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关于转生成日式幻想黄油路人这件事 > 第六章 从这里开始就是地狱了(CV:小野 ?章)那件事

第六章 从这里开始就是地狱了(CV:小野 ?章)那件事(2/2)

目录
好书推荐: 网游之头号淫家 完本精校版 我的黄毛手机 金牌小蛮妻:腹黑GG请自重 美母的淫辱出国行 我的交配学校 斗罗之暗夜主宰 加料版 无限之凡人淫仙传 我早该发现世界不对经-上禁漫天堂 把公交车上锁发现她成了我的继母 我的老婆是对魔忍

「……有什么事吗?一直盯着公主殿下看,很恶心耶?」

或许是注意到我一直盯着环看,女佣走到我身旁,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地吐出这句话。这是在鄙视我时的骂人台词。虽然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奖赏,但遗憾的是我没有被虐倾向,所以一点也不高兴。

(这家伙反而变太多了……)」

我瞥了铃音一眼,暗自思索。哎呀,她就是四月笨蛋版本。既然主角性别转换,那不管有什么变更都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凡事都有原因、结果和过程。那么,她到底是受到什么影响,才会变成这种傲娇角色呢?

(我记得原作是端庄,应该说是内向的小女孩……)

「怎么了?请不要那样盯着我看。你明明戴着面具,却相当失礼呢。」

我像在观察般盯着她看,结果又被骂了。她的眼神充满轻蔑。我以为她是一般人,所以大意了。女人即使不像妖魔鬼怪那么敏感,也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我连忙掩饰,蒙混过去。

「真是失礼了。因为我正在想事情……关于面具还请见谅。这是装备,规定必须穿戴。」

虽然第一目的是为了将下人化为记号,但为了保护脸部以及对应瞳术等,配给的面具其实也具备实际意义,而且在工作时,公司并不鼓励员工随意摘下面具。毕竟在这个世界,要是稍有大意,不知道会碰上什么状况。

「想事情吗?」

女佣以「真的吗?」的视线责备我。我以沉默回应。沉默片刻后,女佣似乎领悟到继续追究也没有意义,叹了一口气。那是感到傻眼,又好像感到火大的叹息。接着她继续说道:

「虽然您应该是在谢罪……但既不看脸,也不知表情,果然只会让人感到不信任呢。我甚至不知道您的真面目。」

听到女佣以明显充满戒心的表情说出的这番话,我只能苦笑。人类这种生物,多半是根据视觉,也就是根据第一印象来判断对方。在第一次接触的时间点就已经搞砸,而且因为面具的关系,连表面上的表情都看不出来,这不但失礼,而且也很诡异吧。从她的立场来看,会抱持疑心也是理所当然。

(说不定她让仆人们都戴着面具,也是为了要达到这样的效果。)

为了让退魔士把仆人视为一种记号,或许她还希望借此让周遭的人们在仆人犯错逃跑时,难以产生同情心或是伸出援手。毕竟整天都戴着面具的家伙看起来实在很诡异……不过她刚刚的发言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关于您刚刚的发言,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

「什么?你打算质问我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铃音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瞪着这边。她完全筑起了一道墙,而且因为五官端正所以看起来更难受……不,光是她不会因为一句失言就把我杀掉,就已经比那些病娇好太多了。

「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以为您在照顾我时,应该已经确认过我的长相。难道说……是我误会了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在温泉旁边倒下时,或是被搬到被褥上时,她至少会确认一下我的长相……

「在温泉旁边时我是有戴面具,但是在一片黑暗中根本无法仔细确认。而且把您搬回宅邸后,我就把工作交接给其他人了。」

「哦,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除了环之外,还有几次年老的女佣来窥探这边的情况。这么一想,我跟这名少女真的没有像样的交集呢。

「事到如今,没必要露脸吧。反正过一阵子也不会再见面,而且佣人这种工作很消耗体力吧?我可不想主动去看死人的脸。」

「真是辛辣呢。唉,我明白你的意思。」

会想看明天可能就会死的陌生人的脸的怪人,更别说是想加深关系的人了,这种人很少见。因为事后的感觉太差了。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也会敬谢不敏。

(说到底,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如果跟普通版一样,她在不久的将来会……铃音会面临的结局只能用悲惨一词来形容。对那样的她做出超出必要的干涉,不能说是聪明的想法。当然,对住在这个乡里的所有人来说也一样。因为比起电视另一头的惨剧,人们更容易被身边的不幸所冲击。

「……」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真恶心。」

铃音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眼神显得更加不信任。不过这样或许比较好。一想到总有一天会面对那样的事实,与其面对她友善的态度,这样反而轻松许多。

「……你们在做什么!?」

「嗯?铃音也要赌吗?从十文起跳哦?」

少女因为我的沉默而更加不悦地眯起眼睛,但下一瞬间她就注意到背后的喧嚣而转过身去,接着大声怒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在神圣的祠堂内,不知何时竟出现一群保镖在玩掷骰子。

「谁要赌啊!!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啊!!?萤夜乡可是土地神的领地,你们竟然在这里赌博!!给我认真工作!!」

铃音气得发狂,大声斥责那些保镖。她真的气到怒发冲冠,满脸通红地怒吼。

「就算你这么说……」

「妖不可能来到这里吧?这附近不是设了好几层结界吗?而且还有鬼月的退魔士在巡逻。」

「没错。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赌博,而是要在土地神面前掷骰子听取神谕哦。能来到这种神圣场所的机会可是非常难得。」

「你们这些家伙,居然还敢厚着脸皮……!」

听到保镖们像是在掩饰的发言,铃音的脸孔整个扭曲。

在前世,许多宗教都劝戒人们不要赌博,然而赌博的源头却被视为以盟神探汤为首的神明裁判和托占。

而且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反而是劝戒的一方,也就是各宗教本身成为赌场的管理人,这样的例子绝对不少。而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从这层意义来看,确实无法完全否定他们所说的话。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这些话很明显只是借口……

「呜!」

我从远处看了一眼女佣和保镖们争吵的光景,下一瞬间就察觉到某种气息。那是妖气,而且是从极近的距离传来。我立刻转身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接着我目击到的光景是——在大约六十步前方,原本正在打扫祠堂周围的萤夜公主以惊讶的表情和躲在草丛里的黑影对峙。

她遇到了带着妖气的黑影。

「……!」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冲了出去,跳跃起来。我以先前在石阶上支撑圆环时完全无法比拟的速度逼近,钻进圆环与影子之间,将长枪指向穿着连帽长袍的某人,或者该说是某物,以最大限度的警戒心。

「咦……?」

「公主殿下,请您立刻退下!!」

我对着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轻声低语的主角大喊,然后瞪着眼前的存在。随后,周围像是慢了一拍般刮起强风。风将圆环的头发、巫女装束、草丛,以及某物的破烂连帽长袍吹动。

然后我窥见了那人的真面目。黑发、从头发中长出的狼耳、被粗鲁地缠上绷带的兽毛覆盖的异形手臂、被祠堂结界烧伤的身体、容貌。我感到惊愕。我对这个半妖有印象,而且也对这段因缘。

「你是……!!?」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我打算这么问之前,对方看到我后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对着我大喊。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比起那个,快点把那家伙从这里……」

他以拼命的表情讲到这里,却突然闭上嘴巴。狼耳抖动一下,回头看向背后。迟来的轰隆声来自远方。而且我也感觉到了。那种气息、压力、妖力。

「啊啊,不妙。」

半妖喃喃自语的低语声听起来特别响亮。随后爆炸声轰隆作响。覆盖山头的树木仿佛飞舞般朝空中散落。

「呀啊!」

「公主大人!到底发生……什么……!」

我保护着从四散的土砂和树木枝叶中逃出的女主角,察觉到那个巨大的影子后抬头仰望。确认到充满敌意、杀意和恶意的红色眼光。一瞬间后,我也察觉到那东西的真面目。接着不由得喃喃说道:

「……喂,真的假的?」

从一开始就出现原作事件的变化,让我反而涌起笑意。

那是一只漆黑的山猪。全身黑得像钢铁一样,而且到处都是被砍伤的出血伤口,是半死不活的怪物。而且我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东西。非常非常清楚。破坏、污染主角天真温柔的世界,让主角在某种意义上踏上苦难之路的罪魁祸首,绝望故事的开端……以名字来表示的可恨怪物。

「祸兽」,正是让萤夜环的人生彻底失控,夺走他故乡的灾厄元凶,也是现在正对着我们发出吼声并袭击而来的恐怖怪异的真面目……

# 第七十七话

白皙如鱼的纤细手指阖上书页。

「呼,没有收获。这本已经没用了,接下来把那边堆着的书拿来。」

「是……是的……!」

妖艳、可爱、甜美,而且傲慢的女性声音在室内响起,接着是少女可爱的回应。和前述的声音完全不同,那是纯粹、软弱,而且坚强的小孩声音……

「这……这本可以吗……?」

虽然受到诅咒的保护,但是依然无法完全抑制随着时间经过而产生的劣化。白狐半妖双手递出老旧的书籍,眼前的公主微微冷笑,收下那本书。她把书放在书桌上摊开,靠在扶手上面叹气。

「真是的,真让人讨厌,居然必须阅读这种肮脏又无聊的书。」

鬼月一族的繁荣与荣耀、名誉与功绩,阅读着这些纪录的后裔不屑地说道。她看起来非常无聊,不屑地说道。

鬼月葵待在自己房间,被书山包围。她把从宅邸书库中搬来的无数书籍利用简易式保管法带进房里,一本一本进行确认。然后一脸无趣地阅读着古老文字所写成的长篇大论。即使采用这种阅读方式,她聪明的头脑还是能完全记住内容并加以理解。理解之后,她判断这些书籍没有价值,直接舍弃。

「真的很无聊……」

实际上,对葵来说,鬼月一族的历史根本无关紧要,她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那些用虚伪装饰的传统和传说都去吃屎吧。葵非常厌恶自己的家族。

然而,这些事情先放一边,鬼月之名的权威确实有益,也具备作为「资产」赠送给他的价值。而且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些书山或许能成为解决眼前难题的线索,这也是事实。

从历史的角度俯瞰,古代时代人神妖的隔阂比现在更小,彼此的距离也更近。

这并不是他们自愿的行为。在人类比现在弱小,文明也更加低级的时代,要拒绝神妖的干涉非常困难,为了对抗那些家伙,不得不利用他们的力量也是不争的事实。现今被朝廷指定为禁术的仪式和诅咒,大多是在那种时代开发出来的,因为那些行为不只违反人道,也违反了人类身为人类的框架,违反了扶桑国的国是。

……当然,虽说受到朝廷禁止,但各地的退魔士家族,尤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至今依然私下传授并使用那些术式。

例如北土三家之一的宫鹰,据说他们至今依然在使用代替活祭品的诅咒,就是个代表性的例子。据说就连鬼月也在两百年前举行过名为「座敷厄负贽牢童子之咒」的禁仪。之所以不再举行仪式,也只是因为发生意外导致具体的内容失传。遵从敕命,老实放弃传承秘术禁术的名门世家,顶多只有赤穗家。

算了,开场白到此为止。总之葵花费自身时间的理由只有一个,而且要用正常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可能。实际上刚才用来争取时间的两个处置显然都不正常。不管是把一级退魔士的心脏用到坏掉,或是持续喂食不知何时会觉醒的神格幼体,都不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为了根本性地解决问题,显然需要更进一步的手段。

所以她才会进行这个作业。能不能从鬼月家保管的大量资料中找出什么能用来拯救他的智慧呢?虽然葵抱着这种期待……然而目前却找不到什么显著的成果。

「唉……哎呀,你也觉得无聊吗?」

「咦?啊……不……我没事!」

当葵因为强烈的倦怠感而打呵欠时,她眼尖地注意到身旁的半妖也跟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白慌慌张张地想要掩饰,然而葵并没有责备她。因为对她来说,这并不是需要责备的行为。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心情……对了,差不多快八点了,是不是该休息了?」

葵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交握伸了个懒腰。在她这个动作的过程中,即使隔着宽松的和服,也能清楚看见她那丰满又富有弹性的双峰晃动了一下。

「呼哇……」

白见状不禁瞪大双眼,同时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羞红了脸。她无计可施,只能若无其事地确认自己的身体,然后受到些许打击。这根本是自爆。

葵瞥了侍女一眼,但没有特别责备她,只是冷笑了一下,然后直接问道:

「喝煎茶应该没关系吧?」

葵话一说完,纸门就「唰」地一声被拉开。接着,两具漆黑的简易式人偶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那是葵使唤的杂务用人偶。一具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与茶杯,另一具则拿着点心盒,以恭敬的态度进入房间。

「嗯,你就随意吃吧。以你这个年纪的身体,很快就会肚子饿了吧?」

葵从式神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摆在眼前的点心盒中抓起几颗栗子糕,直接丢进嘴里。比起雇来服侍鬼月的杂人与女佣,葵更信任自己的简易式,所以不需要试毒。

「是、是……!!那、那么……」

白听从主人的吩咐,战战兢兢地从点心盒中拿起栗子糕,像只松鼠般慢慢咬了一口。简易式从旁边递出茶杯,白道谢后接过茶杯,将茶一饮而尽。白色的狐尾摇晃着,这是她因为小小的喜悦而兴奋的证据。尾巴会随着感情擅自摆动,是所有狐狸妖怪的特征,无论如何都无法矫正。

葵瞥了侍女一眼,将视线移回正面,一脸嫌麻烦地翻动摊开的书本,然后叹了口气。

「真令人失望。」

「公、公主大人?」

「啊,跟你没关系。」

白瞬间露出胆怯的神情,凝视着主人。对此,葵以嘲笑回应。真是的,那个商家的小姑娘也是,这只狐狸也一样,真是狡猾。

「您是指书本吗……?」

「嗯,没错。真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内容……你看得懂吗?这边正好是大乱时期的相关纪录,内容是阴阳寮请求派遣人手前往西土。那是一场相当大规模的长期战。」

那是《鬼月人妖大乱记纪》第三集第四章,武叡帝在位的十年如月之月的纪录。

根据作者的叙述,由于和妖魔的战斗越来越激烈,阴阳寮向北土各家请求第六次的派兵,鬼月家派出七名退魔士、仆人、杂役和其他人员总共九十四名。他们听从朝廷的命令前往西土……然后失去了将近半数的人员。因为空亡率领的百之一凶妖,和他们率领的军队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边有画。」

白看了一眼记载纪录的下一页,上面画着无数的魑魅魍魉正在吃人的光景。或许是因为画技精湛又细腻,画中的人物似乎随时会动起来。

「咦……?呀!」

下一瞬间,画在纸上的妖怪们全都一起凝视着白。这突然又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半妖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惨叫声并跌了一跤。正确来说,是差点跌倒,幸好被正在倒茶的简易式扶住,因此平安无事。看到这光景,葵愉快地扬起嘴角。

「哎呀哎呀,你在做什么?」

「对……对不起,没想到画居然会动……谢……谢谢您。」

向主人解释之后,白向救了她的简易式道谢。只是简易式没有反应,也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是本道式也就算了,简易式不需要做这种事。它们和机关是一样的,只是按照事前设定的规则来行动,没有思考能力,也没有感情。」

葵如此宣布,然后把视线转向书中的图画,开始仔细地说明。

「哼哼哼,你看看,由专门的画师来画,就可以让图画动起来……不过,这也是一种简易式。硬要说的话,这类作品正如字面所示,是为了记录记忆而存在的东西。」

「记录记忆……吗?」

半妖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表示不解。

「没错,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口传或书本完全传达。这就是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这种形式的书籍。

「画中转录了画师的记忆,只要碰触这幅会动的画,就能体验到执笔者实际看到的景象,连五感都能重现。」

不过,那终究只是能追体验执笔者的记忆,未必是真正的事实。毕竟记忆可以捏造,也必须考虑到误解或劣化等偏误。因此,封在书中的记忆和五感也无法完全信任。

只是在很久以前的朝廷里,曾经利用这种缺点,进行连睡眠都不给,让犯人多次追体验比实际更痛楚和恐惧的「拷问记忆」的审问。由于实在过于不人道,因此在以名君闻名的玉楼帝时代,这种做法已经正式废止……

「嘻嘻嘻,有兴趣的话要不要看一下?」

「咦?不……不用了!我心领了!」

葵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如此提议,白却慌张地拼命摇头。毕竟在她眼前的书里,有着许多容貌骇人的怪物,正陆续吃掉四处逃窜的人们。明明只是图画,却有着令人厌恶的真实感,以及充满魄力的表情。

