污。

「先回医院一趟吧。得用干净的水把伤口洗干净,还要消毒才行。」

小孩子是风的孩子,更何况是半妖,这点程度的伤只要涂上唾液就不会化脓。即使如此,女人还是为了小心起见,决定牵着哭闹的小女孩的手立刻回家,也叫来周围的孩子们暂时撤退。

「不要!!呜呜,人家不要回家!!」

哭闹的小女孩大声反对,完全不看场合。

「喂,乖乖听大人的话。你就是这么任性才会跌倒哦?」

女人拉住牵着的手,斥责连尾巴都摇来摇去,不情不愿地抗议的小女孩。因为年纪还小,不能让她任性妄为。虽说在支援下,环境比以前好,但这个世界对半妖、小孩和弱者都不温柔。

不知道会因为什么理由失去性命。女人斥责小女孩,绝不是出于感情用事。

「呜呜,不要!!人家不要回家,不要回家啦!呜呜,人家也要工作!!要帮妈妈的忙!!」

即使如此,当事人依然不肯罢休,全身都表现出抗拒之意。女子知道这孩子在孤儿院养大的孩子们当中特别顽固,因此非常困扰。虽然困扰,身为大人,她不允许妥协。

「不行。大家一起回去……要是继续流血,我会把你的脚砍掉哦?」

「咿!?」

女子威胁似地这么一说,原本活力十足地摇来摇去的尾巴立刻垂了下来。女童脸色发青,害怕不已。

「你已经没办法再玩你追我跑的游戏了吧。当然也没办法出门咯?真糟糕,真可怕。」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女子刻意装出这种态度,女童的态度立刻转变,赞成回家。请勿说她卑鄙无耻。即使用循序渐进的论调教导年幼的孩子,他们也经常无法理解。有时候单纯地攻击感情会更有效。

「这样啊。那就好……没什么。工作可以改天再帮忙。自己有困难的时候,不该担心别人。」

就算不是这样,小孩子也不该担心大人。因为小孩子这种生物,是会把大人压垮后成长的存在。

「好了,走吧?」

「……嗯。」

就这样,小女孩虽然抱怨连连,但还是乖乖地被牵着手踏上归途。然而走到一半,小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呜呜,那个啊,我以后会乖乖变回青蛙哦。可是,我不是你的孩子哦。我是妈妈的孩子哦。」

小女孩虽然在哭,却像是在表示只有这点不能退让般如此宣言。她竭尽全力地主张。

「啊啊,是这样没错呢。抱歉,原谅我吧。」

女子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带着微笑道歉。小女孩则是腼腆地笑了。

……周围的饿鬼们也像是要一起发动攻击般,纷纷主张自己才是她的孩子,让她又感到厌烦。

就这样,女子和孩子们走在绝对不算长的归途上。她一边回应饿鬼们毫无脉络可循的发言一边前进,然后在绕到孤儿院的前门时停下脚步。

她警戒着伫立在前门的两个骑乘者。

「那是……」

隐藏起来的灵气与妖气的些微气息让女子紧张起来,但她立刻就理解那是谁。几乎同时,骑乘者之一从马上下来,转向这边行了一礼。

「……妈妈?」

「看来有客人来了……是老朋友。」

听到小女孩哭肿了眼睛歪着头的呼唤,前阴阳寮的首领吾妻云雀轻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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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月家———更正确地说是该家二公主出资赞助下建造的慈生院,这间孤儿院兼寺院的会客室中,吾妻云雀迎接了一位客人。

他热情招待了扶桑国阴阳寮的首领,雾草严正。

「抱歉让客人久等了。原本想下田耕作,结果小姑娘却受了伤,所以才在帮她疗伤。」

「不,是我方太唐突了,真是不好意思。想必造成您的困扰了吧?」

吾妻一进房就立刻向客人道歉,而客人也客气地低头回应。

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从声质听起来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岁左右。或许是因为在室内还穿着黑色外套的关系,几乎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乍看之下给人一股莫名诡异的感觉,却又莫名难以留下印象,酝酿出一种奇妙的存在感。

虽然说,其实对方根本连人都称不上……不过吾妻面对这样异样的人物却毫不畏惧,可见他很清楚对方的来历。他甚至反而表现出了谢意。

「那怎么可能……岁暮赠礼帮了我大忙。虽然有补助,但还是不能让那群小鬼过得太好。明年元旦能吃到美味的东西,真是帮了我大忙。」

吾妻所说的岁暮赠礼,是指这次来访的客人所赠的礼品。盐渍鲱鱼子、昆布、味噌与镜饼,在岁末时节,这些礼物对为了养活那群小鬼而不得不变卖家产的吾妻而言,可说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不,那点小东西……您喜欢就好。」

「呵,别老是说这种话。谦虚是美德,但过了头就只是在挖苦人哦?来,收下吧。」

吾妻对客人的态度耸耸肩,直接把托盘递到他面前。廉价的木雕托盘上放着同样廉价的茶杯。茶杯里冒着热气,但没有颜色。那是略带白色的透明色,也就是说……

「很不巧,我家没有茶叶那种时髦的东西……喝白开水可以吧?」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对吾妻的确认,阴阳寮长恭敬地行礼,收下茶杯。

「喂喂,就说别那么拘谨了。现在的我连官位都没有,只是个孤儿院院长哦?阴阳寮长不该摆出那种态度。」

吾妻苦笑着叮咛自己的后任、后辈,也是老战友的现任阴阳寮长官。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这么做。对前任长官尽礼数是理所当然的礼仪,还请见谅。」

「你还是这么顽固。至少注意一下世人的眼光吧。宫中不是每个人都对你有好感哦……对了,同行的那一位是?」

吾妻无奈地说道,接着好奇地询问。他的视线前方,是站在会客室外的庭院里,看起来有些无聊的一名退魔士。

那是一名年约十五岁,戴着一副强势眼罩的少女退魔士……

「难道……春天终于来了吗?呵呵呵,你之前带在身边的家伙,不是都是一些没有女人味的家伙吗?」

吾妻擅自做出结论,然后重新询问本人。实际上,她也知道眼前的战友是个死脑筋,不懂得变通的人,也因为这样,战友身上总是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气氛,所以很少听到他的八卦。尤其是工作时,他带在身边的几乎都是臭男人……

「您真爱开玩笑……硬要说的话,我是想向您介绍。她是月见家出身的新任第六席。」

「第六席?……退魔七士吗?」

听到过去的战友这么说,吾妻原本笑嘻嘻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想安静地谈这件事。」

吾妻说完立刻关上纸门,展开隔音结界,确认周围是否有潜藏的式神后,才开口说道:

「月见家出身的退魔七士六席,是吗?这还真是……」

退魔七士,公文上的正式名称为『朝臣退魔职七士长』……那是距今约一千年前,为了讨伐威胁京城的四凶怪物,由当时的天皇康武帝亲自从朝廷的退魔士中挑选出来的七名精锐。

他们几乎完全达成天皇的敕命,之后这个称号随着时代变迁,随着世代交替,直到现在都没有中断,成为隶属于当时阴阳寮,实力最顶尖的七名退魔士的名誉。

「当然,换个角度来看,也不过是个名誉称号罢了。」

吾妻云雀的这番话绝非挖苦,而是确实指出事实的一面。『退魔七士』的称号对许多退魔士以及百姓来说,是仅次于寮头的阴阳寮顶点,令人肃然起敬,但这样的认知多少有些夸大。

实际上,「退魔七士」确实是精锐没错。然而那终究是在阴阳寮的常驻退魔士中,基于这样的限制才得以成立。以前姑且不论,现在的退魔士家未必会将自己的血脉最高杰作送进官府。只要彻底调查,恐怕拥有或隐藏着实力与七士同等的家族,数量应该超过十家。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和她们的实力称不上出类拔萃。

……当然,以平均的退魔士来说,他们确实是过于优秀的精锐。

另一个理由是,七士终究只是现场组的专家。即使是主要负责驱除妖怪的阴阳寮,也毫无疑问是官府。在寮头底下,有次席的助、允、大少属,以及被称为博士的负责人,底下还有负责教育、研究、封印、警备等的几个部门和职位。

其中也有负责财务和人事等,不具灵力的凡人。在目前这个太平盛世中,他们的责任和权限也比现场组来得大。从这个角度来看,「退魔七士」的名声和实际状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说得极端一点,除了镀金以外,几乎没有其他意义。

「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该有个限度吧。月见家的六席……『退魔七士』的称号可不是世袭的哦?」

说到月见家,那是与赤穗家同为西土大名门,辈出初代退魔七士第六席的魔眼与瞳术权威。居然让出身于那里的小姑娘成为第六席……未免也太怀古了。

「前任怎么了?蓬莲上人呢?」

吾妻提起在自己离开阴阳寮前,就担任了第六席很长一段时间的老僧。上人无论在僧职、教育者、有教养的人等各方面都相当有名,同时也是足以名列退魔七士的高手。他是一位退魔士,能够轻易地将一般的凶妖连同其手下一起扫荡……

「毕竟上人也上了年纪……几年前他就提出想退出一线的请求。我们说服上人,希望他能留到找到下一个候补人选……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所以才会选上她。」

上人与吾妻等人不同,虽然拥有灵力,但纯粹是个人类。虽然可以靠灵气与灵术多少延长寿命,但也有其极限。活到一百五十岁,会希望退休也是无可奈何。然而,把经验不足的十几岁少女推上后座……

「被摆了一道。八成是为了提高阴阳寮的影响力吧……是哪个贵族的主意?」

「是左大臣亲自推荐的。他说最近妖物事件频传,动摇了宫中与民心,希望由历史悠久的家族,推荐年轻有为的才俊代替上级执行任务。」

听到阴阳寮首席口中这次人事异动的提议者,吾妻意外地惊讶,同时表情也变得凝重,喝了一口白开水掩饰复杂的情绪。

「唔,既然是月见推荐的,想必是他们家族的优秀人才……可是未免太年轻了,经验够吗?」

吾妻的疑虑是理所当然的。月见家以自家代表的身份答应了这项任命,想必是拥有相当的自信,以及与之相符的灵力与异能。可是……

「我们的职务,是无论拥有多少灵力、多少异能,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如果说是被赶出宫中的老不死在胡闹,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他有办法应付那些老妖精狡猾的陷阱吗?」