就连看着墨画都让人背脊发凉,更别说是窥视真正的记忆……白狐少女实在无法办到。

「哎呀,是吗?那真是可惜。」

葵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遗憾,她将视线移回书上。画中那些先前还极尽残虐之能事的妖怪们,现在却完全相反,正遭到狩猎。从书页边缘出现的鬼月退魔士们,将魑魅魍魉一一撕裂、砍倒、大卸八块。驱除着这些妖怪。

而位于妖怪大军中心的那只特别巨大的大魔,正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退魔士们,以及只是书页上存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读者……鬼月公主。那凝视的眼神,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只妖怪的灵魂真的被封印在画中。

过了一会,纸上的怪物似乎很愤怒地发狂咆哮。然而就算咆哮,对低头看着它的葵也没有任何意义。

「哼哼,真是个丑角。」

面对这个只能不断重复注定的凄惨败北的可悲「记忆」,葵轻声嘲笑。接着她把视线移向旁边记载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以漂亮的字体,写着那个恐怖怪物的真名。

【绫凪邦妖冦之大将凶妖祸兽】……

——

「祸兽」,或者称为「祸母」,有时也只以「祸」来表示的妖物,是源自于佛教经典故事集的怪物。

根据故事,那是天神为了劝谏统治极乐净土之国的傲慢国王而派遣的灾厄化身,是类似以针为饵的野猪,或者是狼,也可能是虎头牛身的野兽。

《暗夜之萤》中的「祸兽」虽然是参考原典的记述而创造出来的存在,然而在某种意义上,却成了更加无可救药的存在。

为了诛杀傲慢之人而被创造并派遣的神猪被铁皮包覆,然而神格却逐渐凋零衰弱,最后如同许多灵兽那样,被当成土地的肥料,堕落成妖兽。

然而诞生的目的并没有改变,反而因为妖化而让对人类的憎恨与敌意更为增强,空亡的神格升华至极限,对人界发出宣战布告,麾下的凶妖百将也全都听从命令,率领大军蹂躏扶桑国的国土。

然而这场长达数年的动乱最后以扶桑国的胜利收场,跟随空亡的凶妖们也大多遭到讨伐。在那之前,这只猪妖怪已经被当时的鬼月家率领的讨伐队打成重伤,因此没有参加决战,也因此成功逃过了王师的追击。

不过对怪物来说,这恐怕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吧。这只怪物虽然拥有智能,却欠缺理性,只会横冲直撞,对人类的憎恨也比其他人高出一倍。要是没有受到重伤,空亡恐怕会无视命令而失控,直接遭到讨伐吧。讽刺的是,鬼月家造成的伤害反而成了这只怪物的命脉。

时间流逝,来到原作的开头。怪猪终于起事,率领聚集的手下们,按照原典的内容袭击北土的乐园,为了诛杀那些傲慢自大的人类……

(那应该是丰穰祭之后的事情……!)

我抬头看着突然跳到眼前的怪物,表情变得僵硬。内心满是疑问、疑惑和混乱。然而下一秒,我把这些情绪都抛到脑后,反射性地采取行动。

「失礼了……!!」

「咦!?哇啊………!?」

我抓住环的手臂,翻身躲过从正上方挥下的蹄子。然后我直接抱住目瞪口呆的她,蹬地往后方逃去。在逃走的前一刻,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衣衫褴褛的虾夷……他同样跳了起来,往和我们相反的方向逃去……

「公主大人!?」

铃音大概是理解了事态,她一脸惊愕,脸色发青,朝我们的方向跑来。我低头看向被我抱在怀里的环,与她四目相对。

「呃、呃……谢谢?」

我放下依旧处于混乱状态的主角,和在石阶时不同,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把她塞给女佣。

「哇啊!?」

「呀!!?你做什么………!?」

铃音被我粗鲁地塞给女佣,正想抗议我的行为,但立刻又闭上了嘴。不知道是因为我从面具缝隙间露出的眼神,还是因为背后那只妖怪……大概两者皆是吧。

「喂,把两位公主带走。」

由于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和这场动乱或生死关头彻底撇清关系,因此我命令坚彦安排的保镖们去处理。他们立刻赶来保护环和千姬,看了我一眼后默默点头。接着他们半强迫地把试图抵抗的两人拖走。这种态度和先前打牌时的不良少年模样截然不同。漫画版里也有类似的情节,看来他们似乎具备在紧急时刻能做出觉悟的觉悟。

「好啦,该怎么办呢……?」

我面对着怪物。

「祸兽」的状态和原作相差甚远。在原作中,「祸兽」的表皮确实因为祠堂里张设的多重结界而烧焦,但很明显只是表层的轻伤。然而眼前的山猪却不同。

按照原作设定,过去和鬼月家的退魔士战斗时,「祸兽」四根獠牙中的其中一根被打碎,还失去了一只眼睛。

然而,「祸兽」的腹部却开了个大洞,大量鲜血从该处流出。它的嘴角也同样在吐血,呼吸急促。充血的双眼瞪得老大,眼神中充满愤怒与憎恨。

眼前的光景只能用「负伤」来形容……

(在来到这里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争执?)

原作中的山猪虽然也是个短虑的家伙,但至少还没失去理性到像眼前这只怪物的程度。更何况要让凶妖伤得这么重……

「是和鬼月家的人起了冲突吗?」

以设定来说,双方应该是恨之入骨。难道是知道鬼月家的人待在乡里,所以才直接冲过来?不管怎么样,这样原作根本乱七八糟。非常不妙,太不妙了。

「等等,我应该先担心自己吗……!」

瞪着这边发出咆哮的「祸兽」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全身长满铁针的毛皮抖动着,凶妖朝这边逼近。

「只能闪开了……!」

面对边啼叫边突击的妖猪,我能做的选择只有转身闪避。防御根本不可能,迎击更是不切实际。

根据原作,便宜的刀刃对「祸兽」的毛皮无效,火也没用。再加上祸兽本身就是灾祸,因此连咒术之类的效果也很薄弱。根据退魔术士的适性,这种怪物连要对抗都很困难,像我这样的下人更是无计可施。

(我记得主角是用神力一拳解决的……!)

我像斗牛士那样在冲撞前一刻往旁边跳跃。虽然跳开了……

「!光是风压就有这种威力……!」

在闪避的那瞬间,我应该和怪物保持了至少五步的距离。虽然保持了距离……但怪物在冲刺时似乎会朝周围产生类似冲击波的攻击。我的衣服被撕裂,身体也出现几道浅浅的割伤。我察觉到这些伤势。

「明明没有打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呜!」

我赶紧重整姿势,瞥了一眼撞上背后大树并发出咆哮的「祸兽」,拼命回想原作剧情。

虽然不是「火力就是力量!」,但原作主角消灭「祸兽」的方法非常单纯明快。他直接使用被吃掉的土地神的神力,使出类似龟派气功的招式,以蛮力将「祸兽」烧成焦炭。虽然剧情演出得像是土地神赐予主角神圣的力量,但那当然只是误导。」

「再来是肉搏战吗!」

制作团队表示,接下来可以激怒「祸兽」,让它失去冷静,无法灵活行动,再进行近身格斗战……但是看到刚才那一击就知道了。和这种怪物进行近身战斗根本是疯了。

「噗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野猪发出骇人的咆哮,脸部埋在大树中,试图往后退。然而它的獠牙似乎已经深深刺进纤维质,无法顺利拔出,费了好一番工夫。老实说,趁这个空档逃走才是上策……

「既然我负责殿后,当然不能让你得逞。再陪你玩一下吧……!」

我朝「祸兽」扔出手推车。手推车没有直接命中,而是从它的鼻梁正上方通过,然后直接落下,因为自身的重量而缠绕在妖魔的脸上。

「噗吼吼吼吼吼吼……!」

凶妖因为自己的脸受到骚扰,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没错,看这边。别在意其他人…………!

「嗨,初次见面啊,猪。可以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吗?打招呼很重要吧?」

我单手抓住连接手推车的线,另一只手拿着长枪,开口询问。妖魔看到我的模样,嘲笑似地扬起嘴角,眯起眼睛。

这是当然的。区区一个下人单独对上连一流退魔士都要赌上性命的凶妖,结果显而易见。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我可不打算乖乖被杀。

「喂,你该不会以为这家伙是绑烤猪用的章鱼线吧?」

「嘎吼!」

我一边嘲讽一边警告,轻轻拉扯丝线。怪物总算发现勒住自己脸部的丝线并非普通的纤维线,惊讶地瞪大双眼。这次换我嘲笑对方。

「哈!你总算发现了吗?太迟了,猪脑袋……!」

我一边怒骂一边拉扯手车的丝线,缠住怪物头部的丝线以怪物的鼻子为中心,一口气刺进肉里。肌肉纤维发出啪叽一声,鲜血喷溅而出。看来就算是覆盖全身的针毛,也无法完全挡下土蜘蛛的铁丝。

不过反过来说,蜘蛛丝的效果也仅止于此。

「噗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糟了……!」

下一秒,野猪把缠住自己的大树连根拔起,然后直接甩出去。大树通过我身边,随着粉尘重重摔在地上,接着又滚了一圈,把其他树木也撞碎。

「刚刚那是瞄准我来的吧……!」

我无法反应。那是一棵十名樵夫花上一整晚,也不见得能砍倒的大树。如果这棵大树朝我这边飞过来,我毫无疑问会被压扁。刚才的攻击没有命中,完全只是运气好。如字面所述,没有命中。

『噗哦!!?噗哦哦哦哦哦!!!!』

「呜哦哦………!?」

祸兽为了切断丝线而不断挣扎,丝线就陷得更深。它似乎无法忍受疼痛,变得更加暴躁,丝线也陷得更深。然而,这也意味着被丝线连着的我,会受到猪的甩动。

「又不是在钓鱼……!!?」

我被猪拖着走,甚至被甩来甩去。手臂被拉扯,好痛!!?要被扯断了!?!

「开什么玩笑……可恶………!!」

我拼命地踩稳地面,同时拉扯丝线,逼近祸兽。凶妖用充满憎恶的眼神瞪着我。啊,这下糟了。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猪妖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面向正面,就这样随着撕裂空气的轰鸣声,一口气朝我冲过来。喂,不会吧!!?

「逃不……掉了吧!?」

要切断手推车的绳索全力逃走并非不可能,然而要是我在这里逃走,也不知道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是封印土地神的祠堂?还是TS的主角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尤其现在和原作不同,环并没有绝望的支援,让她去对付怪物的风险实在太高。因此……

「你可要给我撑住啊……!」

我瞥了已经逼近眼前的山猪一眼,同时把枪对准它。接着我开始计算时机……就是现在!

「噗哦!」

「好!成功了……好痛!」

在冲撞的瞬间,祸兽低下头,打算用獠牙从下方把我撕裂,我则同时把枪刺向它的鼻梁。接着我用灵力强化臂力和脚力,甚至利用怪物本身在冲刺时对周围产生的冲击波,以撑竿跳的诀窍跳了起来。最后我成功地抱住怪物的脸,整个人贴在上面。

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全身也窜过剧烈的痛楚。虽然野猪的鼻梁附近毛发比较稀疏,而且因为强行突破结界而烧焦,但「祸兽」的毛皮是铁针。有好几根针毛刺破衣服,扎进了我的身体。就算没有这些,由于正面承受冲击波,全身都留下了浅浅的割伤。

长枪?那家伙是个好人。

「而且而且,像这样抱着的时候,野猪也还在乱动……好痛好痛好痛!」

凶妖比先前更激烈地甩动头部。因为眼前确实有可恨的人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祸兽」一边以锐利的眼神凝视这边,同时像匹悍马般试图把我甩落。每次动作都会对我的身体造成负荷,扎进身体的针毛也扎得更深。痛楚让我的表情扭曲。虽然扭曲……但我不打算在这里放弃。

「谁会掉下去啊……呜哦哦哦哦哦!」

妖物似乎终于失去耐性,接连撞向周围的树木。它大概是想把我甩到树上吧。妖猪胡乱撞向附近的树木,把树撞倒,树木一一碎裂。我用丝线支撑身体,躲在獠牙后方撑过攻击。反而是妖猪因为原本就受伤,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

「很好,很好……!!就这样自爆吧……真的假的!!?」

当我嘲笑猪头的短视行动时,我立刻推翻自己的判断。『祸兽』似乎因为一直甩不掉我而放弃,改变了优先级。它已经不再看我,朝祠堂冲去。这个判断并没有错,但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别想得逞……!!」

光是这只山猪就已经让我应付不来,要是连被封印的土地神都复活,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下一瞬间跳下獠牙,在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手车的丝线伸长,阻止了我。接着『祸兽』发出惨叫。

原理和马的缰绳一样。妖猪因为我的体重压在一边而失去平衡,脸部被丝线刺入的剧痛也让它的冲刺方向偏移。

「噗哦哦哦哦哦……!」

「哈哈!很好!来啊来啊,尝尝痛苦的滋味吧……!啊!」

我露出喜悦的笑容,更进一步地把体重压在怪物身上。然而下一瞬间,我的脚传来一阵剧痛。

「好痛!怎……怎么回事……!」

我含泪看向脚边,发现怪物咬住了我的右脚。压迫感逐渐增强,脚上传来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别……别开玩笑了!很痛耶!」

我从腰间拔出短刀,刺进怪物的牙龈。毛皮姑且不论,牙龈果然还是软的。血沫猛然喷出,凶妖发出惨叫,张大了嘴。

「给我直接摔下去吧!」

通过祠堂,野猪即将冲下陡峭的山坡时,我切断了勾住野猪的线。野猪就这样在铺满砂石的地面翻滚,我则采取护身倒法。然后……

「噗哦哦哦哦哦!」

跳下山坡的妖怪就这样滚下斜坡。恐怕是全身撞上树木和岩石了吧。当然,这点程度应该杀不死凶妖……不过加上原本的重伤,想必不会平安无事。应该说,如果没事就伤脑筋了。

「这样就能争取时间……呃,你们怎么回来了啊!!?」

我忍着被咬伤的脚的疼痛站起身,看到一群人冲上石阶,忍不住大叫。跑在最前面的环看到我,连忙冲了过来。不对,不是这样!

「伴部先生……!?」

「笨蛋!?你干嘛跑来这里!?快点逃啊!!不要害别人的努力白费!!」

「有什么办法!!下面也有小妖跑上来啊!?」

其中一名保镖回答了我的疑问。我望向深处,只见剩下的两名保镖挥舞着刀和长枪,拼命地驱赶试图爬上石阶的几只小妖。喂喂,真的假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祸兽」藏在自己嘴里,入侵村庄时同时撒在四周的手下。不过在这个时候,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我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事。

「我、我的脚!?快点帮我止血……!?」

「别管那种事!!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想想你的立场!!」

环打算为我包扎流血且肉稍微裂开的脚。但在我看来,她待在这个危险地带反而麻烦。我必须避免她丧命。我环视周遭,找到了那家伙。

「铃音!?喂,你在做什么!?快点让主人避难!!……喂,铃音!?」

我叫女佣把环拉到别的地方藏起来,但她本人对此毫无反应。

因为她只是站在环背后,浑身颤抖地凝视着我。不,更正确地说,是凝视着我的脚吧?不管怎样,她已经无法期待了。

「可恶,来了……!?」

我用肉眼确认除了从石阶上来的那些家伙外,还有从森林里冲上来的妖兽。数量有一、二、三……四只!!

「混账!公主殿下,请您退后!!」

剩下的保镖拔出刀迎击。但只靠一个人,要对付一只小妖也得赌上性命。剩下的三只妖兽从旁边穿过,逼近而来。

「休想……得逞……!!」

我拿着短刀,朝着带头的犬妖发动攻击。它拖着脚扑了过来,但我闪开之后,把刀刃插进它的喉咙。接着我靠自己的体重把刀刃贯穿喉咙,再往上一挥,把它的头盖骨纵向切开。

「还有人来……!」

剩下的两只逼近。我慌忙举起短刀,但是……来不及!