「他在实技测验中得到了合格判定……」

阴阳寮的头子含糊其词。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吧。看来眼前的战友也觉得那个女孩的负担有点太重了。

「是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了吗?」

「是的。在最后的最后,被担任考官的第三席给摆了一道。」

月见家的候补轻松歼灭、穿越、驱除事前准备的众多魑魅魍魉、凶恶陷阱、不讲理的咒术,却无法应对考试监督官,也就是退魔七士第三席相生家的『枪圣』在宣布合格后毫不留情地发动的偷袭,理所当然地被过肩摔,昏倒在地。

「如果是我,会大幅扣分……但还是让她及格了吗?」

「因为同席的左大臣和纳言都拥护她。」

「原来如此。」

由于『退魔七士』在必要时也得护卫包括天皇在内的殿上人,因此在人事、考试的合格判定上,除了阴阳寮的头子之外,大臣和纳言也会以判定官的身份参与。他们的影响力反而更大。就算阴阳寮的头子反对,只要他们一致赞同,就很难推翻这个决定。

「本来的话,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应该强烈反对才对……」

「不,你没有错。就算在这里反对,也只会让阴阳寮的立场变得尴尬。」

阴阳寮的头目以苦涩的语气说出后悔的念头,吾妻则出言安慰。要是对方因此闹起脾气,导致明年的预算减少,那可就吃不消了。

「……唉,既然已经决定,那也没办法了。」

吾妻双手抱胸叹气,然后继续说道:

「除了最后的偷袭以外,其他部分都处理得很完美吧?既然如此就原谅她,别太小看她了。」

「是,但是……」

「我明白你的担心。所以,暂时不要让她单独行动,由周围的人辅助她就行了。她还年轻,只要累积经验,自然会培养出符合地位的心态。任谁都无法从一开始就做得很好……话说回来,你是为了听我的评价,才把那家伙带来的吧?」

「……不敢当。」

面对吾妻那像是在逼问,却又像是在开玩笑的提问,阴阳寮的头目深深低下头。这代表她承认了。」

「呵,才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厚脸皮了呢。真可靠……话说回来,听说北土那边发生了不少麻烦事?」

战友的态度让吾妻露出苦笑,但随即又转为微笑。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询问,一边再度拿起手边的茶杯喝茶。

「消息真灵通。是从哪里的退魔士那里听来的?」

「不,我有个孩子寄养在那边。之前她寄信给我……听说你解决了那个山姥?」

「正确来说是让她无力化。她已经只剩下皮和骨头,我用封符和锁链在某个地方完成了封印处置。」

过去空亡旗下的一只凶妖突然出现在北土,甚至率领其眷属袭击郡都。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关于其存在的消息……但对方究竟潜伏在哪里,又为何现在才现身?

「那就好。你大概不知道,那个山恶神让我留下很不愉快的回忆。在大乱时期,我担任斥候时曾见过几次类似的身影。听说大乱刚结束时,特别编组了讨伐队,但最后不知道是被杀还是逃走了,结果不了了之。我也很不甘心……」

吾妻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般喃喃说道。讨伐队里也有她认识的人。很遗憾,最后别说身体,连遗物都没能捡到……这样能稍微安慰她吗?

「信上说你们还斩下了食人鬼的手臂,成果不错嘛。奇怪的是怎么没听到风声。这应该是展现朝廷威光的好题材吧?」

阴阳寮长官对老狸妖试探性的言词耸耸肩。

「真是的,您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不过您还是老样子,讲话总是这么坏心眼。既然您都问到这个地步了,答案您应该心里有数吧?」

阴阳寮长官苦笑,然后郑重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朝廷似乎也对这次的事件感到有些困惑,毕竟追根究柢,这都是怠慢与失态所导致的。」

阴阳寮长官解释,食人鬼的监视任务是如何流于形式,朝廷的地方行政又是如何腐败,以及在稗田郡都攻防战中的丑态,最后是出乎意料的山姥讨伐……

「这些我大致上都听说了……真亏他们能怠慢到这种地步。不晓得有多少村庄因此毁灭,难怪朝廷不会大肆宣传。」

「是的,能顺利解决实在非常幸运。」

虽然有句话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最后却由现场人员收拾残局,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要是随便宣传,难保不会暴露自己的失态,只能选择沉默。

「那么,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实际上朝廷对各家退魔士都不予追究。毕竟人数实在太多,而且至今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最重要的是,鬼月家先发制人了。」

鬼月家在事件发生到结束的短时间内,就将负责监视食人鬼的二十多家退魔士家统整起来,安排了集体谈判的场合。前几天前往当地的中纳言原本预定一家一家地拜访,对各家施加压力,但这个前提已经不复存在。以结果来说,朝廷对他们的处置似乎也只剩下形式,实质上已经没有骨气了。

「真是高明的手法。对公家来说,失去干涉北土退魔士家的绝佳机会,想必是件苦涩的事吧。」

「不仅如此,鬼月家还透过橘家的商会,向朝廷和各家退魔士家卖人情。再加上山姥那件事,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鬼月家与橘家商会有所联系,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而这次的案件中,朝廷发现食人鬼巡逻的各郡储备的物资大多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橘商会也提供了朝廷当下所需物资,价格低到几乎不赚一文,再加上这些物资是经由鬼月家的介绍,朝廷也无法对鬼月家置之不理。岂止如此,鬼月家还提供了贵重的武器,用于讨伐山姥,虽说只是间接提供。

「我听说了前些年发生的骚动。那是用灵脉结成的特级翡翠,用途多得是……想不到竟然用来吸收周围的妖力。」

吸收了大量妖气等杂质的翡翠,用途想必相当有限。就某种意味来说是稀有品,但愿意买的人并不多。

「在那场作战中,我们还让途中加入的军团兵也出了一份力,可说是顾及了朝廷的颜面。想必是陛下认为,既然对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得不让步。」

为了搜索食人鬼而分头行动的鬼月家监视团分队,发现食人鬼与山姥双方存在后,与在路上会合的军团合作,以翡翠引诱并消灭山姥,甚至利用翡翠本身瘫痪山姥,再将食人鬼的手臂献给朝廷。

而作为代价,负责声东击西与牵制的军团全军覆没,对朝廷而言反而是侥幸。因为朝廷的怠慢、无策、无力、堕落,全都被掩盖过去,还让鬼月家背了黑锅。鬼月家本身也因为被要求集体谈判而失去立场,朝廷还对宴会上一脸不悦的纳言表示谢意,顾及他的立场。

「不愧是延续八百年的北土名门,手段相当高明。很懂得如何与中央打交道。」

朝廷是压迫退魔士家的暴君,但同时也是拥护者,而且猜疑心极强。若离得太远,或太过敌视,或是太过谄媚,或是太过深入,都可能招致毁灭。就这点来说,吾妻认为鬼月家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虽然有点担心……但交给他们应该没错吧?)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吾妻脑中浮现了过去自己保护过的白狐少女身影。虽然她每个月会寄信来一次,虽然照顾起来很辛苦,不过本人似乎对那边的生活相当满意。从这次事件的始末看来,将她托付给鬼月家这个房东,似乎也是正确的决定。

「吾妻大人?」

「嗯?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事情。」

看到吾妻突然沉默,阴阳寮的头领疑惑地叫了一声。然而吾妻只是对他苦笑。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将近半刻……吾妻在喝了两杯手边的热茶后,终于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开口说道:

「好了,差不多该去准备小鬼们的饭菜了。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先告辞……所以呢?雾草,可以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吗?」

吾妻这句话让现场瞬间鸦雀无声。然后……雾草似乎下定了决心,采取了行动。

「吾妻云雀大人……不,姐姐大人。求求您。能否请您再次以朝臣的身份回到阴阳寮呢?」

阴阳寮长以恭敬的姿势,名副其实地把头低到几乎要贴到地上,请求前任者的协助。他恳求着。

「……」

听到战友,也是如同弟弟般疼爱的同胞的请求,吾妻却沉默不语。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曾经被朝廷剥夺官位与席次,遭到放逐。如今后继者却希望他回去帮忙,任谁都会感到不快。

「拜托了……!」

雾草明白,他当然明白。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恳求。身为阴阳寮的退魔士,他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大乱的时代,以经验丰富的理由成为吾妻的后继者,然而现在的职位对他来说却是超出能力范围的重担。

他觉得这样很丢脸,但又知道自己无法胜任,所以才会向吾妻,向自己的前辈,向自己的大姐求助……

「……呼,被小弟这样拜托,感觉倒也不坏。」

吾妻困扰至极的这句话,让雾草的表情扭曲了。她紧闭双唇,闭上眼睛。与她相处已久的吾妻,才能明白她心中的想法,才能明白她的答案……

「我明白自己提出无理要求,也给您添了麻烦。但是……」

「别再说了。我很清楚你有多辛苦,一板一眼的你果然不适合宫中的政事。」

吾妻反而很疑惑,为什么这家伙会接下自己的位子。

「我之所以长期担任寮头,是为了报答天皇的恩情。玉楼天皇推举我,之后的六代天皇……每位天皇都对我一视同仁,没有轻视我的身份。」

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但现在灵力者依然受到疏远与畏惧,甚至有不少人侮辱半妖。在宫中就更不用说了。

对她来说,阴阳寮寮头的地位并不是特别执着,但侍奉的历代天皇都没有人用轻蔑的眼光看她,还尊重她身为专家的意见,甚至慰劳她。

正因如此,她也欣然接受,也明白自己没能保护先帝免于咒杀,以及在阴阳寮引发丑闻的责任重大,就算被处刑也怨不得人。她也明白,当今圣上登基后,自己成为特赦的对象,只被剥夺官位并流放到京城外,已经算是相当宽大的处置了。

「而且被流放到京城外,让我看见了一些事情。和那群小鬼头一起生活也不坏。」

吾妻很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被抛弃的半妖孩童。他身为退魔士,过去也曾奉朝廷之命,解决不服从朝廷的半妖盗贼或罪犯。他过去对这些事并不怎么关心……但对现在的吾妻来说,养育孤儿是自己能为扶桑国尽的一份力,也是对过去漠不关心的同胞赎罪。而如今,这也成了他的乐趣。