「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伴随着这句怒骂,一阵强风刮起。然后那家伙现身了。半妖挥动狼尾,同时挥动手臂。猿猴妖怪从旁被狼爪击中脸部,鼻子被打断,门牙也裂开。半妖就这样抓住它的脸,像棍棒一样殴打后续的另一只。

「你是入鹿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提问之前!至少先道谢吧!」

「谁会对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家伙道谢!」

我一边大叫一边投掷短刀,镖刺中保镖正在对付的小妖的脸。我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入鹿!为什么你会出现……」

「这种状况下哪有人不出面的!比起这个,快点逃……可恶,已经复活了吗!」

半妖随口回应环的发言,但下一瞬间,他头顶的狼耳竖了起来,表情苦涩。同时,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那家伙再度现身。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快……!」

妖猪撞飞树木和岩石,爬上山坡,再度抵达山顶。它浑身颤抖,发出低吼,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我们。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缠绕在脸上的蜘蛛丝沾满鲜血,更增添了几分骇人感。

『可恶的猴子们……竟敢愚弄老夫!』

「祸兽」以浓重的口音责骂我们。它应该是勉强发声的吧。不过也因为这样,它的话语更让听者感到恐惧。实际上,环已经吓得跌坐在地。

「站起来!快站起来逃走……啊啊,可恶!我受不了了!」

想让环站起来,或是让她跟着女佣逃走,都希望渺茫。我从刚才杀死的妖魔脸上拔出短刀,对着凶妖摆出架式。半妖也一样,站到前方,挡在环他们面前。

为什么?我脑中浮现这个疑问,但没有时间当场质问。我没有那种余裕。怪物已经逼近眼前。

「可恶……!」

我努力思考能突破这个困境的方法,但根本想不出来。因为受伤的关系,我难以闪避,而且说到底,我根本拿主角没辙。也就是说,我被将死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往前踏出一步,举起武器。我不能放弃,也不被允许放弃。我没有其他选择。就算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我也没有理由乖乖被杀,连一刀都没砍到。

然后,我在被山猪妖真的如字面意思般拖着走之前,用短刀瞄准它的头,然后……『祸兽』随后被从旁踢飞。

「啊?」

我哑口无言地看向一边翻滚一边摔在地上的凶妖,接着将视线移向站在那里的人影。

「嗯,看来是赶上了。真是费了我一番工夫。」

「竟然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伎俩而落于被动,真是屈辱。」

其中一人是鬼月宇右卫门。用脚把『祸兽』踢飞的应该是他。他全身溅满了血,衣服上沾满了血迹。

而另一人是鬼月慧晴,他似乎有一只手受伤了,只用单手拿着剑。

正当我们茫然不知所措时,两位退魔士悠然地走上前。途中,宇右卫门对环行了一礼说:「已经安全了,请放心。」而环只能微微点头回应。

『咕哦……你们是鬼月的退魔士……!!你们来了啊。很好,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吃掉……!?嘎啊!!?』

凶妖的话没能说到最后。因为慧晴在下一秒就挥刀砍断了它的舌头。

『嘎……嘎啊!!?』

「哼,少嚣张了。不过是只野兽,别以为能跟仆人一样难缠。」

「你这家伙,看你的打扮和口气,应该是那个绫凪邦的山猪妖吧?你这个没死透的家伙,就让我送你上西天吧。」

两位鬼月的退魔士吐出挑衅与侮辱的话语。

『咕哦哦哦哦哦哦!!!!』

『祸兽』因为这些话而愤怒发狂,朝他们冲了过去。怪物的凶猛模样,足以让凡人吓得动弹不得。然而他们却露出不屑一顾的冷笑。

胜负在一瞬间就分晓了。宇右卫门正面的一拳,打碎了『祸兽』的脸。

同时,慧晴也瞬间逼近野猪的侧腹,把剑刺进它腹部的破洞。刹那间,火柱从野猪的腹部穿刺到另一侧,那是以妖血为触媒的火遁术式。内脏被烧毁,血液沸腾,野猪就这样跌坐在地,然后倒卧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现场暂时被沉默支配,我回过神来正想开口……宇右卫门却大叫:

「吉备!抓住那家伙!」

「咦……?」

「啧!」

代替反应不过来的我,半妖狼转过身去。然而,那也太迟了。下一瞬间,数道黑影从沙砾地面窜出,手牵手围住那家伙,接着出现的是退魔结界。

「啊!啊!啊!」

狼的身体受到轻微烧伤,发出惨叫,跪倒在地。接着,数条像蛇一样在地面爬行的绳索抓住它的手脚和身体,遮住它的双眼,封住它的嘴巴。

「入鹿!」

「萤夜公主,请您退下。」

家臣吉备萩影出现在想冲过去的环面前,周围出现数具人偶式神,开始警戒四周。

「这、这到底是……?」

「放心吧,只是抓到了潜入此地的间谍。」

铃音虽然感到混乱,但还是开口发问,而回答她的人是鬼月宇右卫门。他双手抱胸,朝着这边走来。

「叛徒……?」

「正是,那个半妖是危害扶桑国的危险人物,不可与之接触。」

宇右卫门淡淡地回应,接着瞥了我一眼,然后俯视着入鹿。

「吉备。」

「是!」

家臣对式神下令后,式神就抬起入鹿的身体,剥开她背后的破布。底下露出的是刺绣,虾夷独特的刺绣。

「嗯,特征和通缉令上写的一样。把她带走。」

式神们从背后架住入鹿,把她带走。入鹿本人则像毛毛虫般不断挣扎,然而手脚和关节都被绑住,挣扎也没有意义。

「你……你们在做什么!入鹿……入鹿她……!」

「请冷静。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对公主说了什么,但她并不是公主该帮助的对象。」

「没错,那家伙是重罪犯,而且她还吞噬了许多人,企图毁灭这个乡里。」

「你……你说什么……?」

宇右卫门和吉备的发言让环感到困惑,似乎无法理解。她动摇了。

「有话等回到宅邸再说。慧晴阁下,善后工作可以交给你吗?」

「请交给我。」

宇右卫门一拜托,理究众头领便恭敬地回答。

「嗯。吉备,你去修缮结界,动作快。」

「是。」

宇右卫门对家臣的答复点点头,最后低头看向我。

「你做得很好,值得嘉奖。看来你的实力确实足以担任允职。」

「……不敢当。」

我因为脚伤而单膝跪地,如此回答。宇右卫门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只丢下一句「你去疗伤吧」,便命令保镖们带着环她们回宅邸。他自己也一边下令,一边离开现场……

「…………」

我默默地留在原地,垂头丧气地看着脚边。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需要分析的事情也太多了。光是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感到忧郁。不过……

「总之,先疗伤吧……得先止血才行。」

不管怎样,不先疗伤就无法开始。我放出式神呼叫部下,然后撕破衣服的下摆,绑住脚上的伤口进行止血。

我无力地瘫坐在原地,叹了口气。要我一个人走下那长长的石阶实在太勉强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可不想摔死。而且……

「…………」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向已经死亡的彻铁猪。考虑到它的大小和存在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尸体的嘴角似乎带着嘲笑……

————————————————

「咦?猪爷该不会死了吧?……哎呀,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在萤夜乡结界之外,连鬼月退魔士都无法察觉的远方,有个存在正确地掌握了乡内的异变。那个坐在树干上的存在眯起眼睛再度确认,然后手撑着脸颊叹了口气。

「哎呀呀,猪爷在上次的骚动中明明也打得挺热闹的,时代的潮流真是残酷。」

这个无法分辨是少年还是少女的孩子……不,是拟态成孩子的怪物再度叹了口气,表现出感叹世事变迁的态度。不过,他的态度中并没有一丝真心。

「……怎么办?要继续潜入吗?还是等他离开后再行动?」

怪物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个比自己大上一圈,却显得很生疏,畏畏缩缩的人影。怪物微微转头回应。

「那还用说?你看到了吧?跟那种怪物战斗根本是自杀行为哦。」

大乱以来经过五百多年,退魔士变得更强了。他们就像在改良家畜的品种一样,混合彼此的血脉,生出并磨练出更强大的个体。

「这就是成果。哎呀,真可怕真可怕…………」

怪物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又像在冷笑般地大放厥词。真的好可怕。即使从非人的怪物的角度来看也很可怕。

因此,从唯人组成的朝廷来看,应该会更加可怕吧。那里有他们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

「…………」

「……?怎么了?看你那么心痒难耐。发情期到了?」

怪物察觉到在背后待命的这次作战的搭档的异状,开口询问。他的语气像是在调侃对方。

「……肚子饿了。」

「……啊——毕竟你这几天都没吃东西嘛。」

为了欺骗人类们,欺骗退魔士们,至今为止都让他们自由用餐,然而这几天来却必须自我克制。看样子这似乎也接近极限了。不,考虑到自己的模样,反而该说能忍耐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

话说回来,这下伤脑筋了。人类消失的现象意外地引人侧目。虽然不想让好不容易的努力在此时化为泡影……

「哎呀,那是……」

当怪物像这样烦恼时,正好发现那个,嘴角因此放松。嘴角残酷地扭曲。

从森林中出现的是几只小妖。是「祸兽」旗下的残兵……恐怕是被分配到后卫却吓得逃走的家伙。因为自己的头目消失,所以基于指挥系统前来会合吧,是卑屈地仰望这边的无知蒙昧妖兽们。

真是愚蠢的家伙,只要有一点点知性,明明应该能明白等待着没撤退而是逃亡的自己的命运……不,从某方面来说这样正好吗?

「虽然质量很差,不过就用那些忍耐吧。」

「可以吗?」

「败北主义者必须处分,这关系到全体的秩序。」

怪物以像是在开玩笑的态度允许了歪着脑袋提问的搭档。于是身为新人的搭档点了点头……下一瞬间,他张开大口扑向木下那群喽啰。

「呜……!」

惨叫声只出现一瞬间。不许抵抗、逃亡和求饶,野兽们一一遭到捕食。喉咙被咬碎,脚被折断,骨头碎裂,肌肉撕裂的声音响起。这是在刹那间诞生的地狱……

「潜伏行动被发现可不行,所以不可以留下残渣哦~!还有血也不能乱喷!」

搭档一边从头部开始啃食妖猿,同时连连点头回应警告。他直接在嘴里压碎头盖骨,把全身痉挛的尸体整个吞下。

看到搭档老实的态度,怪物心情愉快地连连点头,然后再度远望故乡的方向。他一边望着,同时笑了。以怪物该有的态度嘲笑。

「哈哈,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果然会热血沸腾呢……哎,野兽终究是野兽。」

在很久以前,大乱之际追随空亡的百只凶妖合而为一,成为救妖众。身为其中一角的妖兽镰鼬如此自嘲。

在他背后,无数怪物们也露出同样残虐的笑容,听从他的命令……

# 第七十八话●

事实上虾夷……入鹿的存在,都在鬼月宇右卫门的预料之中。

虽说结界原本就有破绽,但入侵结界内部的妖物,不是强大到足以突破结界,就是擅长欺瞒气息的妖物。又或者是半妖……

与纯粹的妖物相比,半妖由于混有人类的血统,因此比较聪明,也比较擅长欺瞒结界。就像朝廷在大乱的时代中,将半妖投入战场一样,空亡等人也把他们当成特务来活用。再加上回收的狼毛,让宇右卫门脑中浮现一个可能性。

朝廷与橘商会至今仍在通缉潜入京城,又在移送途中逃亡的半狼妖虾夷。甚至商行那边还承诺了高额的赏金。

据说虾夷逃往了出身地的北方或东方。而宇右卫门等人透过独自的乡内调查,发现某个半妖的存在。

「宇右卫门大人,关于这件事,我由衷向你道歉。然而这个乡里有不少佃农因为缴不起税而逃亡,我实在不忍心把他们交出去。」

萤夜家宅邸的书房里,身为宅邸与乡里主人的萤夜义德向众人谢罪,同时辩解。

义德的语气十分沉痛。事实上义德的言论与行为并没有不合道理之处。为了逃避佃租、年贡与劳役而舍弃土地的农民并不罕见,尤其在北土这种冬季严寒的土地更是如此。

这些流浪者有的躲进深山,有的来到城镇,有的成为其他土地的佃农,有的成为盗贼或黑道……朝廷虽然在法律上规定必须逮捕这些流浪者,将他们押回原籍,但移送需要花钱。如果不成为盗贼,这些流浪者大多会被放任不管,而朝廷也默认了这种情况。对朝廷而言,只要能征收税金,其他都无所谓。

义德无法对这些依赖自己的人见死不救,就算其中包含受伤的虾夷半妖也一样。毕竟没有做亏心事的流浪者并不多。

而这位虾夷流浪到此地之后,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至少在他与他身边的人看来是如此。因此在女孩们的恳求下,义德很难拒绝藏匿他的要求。

……当然,前提是「善意的第三者」。不过——

「义德阁下,您不能去。我明白您的仁慈,但半妖不该是您大发慈悲的对象。就算只有一半,怪物终究是怪物。他们狡猾又奸诈。事实上,义德阁下的公主不也被他们利用了吗?」

宇右卫门以理解的态度劝告义德,同时警告。这是他特有的辩论技巧。

对宇右卫门来说,与其在这里批评义德,不如给他面子,同时卖他一个人情。反正就算义德被定罪,萤夜一族被逐出庄园,朝廷或邦守也会立刻介入,借此捞取利益。扶桑国并不希望退魔士家获得特权。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硬碰硬。卖个人情反而更好。

「是啊。从商会的角度来看,我们也不认为义德大人这样的好邻居会做出那种事。我们今后也想和您保持良好的关系。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坐在书房里的第三个人露出灿烂的微笑,如此说道。他的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对佳世来说,那个虾夷人是她宿命中的对手。

然而商人不会感情用事,她不打算做那种赚不了半毛钱的事。她和宇右卫门的想法一样。为了商会的利益,比起让乡里的权力结构陷入混乱,维持现状借给对方还比较赚。她需要钱,需要尽可能多的钱,为了心爱的人。那么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就不是难事。

「可是,我明白那个人是扰乱京城的贼人,但没想到他竟然和妖孽有勾结……」

「不会有错的。事实上,前几天发生案件的现场也回收了同样带有妖气的狼毛。他无法狡辩。」

宇右卫门将证据摆在皱起眉头苦恼的义德面前。

六天前发生的旅行商人被害事件,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军队在扎营后前来调查,回收了应该是犯人留下的狼毛。宇右卫门等人将狼毛拿去鉴定,用寻物的咒术进行确认。摆锤的指针精准地指向了那个半妖。

「据说他经常不见踪影。即使是半妖,怪物就是怪物,脚程比人类快。他大概是觉得在附近袭击人类会被发现吧。真是恶毒。」

宇右卫门推测,对方恐怕是在狩猎食人族的过程中遇到了那头妖猪率领的妖群。他以充满偏见的认知如此确信。

「那么,那个人会受到什么处置?」

「总之会把他带走。因为郡司那边无法处理,应该会转交给邦守吧。之后的事情就与我们无关了。话虽如此,从罪状来看,至少免不了斩首之刑。」

「是这样吗……」

虽然义德早就知道,但听到对方明言,他还是闭上眼睛沉默下来。义德和那个人并非素不相识,也不是没有交谈过。更何况这个乡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现过死刑犯了……虽然义德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还是无法估计他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妖群也大致处理完毕了。我们预定在几天内离开这个乡里。对你们来说,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他们来到这个乡里是为了妖群,而且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在丰穰祭之前让罪犯留在乡里并不妥当。因此宇右卫门提出这个兼具善意与算计的提议。

「以商会的立场来说,预定计划也已经大幅延迟。当然,这也会导致支出增加。我们也会在鬼月家出发的同时离开。宇右卫门大人,可以让我们陪同到半路吗?」

「直到前阵子,那些怪物还在四处徘徊。无妨。我会谨慎地护卫各位。」

佳世的告知以及请求。宇右卫门恭敬地回应后,沉默暂时支配了房间。

「……那么,我就此告辞。熬夜对肌肤不好。我想早点就寝。」

橘家的千金露出虚假的笑容,行了一礼。然后她以优雅的动作无声地从坐垫上站了起来。也就是说,她要离开了。

「嗯,那么老夫也失陪了。后天的出发准备很忙。负责处理杂务的手下受伤了,人手不足。」

宇右卫门也行了一礼,提出离席的要求。他和佳世不同,脸上真的浮现了困扰的表情。

「……是吗?真是遗憾。我本来想在你们出发前至少办个宴会招待你们……不过这也没办法。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出发前请尽管开口,我会尽可能帮忙准备。」

义德理解两人话中的意思,如此回应。佳世和宇右卫门各自行礼后离开房间,室内再度恢复寂静……

「……那两位小姐相当警戒呢。尤其是商家的大小姐……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笑意哦。」

背后传来声音。义德回头一看,发现是被雇来担任保镖的坚彦。虽然坚彦身穿乌帽子和直垂,看起来和平时的流氓或流浪汉不同,不过看到他这身正经的打扮,主人的心情还是开朗不起来。

「没办法。听说入鹿直接危害了佳世小姐,既然是自己的仇人,也难怪她会那样。」

除了朝廷的赏金,橘商会还提出提供有益情报等协助的赏金,一百两。至于活捉或杀害入鹿的人,甚至可以拿到一千两。从这个金额可以知道橘商会对入鹿的怨恨有多深。

实际上,佳世原本应该对萤夜家抱持着不满,却主动表示要支付罪人长期被拘留的补偿。虽然义德郑重拒绝了……

「恐怕会被处以斩首示众吧。不,在那之前会先接受拷问……公主大人应该会大闹一场。」

「那家伙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那么愚蠢,应该不会做出冲动的行动。」

义德反而担心佳世会因此消沉。偏偏丰穰祭就快到了,要是发生那种事……

「公主大人似乎连祭典舞蹈的练习都无法专心。我已经吩咐铃音要好好安慰公主大人。」

「是吗?真抱歉。其实应该由我开口才对……」

虽说原本就是无可奈何的状况,但义德毕竟已经舍弃了入鹿。考虑到女儿们之间的感情,要他直接下令实在尴尬。

「不,铃音也能够理解。她反而因为自己没有阻止公主大人,反而还协助对方而深深感谢公主大人没有处罚她。」

坚彦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被叫来谒见时,女佣的悲壮表情让他忍不住心生同情。一般来说应该会想推卸责任,铃音却连一个借口都没有。她依然是个责任感强烈的孩子。

「抱歉,女儿给你添麻烦了。铃音也是,你也很辛苦吧?」

「不不不,公主殿下很有精神,是个好孩子。虽然不谙世事又太善良这点让人不敢恭维,不过她出嫁时我也会担心的。」

义德询问后,坚彦苦笑着认真回答。环姬个性开朗善良,不过那既是优点也是缺点。这个乡里是温室,外面的世界可没有这么好混。

「内人和我都太宠她了,应该要严格一点教育她才对…………」

义德虽然明白这点,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已故的妻子直到最后都还担心着那孩子,对妻子来说,女儿就是如此重要。

就算那孩子其实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弃子也一样……

「…………等祭典结束后,我得告诉她才行。」

义德知道不知道真相比较幸福,可能的话,应该要带进坟墓里。然而,现在是骚动刚结束的时候。身为管理这个乡里的人,身为守护乡民的人,义德必须把真相告诉环姬,不能让这种行为一再发生。

义德想到自己背负的义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目击到这一幕是在酉时,天空染上橘红色的傍晚时分。

铃音……也就是我,发现明天早餐要用的青菜不够,于是拿着竹篓走出宅邸。话虽如此,我要去的地点是离村子不远的菜园,所以没有带护卫,独自出门。

这是我自愿要做的事。这两天我都在陪主人聊天,安慰他。差不多该好好工作了。反正入侵村子的妖魔几乎都被鬼月家杀光了,从地点来看也没有危险性。当然,我还是把护身用的护身符和短刀藏在怀里。

我采收完需要的蔬菜,准备踏上归途。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个。在能够眺望整片田园的小山丘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过去。不过最后我还是朝那个人影走去。反正又不用急着回去,而且我也不想让周围的人看到我和那个男人说话。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个机会正好。

我爬上小山丘,确认那名男子的背影。他全身穿着黑色衣服,正坐在地上。

(他好像在动着手……?)

对方似乎正集中精神在进行某种作业,还没有注意到我。我露出讶异的表情向他搭话。

「真巧呢,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你正在工作吗?」

「!?……是铃音小姐啊。」

听到我的呼唤,下人瞬间抖了一下,不过他把那张可怕的脸转向我之后,便安心地轻轻吐了口气。他的态度让我感到有点不愉快。我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他好像在瞧不起我。

「你那是什么态度?居然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你是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我脑中突然闪过几种可能性。虽然只是听说,但有些所谓的诅咒之类的东西是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使用稻草人偶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不是。那、那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看到下人有些欲言又止,我这次开始警戒。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该不会真的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吧?我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藏在怀里的短刀。

「那个……」

「那个?」

「……光溜溜的。」

「………………这样啊,真是失礼了。」

听到下人别开视线低声说出的话语,我为了理解那句话的意思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为了整理状况而更加沉默。然后当我终于理解一切之后,我打从心底向对方道歉。

「……」

「……」

现场充满尴尬的气氛。这、这下不妙了……

「……咳咳。总、总之……比起在宅邸做要好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为了蒙混过去而干咳几声,接着帮对方辩护。生理现象是没办法的事,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我如此断定。

「……你意外地冷静呢。」

「我没有公主殿下那么纯情。我可没想过白鹭会带着小婴儿过来。」

我甚至曾经目击到比自己年幼的小鬼们在某天的树丛中做着那种事。当他们几个人拼命地低喃着自己的名字时,我虽然脸红了,但还是直接离开现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在那个地方出声搭话,他们未免太可怜了。既然没有实际损害,就应该忘记才对。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男子放下卷起的袖子,戴上手套,一边问道。我一瞬间瞥见他的手臂,上面满是怵目惊心的伤痕。刚才难以言喻的心情烟消云散,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不过我立刻开口解释,以免他发现我的动摇。

「没、没有……我去田里一下。」

说完,我拿起手边的竹篓给他看,补充说明。

「葱和菊菜……还有青菜。是做腌菜跟早粥吗?」

「是的。听说您跟商会的人明天后天要打包行李,会很忙吧?所以我想吃些容易消化、咸一点的食物比较好。」

「感谢您的用心。」

「我之后会去厨房道谢。」下人说道。然后他不再说话,现场再度陷入寂静。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内心却慌张地想着该怎么办。毕竟我刚才做了那种事。我犹豫着该说什么,然后注意到他的视线,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脱口而出。

「话说回来,您在这种时候待在这种地方,很闲吗?允职的工作比我想的还要轻松呢。」

我立刻脱口而出,但讲完之后才理解到这内容实在太过挑衅,不禁皱起眉头。然而覆水难收,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我在内心感到胆怯的同时,窥探对方的反应。然而……

「哈哈哈,毕竟脚也受伤了。我从宇右卫门大人那边得到休假,暂时会很闲。」

「这、这样啊……」

佣人没有理会我内心的担忧,苦笑着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然而我无法对那句话一笑置之。我根本笑不出来。我瞥了他一眼。

那只山猪怪物全身都是针。恐怕他全身都被那些针刺中了吧。仔细一看,就算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全身都缠着绷带。

「……」

然后我的视线自然地移向他的右脚。那边的包扎痕迹和身体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虽然他站着,但缠了好几层绷带的小腿上,纯白的布料微微渗出鲜血,看起来非常痛。原本就阴郁的气氛,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到罪恶感。

「话说回来,公主大人还好吗?您没有受伤吧?」

我持续盯着下人的脚,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一边询问一边当场坐下,藏起自己的脚。他坐在能俯瞰乡下田园的位置。

这个问题是转移话题,也是在帮我,听起来也像是出自于兴趣。恐怕全都是对的。不过对我来说,这也很令人感激。所以我顺着他的意图回答。

「没有受伤,不过相当沮丧。虽然有安慰她……但是认识的人被处决,就算是面对大罪人,果然还是难以忍受吧。」

公主殿下想尽办法要减刑,至少要避免死罪,但是各方交涉的结果并不理想。这也是当然的,公主殿下确实是贵人,但终究只是乡下有力人士的女儿,不是更了不起的存在。她的发言力不足以推翻老爷已经同意的判断。

公主殿下自己应该也明白……而且,恐怕就算明白,公主殿下也无法对那个半妖见死不救。

(很像公主殿下的作风……)

即使被明确指出这些罪状,公主依然想相信入鹿。至少要让他有机会辩解……很遗憾,这种希望恐怕很难实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周围的人们都认为狡猾的半妖虾夷利用了公主的天真,用花言巧语欺骗并玩弄了她……或者该说,他们已经把事情归纳成这种结论。

为了保护地方公主的立场,这是最方便的解释。没有任何人受伤,只有一个人成为牺牲者,然后一切结束。所谓丑事不外扬……

「我明白你的心情。无论是谁,看到认识的人受害都会很难受。公主很温柔……你那是什么眼神?」

听到身旁的下人这么说,我不由得以像是看到珍禽异兽的视线看向他。眼前的男子以感到意外的语气指出这一点,我慌慌张张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

「不,只是因为你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没想到鬼月的下人居然会说出这种感同身受的发言。」

「真没礼貌……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我的辩解,下人一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立刻像是理解般地垂下肩膀,然后厌烦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似乎相当不愿意。

(……没想到他感情这么丰富。)

明明是传闻中佣人的模样,而且为了隐藏人格还戴着面具,我却觉得他看起来相当有活力。

「……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外传。我不想让主人产生不必要的疑心。」

我直觉理解到,面具底下恐怕是苦涩的表情。我稍微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您还真是好事呢。就算同情您,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哦。」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因为我是明天后天就会离开的人。」

为了慎重起见,我试探性地回答,得到的却是冷淡的回应。虽然有点不满,但我压抑住这份感情。对方的发言合情合理,我感到不满也很没道理。」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感到不快呢……?)

我感到困惑,陷入混乱。不过注意到身旁佣人的视线后,我立刻掩饰自己。他很明显是在寻求我的回应,要是在这里表现出狼狈的模样,我会很不甘心。我意外地很不服输。

「的确如此……我刚才的发言太尖锐了,我向您道歉。因为公主大人太没有戒心,所以站在随从的立场,无论如何都会对所有事情提高警觉。」

他说话的速度有点快,而且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不过他并没有说谎,公主大人的戒心太薄弱了,随侍在侧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提高警觉。

「我明白,主从关系很辛苦,辛苦你了。」

「谢谢您的理解。」

他回以带着亲切感的苦笑,感觉有点装熟。不过,同时我也对他的话产生亲近感,自然而然、落落大方地向他道谢,然后品尝到谜样的败北感。

我莫名地感到不甘心,所以我在下一瞬间问道: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可以……」

对方一说完,我就迅速地坐到他旁边。然后,我转头看向下人而不是田园。虽然对方那张比刚才更靠近的可怕脸孔让我有点困惑,但我还是开口说道:

「那个……前几天谢谢您。」

「什么?」

佣人似乎有些动摇,陷入混乱而沉默不语。他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痛快,有种赢过他的感觉,忍不住用鼻子哼笑一声。

佣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理解我的意思,他开口确认:

「您说前几天……是指祠堂那件事吗?那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护卫是我们的工作。」

「不,我和公主殿下能活下来,毫无疑问是多亏了你。而且……那时候我动弹不得。」

没错,那时候我动弹不得。我应该采取行动,却动弹不得。恐惧让我双脚僵硬,全身冻结,脑袋一片混乱,内心动摇不已。

「……因为我想起了父亲。」

「父亲?令尊吗?」

「是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这件事,把家人的事说出口了。

「以前,父亲的脚受了重伤。脚踝以下的部分被妖怪咬断,血流如注。我记得当时情况危急,真的很可怕。」

那年冬天特别严酷。听说因为夏天太热,导致作物全毁。而且就算收成不多,也大多被佃农拿去抵债。所以父亲在冬天也拼命工作。然后……遭到妖怪袭击。

「呵呵呵,看到你脚伤的时候,我不由得想起这些往事。」

「所以你才会动弹不得。」

「是的。」

真的很丢脸。原本应该保护公主逃走才对……

「所以你真的帮了大忙。虽然我还有很多意见……但还是要感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可疑的地方还很多,我无法完全信任他。而且他是侍奉抓到入鹿的鬼月家的佣人。我无法轻易放下戒心。

不过,我还是发自内心道谢。不管怎么说,报恩都是最低限度的礼仪。这是现在不在的哥哥说过的话。

当时他赌上性命保护我们不受袭击的山猪攻击也是事实,看到他的背影时,我确实感到安心。

「……在这里客气反而失礼,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您的称赞了。话说回来,令尊受伤了吗?真是辛苦您了。」

「毕竟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当时我当然不用说,就连哥哥们也还小,母亲做家庭代工的收入也不够。」

我们全家不分昼夜拼命工作,草鞋、斗笠、竹笼、竹筛,什么都有做,但赚的钱还是不够用。每天都过着挨饿受冻的生活。

「……这样啊,我能体会您的辛苦。」

我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遭遇,眼前的男子却以打从心底同情的语气,似乎感同身受。我突然想到,这个男人或许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开拓村的佃农,以及北土的居民在冬天穷困潦倒,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也不认为鬼月的人会买下出身北土以外的人。

想到这里,我对这个下人产生了更深的亲近感。明明之前对他只有敌意,我却擅自这么想,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我家还算好。幸好现在家人不愁吃穿。」

「……您的家人还健在吗?」

「?是啊,怎么了吗?」

「没、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虽然他的反应让我有点不高兴,但同时我也觉得以常识来思考,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家里的经济支柱无法工作,就算家人因此离散甚至全灭也不奇怪。说不定他的家人……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责备他。

所以我把事情说了出来。

「就算你因此瞧不起我也没办法……我把家人卖掉了。」

然后我开始说明。说明关于那个记忆已经变得模糊的哥哥,以及哥哥被卖掉之后的事情。

「哥哥被卖掉那天我大哭了一场。可是哭过之后肚子还是会饿,所以母亲煮了粥给我吃。」

那不是平常那种用玄米和杂粮煮成的稀饭,而是用白米煮成的粥,而且还是完整的颗粒,甚至还加了葱和鸡蛋。

「我还记得那粥好吃到让我觉得不甘心。我边哭边把粥吃光,甚至还多要了一碗。不知不觉间,我感动到哭了出来。」

吃完粥之后,我才注意到这件事,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明明痛骂把最喜欢的哥哥卖掉的双亲,结果最丢脸的人却是自己。

「多亏卖掉哥哥的钱,我们总算得到能够糊口的土地。后来好像还有人帮忙说情。」

二哥继承了那块土地,三哥虽然只是粗浅的读写与算术,但如今已经在郡司底下当见习的下级官员。而我就像这样出来当佣人赚钱。只要有兄妹的收入与双亲的副业收入,至少全家吃饭不会有问题。只要忘了舍弃大哥的事实,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

「……?怎么了吗?」

佣人听完我的话,显得有些困惑。他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歪了歪头。

「没事……只是听你的语气,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吗?」

「我已经习惯了。人总是会习惯的吧?」

无论是怎样的悲伤、绝望、苦恼与后悔,时间都会残酷地冲走一切,让它们风化、遗忘。

比起过去,现在与未来更重要。毕竟人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或许这是人为了活下去而学会的智慧。一直被过去拖着走是一种拷问,人没有足够的生存意义能忍受这种折磨继续活下去。不遗忘讨厌的事情,谁受得了。

「天色变得好暗。」

我站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从暗红色逐渐转为蓝紫色。冰冷的风抚过肌肤。

「我叫雪音,这是我的本名。」

我哼着歌报上自己的本名。

「铃是我的假名。因为要在宅邸工作,所以需要一个用来对抗诅咒的假名。而且比起雪,铃这个字听起来比较押韵,比较可爱。」

我个人比较喜欢父母为我取的名字,但为了工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也算是薪水的一部分。

「我叫……」

「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报上名字。佣人的名字和我不一样,是被剥夺的吧?」

我的假名是为了保护自己,但眼前的男人不一样。那是为了否定人格、否定过去而取的名字。意义完全不同。而报上本名的意义也……

「你为什么现在要报上名字?」

「因为哥哥说过,对有恩于自己的人使用假名很失礼。而且,反正我们顶多只会再见面一、两天。」

而且,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明年……不,下个月,搞不好几天后,眼前的男人就会被怪物吃掉。

所以我现在报上了名字。我认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嗯,算是某种饯别。虽然你可能不会感谢我。」

我自嘲地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笑容中没有讽刺,也没有自嘲,更没有对自身命运的逞强。他似乎只是单纯地苦笑。

我有种又输了的感觉。真不甘心……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对方是下人,不要表现得太过亲近比较好。

就算亲近也没用。不过,即使如此…………

「我差不多要回宅邸了。你呢?」

我抱着竹篓问道。如果他打算一起回去,我可以再陪他聊一下。

「不,恕我失礼,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不过,他违背了我的期待……不,是违背了我的预料。

「……区区下人,居然敢糟蹋别人的好意。」

「我明白您的心情。」

「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气得吊起眼角,抛下这句话。可惜的是,这句话和刚才的相比,对我没有效果。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如果是因为工作被取消,应该不需要巡逻吧。」

我自暴自弃地追问。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得到答案,只是想挖苦她而已。只不过,她还是回答了。

「因为我本来打算再继续一次。」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歪头。接着在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之后,我这次真的满脸通红。

「你、你居然在少女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这种话!你这个变态!」

我用充满轻蔑的感情痛骂她,然后羞耻地露出苦涩的表情转身离开。我逃走了。

「啊啊,果然佣人这种人一点都不可靠!」

我用厌恶感表露无遗的语气,像在痛骂刚才还对她敞开心房的自己一般地吐出这句话……

「……走了吗?真是好险。」

女佣愤慨地离去之后,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然后慌张地拿出藏在怀里的那家伙。

在我怀中瘫软无力的,是比拳头大上一圈的白蜘蛛。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一看到我,便立刻精神饱满地挥舞手脚。那副悠哉的模样令我感到烦躁。

喂食可恨的白蜘蛛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是当然的,只要看到他的脚……

「哈哈,才几天就变成这样吗?看来我也差不多变得不像人类了。」

在治疗时脱下裤裙看到的脚伤得相当严重。肌肉溃烂,部分骨头外露。我想骨头本身应该也裂开了吧。然而……那些伤都消失了。虽然皮肤的颜色还是红黑色的,看起来很痛,不过被挖开、压烂、磨掉的肉已经再生,骨头的疼痛也已经消失。

「是地母神大人特别努力吗?还是……」

我自己又更接近怪物一步了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不使用秘药就不可能办到的异常再生速度。而实际感受到这点后,我也自觉到在皮肤底下爬行的可怕感触。侵蚀、浸透,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被涂改……让我很想立刻吞下药丸,让蜘蛛吸血。」

「唉,虽然结果自爆了。」

我无力地自嘲。从背后被搭话时,我的内心相当动摇。要是被看到不好的行为,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传达给宇右卫门他们。我拼命地想要蒙混过去。

为了这个目的,我临时想出的借口似乎让我的名誉坠落到地底深处……不过为了精神卫生,这种时候还是别去在意吧。这是不得已的牺牲。反正再过几天,我们就会像这样碰面了。

「是说,你找的借口也太烂了吧。」

我倒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委婉的说法。什么光溜溜的,那不就是手淫吗?自慰啦!性骚扰啦!是色情游戏吗?……这个世界就是色情游戏。

唉,我徒劳无功地叹了口气,仰望天空,然后让心情平静下来。因为动摇,所以也浮现了愚蠢的想法。

「话说回来……」

暂时的沉默……我总算恢复平静,回想起她的身世,然后整理起复杂的心情……是吗,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串连起来。

(如果按照原作,应该会留下本人,其他人都全灭吧……?)