「虽然还是一群小鬼头……不过个子都长高了。教他们各种事情也很有趣。他们虽然任性,但也有帮忙的气概,而且不必顾虑公家贵族,轻松多了。」

吾妻哈哈大笑,雾草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虽然露出表情……但没有把头抬起来。不,他不能把头抬起来,否则就会让吾妻看到那种表情。他很清楚,在这种场合露出那种表情是多么卑劣的行为。

「可以等我一年吗?」

「!?姐姐大人!!?这……!!」

吾妻的发言让雾草忍不住抬起头来。他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甚至显得动摇。

「喂,冷静点……身为阴阳寮的头目,这样太丢脸了。」

吾妻安抚着弟弟,停顿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就算说要回来,也不可能再当头目了,顶多只能当个顾问吧……再说,你有足以拉我回来的后盾吗?」

吾妻怀疑地问道。就算阴阳寮的头目希望回来,也很难违背宫中公家们的意愿。必须要有足以拉他回来的拥护者,而且还要拥有足够的权限。

「这、这点请您放心!关于这次的提案,已经获得右大臣的赞同。如果有必要,他愿意负起责任,也已经请他写好委任状了!」

「右大臣殿下的意思?……他这么看重这件事吗?」

「这几年来,妖物相关的大事频频发生……他应该是想未雨绸缪吧。」

「这样啊……那我果然不能拒绝了。」

听了小弟的说明,吾妻面色凝重地双手抱胸。历代右大臣之所以被称为谋大臣,就是因为对任何一点异状都会做出最坏的打算,事先做好准备。而事实上,历代右大臣的准备与担忧,也的确在不少案例中实现了。

「你就照我刚才说的,告诉右大臣殿下,希望他能给我一年的时间……还有,我不需要太高的地位。我来当舍监的辅佐和顾问,不是为了挽回名誉。」

「姐姐……不,我明白了。我会这样转达右大臣殿下的。」

吾妻的话让舍监表情有些扭曲,但很快就恭敬地低头答应。

「没关系,这是可爱小弟的请求。而且……既然右大臣殿下希望我回来,就表示他真的有戒心。为了那些小鬼,我也想尽我所能。」

现在的扶桑国虽然对半妖还有歧视,但已经不像古时候那么严重。然而今后要是发生什么重大事件……扶桑国的不安定化,恐怕会引发对孩子们的不满。而这些不满,或许会转嫁到半妖身上。

「这番话很有姐姐大人的风格……那么,我就照您说的,差不多该告辞了。」

「嗯,我送你。」

雾草说完,吾妻也跟着起身,两人一起离开会客室。

「瞳,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宫里吧……你在做什么?」

阴阳寮的头目走到檐廊,对在庭院等待的同伴出声,随后像是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眉头歪着头。

「寮、寮头阁下……!?不,是、是这些小鬼!?」

「欸欸,大姐姐喜欢什么游戏?」

「来念故事书嘛——!」

「你们来做什么?」

「为什么一直问问题?好——奇——哦——?」

「已经太晚了哦——?要一起吃饭吗?」

在庭院里,孤儿院的年幼组孩子们,将年轻的退魔七席六席团团包围,让他们不知所措。年长组的孩子们想尽办法要拉开他们,但好奇心战胜一切的小鬼头们,顺从本能对混乱的六席不断提出问题,拉着他们的衣服或手,往四面八方拉扯。

六席不好粗暴地赶走他们,又不能离开岗位,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们几个!!不许对客人无礼!!」

「「「呜呀——!?」」」

吾妻一喝斥小鬼们的无礼行为,方才的纠缠态度顿时消失无踪,年少组的孩子们一哄而散,作鸟兽散。六席见状,跟不上事态的变化,哑然无语。

「呃,那个……?」

「六席,这是命令。事情办完了,准备回去,去马厩。」

「是、是!」

六席原本慌张地东张西望,但一理解上司的命令,便急忙应答,前往马厩。他们来到这间孤儿院时骑乘的两匹马就寄放在那里。

「……果然令人担心啊。」

「实在无颜见您。」

阴阳寮的头目对叹气的吾妻道歉。他的道歉是如此沉痛……

「那么,容我在此告辞。」

阴阳寮的头目做好准备,在孤儿院门前骑上马,对吾妻做临别前的最后致意。

「嗯,路上小心。」

「是!」

阴阳寮的头领会意地行了一礼,随行的月见家退魔士也跟着策马离去。吾妻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神。

「好了,该去准备晚餐了。田里的收成……没办法,就延后一天吧。唉,当母亲的还真忙啊。」

吾妻「哈哈哈」地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穿过大门回到孤儿院。回想起刚才小弟的来访与对话,他忽然忆起在宫中任职时的回忆。

「这么说来……」

吾妻脑中闪过与现任阴阳寮头领会面时,那位有如弟弟的青年。

没错,吾妻对他的印象很深。那青年自幼就失去双亲与大部分的家人,被阴阳寮直接收养。吾妻以寮头的身份代替父母、姐姐照顾他,又以师父的身份指导他退魔的技术。他将青年视为自己的左右手,信赖有加,还为他重建御家的事帮腔,推荐他担任助职与理究院长。

然而,青年却背叛了吾妻,成为他失势的原因之一……

「失势本身我是不怨他……」

部下们之所以会误入歧途,没能察觉到这点是身为上司的自己疏失。就算不是这样,自己终究没能保护好天皇,免不了要失势。

然而吾妻心中只有后悔,后悔自己让原本视为后继的那名男子失去未来,还有后来对那一家的人们做出的对待。尤其是后者,吾妻根本无能为力……

「那个蠢货,现在到底在哪里做什么……」

吾妻抬头望向傍晚时分的天空,对着愚蠢的弟弟……松重一族的长老小声咒骂…………

————————————————

「哈啾!……嗯,是不是有人在说老夫的坏话?」

「呜~?」

松重道砚立刻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对站在背后的源武如此说道。被点名的鬼熊听到主人的话,只是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歪了歪头。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这时,突然响起的刺耳咆哮声让老翁像是回过神来,重新转头面向正面。

「嗯?哦哦,抱歉抱歉,老夫分心了。」

老人以悠哉的语气,对咆哮的主人做出毫无诚意的道歉。

『咕哦哦哦!!?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不是说好借用吾的力量,进行召唤仪式吗!!?』

在画着南蛮式魔法阵的地板上,那个东西以只字片语大叫着。那是一只全身被无数封符和锁链囚禁的怪物……恶魔。

正确来说,它的外表像是牛、羊和人的合成体。更进一步来说,它的脚像鹅一样弯曲,像蛇一样的尾巴激烈地敲打着周围的书架和家具。

据说,西方帝国的皇帝曾经进行过大规模的远征。目标是西方主要的七十二灵脉。虽然那些灵脉各自有作为根据地的神格,但皇帝以自己的军队和贤臣的建议,将那些神格悉数陷入陷阱,甚至贬低其神格,将其封印在特别订制的禁书中。西方帝国在那之后,有时会召唤并利用那些恶魔,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把它们关在书里。然后在帝国崩溃后,某根柱子脱离封印,以魔王的身份君临天下,而另一根柱子则被关在书里,散落在帝国国内外……

「嗯嗯。那个造型……正是西方七十二柱的第三十二阶层的恶魔大人吧?」

『既然知道,就快点解开我的束缚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手拿一本散逸的禁书,悠然自得地问。相对地,堕落的神格恶魔则发出惨叫,对老翁大吼。恶魔回应召唤,从禁书里跳出来,结果却是这种待遇。即使是再怎么残虐无道的恶魔,也会想怒吼。

「呵呵呵呵!」

『嘎啊啊啊啊啊啊!!?别开玩笑了,臭老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毫不在意恶魔的怒吼,将净化用的盐巴和酒洒在恶魔身上,肉烧焦般的蒸气扩散开来,惨叫声更加高亢。背后的源武拼命地来回搬运装满一桶的盐巴和酒,仿佛在说「嘿咻嘿咻」。老翁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东西洒在恶魔身上,室内笼罩在更加凄惨的哀号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啊啊啊!!?』

对恶魔来说,这根本是不讲理。至今为止,也有好几个人类试图召唤自己。

有时想借用自己的力量,有时想完全消灭自己。有人想把自己当成邪神供奉,也有人是偶然召唤。恶魔会视情况杀害召唤者,或是贬低召唤者,或是授予智慧,或是诱惑召唤者脱离封印。但是,从来没有被召唤后就突然遭受这种不讲理的对待!!

『少、少开玩笑了,你这猴子!!我要你接受愚弄我的惩罚……嘎!!?』

恶魔想从口中喷出灼热的业火烧死无礼之徒,随后熊妖怪的下颚拳在完美的瞬间打在恶魔身上。恶魔想放出的火球就这样在口中爆炸。

「很好很好,做得好。要是这个书库冒出火种就受不了了。之后给你肉干。」

『吼噜噜噜噜!!』

听到老翁的奖赏,熊的眼睛闪闪发光,口水直流。真是单纯野兽的思考。过去支配一座山、一条灵脉的大妖的骄傲消失到哪里去了?

「好了……也别想使用幻术。这里是老夫的根据地,可不能轻易耍小手段哦?」

『嘎啊!?』

恶魔不知不觉间使用替身术逃出封符和锁链,但是老翁随即挥动拐杖,于是撒在书库各处的种子发芽长出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像绷带一样捆住恶魔,准备逃走。这是老翁特制的肉食性藤蔓,经过好几代的品种改良。它会榨取猎物的灵力和妖力,最后连肉都用溶解液溶解。

恶魔是老翁事前在仪式上动了手脚,只召唤「一部分」的弱化恶魔。封符和锁链、清酒和盐巴、源武的下巴拳,再加上这个,即使是前神格也无法逃脱。

『嘎……啊嘎……力量、消失了!?』

「唔,差不多了吧。」

老翁观察恶魔身体抽搐、翻白眼的模样,判断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姑且再次确认自己的五感,确认有没有被施加幻术或洗脑之类,然后命令改造妖部下开始进行。

他们采取恶魔的体液。

「很好很好,这样就行了……那么,掌管可怕七大罪之一的恶魔侯爵大人,老夫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辛苦了,差不多该请您回去了!」

仿佛在激励对方般,老翁啪一声阖上禁书,以有礼无体的语气如此宣告。下一瞬间,描绘召唤阵的地板上,原本用于画线的石灰突然被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刮散。同时,为了在现世体现而失去契约结界,半死不活的恶魔身影也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嗯嗯,好。那么这个和这个就收进保管库,那个瓶子就拿到老夫的实验室。」

老翁对消失的恶魔早已失去兴趣,他命令来到身旁的蝙蝠妖和蚊子妖,将采集到的恶魔体液装进小瓶等容器内,慎重地搬运。同时,他也命令他们收拾善后。

「这么一来,最后的材料就齐全了。走吧,源武……在那之前,先把那条蛇处理掉。」

『咕——!!』

『嘎!?住、住手!!?』

在被强制送回禁书之前,蛇的尾巴从本体分离出来,潜伏在附近。此时尾巴发出惨叫,试图逃跑,但立刻被鬼熊抓住。

『喂!!就说了,混账,住手……』

『咕!』

熊将挣扎抵抗的蛇摔在地上,然后拉直,趁蛇昏过去时,从头一口咬下。它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将蛇肉像护摩一样撕碎,吞进肚子里。

『吼噜噜噜噜!』

鬼熊舔了舔手臂,又拍了拍肚子,看起来心情很好。虽说弱化后又切除了尾巴,但恶魔原本是神格,味道似乎特别美味。

「……嗯,吃完了吗?那就快点过来吧。」

老翁对做出孩子气举动的熊感到傻眼,抛下这句话后,老退魔士直接往书库深处走去……

那个东西就在书库最深处。老翁打开门,将她纳入视野。

他发现卧病在床、脸色苍白的孙女。

『喵?』

「嗯,我稍微打扰一下哦?」

『喵——』

老翁询问来到脚边的猫又。猫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老翁的话,只是悠哉地叫了一声,然后直接离开房间。

「……爷爷大人吗?您……有什么事?」

老翁注视着猫又离去的背影,接着听见熟悉又虚弱的声音,于是转头面向正面。脸色苍白的少女撑起身体。

「呵呵呵呵,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卧病在床的孙女,所以来看看而已……你感觉如何?」

「您太假了。唔!?……您应该知道我感觉不好吧。」

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让牡丹呻吟出声,但她还是骂道。

「三尸虫」之一的中尸,根据传说会侵蚀人的内脏。那个可恨的男人以传说为基础开发的人工妖,也具有反映传说效力的特性。不,应该说比传说更加恶质。

传说中的三尸虫应该有两寸长,但侵蚀牡丹内脏的虫子却小得多,大概只有寄生虫的大小。

这些虫子恐怕在她的内脏中大量繁殖。它们在牡丹体内吞噬灵力,但为了不立刻杀死宿主,所以不吃肉。然而,这些虫子毕竟是异物,大量盘踞在腹中会对肉体造成巨大负担,会在肉中蠢动,造成剧痛。

更进一步来说,被虫子寄生的胃与肠会变得虚弱,所以每天的饮食都不容易。如果吃得不够细,马上就会呕吐。

「驱虫药之类的都没有效果,所以用抑制麻醉与寄生虫活性化的药丸来掩饰吗……」

老翁瞥了一眼房间角落,放在桌上的小瓶子。白色药锭一颗可以维持一个月左右的效果,但已经所剩无几。现在是把一颗药锭切成好几份吞下,增加麻醉的药量来掩盖症状。就算想增强体力,饮食也无法随心所欲。这正是确定的缓慢死亡……

「不愧是第一代阴阳寮的头头。老夫也调查过了,但实在无法掌握药锭的材料。」

牡丹以及抽空帮忙的老翁,花了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也只能推断出超过五十种材料的一半。而且其中还有几种材料难以调度。

「少数的侥幸就是,只有在你的身体里才能存活吗?」

就算接触到外界空气,就算进入别人的身体,虫子也会立刻痛苦挣扎而死,然后分解。中尸完全适应了牡丹的身体,对其产生了依赖。

这恐怕是为了保护技术上的机密,因此回收实验体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就连实验体也只能在实验管中观察,无法进行解剖或实验。反过来说,也因为这样,才能够防止像河童那样对周遭造成感染……否则老翁恐怕早就当场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潜伏实验体孙女处理掉了。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提起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我也很不好受啊。」

牡丹以锐利的眼神,以及焦躁的语气瞪着祖父。自从日前转达老翁的口信之后,牡丹就一直显得有些暴躁,对老翁的态度也有一半是在迁怒。

「……老夫只是觉得,你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

听到老翁这么说,牡丹立刻以厌恶的口吻回答。

「老夫知道主人为了延长寿命,已经用尽了各种手段。比起老家或阴阳寮书库,老夫这里才是最适合阅读禁书和进行实验的地方。」

代价是,老翁将孙女当作优秀的助手利用至今。并非因为是亲人,而是因为彼此都能利用对方,才得以维持互助关系……然而,牡丹不顾自己拼命挣扎,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个方法我确实从以前就设想过,但根本不可能,我不会考虑的。」

她知道,她知道毁灭的脚步声正逼近自己,也知道毁灭已经近在咫尺,但是……!!

「再这样下去,你连报仇都办不到,就会命丧黄泉。这样也无所谓吗?你可得做好舍弃一切的觉悟哦?」

「你有资格说吗……!!」

牡丹以甚至蕴含杀意的锐利视线看向亲祖父。老翁不发一语地伫立在原地,持续凝视着孙女。

两人在险恶的气氛中互瞪。在老翁身后待命的源武,尴尬地缩起身子。

「……唔!?抱歉,我现在没有余力说话,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先撑不下去的是牡丹。她额头冒汗,脸色苍白地当场倒下,垂头丧气。即使垂头丧气,她仍瞪着祖父要求离开。

「……也对,和现在的主人谈也没用,老夫先退下吧。」

老翁爽快地接受孙女的要求,淡然地离开现场。源武交互看着主人和牡丹,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牡丹举起手,门关上,遮住了祖父等人的身影。

「唔……呼。」

牡丹暂时忍耐着内脏剧烈反复的疼痛,服用麻醉药。或许是麻醉药逐渐生效,疼痛稍微缓和后,她改变姿势,调整呼吸。她松开脖子上的睡衣,拍打满是汗水的睡衣,被热气和汗水弄湿的肌肤被风吹得发冷。

牡丹就这样精疲力尽地躺下,忽然凝视天花板,呼吸。她感觉到自己脆弱的胸口上下起伏,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牡丹实际感受到这件事,更加深呼吸。

「……开什么玩笑。」

她喃喃自语,关于刚才的对话。她很感谢祖父保护自己,多少帮了她一点忙。但那是一回事,祖父和那个男人没资格说那种话。

没资格说那种话,就算是为了得救,也不能那样……

「……」

牡丹忍不住想咒骂,但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当她回过神来,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困意袭来,睡魔爬上了身。

(没错,我竟然、竟然做出这种事……)

牡丹想到自己做出选择后的结果,打从心底感到痛苦,想在心中痛骂自己一顿。然而,当她产生一瞬间的犹豫时,已经太迟了。结果,她还没骂完自己,意识就坠入了梦乡。

而就在那一刹那,闪过她脑海的不是祖父,更不是那个可恨的师父……

# 章末・后●

扶桑国的北土,其境界线非常暧昧模糊。

在千山万水的北方大地,除了扶桑国以外并没有足以称为国家的组织化集团。真要说起来,顶多只有散布于广大土地上的虾夷各部族,人口从数十到最多数千人,约三十到四十个左右。此外还有扶桑人的开拓村、流浪的盗贼集团、无数妖物的巢穴,以及亡命帝国资本的东方贸易公社在沿岸的居留地等等,彼此交错混杂,要制定明确的国境线极为困难。

不,或许对扶桑国来说,这样的状况反而有利。毕竟扶桑国自建国以来,就拥有配合当时情势,透过软硬兼施的外交与讨伐来吸收并扩大势力的历史。因此势力范围的境界暧昧不明,正是还有充分扩张余地的证明。

……话虽如此,至少还是有「可以断定此处是扶桑国领域」的北限之地。

冰海邦的邦都白泊是扶桑人的一万五千人左右,包含基于各种理由居留的异邦人在内,总人口数将近两万人。这个城镇除了是行政机构的邦都府之外,还设置了北果镇台,驻屯着特别编组的军团。朝廷和富商们共同出资,港湾设备和街道都经过相当充实的整顿。

简单来说,就是『朝廷的威令遍及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交易也促进城镇的繁荣』。

交易的对象主要是虾夷人,以及大陆的北狄游牧民。大部分的交易是购买鲑鱼、鲱鱼等海产、兽毛皮、大陆马和乳制品。偶尔也会透过山丹交易,取得从大陆交通路线漂流过来的中原和胡地的出土物。另一方面,扶桑国主要贩卖扇子、屏风、漆器等工艺品、肥皂、纺织品、药品、米、盐、茶、酱油、酒等物品。也会转卖从南方和天竺进口的辛香料和砂糖。

……据说也有部分商人和部族私下买卖包含刀剑类在内的铁器、妖怪和人类,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交易和其他商谈,以及契约本身都是在邻接能停泊数十艘船舶的港口的会馆进行。这里是白泊的商行和当地富商们合作成立的商业公会的据点,也是议场。看到建筑物内外总是人满为患,就可以明显看出景气有多好。以白泊港都为据点的人们确信这里的活力不逊于内地的大都市。

不过,即使是他们和她们,这次出席的客人似乎还是让他们不得不动摇。

「我知道我对这块土地的惯例和情况并不了解。我在此前提下提出一个问题。听说最近和交易对象虾夷各部族的纠纷增加了。关于这一点,作为会馆的应对策略,能不能请各位务必告诉我呢?」

甜美、可爱,甚至让人觉得稚嫩的少女声音在挤满近百人的会馆议场中回响。然后理解了这个问题内容的意义,出席者们全都露出苦涩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直接把视线移到上座。

一位让人联想到蜂蜜的鲜艳金发,兼具水嫩与弹性,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及一双如翡翠般闪耀的瞳孔,南蛮系的美少女正温柔地微笑着。那纯洁无瑕的表情,让在场的与会者不禁怀疑,是不是哪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小心跑来参加会议了。

然而,只要看到她身上那件刻有家纹的羽织,这种充满偏见的想法就会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橘家的千金小姐……」