如果关于她家人的记述正确,那么在本传开始时,她应该已经孤身一人了。

「原因是我吗?」

我抱着头喃喃自语,然后露出苦笑。原来如此,绕了一大圈之后,她的个性还是改变了。状况不同了。最糟的情况下,她还有回老家这个选项。所以个性也变坚强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居然会站在这种立场……不,我记得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兄弟的人数。这么一来,我到底是配角还是完全的异类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我依旧是个画面上的背景都未必会描绘出来的存在。以这层意义来说,或许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哎呀呀……没想到在她报上名号之前都没发现。身为哥哥,实在丢脸。」

那家伙没发现我也是理所当然吧。我们是在年幼时分开,而且她还戴了面具,要是能发现,那她的直觉未免太好了。

虽说我是戴着原作这副有色眼镜,但没发现她让我很丢脸。算了,她成长得很有淑女风范,身为哥哥,我确实感到很自豪。个性好强反而很像那家伙,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吗,大家都平安无事……」

然后,我当场瘫坐在地,瘫坐在地叹气。我吐出安心的叹息。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吐露的话语中蕴含着无比深沉的感慨。那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没有矫饰,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本来已经放弃,认为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不对,就算无法直接见面也没关系,但我已经做好觉悟,知道无法得知他们之后的消息。对我来说,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事情。因为在这个世界,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死。因为这个世界的生命很轻贱。但是…………

「……虽然很担心,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虽然在自嘲,但语气中没有一丝负面情绪。只有安心的情绪,以及蕴含在其中的安心。

毕竟在这个世界,佃农并不罕见。而且这个世界很严苛,只要发生一点事情,生活就会瞬间跌落谷底。在这种情况下,开拓村的佃农一家人,虽然不是那么顺利,但好歹也成了自耕农,这已经算是幸运了。是奇迹。先不论年贡,光是多出佃租,手头能留下的粮食就会有很大的差别。

而且虽然弟弟是最低阶的杂工,但好歹也是在官府工作,妹妹则是到村长家,而且还是大村长家当佣人,这已经算是无可挑剔的成功了。虽然不能大意,但挨饿的可能性很低。

「太好了,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光是家人能过着安定的生活……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我能够确定至今为止的辛劳和苦恼都有意义,我被拯救了,这正是福音。

硬要说的话,难得重逢,我也想听妹妹的请求……但是就算无视对我的处置,我也无法为虾夷的所作所为辩护,而且我也没有立场那么做。只有这点实在无可奈何。老实说,对我来说光是她没有连坐就该庆幸了。

……虽然那家伙的行动有些地方让我觉得不对劲,不过算了,反正审问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比起那种事,我还有更重要的选择。而我因为这次的邂逅而做出了选择。

「……没办法,只能下定决心了。」

我一边说,一边做好心理准备。话虽如此,其实我原本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

(偏离原作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或者原本就是这样的设定。不管怎么说,原本应该在故事开头毁灭主角故乡的「祸兽」已经被解决,主角没有觉醒的机会,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从其他族群带过来吧。

不,如果只是要吸引妖魔过来,应该有办法。这个地区的灵脉质量很好,而且结界也防止了灵气外泄。只要破坏现在正在修缮的结界中的一个关键,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被气味吸引过来。不过,那样做的话,主角的觉醒就无法确定了。最糟糕的情况是,主角甚至有可能在乡里幸存下来,只有主角死亡。最重要的是……

「我不想让那家伙暴露在危险之中……」

铃音……不,我看着妹妹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那样做就本末倒置了。我在这个狗屎般的世界里冒险,是为了自己和今生的家人。如果我舍弃妹妹,而且还是按照原作的剧情,那么她将会迎来悲惨的结局。我无法无视这件事,也不可能无视。我做不到。

「哈哈,算了。胡来和出乎意料的事,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我逞强地露出无畏的笑容。虽然我非常不愿意,但事到如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已经习惯了。正因为如此,我下定决心,要做出偏离这个世界剧情的选择……

「我会尽力挣扎给你看。不懂得放弃,就是我的优点。」

我做好了觉悟。即使明白接下来的人生肯定只会充满苦恼、绝望、痛苦与恐惧,我仍下定决心。因为这是身为兄长的义务。所以……

「你就尽量过着和平又轻松……幸福又长寿的生活吧。」

我远远地瞥了妹妹一眼,祈祷似地喃喃说道。至少我希望今生的家人能够幸福地死去……

————————————————

时间是夜晚即将来到丑时三刻的时节。

乡里主家萤夜家为了招待宾客而准备的客房中,佳世被分配到一间特别宽敞豪华的房间。在空旷的榻榻米和室里……橘家的女儿正坐在房间角落的坐垫上,身旁放着一把和琴。

「玲旺,已经够了。把这把琴也收起来吧。我暂时想一个人喝着茶休息一下。」

佳世停止练习,温柔地对在一旁准备茶水的佣人下令。与佳世同样继承南蛮血统的少年将稚气的脸庞转向主人。

「我明白了。不过夜已经深了,请您早点就寝。」

大概是鹤在背后提醒,少年开口劝阻佳世不要熬夜过度。佳世对他露出微笑,那是能抓住观者内心的慈爱笑容。

「我知道。玲旺你才是,不要熬夜哦。」

「是……是的……那么我先告退了。」

玲旺的脸红到让人同情的地步,他抱着琴,态度生疏地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佳世觉得少年的反应很青涩,这番评论中也包含了一半的嘲讽。

名为玲旺的少年对佳世没有好印象,甚至可能对她抱持着戒心。从他的立场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就算佳世是主人的恩人,她依然是身份卑微的下人。在这个世界,身份的差距是不可动摇的……虽然佳世并不乐见这种状况。

不过,先不管这些,对佳世来说,那个少年是很好使唤的孩子。他大概是对佳世怀抱着某种憧憬,既听话又单纯。这种时候鹤就不会轻易离开,那样会很麻烦。所以佳世很重视他,会好好利用他。佳世很符合商人的作风,不喜欢浪费人力。

「好啦,已经把闲杂人等都支开了,现在可以请您现出真面目了……碧鬼大人,让您久等了。饮料喝黄茶可以吗?」

佳世对着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怪物和式神露出微笑并如此提问。她的态度中没有一丝惊讶,也看不出任何恐惧,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会出现在那里。

实际上,佳世事前就听说过对方的存在,甚至已经设想过这个场面。正因为如此,她为了这个场合特地准备了在态态大陆茶中也属于贵重品的黄茶,而且还是八大名茶之一的「金竹针」。

「好啊。咯咯咯,懂得招待客人是很好很好。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碧鬼大摇大摆地在正面的坐垫上坐下,直接抓起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一口气喝光。那态度可说是刚毅果决。

人类对妖物提供的饮食,已经是达到古典领域等级的陷阱。只要翻开历史,无论是拥有八颗头的大蛇,还是吃掉京城公主的鬼大将,都曾经因为中了人类的毒而轻易丧命。然而眼前的鬼却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光。在某种意义上,这甚至已经超越勇猛,到达暴行的领域。

「噗哈~!哎呀,真好喝!还有吗?」

「有,这边请。」

把一杯或许可以买下一整套武器的最高级舶来品当成劣酒喝光后,鬼毫不客气地要求再来一杯,佳世也理所当然地回应。

「那么,可以请教您有什么事吗?」

「嗯?噢,对了。没什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希望你稍微协助一下演出。」

第二杯也转眼间被喝光,鬼光明正大地要求第三杯,同时咧嘴一笑。

「演出……噢,我大概明白您想说什么了。没问题哦?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很乐意协助。」

鬼的发言相当抽象,不过佳世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含意。只要回想鬼月二公主至今告诉她的内容,以及现在他所处的状况,要推测出眼前怪物想说什么并不困难。

说起来,佳世非常清楚,当对方是鬼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鬼只要稍微不顺心,就会轻易地翻桌,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而且佳世和鬼月的公主们不同。即使拥有金钱的力量,她个人却完全无力。她只是个轻轻一吹就会飞走,甚至连灰尘都不剩的微小虫子。她不可能在这里违抗鬼,不,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了。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波及到他。自己姑且不论,但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正因如此,佳世恭敬地接受了眼前怪物的要求。因为这是她和他为了生存下去的最佳解答。她抛下自己的矜持和骄傲,回应这个实质上的命令。她欣然接受了。

「嘿嘿嘿,你这么好说话,真是帮了大忙。没什么,接下来才是舞台的重头戏。咯咯咯,你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鬼注意到商家女儿的觉悟,但并没有特别在意。对鬼来说,佳世的觉悟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当然,眼前的南蛮女孩是重要的英雄谭配角之一,同时也是准备舞台的道具人员。鬼没有打算轻视她,也没有打算随便对待她……以鬼的基准来说。

「噗哈~~哎呀,真的很好喝。哎呀,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没想到在现在这种时代还能喝到。」

鬼喝到第五杯时,竟然把葫芦里的廉价酒混进去,一口气喝光。他盘腿而坐,红色舌头舔了舔嘴唇。爱好茶道的人看到这副模样应该会昏倒吧。

「您喜欢就好。要不要带些土产回去?这里有我收到的温泉馒头……」

话才刚说完,鬼就一把抓起盘子里的馒头,丢进张大的嘴里。他发出咀嚼声,把馒头吞下肚后露出笑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鬼起身背对佳世,单方面地如此宣言。几秒后,鬼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消失。是幻术还是隐形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恐怖的招式。

「……你也很有胆量呢。」

「不,我比不上那位碧鬼小姐和她身边的人。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有好几次都差点昏倒了。」

佳世回应留在现场的蜂鸟。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事先摘掉花蕊让花变空是正确的选择,别说昏倒,甚至有可能失禁。

「这称赞真让人难以接受……而且你真是个怪人,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佳世立刻理解式神这番话的意思。身为国内屈指可数的富商之女,却为了区区一个下人承受屈辱,看在第三者眼里想必会觉得很异常吧。

「呵呵呵,因为我原本就是配角啊。」

佳世没有讽刺的意味,开朗地如此说道。不过,她的眼里完全没有笑意,只有彻底的冰冷与空虚。

因为自己绝对无法成为女主角,因为无论再怎么挣扎,自己都只能当备胎,佳世对此有自觉。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彻底地自卑。而且就算贬低自己到那种地步,她还是无法彻底放弃。

「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依依不舍……嘻嘻嘻,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异常。」

佳世在嘴里滚动着心爱的那个人,对着明显皱起眉头的式神辩解。然而就算找借口,她似乎也没有丝毫停止自认异常行为的打算。

(真是的,为什么身边都是这种坏掉的女人?)

牡丹在内心咒骂,然后叹了口气。不管谁和谁是什么关系,追根究柢来说,她其实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身边的人都是这种异常又诡异的麻烦人物,实在很难做事,让她很困扰。而且少数的正常人还是造成这种事态的元凶,也难怪她会想叹气。

「……蜂鸟,那个人就麻烦你照顾了。」

佳世停顿了一下,对着牡丹如此恳求。牡丹操纵式神看向佳世,刚才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表情,如今却透露出险恶的气息。

『……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想避免他目前的损失,预定会尽可能采取各种手段。』

虽说是因为鬼的警告,但直到最后关头都保持沉默,想必会让他产生相当大的不信任感吧。等到一切都结束后,那位下人对佳世的印象究竟会恶化到什么程度呢……

「不,我很羡慕。伴部先生应该比我更依赖你吧?和我差太多了。」

『请、请不要误会,我和他只是基于彼此的盘算才合作。』

佳世的发言实在太过违心,牡丹像是要撇清关系般如此宣言。接着她让式神摇头发出微弱的叫声,再度瞥了佳世一眼。

『那么,虽然按照那只鬼的指示行动令人不愉快……但还是麻烦你按照计划进行。』

双方互相行礼后,蜂鸟拍动翅膀离开现场,从房间的窗户飞向外界。佳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简易式神。

「……基于彼此的盘算才合作,是吗?」

不过,她还真是担心自己跟他的关系恶化呢——佳世如此心想,然后嘲弄了对方。

「算了,对我而言,他不坦率反而正好。」

竞争对手愈少愈好。很遗憾,这场竞争是零和游戏,参加者愈少,自己潜在的报酬就愈高。

「那么……呵呵呵,我也得完成自己的任务才行呢。」

佳世像是陶醉,像是发情,又像是作梦的少女般,甜美地低喃。

就算明白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不利,但只要认为这么做是为了他,佳世就无比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 第七十九话●

人们在山路上排成队伍,从萤夜乡前往外界。

「我们只能送各位到这里了。恕我僭越,愿各位旅途平安。」

负责带路的南土武士拉住马匹缰绳停下脚步,对着即将离开萤夜乡的队伍如此宣告。鬼月讨伐队与橘商会的马车队伍仿佛回应他的发言般,陆续穿过萤夜乡与其他领地的境界——鸟居。从这里开始就是萤夜家的领域之外,萤夜家雇用的保镖不能擅自越界。

「喂,允职!」

正当我准备从坚彦等人面前经过时,他突然叫住我。我先对部下们使了个眼色,才骑着黑马回应他的呼唤。

「坚彦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想趁告别时顺便聊聊。陪我一下吧。」

南土武士骑着马靠近我。

「俘虏的状况如何?」

「据说以罪犯对待,给予适当的待遇。」

「这样啊……」

听到我的回答,坚彦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我也没有直接见过俘虏,虾夷贼人是由宇右卫门的部下——隐行众负责管理。不过我多少也听闻了一些传闻。

如果事先声明,这个世界的人权意识相当淡薄,对于罪人的待遇也只限于最低限度的照顾。而他们对入鹿的处置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如果是在化外的蛮荒之地,入鹿现在恐怕已经被埋入石头里了吧。在移送到此之前先吊起来斩首还算是有情有义。虽然有情有义……

「不,该怎么说?因为公主大人打从心底感到担心。是吗,入鹿受到正常的待遇吗?那么还可以找借口……因为那家伙是温室花朵,所以可以蒙混过去。」

身为罪人却受到正常的待遇……对于那位身为主角的少女来说,恐怕很难想象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吧。她就是如此受到周遭环境的恩惠,对于恶意的理解和抗性都不高。既然知道入鹿并没有受到特别残酷的待遇,那么她应该可以放心……而且也不会察觉到实际的状况。

「算了,那样比较幸福。她原本就相当消沉,总不能继续落井下石。」

「同意。」

我也不想无谓地折磨已经和原作无关的善良人类。这世上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给你添麻烦了。她和你之间应该有什么因缘吧?」