在场的与会者中,有人如此喃喃自语。

橘商会是扶桑国屈指可数的富商,而且在利用船只的海外贸易方面,更是位居前三名。而这位千金小姐,正是橘商会会长的掌上明珠……身为橘商会北土支部干部的橘佳世,她的发言让在场的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每周一次的会所联合集会。平常的集会,都是用来交换情报、处理纠纷、预约港口、船只、马匹和旅馆,以及报告今后的事业计划和资金筹措状况。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中,橘佳世完全就是一位客人,而且还是身份高贵的客人。

佳世是即将成为橘商会下任会长的少女,负责巡视北土各地的店铺。再加上她年纪轻轻就精明干练的传闻,让白泊的商界大老、大老板、分店长都对她严加戒备……不过她来到白泊的这几天,态度谦虚稳重,甚至让人觉得天真无邪。再加上她将美貌发挥到极致,对众人展现满面笑容,大家的戒心也逐渐松懈。

结果,白泊的有力人士们花了三天三夜郑重款待佳世,骄傲地向她介绍城镇与交易的详细情况。最后在离开白泊的前一天,他们邀请佳世参加在会馆举行的会议。佳世只是被当成装饰用的客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会议结束时佳世突然说出的那句话,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哈、哈哈哈。这还真是突然啊……佳世阁下。」

率先从沉默中恢复过来的当地大老板苦笑着说道,态度就像是在应付小孩子恶作剧一样。

「非常抱歉,天正屋老板。不过集会再这样下去就要结束了,没有讨论这个议题就散会,似乎不太妥当吧?」

佳世郑重其事,遵守礼节,同时直截了当地回应富商的发言。由于她以过于堂堂正正,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因此没有人能够责备她。

「大、大小姐,这究竟是……」

随侍在侧的,是橘商会分店的店长。佳世以开朗的表情让店长闭嘴,继续说道:

「这三天以来的款待,我非常感激。因此,我以局外人的立场,针对此地的商业交易提出一些疑问。」

佳世指出的问题,主要是关于此地与虾夷各部族的关系,以及其危险性。

这三天以来,佳世亲自观察市内状况,或是让同行的人们收集情报,察觉到这座繁华城镇的另一面。

交易的不均衡与不公正,以及矿工与当地居民在渔业方面的地盘之争。走私武器与猎人问题……各种各样的因素重叠在一起,导致最近与虾夷族之间零星发生纷争。虽然中央派遣的邦司与镇台将军屡次出面仲裁,但根本的问题依然没有改变。

「当然,我们并没有轻视这个问题。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怠慢,避免他们联手。」

一名富商恭敬地回答佳世的疑问。

虾夷人本来就不是拥有共同的同胞意识。他们对每个交易的部族给予不同的待遇,煽动对立,或是诱导妖怪。据说他们暗中给予友好的部族佣兵与武器,让他们袭击敌对的部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听说最近连友好的部族也发生骚动?敌对部族的袭击也增加了。」

「因为妖怪的袭击增加了。」

「停止移民事业也是原因之一。那是朝廷决定的政策,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全国遭受妖怪攻击的次数在这一年多来不断增加,而为了重建因河童骚动而毁灭的北土二郡,停止北方移民事业,也提高了虾夷人对扶桑国的敌意。

流通费用的增加,让原本就已不平等的交易变得更加不均衡。商人们趁机进一步增加自己的利益,哄抬商品价格。对于与扶桑国保持友好关系的虾夷族来说,交易获得的物品早已是必需品,涨价是无法容忍的。

对于非友好部族来说,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妖的袭击也让他们开始缺乏物资。由于殖民事业停止,能够掠夺的小村子逐渐消失,袭击防御坚固的大村子或城镇,有很高的概率会失败,即使成功也会付出巨大的牺牲。透过其他部族进口扶桑国商品的途径也逐渐变得困难。他们正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被逼入绝境。

「后者姑且不论,对于前者,为了暂时的利益而产生无谓对立的行为,是不是应该避免比较好?」

「哈哈哈。大小姐,您不必担心那种事。」

「没错。那种夷敌的抵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在去年的会议上,甚至有人提出故意让冲突爆发的意见。」

对于佳世的提议,与会者们只是笑着。

他们确实也收到报告,指出虾夷族最近开始大量使用铁器当武器。然而那终究只是以部落为单位的集团,主体终究是毛皮装束与骨制箭头,不过是野人罢了。

相对之下,驻扎于白河的军团既没有缺额也没有幽灵兵,是总数超过数千人的大家族。而且还是身穿铁甲,拥有数百把火绳枪与十几门大炮的重武装精锐。一旦有需要,水手、工人与其他镇民们也能简单地武装起来。如果这样还是不行,中央也会派出援军。战争的胜败显而易见。

「不如说,这甚至是有机会让他们明确屈服的大好机会。」

「要趁这个机会歼灭敌对的部落吗?」

「哈哈哈,那真是可喜可贺。只要那些家伙彻底消失,我们自卫的花费也会减少。」

「这会是相当大规模的远征,我们也能分到一笔特别需求的生意呢。」

富商们纷纷说着这种乐观的玩笑话。他们的模样不是逞强,而是明确确信胜利的人们,甚至已经在计算战后的利益分配。

这正是所谓的如意算盘。

「…………」

而金发千金只是沉默地用冰冷的视线看着那幅光景。遗憾的是,几乎没有商人注意到这件事……

「大小姐,您刚才在会馆的行动真的妥当吗……?」

会议最后变成半是闲聊的聚会,到了傍晚散会,佳世从会馆前出发,回到橘商会白泊分店。她走下马车,对身旁不安地低语的学徒金发少年露出微笑。

「不要紧。因为我已经推测出这里的人有多少危机意识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在预料之内。虽说是北土屈指可数的港都,但终究还是边境。哎呀,尽是些视野狭隘、只顾着眼前利益的二流商人。真是的。

(当地的商人似乎对中央的情报不太熟悉。情报也没有传到外地吗?)

佳世在会馆几乎成了展示品,但她同时也冷静且冷淡地观察、评估出席者。又有几个人察觉到了呢?

最近全国持续发生的妖异骚动,虽然对扶桑国的物流造成一点损害,但距离物流崩坏还很遥远。然而,宫里的想法似乎不同。

由于橘商会原本就是公家贵族,又经手舶来品,与宫里的贵族们关系匪浅。基于这层关系,佳世透过父亲的信件,较早得知了朝廷的政策方针。

(要是知道这里的军队会被调往中央,他们就不会那么从容不迫了。)

根据父亲的信件,以右大臣为中心的派阀,似乎打算将四方之土驻扎的部分军团调往中央,并临时进驻京城。此外,他们还企图让退魔士家族暂时延长上洛与护卫京城的期间。

当然,白泊的镇台兵也是调防对象之一。不过,从他们在会所的言行举止来看,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且,当地的人姑且不论,就连和橘商会一样在中央有总店的店家,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还没掌握到宫里的动向吗?还是上级虽然知道,却没有告知下级呢……)

无论如何,看他们那副态度……佳世没道理跟这群蠢货一起殉情。

「请转告分店长,我晚点会过去。」

佳世对身旁的学徒下令。如果至今收集到的情报正确,虾夷族的不满大概一年,再久顶多两年就会爆发。

她不认为朝廷最后会输,问题在于过程。局部性的败北……白泊城被烧毁化为灰烬的可能性相当高。驻扎的官兵和其他商人无法依靠,那就只能靠自己自卫……虽然要花钱,但还是增加保镖佣兵的数量吧。分店也必须加强战备。

这场骚动会让城里的富商大多资产缩水或死亡,港口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复兴……虽然很费事,但也没办法。要趁乱掌握城里的经营权吗?

「……应付那些笨蛋真累人。」

「大小姐?」

佳世穿过商馆大门时用冰冷的声音喃喃说道,玲旺没听清楚,忍不住出声询问主人。那道危险的视线令他背脊发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眼前的南蛮少女脸上浮现太阳般的温柔微笑。

「毕竟是北方尽头,即使位于灵脉之上,这座城市还是很冷呢。玲旺,你也要注意身体哦?」

佳世说着,将缠在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在入口等待的其中一名馆员。她无视愣在原地的少年,向几名工作人员下达指示,接着快步走向自己住宿的客房。

「阿鹤,你在吗?」

「大小姐……您回来得真早呢。」

佳世在进入客房前呼唤了与她有多年交情的老女佣。阿鹤迅速回应佳世的呼唤,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她似乎以为佳世会晚一点回来。

「我有邀请大家来吃晚餐……不过全部被我拒绝了。我打算在房间吃饭,不过我要休息一下,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的房间哦。」

佳世若无其事地宣布,阿鹤傻眼到极点。身为商人,交际应酬是理所当然的,反而应该把握机会拓展人脉才对……佳世前几天突然下达的命令,已经让商会内部出现不满的声音了。阿鹤警告佳世,不应该再制造更多非议的材料。

「因为!那些家伙绝对会介绍自己家的子弟给我认识。我才不要呢。我才不想跟这种偏僻乡下的土财主打交道!」

佳世可爱地吐出舌头宣言。不过,就算对象是央土的老店少东或年轻公家贵族,光是看到肖像画就说不喜欢而拒绝相亲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阿鹤这么想着。

「我忘了那件事了!因为我每天工作都很忙!……那么我要去休息了!时间就是金钱!」

被指责的佳世慌张地游移视线,选择逃亡。她快速地用话语敷衍指责,快步冲进房间,从内侧锁上门。

「啊,对了!也麻烦你准备洗澡水!晚餐后我会去洗澡!」

佳世打开门这么宣言。然后在追击的说教展开之前,慌张地用力关上门,再度上锁。

「唉,她到底在做什么……」

……不用说,阿鹤耸耸肩,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忧虑着,就算佳世身为商人的才能变敏锐了,但根本上还是没有摆脱小孩的意识。

「……真是的,烦死了。又不是小姑。」

另一方面,成功在客房展开守城战的佳世,一脸厌烦地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再次下定决心,要暂时关在这个房间,直到怒气平息为止。

……无论如何,这场会面都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呼……照明只要烛台就够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吗?」

佳世瞥了昏暗无人的室内一眼,自言自语地拜托。

下一瞬间,设置在室内的烛台毫无预警地同时点燃,微微照亮日西合并的客房。

「麻烦你了。」

面对这个宛如灵异现象,又像是狸猫或狐狸作祟的状况,佳世却丝毫不为所动。她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轻巧地在附近的安乐椅上坐下,然后深深地沉入椅子里。

『这就是所谓出外靠朋友吗?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感谢你日前的关照。不过……你好像花了不少钱,这样好吗?』

与此同时,佳世坐在安乐椅上,两道影子从她背后探出头来。优美的雉鸡与白鹭的简易式样,随着悦耳的嗓音一同现身。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待在那里似的,显现出形体。

不过佳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脸上浮现应对用的开朗笑容,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理所当然地开口问候:

「御意见番大人、二之公主大人,别来无恙……是的,没有问题。反正那只是库存中的一半而已。」

佳世所言不假。最近北土自是不提,就连扶桑国各地都频繁发生与妖相关的灾情。虽然村庄毁灭本身是常有的事,但因为运输费用高涨与物价上涨导致需求减少,仓库里的库存本来就还满充裕的。

毕竟业者与生产者也要过活,商品的库存量多,不代表这个月就不需要出货。而且一到冬天,交通也会变得不便,最糟的情况甚至得让库存一直躺到春天。既然如此,趁现在卖给朝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在萤夜之乡那件事时,我也把肮脏的工作推给你们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道谢才好……』

白鹭至少在形式上惶恐地说道。初秋时萤夜乡的骚动也以佳世误会而引起的纠纷为由,对外公开处理,成为世间传闻。而这次的事件……这次的案件虽然还称不上是为朝廷服务,但是从商会内部来看,以不当的低价卖出库存,实在令人不快。

『商会内部是否有人对此事有所不满?』

因此,白鹭担心佳世,担心佳世的立场。因为佳世的立场在保护他时很有用。

「当然不可能完全没问题。不过,那就要看我怎么努力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努力的哦?」

佳世的回答最后变成无奈的抱怨。

实际上,佳世的主张就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佳世来到北土之后,不知道节省了多少不必要的开销,开拓了多少新的贩路与需求,认识了多少人。只要算盘打得好,就能知道她带来的利益,即使扣除多次的暴行所造成的损失,也还是绰绰有余。尽管如此,上司与干部们却还是心怀不满……白泊的商人们也一样,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

「不过,考虑到整体的状况,把太多东西都堆在仓库里也不是好事……算了,这方面的话题和两位没什么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两位表示会担心,那么如果我提出要求,两位愿意提供各种支援吗?」

一直讨论太过专业的话题也不是办法。佳世早早结束这个话题,直接提出确认。两只式神优雅地低头回应。

「呵呵呵,真是可靠呢。」

佳世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着表达谢意。

如果任何事情都能用钱解决,那真是轻松。不过,世上还是存在极少数金钱无法解决的事情。而且这类事情特别棘手,无法用理性的交涉来解决。

面对基于情感行动的人类或妖怪,佳世的权力毫无意义,到头来还是只能用暴力对抗暴力。佳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打从心底感谢鬼月的女性们做出的承诺。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对方的性癖让她内心相当反感。

尤其是白鹭的顾问,虽然不是全部,但与同盟的二公主聊过之后,她多少也知道一些顾问的背景。她觉得非常恶心。

这是当然的。一把年纪的老太婆因为扭曲的初恋而爱上他……明明生过好几个小孩,还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听二公主说「她大概是想找个理由,用媚药帮他破处吧」的时候,她觉得非常肤浅;听到「到了正式上阵的时候,她肯定会退化成幼儿,叫他哥哥向他撒娇」的时候,她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最后的致命一击,就是佳世为了讨好他而送衣服给他的那一幕吧。

佳世从以前就喜欢穿衣服,也基于实际利益设计过服装,定期会将其中几件送给鬼月的二公主,最近也会送给顾问……没想到她居然会要求『兔博妓接待服・附兔耳发饰』,让二公主哑口无言。当她要求黑色布料、紧身、布料面积少的尺寸调整时,二公主在内心痛骂她,要她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

连二公主都自重地妥协,改穿白色布料的网袜了!

「公主殿下和顾问大人的用心,真的帮了我大忙。」

当然,佳世完全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她对着误以为自己年纪还小的老女人恭敬地低头行礼。毕竟在向二之宫请求协助时,她就已经把羞耻心和面子全部丢进垃圾桶了。

『呵呵呵,真是坦率又可爱……而且也很聪明。我身边有个强势的人,我也比较放心。个性冲动的人,总是会立刻擅自行动吧?要帮忙擦屁股也很麻烦呢。就这点来说,你做事很谨慎,值得信任。』

「感谢您过奖了,意见提供人大人。」

别开玩笑了,老太婆,不要说我的背,连鼠蹊部都露出来了!——佳世在内心咒骂,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接受意见提供人的称赞。反正对方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很清楚这一点。

『哎呀?祖母大人,您说得真过分呢。简直就像我在耍任性一样。』

二之宫公主半开玩笑地逼问祖母。她假装开玩笑,借此牵制。不过,身为祖母的意见提供人当然也明白这点程度的事情,她用翅膀遮住嘴巴,露出微笑。

『明明就是事实。我本来就觉得你一定会准备什么保险手段。虽然能够理解,但没想到会用上那块翡翠……虽说那是你应得的,但动作也太大了吧?』

『这也没办法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他,不过为了他好,就算只是暂时的,还是不该让他变成那种模样吧?』

二之姬的式神有些刻意地歪着头。

『就算为此我得帮他擦屁股也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块翡翠的价值。』

『如果他妖化了,事后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呀。而且,说到底,那本来就是我们之中祖母大人的职责吧?』

『…………』

白鹭的式神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然后保持沉默。佳世和鬼月二之姬的式神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她知道。她知道这个寡妇的目的。她知道这个女人半强迫地把那个孩子塞进这次任务的理由。她知道这个女人打算用那个东西把变成怪物后可能会失控的他彻底摧毁,让他恢复成人类。她知道那只不过是手段罢了。

她真正的目的是以师父的身份为借口,爬到侵犯、玩弄那个小鬼后,为此悲叹的他身边吧。他不会因为罪恶感而拒绝。之后再慢慢诱导他动摇后变得毫无防备的感情……不愧是人称黑蝶妇的女人,手段真是恶毒。

只不过,她的计划因为他的选择而惨遭挫败。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或许是领悟到二对一对自己不利,蝴蝶像在故弄玄虚般露出微笑,剩下的两人也跟着照做。她们空虚地相视而笑。佳世心想,「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话说得真好。

(我记得……是「囚犯的进退两难论」吗?)

她突然想起西方帝国的哲学书里,用来磨练商人交涉技巧的一段话。记得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对方,只想着要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解答,结果所有人都会吃亏的理论。

幸好目前在场的三人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那么,起内哄只是浪费时间和资源。她不会在这里无意义地追究,和她们起争执。

也就是说,他一心一意的爱意,让她们得以从丑陋的互扯后腿中解脱。多么美好的事。名为爱的感情实在伟大。

……虽然只是暂时搁置,但她们不可能忘记。只是……

『……先不提这个,真没想到那孩子——思水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为了打破目前的劣势,顾问提出的建议是改变话题。然而就像刚才说过的,追究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帮助,而且佳世和葵也的确都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思水大人……是伴部先生的上司吗?」

『是呀。他这次可是大出风头呢。没想到他居然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佳世率先回应。接着葵也以讶异的语气提出疑问。她心中的警戒与怀疑之情表露无遗。

看来在二之宫眼中,这次骚动中仆役长的行动,是再不自然不过的奇妙行为。

「我记得他原本是鬼月家的下任当家候补?」

『是呀,没错。不过他自己很干脆地舍弃了那个地位。』

『会不会是害怕遭到当家的警戒?会不会是认为像我这样遭到陷害是很危险的事?』

『不可能。既然如此,事到如今更不可能采取行动。』

葵的父亲幽牲卧病在床不知已有几年,幽牲清醒后才行动,岂不是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戒心?

『那孩子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建议,反而才令人意外。』

蝴蝶认为那真的令人惊讶。就算身体状况并非万全,但竟然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行动……实在很奇妙。

『反正他一定有什么企图,不能大意……式神被杀也很令人不悦,之后得调查他的身体。』

骚动尾声,为了监视他而派去的式神突然被撕裂,让葵对思水的印象一口气恶化。虽然立刻投入在附近待命的预备式神……虽说只有一下子,但无法在思水陷入危机时守护他,实在令人不悦。

虽然葵并不打算监视他一整天,但既然他现在正暴露在危险之中,为了在紧要关头保护他,也为了接受伤害他的现实,葵相信持续待在他身边是自己的职责。要是有人妨碍她,她当然会生气。而且,对方也有可能对他的身体做出什么……

『冷静点。就我看来,他没有任何异状。』

『真的吗?有没有可能被你漏看了?』

尽管蝴蝶这么说,葵仍不肯罢休。由于事关重大,葵似乎不打算对这件事妥协。蝴蝶的式神对她的态度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诅咒也是我的专业领域。相信祖母的眼光吧……再说,思水对诅咒的造诣并不深,他不会使用我漏看的高阶咒术。』

『可是……』

『当然,如果你无法接受,就尽管调查到你满意为止。但是,你不可以做出让他困扰的事情哦。』

『…………』

式神在安抚葵的同时,也对她提出警告。二之宫公主沉默不语。她似乎有所不满,但又没有自我中心到完全无视祖母的话,即使透过式神,也能看出她一脸苦涩。

现场沉默了一阵子……打破沉默的是佳世。

「……先不说这个了,公主殿下,可以请您告诉我伴部先生预计何时回来吗?难得我费了这么多工夫,这点小事可以请您通融一下吗?」

佳世看准时机,以极其自然的态度要求这次的分红。她动用了金钱和影响力。为了他,任何牺牲和花费都在容许范围内,不过她还是想要奖励。商人就是欲望深重。她打算假装偶然在路上试着与他接触。

(呵呵呵,幸好我到处跑,有很多伴手礼呢。)

不只是伴手礼,她还准备了山一般多的美食。为了保险起见,她也准备了决胜内衣。为了第二战、第三战的万一,她也得准备各种各样的服装才行。冲击度也很重要。她想在老女人之前让他看看那套「兔肉博家的接待服」。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剥光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压倒她、压扁她呢?