坚彦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一边问道。他大概是从哪里调查到我与入鹿的关系吧。

「不,那是工作。比起这个,您还是多注意商会那边比较好。听说您是他们的老主顾?」

我虽说是允职,但下人就是下人。就算在京城被入鹿他们杀害的隐行众待遇比下人好,但终究是工具。他们终究是被默认为消耗品的存在。比起这个,绑架佳世并企图加害她的行为要重要得多。

「那是夫君的工作。这段对话是我个人的私事。毕竟你对我有恩。多亏你保护了公主大人他们。」

「您这么说就错了。给妖物最后一击的是宇右卫门大人他们。」

我只是在拖延时间,连这点都算不上。如果再晚一点……宇右卫门他们再晚一点来,诸位主角大人们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才要这么说。你不是在援军到来之前拼命战斗吗?公主大人和部下都跟我说了。多亏有你,我的面子才保住了。我明明受人照顾,公主大人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杀,这可是丢脸到得切腹的。」

坚彦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过这个男人搞不好真的会切腹。毕竟南土的武士大多都是些过于认真的家伙。

「……我差不多该走了,不然会落后队伍。」

我带着些微的害臊如此提议。鬼月家的队伍已经通过,现在路上只有橘商会的货车,实在无法担任护卫。

「真是的,你就是这么认真……保重,有缘再见吧。」

坚彦道别后,我默默行了一礼,没有表示肯定。毕竟我虽然没打算死,但也没有保证明天还能活着。坚彦也明白这点,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我让马掉头,小心不要撞到人,同时让马小跑步前进。刚才离牛车太远了,必须快点追上去才行。

「……」

我骑着马前进,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故乡。恐怕我不会再回来这里,也不会再见到铃音……不,是雪音。

这样也好。毕竟要是下次再见面,大概也是在不怎么好的状况下。那家伙只要继续待在这个安全的乡里生活就好,这样就好。

「……保重。」

我小声地,真的非常小声地喃喃自语,策马前进……

清晨从乡出发的队伍在途中休息了三次,最后抵达了驿站城镇。这个城镇位于萤夜乡与首都的中间点,位置上比较靠近萤夜乡,同时也位于与四方其他城镇的街道交叉点,因此相当热闹。

话虽如此,要让鬼月家的讨伐队与橘商会带来的人员全都住下来,果然还是不容易。毕竟我们有将近百名的客人,虽然事前已经快马加鞭地预约,但还是相当吃紧。我们傍晚抵达城镇,所有人都住下来之后,时间已经来到酉时的六半刻了。

「姑且轮流警戒吧。」

确认完卸下的行李、马匹和人员数量之后,我命令部下们去吃饭。由于这个驿站城镇规模不小,因此有军团兵驻扎,城镇和旅店也有雇用保镖,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需要有人在旅店警戒。

对部下们下令之后,我来到驿站的屋外。太阳已经下山,冬天的脚步声也逐渐逼近,然而驿站城镇的各处店家和旅社都还亮着灯火,意外地充满活力。从远处看去,可以看到客人聚集在大马路上的摊贩和土产店。在居酒屋,商人和旅人正一边喝酒一边努力地谈生意和交换情报。在路边演奏琵琶的法师、街头艺人,还有在娼馆里招揽客人的女子。

这是只有驿站城镇才有的活力。如果是穷乡僻壤的村庄,大家应该早就因为舍不得用油和柴火而早早就寝。驿站城镇的周围被墙壁包围,到了门禁时间就会禁止出入。对于从四面八方来到城镇的人们,还有城镇的居民来说,夜晚才是重头戏,也是赚钱的时间。

不过,这些事情和身为下人的我没什么关系……

「你也是,至少希望你安分一点,不要引起骚动啊。」

在狭窄的巷弄里,我一边回头一边责备对方。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碧绿的恶鬼单手拿着几支烤鸡串,另一只手则提着酒壶。看来她已经喝了不少,不但满脸通红,嘴里还散发出酒臭味。

「哎呀哎呀,真没信用。至今为止我不是都一直很顺利吗?居然到现在还会担心,真让人遗憾。」

「我听说你每到一个城镇,就会引发让伤患不断出现的大规模斗殴。」

听到鬼的叹息,我以平淡态度反驳。在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他似乎只会做出窃盗程度的犯罪行为,然而只要来到稍微大一点的城镇,就会立刻接到他住宿的居酒屋发生吃霸王餐的斗殴事件的报告。如果只是一两次那还另当别论,既然每次都会发生,要推测犯人是谁并不困难。

只是以鬼的价值观来看,这大概已经算是相当自制的行为……无论如何,他确实是个棘手的祸害。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我可不像你那么闲。」

我随口发问,同时认为反正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回答……实际上也的确更加恶劣。

「这话真过分,我可是基于善意才来警告你哦。你应该也不想后悔吧?……毕竟你很重视家人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那别有含意的发言让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我无法理解这个怪物的言外之意,因此感到困惑。等等,这是什么感觉?我认识这个场面?这到底是……不,等等,这个对话好像在哪里……?

看到我因为莫名其妙的状况而困惑动摇,鬼打心底感到愉快地扬起嘴角。接着她就像是要炫耀般地把烤鸡肉串连同竹签一起吞下,以自大又愉快的态度继续说话。她就像是在慢慢揭开魔术的谜底,得意地说道:

「嘻嘻嘻,哎呀,详细情形你去问狗就知道了……不过,问题是你能不能赶上悲剧发生。」

「啥……?你在说什么……!该不会!」

听到鬼的发言,我一瞬间歪了歪头,然而下一秒我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是我根本不愿去想象的可能性,然而在这个坏心眼的世界里,这个最糟糕的可能性却一点也不好笑……!

我忍不住狼狈地再度看向鬼。结果视线意外地和对方重叠。同时拥有超常美貌的怪物咧嘴一笑。他笑了。嘲笑。我打了个冷颤。这是预感。在理性之前,本能先察觉到了。绝望的气息。宛如孩子般纯洁无瑕的残虐恶意……!

「呜!」

接着……下一瞬间,鬼以跳舞般的动作跳跃。原本有二十步的距离,却在转眼间缩短。怪物来到眼前。那对苍蓝眼眸里映着我的身影。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人类畏惧动摇的模样……下一瞬间,鬼的美貌充满恶意地绽放笑容。他笑着宣言。

「别担心,我会确实准备好舞台。所以……尽情地取悦我吧。」

「……!」

听到鬼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酒精吐出的这句话,我不由得睁大双眼。因为我知道这个说法。这正是原作中鬼对主角恶作剧时的对话,是他的台词!

而且这次的情况,这个状况,他的目标恐怕是……!

「可恶……!」

涌上心头的漆黑怒气和杀意让我的表情扭曲,但我还是转过身子,毫不犹豫地背对恶鬼。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怪物身上了。不可能有,完全没有。

我拼了命地离开现场。我知道自己该去的地方,就是城镇外的马厩。更正确地说,是被丢进那里关起来的半妖俘虏……!

「我很期待哦,我的英雄候补大人?」

从背后微微传来怪物的声音,对我来说,那是无比可恨的声音……

————————————————————————

「话说回来,还真是抽到下下签了。守夜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不就好了?」

隐行之一坐在铺在马厩里的草席上,一边掷骰子一边抱怨。一旁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昏暗的马厩内部。

「别这么说,毕竟上面要我们监视的人在这里,交给下人负担太重了。」

坐在对面的另一名隐行者安抚同事,接着把视线转向那边。

在马厩的最深处,那个人被绑在稻草堆上。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粗绳绑住,全身关节都被绑成龟甲缚,让他的身体尽可能无法动弹。当然,异形的那只手绑得特别仔细。

而且他的眼睛被蒙住,嘴巴也被塞住,无法开口说话。衣服湿透是因为被泼了好几次冷水,这是拷问的痕迹。如果把衣服剥开,想必可以找到被拳打脚踢的瘀青。

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虾夷贼徒,也是被编入东讨队的两名隐行众的监视对象兼移送对象。

「啧!都是因为这家伙,害我们得在这种寒冷的小屋里过夜!谁受得了啊……你有在听吗!?都是你的错!?」

「呜…………!」

隐行众之一怒气冲冲地对着俘虏大吼。他直接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前踹了入鹿的肚子。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最后他拿起旁边装马喝水用的水桶,直接把水从俘虏的头上倒下去。

这在某方面来说是针对被分配到夜哨的迁怒行为,同时也是正式的「工作」,同时也是报复。对方是贼人,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企图逃亡。必须像这样定期施加暴力来削弱对方的体力。另外还有事先打击对方的精神,让上头的审问更加容易的企图。

最重要的是,鬼月家隐行众在京城的骚动中损失了两名成员。他们不打算对疑似杀害同僚的凶手入鹿手下留情,也没有同情或慈悲的念头。因此他们毫不留情地折磨对方,看到这副惨状的其他隐行众也没有出言责备。

当然,他们不会真的杀死对方。

「喂,差不多该停手了。要是内脏破裂可就麻烦了。」

「没问题啦,这家伙是半化物,哪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

隐行众嘴上这样说,但还是考虑到万一而停止施暴,然后气喘吁吁地丢下俘虏。接着他们回到夜哨的同僚身边,继续用骰子打发时间……

「呜……?」

「什么人?」

察觉到从门口另一头逼近的气息,两人立刻跳了起来,拔出暗器摆出架势。虽然看起来像在玩闹,但他们也是多次与妖怪交手的战士。他们探索妖穴的次数多达数十次,敏锐的感觉让他们察觉到有人接近。

「下人,是允职。他带了命令来,放下武器。」

隐者们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

那东西就在门口。般若面具加上下人特有的法衣……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是那人手上抱着的篮子。

「命?是首领的命吗?到底有什么事?」

面对隐者们疑惑的视线,般若面具的下人耸耸肩。

「别那么警戒嘛。我也是奉命行事啊。来,天气很冷吧?喝一点酒暖暖身子吧。」

下人允职递出一个葫芦。葫芦水壶……拔开栓子,一股酒精味飘了出来,还带着些许热气。

「酒?」

「今晚很冷嘛。这是你们的好处,给我一点吧。」

「谁要给你啊。」

隐者们对允职的抱怨置若罔闻。下人咂舌,瞄了倒在稻草上的人影一眼。

「你好像挺疼爱他的嘛。下手太重会死人哦?」

「怪物哪有那么容易死。这点小事你也知道吧?还是说你也想加入?」

施暴的隐者语带调侃地说。他听说允职在京城卷入骚动,以及此事与囚犯有关。不过……

「我虽然恨他,但还是算了。我不想下手太重把他打死……而且我有别的事情要找他。」

下人如此说道,拿着笼子理所当然地走向半妖。见隐者们面露疑惑,下人补充说明:

「这是命令。上头要我让他吃点东西。说是如果在处决之前就发疯就麻烦了。」

「啊?为什么?记忆最不济也可以从脑袋硬拔出来吧?」

「好像是商会那边会很困扰。」

「那可真是……」

也就是说,如果在处决之前精神崩溃,商会那边就无法满足复仇心了。直到方才都在施暴的隐者耸了耸肩。他觉得商人真是相当残酷的生物。

「话说回来,竟然让态态允职喂食啊。」

「没人想做这种杂事。每个家伙都怕得要死。反正我这阵子很闲。」

「意思就是抽到下下签吗?哈哈,真难看。」

这个讲话难听的隐行众把嘴巴凑近下人递给他的葫芦,然后……

「等等,日向,那边的允职也是。」

观察到此的另一名隐行众开口了。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下来,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什么事?」

下人把篮子放在脚边问道。

「嗯,因为事前没有联络,所以我要先向上头确认。」

「真是死脑筋,我想赶快把工作做完。」

「不行,给我在那里等着。」

对方立刻拒绝,下人只能叹气。他嫌麻烦地耸耸肩,摇了摇头。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是规定。等确认过后才能喂食…………!」

就在隐行众如此说道的下一瞬间,他的眼前飞来一记回旋踢。

「!」

面对突如其来的奇袭,静止不动的隐行众勉强做出反应。他把上半身往后仰,以毫厘之差躲过回旋踢。然而,另一人却来不及反应。

「呜!」

下人使出回旋踢,转了一圈后直接以反手拳击中拿着葫芦的隐者日向。这是在护手保护下对准脖子的一击。隐者原本在安全范围里面对同伴的攻击而完全松懈,结果一瞬间就被夺走意识。

「你这家伙,疯了吗!?呜!?」

另一名隐者瞥了一眼翻白眼呻吟的同僚,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了过去。他强化身体进行突击,瞄准对手内脏从斜下方刺出一击……!

「呜!?」

下人立刻从倒地的日向手上抢走葫芦,然后把内容物泼向袭击而来的另一名隐者。隐者不由得护住脸部,像是要保护眼睛不受飞溅液体伤害。这是人类的反射动作,在这个场合却成为致命的失误。

隐者被绊倒,接着被下人从背后架住,嘴巴也被布料堵住。隐者挣扎了好一阵子,却无法挣脱束缚。这太异常了,太不寻常了。即使加上灵力,下人的腕力也远远超出隐者的预料。然后意识逐渐远去……

(这个臭味是……!?)

虽然那股刺激鼻腔的独特气味,以及阻碍呼吸的湿布,让隐者们的意识逐渐模糊,不过他们还是察觉到那股气味的真面目。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隐者们因为呼吸困难以及药物的影响,完全失去了意识……

————————————————

「可恶,我本来不想动粗的……!」

我一边把昏倒的两名隐者绑起来,一边恨恨地说道。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也不想让他们受伤。虽然不想……但真不愧是隐者,我本来打算把药混进酒里让他们睡着的。

(这下子已经无法回头了……!)

因为也有可能是鬼在吹牛,可以的话,我本来想用和平的方式确认……不过万一鬼说的是事实,就必须尽快确认才行。所以我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

我紧张又警戒地转过身,然后往前走,俯视着被绑起来,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的可怜半妖。我蹲了下来。

「别乱动哦?在你发出咆哮之前折断你的脖子并不是难事,明白的话就给我安分点。」

「…………」

听到我的警告,原本还在挣扎的虾夷停下了动作,看起来似乎很紧张。我取下堵嘴布。

「……这声音,是那个下人吧?有什么事?是来报仇的吗?」

「鬼。」

「…………」

入鹿原本还在挑衅,但听到我讲出这个字眼后就闭上了嘴。

「你遇到那个可恨的碧鬼了吧?」

「你这家伙,和那种怪物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我在问你。没时间了,我要继续说下去了。」

入鹿默默回应我的命令。我指出那个鬼一直隐瞒的事实。

「盯上那个乡……盯上萤夜乡的怪物不是只有那只化猪吧?你是为了警告这件事才试图和萤夜的公主接触。」

「哼!都是因为你们一直跟在旁边,害我迟迟无法和她接触。结果还落得这种下场。」

入鹿不屑地说道。虽然还在逞强,但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焦躁与不耐。

「但是有结界啊?就算是凶妖,要正面击破经过修缮的结界也是极为困难。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祸兽」所突破的结界,正好是关键部分已经老朽化。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是凶妖也必须有相当的觉悟才能打破那个结界。我提出这个疑问。没错,全都是鬼的胡说八道。我希望是这样。"

「……是捷径。」

下一瞬间,入鹿说出的话让我瞬间僵住。然后,我用颤抖的嘴角反刍般地问道:

「捷径?」

「对。你们看过保管在宅邸里的地图吧?不好意思,那并不完美。应该不是原本的地图吧。所以有遗漏的部分。」

退魔七士,标遥凤的结界是为了积极地抹杀妖魔而设置的。而退魔七士全都猜疑心强,卑鄙,而且不信任他人。

为了从背后袭击妖魔,或者作为紧急时的逃生用,准备了捷径之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而这个情报在长时间内失传的可能性也是。"

「你的上司好像有擅长探查的家伙,但再怎么样也找不到吧。我虽然耳朵和鼻子都很灵,但也是因为一直待在这里才偶然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没有报告吗?」

「……那是紧急时的保险手段。」

入鹿似乎是为了在故乡被当成通缉犯时逃亡,才一直保密。然而……

「一开始是因为你们来了,所以我想逃。虽然环那家伙说要藏匿我,但我不认为能彻底瞒过你们。不过……」

入鹿想从那条密道逃走,却在出口附近发现了一群怪物。

「我有听到你们的对话哦?你们好像姑且有准备对策,密道张设了单向通行的结界。你们在争论要怎么进入故乡。」

在复数凶妖议论时,「祸兽」主动请缨担任先锋。作战计划分为两阶段。「祸兽」先动手,就算失败,潜入的特工也会趁乱从内侧破坏密道的结界。不限于结界,防御设备从外侧看起来很坚固,但大部分从内侧来看都很脆弱。入鹿慌慌张张地想把这件事告诉环等人……却遭到逮捕。