「呵呵。」

……光是想象就让人兴奋难耐。佳世决定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就要立刻使用偷偷买来的假阳具。老实说,她之所以会直接来到这个城镇,有八成的理由都是为了这个。

听说大陆的游牧民族也会制作马用的假阳具。那东西相当不错。凶恶的造型,以及涂成全黑的外观也让人给高分。佳世想象着用它将自己推到快破处的程度,就感到难以忍受。她决定在正式上阵时,要拿出来给他看,借此挑衅他。在自尊心受创而暴怒的他,不知不觉间夺走自己的纯洁……

『他……』

佳世在内心想象着失控的妄想,不过在旁人眼中,她只是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然而,葵的式神的反应却有些迟疑,让佳世感到有些疑惑。

「公主殿下?」

『……他这次要假装偶遇可能有点困难。回程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这时,蝴蝶像是要打圆场般插嘴。佳世感觉到他似乎在隐瞒什么,用眼神示意。

『……希望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确实把最上等的席位让给了鬼月的公主们。无论是金钱、名誉还是其他任何东西,要进贡都没关系。就算被轻视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伴部先生出了什么事,却要隐瞒不说,这让我很不愉快。」

佳世率直地对困惑的式神们如此宣言。她无法容忍他们对伴部的苦难一无所知,还悠哉度日。她无法接受这种事。无法退让。身为商人,有时也要单刀直入地表达自己的意志,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其实他本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葵屈服于佳世的意志。接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说出他——在场所有人最爱的人,现在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那就是……

————————————————

「就是这里吧。」

几匹马在雪原上前进,然后停下。位于最前方的我比对地图和眼前的风景,确认了两三次之后点点头。然后,我忍着全身的疼痛,准备下马……却一个不稳,差点跌倒。

「啧,笨蛋!」

入鹿立刻冲过来,接住差点一头栽进雪地的我。

我接受慌忙赶来的两名部下搀扶,又在白的协助下,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以枪尖被布包住的长枪代替拐杖,支撑着身体。

「抱、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咬紧牙关,向同行者们表达歉意。他们愿意配合我的任性要求,这几天的旅程真的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没、没这回事……」

「就是说啊,只会耍嘴皮子,也不想想周遭的情况。」

「入鹿小姐!?」

白急忙想要否定,但入鹿却抢先一步开口骂人。白想要责备入鹿,我却开口安抚她。

「没关系,她说得没错,这是事实。」

身为我的护卫,她必须离开环等人的身边,也难怪会想抱怨。反而是我,不该对她发脾气。

「也对你们说声抱歉,明明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却还让你们陪我做这种事……」

「不,我们……」

「能为您报常盘的仇,我们对允职大人只有感谢。」

和入鹿一样担任护卫的两名下人,一边行礼一边回答。这两人和在这次任务中死去的常盘,原本是同一组的。

「别那么拘谨。还有一半……不,三分之一。我会尽量多拿一点回来,你们再忍耐一下。」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迈步前进。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不会花太多时间。」

「你要一个人去?」

『( ≧∀≦) 请务必小心哦!』

我一发号施令,入鹿就插嘴问道。我无视从白的怀里发出的奇怪电波,点头回应。

「这是我的工作,我一个人去。」

「……真像你这混蛋会说的话。」

听了我的回答,入鹿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地嘀咕。白和部下们也对我投以责备的视线……但我只是苦笑。

接着我再度迈步,朝那扇门前走去。

前往稗田郡门围村……

和之前造访过的村庄一样,门围村也不是富裕的村庄。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土地面积相对较大,人口密度不高而已。

因此,从正面进入村庄是相对容易的事。幸好守门人正在打瞌睡。

「喂,好好工作啊。」

「呜哦!?」

在栅栏围绕的村子大门前,我踢了在小屋口水直流睡大头觉的守门青年的脚,把他踢醒。虽然他被我吵醒的同时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但那是他自找的,所以我没放在心上。

「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瞥了屁股痛得要命的守门青年一眼,耸耸肩感到傻眼,然后直接往村子深处走去。

「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从季节和时间带来看,大家应该都在做家事或煮饭吧。在外面工作的人几乎没看到,除了守门青年之外,我第一个发现的村民是正在外面玩耍的小鬼们。然而,小鬼们看到陌生的黑衣男子出声叫他们,全都警戒地躲到树木或草丛后面。

哦,这些小鬼教育得真好啊。这样就算有人来绑架,我也能放心了,这群混账。

「……我在找人。我有东西要交给对方,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这个就给你们。」

我边说边拿出金平糖给他们看。这是从被妖怪毁灭的车站那里借来的一部分物资。

「那是什么?」

「是甜甜的糖果。」

我这么说完,就吃了一个给他们看,他们看到那鲜艳的色泽,也渐渐产生兴趣,往我这边靠了过来。我抓起一个,往嘴里一扔,下一瞬间,他们就睁大了眼睛,一齐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慢着慢着,你们想要的话,我就给你们。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让这群像狼一样盯着我,随时都要扑过来的小鬼们安静下来,向他们问道。他们立刻回答,一齐指向某个方向。

「好……我先说清楚,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们要是把从可疑人物手上拿到食物的事告诉父母,可是会被打的哦?」

我这么警告他们,把袋子递了出去。他们马上一把抢走,开始狼吞虎咽。那幅景象,简直就像是一群麻雀在抢食物。我露出苦笑。

我往小鬼们指的方向走去,找到了那栋房子。那是一栋在村子里不算特别大,也不算特别小的小屋。炉灶升起白烟,看来正在煮饭。

我摘下面具以免失礼,敲了敲门。出来应门的老妇人一看到我,大吃一惊。我行个礼,报上名号。老妇人有所戒心,没有报上名号。这是当然的,谁会没事报上名号,惹人诅咒?

但我一说出那个名字,老妇人立刻哑口无言,错愕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从老妇人背后探出头来,大概是正在做饭吧。她一看到我,也一样有所戒心。

我再度行礼报上名号,因为时间宝贵,就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少女听得愣住了,但我不管她,继续说明。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以及受谁之托而来。然后,我将那样东西递给她。

我递出一把漆刷上贴了金箔的小小梳子。她一定吵着要,哥哥就省吃俭用,为她买了这把准备出嫁时用的发饰。

看到我递出的梳子,少女显得很困惑,脸上浮现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朝廷果然很慢,乡下地方的行政效率更慢,看来通知还没下来。

尽管如此,少女在理解我话语的瞬间,表情就僵住了。然后脸色发青。随后她开始破口大骂。她一边抽泣一边否定我的话,对我破口大骂,不顾一切地朝我扔东西。

幸好她没有扔梳子过来。

少女作势要殴打我,老婆婆连忙制止她。我在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我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我为了离开村子,用颤抖的步伐慢慢走到村子门前。

「……这下伤脑筋了。」

「去时是天堂,回时是地狱」,这是哪首歌来着?门前除了看似村长的老人之外,还有二、三十名男子在等着我。他们带着锄头、棍棒、长枪,甚至还有看似猎人的男子拿着弓箭。这警备体制真是漏洞百出。

「明明守门人打瞌睡都没人发现。」

我不禁对这漏洞百出的警备体制叹气。或许是因为周围被山包围,能够和剩下的三个村子合作,所以这一带的村庄在稗田郡中,面对妖魔鬼怪或盗贼的危机意识似乎比其他地方还要低。因此才会出现这种应对方式。

就在我思考着该如何通过时,事情发生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咦?这个村子的人,难道要聚集几十个人才能打倒一个下人吗?」

「啊?」

「唔哦哦哦!!?」

伴随着这声呐喊,数名男子被抛向空中。

「啧,从背后偷袭吗!?」

持弓男子慌忙转身放箭,但箭矢理所当然地被挥开。

即使失去专用的斧头,即使是随处找来的便宜货,对入鹿来说似乎也已经足够。

「允职!!」

「我马上去救你!!」

接着,手持盾牌和刀的部下们冲向村民。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砍断棍棒和长枪等武器,用盾牌殴打村民,使其昏倒。村民们没有像样的防具,战力转眼间就减少了一半,连尚未受伤的人都开始害怕。

「喂,你这个老大怎么可以逃走!!」

「咿!?」

然后,入鹿将斧头对准了第一个逃跑的村长脖子,胜负就此分晓。在入鹿的威胁下,村长连忙命令村民们丢掉武器。

「……你不是说要当个阿呆吗?」

「我指的只是你做的事。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听到我的指摘,入鹿咯咯地笑了。我叹了口气。

「我会道谢的,你们也是。谢谢你们出手相救……不过如果能再手下留情一点就更好了。」

我看着倒地呻吟的村民们,明知自己是被救的一方,却还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过嘛,毕竟我很少教导对人战斗的技巧,所以没办法手下留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啦,总之得先想办法让事情和平落幕才行。我迈步走向村长。

「噫!」

我一走近,村长立刻发出惨叫,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我内心感到无奈,同时屈膝跪地开口说道:

「村长,我为擅自进入村子一事向您道歉。因为我有必须直接进入村子的事情……这是补偿的物品,就请您连同治疗村民的费用一起收下吧。」

我如此说道,同时递出先前从商会大小姐那里收下的玉楼二朱银。我递出两枚,一枚是给村长的贿赂,另一枚则是给村民的治疗费。

「这……」

「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可以吗?」

我如此拜托,村长便点头如捣蒜,最后甚至还露出一丝奸笑。金钱的力量真是伟大。我瞥了他一眼,随即戴上般若面具,向入鹿等人打声招呼后便离开村子。

……当然,没有人从背后偷袭我。

「……你真的要给那么多钱啊?这样好吗?」

「如果用钱就能解决,那可是轻松多了。硬要说的话,都是因为你突然使用暴力,原本只要一枚的钱,变成两枚了。」

「呿!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听到我的讽刺,鹿儿咂了咂嘴,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去跟守门人说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对方大概不会让我进去。他一定会说东西由他来交,要我交出来。」

而且也有可能被他偷走。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避免请郡里的官员转交。亲自直接过去才是最确实的方法。虽然我一醒来就拜托紫帮忙,她当时的表情相当不情愿……不过没想到她竟然会去征求下人头子的许可。真是意外。