「哎,最坏的情况是也可以告诉你的上司,但没想到你被堵住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真是伤脑筋。」

这番话里充满讽刺与挖苦。对他来说,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注,所以当然会讲成这样。至于宇右卫门,大概是在警戒这有可能震破鼓膜的咆哮吧……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这种话吗?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讲的都是事实?」

我装出不带感情的态度提问,质问。质问。

「没有。我也不认为你们会相信。最糟的情况下,只要直接看你们脑袋里的想法就好,那样你们还相信吗?啊?」

半妖的发言很明显带着刺,就像是在说「你们不会承认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吧?」。

「……你完全没考虑自己的立场,讲话也太难听了。」

「不好意思,我的家世和教养都很差。」

「随你怎么说。」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然后拔出短刀。即使视觉被遮住,入鹿似乎还是能靠听觉察觉,他稍微摆出戒备的姿势,咬紧牙关。看来他很紧张,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着我默默地把短刀抵在入鹿的脖子上……迅速地割下蒙眼布。

「啊?」

蒙眼布被拿掉后,入鹿发出傻气的叫声,然后很明显地皱起眉头看向这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会把身上的绳子割断,你可别乱动哦。」

我无视入鹿的提问直接下令。虽然这绳子是用咒术强化过的粗绳,但面对大猩猩精心制作的短刀似乎还是不堪一击,宛如豆腐般轻易被切断。我解开绳子,从笼子里拿出水壶和肉干。

「你没吃什么东西吧?先吃点东西。」

「……啧!」

入鹿原本对我的行动保持警戒,不过他似乎明白在这种状况下警戒也没有意义,于是立刻大口吃起我准备的食物。明明已经好几天没吃没喝,他的吃相却很豪爽。入鹿大口咬着肉干,再用温热的白开水送进胃里。

等他把带来的食物全都吃完之后,我才开口说道:

「你有打算要回故乡吗?」

听到我的发言,喝光水壶里的白开水的入鹿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喂,你真的相信吗?你这家伙脑袋没问题吧?」

「老实说,我现在也还在怀疑。毕竟考虑到你的立场,确实会这样想。不过……」

不过,我却很干脆地接受了眼前这个虾夷人的发言。恐怕是因为我看到了那幅光景。

没错,就是那个乡里的祠堂。当时这个虾夷确实想要保护主角和铃音,这件事我清楚记得。仔细想想,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他。

而且如果乡里真的遭到妖怪袭击,他大可以躲起来或是逃走,没有必要现身。既然他是被送进京城的刺客,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智慧。就算要说谎,也应该讲些更能够取信于人的内容。正因为如此,这家伙刚刚的发言反而更值得相信。

……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确认清楚。

「你这身破烂太引人注目了……这件外套还有这把刀都给你。」

「……」

我从篮子里拿出全新的外套和便宜的刀递给虾夷。入鹿默默看了这些东西一眼,隔了一拍才伸手去拿。

然而我却把手缩了回去。结果入鹿的手扑了个空,他皱起眉头,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喂,你在耍我吗?难道是在戏弄我?」

「别生气,我真的要给你。所以你老实回答我……在京城杀了隐者的人是你吗?」

「你以为在这种状况下,我会老实回答这个问题吗?」

「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

入鹿沉默地望着我……最后咂舌。

「那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所以没分到什么重要的工作……顺便说一下,我也不知道有人在干道上袭击。这下我真是冤枉,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

入鹿以相当不甘愿的语气,不愉快地说道。

「……是吗?」

我放心地叹了口气。至少没有让杀人犯逃走。先不提我自己的遭遇,万一让犯人逃走,我一定会留下罪恶感。我并不认为入鹿在说谎,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我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和犯人成为朋友的主角和妹妹。我把外套和刀塞给入鹿。

「找个地方逃走吧。骚动应该快要发生了,你可以混在人群里逃走。」

话才刚说完,我就察觉到不远处有浓厚的妖气。那是一股仿佛要吞没周围一切,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厚脸皮的浓密凶妖气息……真有你的,就算是理究众头子的探测能力,面对这种干扰也派不上用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故乡。」

「是吗?」

入鹿简短回答后换上外套,把刀插在腰间站到我身旁。

「?」

「你不知道哪里有密道吧?而且……饵食当然是愈多愈好吧?对吧?」

入鹿看穿了我的企图,要求和我同行。

「你还真是好事。这次真的会被斩首……不,还会加上逃亡未遂的罪名。你会有更惨的下场哦。」

不是被马拖得四分五裂,就是被丢进锅里煮。在人命不值钱的时代,光是死刑还不足以称为极刑。在处刑的分类中,斩首已经算是仁慈的处置,断头台更是充满温情。

「我是不知道你们扶桑人怎么想,但我们也是讲义气的。你可得好好答谢我们提供三餐和午睡哦。」

听到我的威胁,入鹿却以瞧不起人的态度大言不惭。我只能苦笑。

「你可别临时改变主意逃跑哦。」

「我才不想被下人那样说。」

虽然我们彼此斗嘴,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讨厌。对方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

「已经引起骚动了,趁现在快走吧。」

远方传来轰隆巨响。我大致上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出现那么浓厚的妖气,退魔士不可能视而不见。而且想当然耳,对方应该也逐步投入战力……东讨队的三名退魔士应该全都出动了。

(根据那个混账恶鬼的台词和原作剧情来推想,这次应该不会痛下杀手……希望如此。)

不过对方是那个粗枝大叶的恶鬼,就算他不小心下手过重而杀死对方,这种时候也只能无视。很遗憾,我也没有选择手段的余裕……没有选择的余地。

「马已经准备好了,快点上马……咦?」

我急忙冲出小屋,准备前往停在附近的马……却注意到一个人影,不由得停下脚步。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场面遇见那个人。

「你是伴部先生吧?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名少女就站在我那匹青毛马旁边,对着我搭话。在月光的照耀下,她那头充满特色的金发闪闪发亮,充满疑惑与不安的视线直直射向我。

(真的假的?饶了我吧。)

我在内心叹气。她的存在在这种场合完全派不上用场,却棘手至极。

「伴部先生,这位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橘佳世坚强地望着我,再度开口提问……

———^^^^^^^^^^^^^^^^

远方依然传来轰隆巨响。同时在旅店城镇的大街上,人们陷入混乱,引发大骚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有妖怪……而且是光凭气息就能感受到危险存在的存在正朝着城镇逼近。

不过,这些喧嚣声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比起几乎不会出现死者(应该)的鬼,眼前这名纤细的少女反而棘手许多。

「……!」

「等等!住手!」

虾夷原本打算拔刀,却被我制止。我再度看向佳世。佳世虽然因为入鹿的行动而有些动摇,但还是以锐利的眼神看向我。

「这个人是贼人,对吧……?我记得他应该被绑住了,为什么现在会在伴部先生身边呢?」

「这……」

佳世的质问让我畏缩起来,说不出话。因为根本找不到借口。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上头的命令就让贼人逃走,毫无疑问是重罪。而且随便敷衍这个女孩也行不通。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吗……?」

佳世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一时之间感到困惑,但立刻就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

我本来就没有必要在这时帮助入鹿。既然如此,佳世会怀疑在京城的那件事本身也是自导自演,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慌忙否定。

「不……不是的,佳世大人!我绝对没有……!我没有骗您!」

「那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是因为……」

我再度支吾其词。然而……就算现在说谎,想必也会立刻被聪明的她看穿。

「怎么办?已经没有时间了哦。」

「你闭嘴,我来想办法。」

我阻止了身旁想要快点赶路的入鹿。我压抑着这家伙冲动的个性,同时注视着佳世。没有任何护卫的她坚强地掩饰着不安,直视着我的模样甚至让我感到怜悯。

「……为了拯救故乡……萤夜乡。我质问这个半妖后,才知道了这件事。」

听到我的辩解,佳世皱起眉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虚假。

「你要相信这个贼人说的话吗?」

「是的。」

「哦,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一样吗?」

「……是的。」

无论是相信贼人的话,还是在这种鬼怪作乱的状况下离开前往目的地,都是很愚蠢的行为。

「伴部先生,你是在小看我吗?」

「不,绝对没有……」

「请不要说谎!」

佳世大喊。她的声音稚嫩,也没有小妖精那样的魄力,却让我感到动摇。

「我看错你了!?居然……居然……用这种愚蠢的谎言欺骗我……!!」

少女愤怒不已,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就算……就算他说的都是事实……!?在这种状况下,你还是要去吗!?明明我就在这里!?明明我就有危险!?明明我那么照顾你,还对你那么好!!」

佳世怒吼,气得七窍生烟,满脸通红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请不要开玩笑了!!难道我已经没用了!?你真的那么想要那个乡里的公主吗!?居然不断改变巴结的对象,真是太厚脸皮了!?明明只是个下人!!」

「佳世大人……」

佳世的辱骂相当露骨,但我并没有感到愤怒。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地拼命。简直就像无法离巢的雏鸟拼命威吓猛禽一样……让我觉得她很可怜。

「请你冷静一点。我怎么可能讨好萤夜家的公主……佳世大人与主家关系密切,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开口辩解。我告诉她,我并不是为了说服聪明的她而讲道理,利用她来达成目的。不过,这种说法在这种状况下也很难让人信服就是了。

「你果然瞧不起我!竟然想用鬼月家来蒙混过去!!……我也知道很多事哦!伴部先生,你以前是鬼月家的杂人吧!?」

「什……!?」

佳世察觉到我狼狈的模样,更加严厉地指责我。

「我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也听说你因此沦落为下人……萤夜家的公主大人是个连贼人半妖都愿意藏匿的好人吧?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想拜托她帮忙传话吧?」

佳世如此逼问。不过,一度动摇的我反而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佳世调查我的事并不奇怪,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甚至能够理解。反而是身旁的入鹿会不会乱搞比较让人担心。

然而,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敏锐,佳世不悦地皱起眉头。对她来说,是不是想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过,如果她愿意放过我,要我舔她的鞋子也行……

「啧!」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咂嘴露出不悦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在虚张声势……然而,下一瞬间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换上笑容。那是个坏心眼的微笑,她指着我说道:

「……啊,还是说,是那个女佣?」

「……!」

那句话在某种意义上直指核心,让我不由得在面具下倒抽一口气。佳世没有错过我那细微的变化,她歪着嘴角嘲笑我,露出阴沉的笑容。

「啊,果然是这样……其实在离开故乡之前,我就远远看到你们了。你们在田园那边不知道在聊什么?」

佳世嘻嘻笑着,那是瞧不起我的嘲笑。

「难道你迷上他了吗?所以才会拼命相信那个贼人可疑的说词吗?真是笑死人了。」

「佳世大人,请您别开玩笑了……」

「烦死了!!」

佳世尖声打断了我的话。

「烦死了!烦死了!啰嗦死了!!我无法接受!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你竟然抛下我!抛下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相信那个贼人的话,跑去救他,太可笑了!!」

呼——呼——佳世激动地大喊。她咄咄逼人,气得直跺脚。翠绿色的双眸不知何时变得湿润,脸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潮。那副模样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为什么!?不要听那种家伙的话!请保护我啊!!我也有危险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那么信任你!?结果、结果……太可笑了!!」

佳世放声痛哭,破口大骂,怒吼连连。恐怕是她身处的立场让她变成这样。对一个连身边人都背叛自己的少女来说,即使是下人,能够信任的人也是弥足珍贵的存在,她之所以对我特别优待,应该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她对我的评价,一定比我自认的还要高。而这样的信任遭到背叛时,她的心情想必难以言喻。佳世怒气冲冲地不断责备我。最后,她的怒气矛头终于指向了我以外的人。

「就是说啊,太可笑了。那个乡下公主做那种蠢事,那个女佣在立场变糟后就立刻讨好你,未免太夸张了吧!?为什么……那种人……那种人被妖怪吃掉不是正好吗!!」

「……!!」

我原本对她投以怜悯与怜悯的眼神,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瞬间,立刻转为杀气。我用蕴含愤怒与憎恨的眼神射穿佳世。

「噫!?」

佳世大概完全没料到我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应该也没有承受这种视线的心理准备。光是这样就让她害怕得缩起身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同时,我也察觉到自己投射出去的视线,于是压抑住它。面对小孩子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我理解到这一点后,便移开了视线。

就在下一刻,远方传来一阵宛如地震般的巨大声响。接着,伴随着像是什么东西爆炸的轰隆声,某个东西飞了过来。

「可恶!真的有手下留情吗!」

从头上飞过来的是树木。有好几棵像是从根部被挖起的树木,朝着城镇飞了过来。而且那些树木还一边旋转,一边朝我们这边飞来……呃,不会吧!

「佳世大人!」

「咦……!」

事出突然。我察觉到大树即将坠落的地点,于是大喊出声。我一边大喊,一边用灵力强化脚力,飞奔而出。我抱紧佳世,将她扑倒,然后直接趴到她身上。

大树撞上佳世刚才站立的位置,刨开地面。然而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抵销大树的冲劲,它在弹跳的同时,还喷出泥土、石头和木片。大树撞上仓库屋顶,把屋顶撞出一个洞,然后继续弹跳,就这样撞破了保护驿站城镇的栅栏。停在一旁的马匹发出惊叫声。

(那只鬼或许自以为是在帮忙,但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吧……!)

原作也是这样,那只鬼的协助服务实在太过粗暴又随便。如果不考虑周遭的损害,最糟的情况是连主角都会受到波及,而且要是主角失败,它还会擅自失望,然后暴怒。真的是一只陆地上的怪物。

「好痛……佳世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我咒骂着飞散后刺进皮肤的小木片,同时开口确认。

「咦?啊……没、没事。我……没事。」

趴倒在地的少女无法理解状况,愣愣地回答,下一秒她理解了一切,脸色变得苍白。

「这里很危险,您快点去避难吧。」

我扶起佳世,如此恳求。佳世站了起来,不过她凝视着我,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伴部先生……你不来吗?」

她挤出这句话,声音在颤抖。

「…………」

看到我无言的回应,佳世低下头,不过又露出尴尬的表情开口。

「……谢谢您。」

「什么?」

「刚才的事情,您帮了大忙。」

突然的道谢让我一瞬间感到困惑,不过她补充说明后,我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

「不,护卫也是我的任务。」

「可是,您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吧?」

佳世以像是不甘心、寂寞、悲伤的语气低语。旅店城镇的喧嚣和外头的轰隆声让周遭绝对称不上安静,然而她的低语却莫名清晰。我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涩的表情。

「请您见谅。」

我开口道歉,然后像是要掩饰般继续说道:

「宇右卫门大人远比我来得高强,一定会解决这个状况。而且还有商会的保镖和镇上的士兵,聚集在周遭的退魔士和士兵也会过来。和那时不同,请您放心。」

我的话有一半是事实,另一半是谎言。那么大量的妖气……虽然从这个距离也让我想吐,不过她应该没有使出全力……要是她明显释放妖气,负责管理周遭土地的退魔士和驻扎的军团士兵应该会慌忙聚集过来。宇右卫门他们肯定也比我强。

即使如此,那个碧鬼应该也不会被打倒。而且同时,那个碧鬼并没有发狂。至少她应该没有打算把这一带化为焦土。要是她有那个意思,现在这城镇早就被破坏了。

……不过就算真的演变成那种状况,我也非去不可。我还真是自我中心。」

「……呼呼呼,我果然总是输。」

「什么?」

在轰隆声中,我好像听到佳世说了什么,不禁歪了歪头。然而我没有听清楚内容。佳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裤裙,行了一礼。

「对不起,直到刚才为止的我……都乱了方寸。那个,看起来很丢脸吧?」

佳世坚强地挺起胸膛,然而却像是害怕被父母责骂的幼儿般喃喃说道。她之所以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抬着眼窥探着我的表情。

「不,以佳世大人的立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否定了她的话。我的行为并不值得称赞,而她的愤怒和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至于她有点歇斯底里的态度,考虑到她的年纪,要是责备她反而显得不成熟。

「不,没关系……呼呼呼,我也必须变得更成熟一点才行呢。」

佳世露出看似年幼却带着妖艳魅力的含蓄笑容,把视线移向我的背后。在她视线前方的是入鹿拉着受到惊吓的马匹,试图让它冷静下来却陷入苦战的身影……

「我应该要先确认清楚再蒙住你的眼睛和堵住你的嘴。仔细一看,根本是别人嘛。」

「佳世大人?」

我喃喃念出眼前少女的名字,她也转头看向我,露出微笑。

「至少你这次救了我的命是事实。虽然有一半是强迫推销,但要是不支付适当的代价,可是商人的耻辱。」

佳世以开玩笑的语气,却又像是带着苦笑般如此说道。她的善意与信用让我心中充满罪恶感。居然为了自己的任性而给比自己年幼的少女添麻烦,甚至还接受她的好意……然而事实上,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快点去吧。我可是难得做出让步哦。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情吧。这就是所谓的诚意。时间就是金钱,懂吗?」