「反正那只是跟死人的约定吧。」

「我知道这是自我满足。」

说到底,这次的事件有几成是我的责任,我只是完成了彦六郎的遗言而已。其他人连遗言都没能传达。他们一定会抱怨不公平。我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做了好事,这真的只是自我满足。

「……」

「干嘛?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的入鹿问道,但她立刻啧了一声,别开视线,冷冷地回了句「谁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希望她能解释清楚……

「伴部先生!你没事吧!?刚才好像有骚动……」

『(* ̄∇ ̄)一切顺利!!』

我正想着这些事,思考却马上被打断。白原本在远处观察我们和村民的冲突,这时脸色苍白地朝我跑来。附带一提,笨蛋蜘蛛的狂妄发言让入鹿显得很不耐烦,但我决定不去在意。

「嗯,我没事……抱歉,我先去别的地方,马上回来……」

『哥哥为什么不能回来!?』

白狐半妖狐抱着我的手臂,忧心忡忡地仰望着我。我正想回答,却突然沉默下来。白仰望我的模样,让我想起在村子里发生的事。

『我不懂!为什么哥哥会被妖怪杀死!?』

『为什么连遗体都送不回来!?』

『你们的工作不是驱除妖怪吗!?为什么你活着,哥哥却死了!?』

『把哥哥还给我!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这绝不是迁怒。降妖伏魔确实是我的职责,但把他们——把她的哥哥卷进来,无疑是我的错。他们死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我的失态,所以,所以……

「伴部、先生……?」

『(´・ω・`)?你没事吧?』

那不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将视线转向眼前的白色少女,拼命在面具下挤出笑容。幸好我戴着面具,因为我的笑容一定很丑。

……然后我开口说道:

「……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没错,回家吧。快点回家吧。回家吧。

「毕竟已经很晚了。」

我仰望天空,如此低语。我内心有许多想法,但为了整理这股倦怠感和混乱到快要满溢而出的思绪……

「回家吧……」

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温暖的空间,回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回到允许我回去的地方……

————————————————

北土的深处,某处的洞窟……正确来说是石室的入口,那道黑影终于抵达了。

「呼……呼……唔!?这下可不妙了。喂?」

不定形的影子逐渐还原成人类的外貌,而再生的神威脸上浮现疲惫不堪的表情。他不仅被拥有神格的妖怪打倒好几次,还不断遭到仆人残酷的偷袭与反击。特别是被乘着灵气的一击打中脸部,实在很难受。现在也处于半脑震荡的状态。

最后一击是那道光……虽然距离应该还算远,但还是被夺走了不少妖力。老实说,现在恢复成人偶也是用尽了剩余的体力。他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呼……呼……呼………就这样、结束了吗?」

神威调整呼吸,吞了口口水,让精神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然后停下脚步。

「啊,对了……『空山不见人』。」

『春眠不觉晓?』

他像是突然想起般急忙说出这句话,接着听到模糊的声音回应。仔细一看,声音是从洞窟左右两侧的岩壁传来的。

像是鬼脸般浮现在岩壁上的脸孔,瞪大的眼球。守门人。拟态的简易式。他要求神威说出暗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啊——『不知天已晓』。」

神威停顿了一下,从脑中回想起被灌输的诗歌后续,接着说出口。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时不利兮?』

「『骓不逝兮』。」

『身不有欲?』

「嗯?呃……啊~『勿施于人』,是吗?哈哈哈,好险。」

神威在时间快到的时候,从脑中的记忆中找出后续句子回答。他一边回答,一边责备设定这个暗号的人。

明明到目前为止都用大陆诗词来设定,却突然从论语中引出暗号,这个人的个性实在太恶劣了。如果要再补充的话,就是刻意引出的这一段内容充满讽刺,更加突显出设定者的性格有多恶劣。大陆王朝的诗人和哲学家,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文字被用在那种男人身上。

『进来吧……』

浮现在岩壁上的鬼面如此低语后,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睛,就会与岩石表面同化,如果不仔细凝视,根本不会发现拟态在那里的简易式。」

「……那么,打扰了。」

神威仔细确认过没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陷阱后,终于踏进洞窟中。

「…………」

神威暂时靠着墙壁支撑身体,沿着昏暗的洞窟内部笔直前进。

这个洞窟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虽然因为漫长岁月的流逝而劣化风化,不过墙壁确实是以人工方式削凿而成。

「这是上古时代的事情。在扶桑国建国之前,各地断断续续建立的奴隶王朝中,为了夸示自身权威,建造兼具宫殿功能的陵墓是一种流行……花费了数十年的岁月,以及数万奴隶的劳力。」

「……」

突然针对内心疑问的说明让神威回头望向背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只穿着外套的丑陋人偶肉块。像是要消除死角般有着复数眼球,每只手都拥有七根手指的丑陋肉块,就这样灵巧地编织出话语。

神威很清楚这是什么。那是自己的师父为了方便对话和进行手工作业而混合培养制造的人肉和妖肉,属于低价格的抛弃式寄代(保存期限七天)。

「呜恶……」

神威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呻吟声。即使很合理,不过过于残酷的外表和腐臭还是让徒弟不由得皱起眉头。只是当事者似乎并不在意,就这样兴高采烈地继续开口。

「你知道吗?许多王宫都是在下一任国王即位前就开始建设,而且一旦即位的国王死亡,王宫就会直接转为坟墓,把原本在王宫里工作的无数奴隶活埋在里面。听说王宫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只能使用一代,真是奢侈。」

这大概也是为了借由严苛对待民众,让民众心生畏惧来防止叛乱吧。各地的王,也就是拥有灵力的人们基本上都是被唯人轻视嫉妒的存在。从那样的立场往上爬的人们之所以刻意付出许多牺牲建造巨大的王宫,大概也是为了提高自身神性的必要仪式。

……虽然对于被使唤的民众来说,根本无法忍受。不过……

「……我的部族里确实也有类似的古老传说。我记得好像是当地国王在第三代的时候被部族的始祖暗杀。」

「那真是了不起的伟业。正所谓盛衰荣枯,盛者必衰的道理。骄者不长久,这是实际的例子。」

「那么这个洞窟就是那个光荣梦想的痕迹吗?」

神威冷笑着再次环顾地下道。这里早已被人们遗忘许久,也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人在这里流血丧命……要说哪里有欠考量的话,就是眼前这个疯狂上司,居然把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当成自己的研究所兼藏身之处。不对,就合理性来说,这或许是个很合理的安排……

「所以呢?师父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上历史课?」

「神威,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真是辛苦你了。」

面对神威的提问,眼前的肉块完全不予理会,只是以慰劳的语气这么说道。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算是司空见惯的反应,但神威还是对这无礼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快。于是,他开口回答:

「不,我没能完成您交付的任务,实在是万分痛恨。」

「哈哈哈哈,你不用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反正你一定是因为被交付了麻烦的任务,所以觉得很不耐烦吧?年轻人都是这样的。」

听到师父露骨的发言,神威没有做出回应。因为他很清楚,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好啦,一直站着也很累吧?你先坐下吧。要是不坐下来,要报告起来也很不方便吧?」

神威背后出现一只巨大草鞋虫,高度恰巧适合椅子。神威对草鞋虫的外观露出嫌恶的表情,但还是坦率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我其实已经从远方欣赏过你的活动了。哎呀,你太大意了吧?你大概没料到我会派出军团兵和翡翠块吧?我也没料到,所以你不用觉得丢脸。」

实际上,眼前的肉偶在本次事件中,原本期待他能发挥妖化位的力量……结果他却以近乎人类的状态突破了那个局地,表现得比预期中还要好。

「你明明没有达成目标,看起来却很开心呢?」

「当然。因为顶级的酒愈放愈香。这么一想,那也别有一番乐趣。而且我也能传话给她了。」

「她……?」

听到师父的话,神威歪了歪头。他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啊,是关于她的事情。如果有必要,我会再告诉你,现在不用在意。反正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哦,这样啊。」

神威没有继续追问师父平淡的话语。因为就算追问,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因为自己可不能因为自找麻烦,就在这里结束一切。

「为了那个女孩吗?」

「…………虽然在被变成这副身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不过师父您该不会能读取我的思考吧?」

面对在绝妙时机插嘴的师父,神威半是放弃地如此问道。毕竟要是脑袋被窜改的话,就连思考和记忆都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那种不解风情的事情。你大可放心,你的记忆、感情、判断,当然还有那份热情,毫无疑问都是属于你的东西。」

对于神威的担忧,鵺以轻浮的态度否定。虽然否定,但果然还是无法信任。

「你也不用那么怀疑我嘛。不过,古代人也曾经做过这种对内心自由的干涉,所以我不会责备你就是了。」

鵺悠然自得地装出宽大的态度如此说道。看到她那装模作样的厚脸皮态度,神威不禁感到厌烦。

即使理解这一点,神威还是只能选择跟随眼前的师父。因为这是拯救她、让她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在扶桑国和自己的部族都没有未来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延续她那堕落为半妖性命的道路。

「……那么师父,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神威脑中瞬间浮现一个剽悍得宛如野狼,比男人更像男人的卑贱女子身影,但他将那身影暂时抛诸脑后,开口问道。他不认为自己的师父会说些无意义的话。

神威明白,这段对话是在警告自己,别因为日前的任务而心神不宁。既然如此,让神威重新理解自身立场的师父,究竟想要求自己做什么……答案很明显,就是新的任务。

「呵呵,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肉块灵巧地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拍了拍手。接着,神威感觉到一股气息缓缓逼近自己的背后。

「我要求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希望你潜入京城,我会负责安排。至于第二件事……」

神威转头望向气息的来源,一看到那个存在,他不禁张大嘴巴,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感到错愕。

「……师父,您是在开玩笑吧?」

神威转过头,瞥了师父一眼,然后开口问道。面对他那充满怀疑的眼神,肉偶悠然地露出微笑。

「它才刚完成,动作不太灵活,还请你见谅……你可以帮忙饲养它吗?」

听到身为初代阴阳寮首领的男子说出如此轻率的话语,神威只能歪着嘴角。

然后,穿着破烂衣服的「那个」一边邋遢地流着口水,一边茫然地观察着眼前两人的互动,然后歪了歪头。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纯洁无瑕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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