佳世以像是感到厌烦,又像是在斥责我的态度催促我动身。很明显是在逞强。

「……非常感谢。」

时间不多,聊太久也很失礼。我深深一鞠躬,随即骑上马。这匹青毛马也是她送我的礼物,让我感到罪恶感。然而,我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走吧!」

「好……!」

我和入鹿一起骑上马,拉起缰绳在街道上奔驰。我们直接前往刚才被投木打破的栅栏缺口。

「……」

我尴尬地回头望向背后,只见少女对我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微笑。我咬紧牙关,重新转向前方。没时间了。

「这下得做好觉悟才行……」

我一边想着这件事结束之后自己的下场,一边离开城镇。

天空乌云密布,风冷得让人发抖……

————————————————

「嗯!嗯!嗯!?……呼,得救了。总算忍下来了。」

佳世发出娇媚的呻吟声后,瞥了一眼心上人离去的身影。她的表情已经没有半点先前的凛然和坚强。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一只发情的狗。现在的她只能用发情到极点的母狗来形容。她现在就是个女人。」

「呼……呵呵呵,有穿尿布真是正确选择。」

佳世摩擦着自己的大腿,妖艳地说道。她的裤裙与内裤里面已经湿成一片,甚至可以说是一片血红。

她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正面承受了那种眼神,当然会变成这样。他与平时温厚、沉稳、偶尔有点淘气的他判若两人。从面具缝隙间露出的视线既凶狠又充满压迫感。佳世打了个冷颤。光是被那种眼神注视,就让她感到背脊发凉、紧张不已,仿佛生命被对方掌握在手中。

虽然他应该没有杀意或伤害佳世的意思,但佳世只是个柔弱的少女,不可能靠腕力胜过他。在那短短的时间内,佳世已经充分理解到这点。她被迫理解了。

「嘿嘿嘿……」

南蛮少女羞红了脸。那副模样宛如恋爱中的少女,然而实际上却过于堕落。

在受到挑衅并因此惹怒他的那一瞬间,佳世的被虐心也随着生命危险而被满足到极限。她觉得是心爱之人让她理解并教导了自身的立场。对她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愉悦。是种错乱又扭曲的情欲……甚至因为过于兴奋而感到腹部隐隐作痛,甚至就这样大量溢出。

「呵呵呵,其实我真的很下流呢。」

少女如此夸口,脸上却完全看不出羞耻心……真要说的话,她很想把这件事实暴露给对方知道,然后就这样被他压倒,一边被鄙视的眼神俯视,一边被他尽情责备、逼问、玩弄,狠狠地教训一顿。她感到依依不舍。她不会要求太多,只想在他面前难看地发出「呜咕!?♥」、「噫叽!?♥」、「啊嘎!?♥」之类的叫声。如果能像青蛙一样被压扁,头发还被当成马的缰绳拉扯,那就太棒了。

「大小姐!您在那里吗!」

正当佳世沉浸在纯情少女的妄想中时,背后传来年幼少年的声音……从妄想世界一口气被拉回现实的佳世在黑暗中露出冷到冻结般的表情,不过她毕竟是商人。当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完美的营业用微笑。

「您找您找!因为您不在房间……没想到您居然在这种地方!」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吹吹晚风……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佳世对拼命解释的小伙计装傻。这是天大的谎言。她早就知道一切。她甚至确信连丢出木桩都是对方的计谋。她甚至感叹对方是名副其实的恶鬼。

当然,对她来说,她已经充分享受了幸福的时光,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外……外面有妖怪……!现在保镖和鬼月的退魔士正在应战!请快点去避难!」

「去中央的公所吧。那里有地下室。可能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投掷攻击。」

听到少年的意见,一旁的商会员也拿着灯笼表示赞同,如此建议佳世。

在扶桑国,只要城镇具备一定规模,官府的地下就会设置以结界与机关伪装的避难所。这是从前的大乱带来的教训。当然,由于空间无法容纳太多人,因此那里是重要人士专用的避难所,而佳世的身份有资格前往避难。

「是啊,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佳世乖乖地在手下们的保护下前往官府。她已经对现场失去兴趣,目送他离去和推销自己的任务都结束了。接下来那只鬼应该会随便大闹一番,帮忙争取时间。然后,之后就换自己争取时间。不用担心他,反正他原本就不会被制止,硬要阻止也会让佳世感到过意不去。她已经和鬼月家的二公主商量过,现场支援就交给对方吧。

(然后最后再由我亲自……呵呵,他一定会感谢我。)

他知道礼数。等这件事结束,他应该会对自己感激不尽,佳世也打算那样安排。关于这方面,她已经跟结了从属同盟的二公主谈妥。要让那位公主让步并不困难。只要是为了他,她愿意做出任何让步,佳世也明白这一点。提案与调整都顺利结束。

「然后,等一切结束时……」

暴露出自己的本性,遭到背叛的他对自己会有多大的杀意呢?光是这样,自己一定会高潮吧。一定会兴奋到无法自拔吧。而且在那之后也一样……

「呵呵呵,真令人期待。」

佳世一边前往避难所,一边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周围的喧嚣与巨响对她来说仿佛事不关己,根本无所谓。在扮演鬼所要求的小丑时,她一直在舔着「他」。那个味道正是甘露。

被灯笼照亮的金发少女美得妖艳,美得艳丽……

# 第八十话●

扶桑国在各地建设的街道每隔数里就会设置驻兵的驿站或关卡。

在这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里,大部分的人类都只能聚集在灵脉所在的土地上。他们借由构筑结界或物理性的城塞来确保安全范围,然后在周围建立大大小小的聚落,再沿着街道连结起这些零散的聚落。各地的生存圈和物流网对朝廷和扶桑国的经济与国防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生命线,因此警备和监视相当严密。

因此,会沿着远离街道的兽径前进的人必定是有什么隐情的人物。

……在距离街道相当遥远的深邃森林中,有两匹马正在奔驰。

一匹是随处可见的栗毛马,另一匹则是宛如墨水般漆黑的青毛马……也就是来自大陆的马匹。两匹马的背上各有一个身穿外套的人影。骑在马上的他们不时回头,像是在逃离什么般地不断鞭策马匹,持续在森林中前进。

突然,上方传来声响。警戒着周围的骑乘者们立刻被声音吸引,策马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瞬间,视野开始旋转。最后映入眼帘的光景是跨坐在马上的无头人偶……

「……呜!」

「诱饵被干掉了吗?比我想象中还快啊。」

我背着行李,走在险峻的山岳上,没有道路的崎岖山路上。下一瞬间,与共享视觉的式神之间的联系中断,我咂舌一声。在岩石上轻盈跳跃,走在前头的入鹿回过头,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为了不被追兵逮到,派出的诱饵总计超过二十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只带着随身物品,或是只在身上涂满鲜血伪装成人类的式神或野生动物,但骑着逃亡用马匹的式神诱饵,可说是其中的重头戏。

我让式神穿上外套,伪装外表,行动判断也经过缜密的计算,可说是杰作。虽然没能争取到多少时间就被击破了。这下诱饵已经有一半被击溃了……话说回来,把人头砍下来,会不会太狠了?

「诅咒明明只发动到第一阶段而已啊。你打算杀人吗?」

我仰天叹息,瞥了一眼缠在肩上的存在,如此抱怨。

那是一条蛇。一条从肩膀缠绕至左臂,没有实体的蛇。它伸出细长的舌头,转动眼珠窥视着我。它一边窥视,一边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歪着头,似乎感到很奇怪。那副模样让我忍不住想起那个死亡旗标女孩的妖刀。而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条蛇也是个恶劣程度不亚于那把妖刀的家伙。

让他人服从的诅咒有好几种,其中也有只有一部分退魔士家族才会使用的秘术。在这些诅咒中,鬼月家对下人施加的诅咒算是比较平凡的类型。不过,那也绝对不是什么可爱的东西。

「蛇绳怨念返之毒咒」,这是鬼月家对所有下人施加的服从咒术的名称,其特性是将杀害的蛇作为触媒,使其化为怨灵,是相当正统的类型。

诅咒的效果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警告,让实体化的蛇怨灵缠住全身。就算不会死,这个阶段也会伴随着全身剧痛。如果抵抗,骨头和肌肉就会被进一步粉碎。

第二阶段是毒牙出场,怨灵会咬住脖子注入毒素。一开始是麻痹毒,接着是延迟性的肌肉溶解毒。后者正如字面意思,全身的肌肉会从内侧一点一点地溶解。运气不好的话,心脏的肌肉会在这个阶段溶解,导致呼吸困难而死。只有鬼月家的人持有解毒剂。

第三阶段是为了杀害受诅咒者而发动的。巨大化的蛇之怨灵会直接从头部将人吞下。全身被紧紧勒住,而且肌肉麻痹又溶解的话,区区下人根本无法抵抗。只能活生生地被胃酸慢慢消化。

虽然怨灵在对象死亡时就会了却遗憾而成佛,但原本就是没有实体的存在。肠子里的东西会直接残留下来,所以会把粘着半吊子肉块的人骨当场打碎。再加上恶臭,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应该说,根据设定,刻意留下骨头也是为了对其他下人进行威胁。

……这真是让人厌恶的状况,不过说来悲哀,鬼月家的诅咒其实并不是什么独创的咒术,所以还算有正常人的感性。原来鬼月家的仆人算是待遇不错的一群人,真的假的?

「算了,多亏如此我才能像这样蒙混过关。」

我瞄了蛇一眼,喃喃自语。如果这是独创规格的特性咒术,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抓住了。之所以能像这样逃亡,全都是多亏我身上的外套。

这是以前大猩猩大人给我的外套,上面附有妨碍认知的诅咒。脑袋不好的蛇到现在还无法判断眼前的我是不是诅咒的对象。当然,正因为这是兼作警告的第一阶段诅咒,所以才能蒙混过关。要是进入第二、第三阶段,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当然,要是脱掉这件外套也是出局。

「因为杀了你就没办法审问,所以他们似乎想活捉你。」

入鹿推测出追兵的目的。当然,我也多少预料到这一点。

我的行动本身就有意义。为了审问,对方应该会希望把人抓起来而不是杀掉,而德……宇右卫门是个会计算利害的男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像这样不择手段地逃亡。我认为他不会做出轻率的行动,例如杀了我而无法审问……

「不过,式神的脑袋飞出去了吧?」

「他很信赖你吧?大概认为如果是真货,你就会避开攻击。」

「真是讨厌的信赖……」

那招飞头攻击根本是千钧一发,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不过……

「谁知道……话说回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已经过了中午,得快点才行。」

入鹿随口应付我的困惑,接着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躁。

虽说从故乡走到驿站城镇只需要一天,但那是指走官道的情况。如果要避免被追兵发现,而且不骑马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即使想加快脚步,但只要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在兽径上踩空。

而且山路比看起来更危险,即使坡度平缓,一旦失足也会无止尽地滚落。而且路上随处都有树木或岩石,就算没出什么差错也可能扭断脖子或撞碎头盖骨,三两下就死掉。各位好孩子如果要爬山,记得要先做好万全准备,走经过整修的登山步道。」

「……没办法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好使出绝招了。」

入鹿看了看剩余时间与搜索范围,沉思片刻后看着我的脸提议。

「绝招?」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了,但你跟我一起的话,靠徒步走回去恐怕很吃力吧?」

入鹿是兽类的半妖,身体能力比我高。这家伙的确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而且考虑到接下来的状况,你必须保留体力……所以啦,我背你回乡里。」

入鹿回答时一副打从心底不情愿的样子。另一方面,我则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喂,就算你是半妖,也不该讲这种乱来的话吧?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摔下山去,一起上西天哦。」

的确,入鹿的体能应该远胜于我。然而凡事都有个限度,就算是入鹿,要背着我在没有铺装的险路上前进好几个小时还是太危险了。

「别瞧不起我,我也是有各种考量……不过,你可别一直盯着我看哦。」

入鹿以质问的语气如此放话,接着她先看了看周围,然后…………把衣服掀了起来,接着直接乱丢。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针对这神秘的行动发问,然而接下来的发言却没能从我嘴里讲出来。

因为从衣服底下出现的,是以北国的人类来说晒得相当黑的身体。那身体虽然圆润,但同时也可以看出肌肉结实,是强健又健康的肉体。表面还散布着伤痕和瘀青,恐怕是在故乡的锻炼和被俘虏后的拷问中留下的伤痕。然而,问题并不在那里,不是那里。

「啥?」

我不由得发出愚蠢的叫声。看到入鹿在脱下衣服的瞬间露出的那个东西,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比起愧疚,纯粹的冲击带来的影响要大得多。

同时我也自问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事实,最后我猜出入鹿是利用语气和服装来改变外表。例如在公开处刑时也是,恐怕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底下还穿着铠甲,回到故乡后则换上破布。因为身体的轮廓并不明显。当然,进行这种分析时,我已经算是半放弃面对现实了。

「喂,衣服捡起来。」

入鹿并没有特别在意我的视线,连底下的衣服都大方地脱掉,然后把衣服丢给我。这时因为震动而……不用说,很不客气地晃动了……而且相当大。

「啊……好……」

我含糊地回应,同时回收掉在地上的衣服和入鹿丢给我的衣服。默默地收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老实说,我已经放弃思考。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

正如字面意思,虾夷女人以一丝不挂的模样伸展身体。她用力转动肩膀,让关节发出声响,这时那头卷翘的黑发和双峰也跟着晃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那头黑发而产生了一种若隐若现的绝对领域……让我实在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只能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下一瞬间,我察觉到那个影子。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阳光。

「嗯?……呜哦!」

我因为异变而把视线拉回,结果却往上看着她。我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因为锐利的牙齿就在我眼前。

眼前是一匹狼。那是能够一口吞下我的巨大狼只。它俯视着我,接着像是要坐下般蹲了下来。

「好了,快点上来。」

那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勉强在讲人话,不过我却觉得有印象。

「你是入鹿吗?」

「?你在发什么呆?我不是在你眼前变身了吗?」

狼似乎很傻眼地看着我,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

「啊……嗯……是啊。」

我随口回应,同时在内心叹气。幸好对方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冷静想想,只因为看到裸体就移开视线,未免太鲁莽又太不小心了。虽然现在暂时是合作关系,但对方可是半妖的虾夷贼人……

「没有马鞍也没有缰绳,你紧紧抓住兽毛,然后抱住我的脖子附近。不然会被甩下去哦。」

狼蹲下身子,我照着入鹿的建议跨上狼背,接着把身体往后倒,把手绕到狼的脖子上,抓住狼的毛皮。出乎意料地温暖……明明是兽妖,却有和人类一样的体温。

「那么,要出发了。」

这句话一出口,下一瞬间我和狼一起浮上空中。狼跳了起来,跳过崎岖的山地。

「呜哦……!」

狼跳起的距离相当于人类的五十步。狼在岩石地带的一角着地,接着再度跳跃,就这样轻松地在我们先前费尽千辛万苦才爬上的山上前进。

想到先前拼命地以缓慢的速度越过岩石和树木,这真是了不起的壮举。除了坐起来的感觉糟透了以外。

「呜……!要是有鞍和缰绳就好了!」

这就像在没有安全带的情况下搭上高速云霄飞车。震动传了过来,风毫不客气地吹在身上。只要稍微松懈,似乎就会摔下去。而且……它为什么这么急?

「……呜!再怎么说也太急了吧!到底在急什么?这种速度应该来得及吧!」

我要求狼多体谅一下乘客,然而狼却只是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声。

「入鹿……?」

『!?不要随便从旁边插嘴……!会害我分心啊!』

他激动的反应让我感到讶异,但很快就想到原因。入鹿似乎也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后悔,不愉快地补充说明。

『……变成这模样之后,思考会变得很模糊。要是不集中精神,就会被吞噬。你也被吞噬过吧?』

「别太勉强自己。要是觉得吃力,也可以改成用走的。这个速度应该来得及。」

『那可不行。你到那边也需要准备吧?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彻底。』

狼扬起嘴角,发出嗤笑,但看起来也像是在逞强。看来要保持自我与理性,同时避免脱离人类的外貌,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还真是讲义气。」

『我倒觉得你相信我的话比较让我惊讶。在京城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不是普通的下人吧?』

「我是下人,只是个无名的下人。」

面对半妖试探性的提问,我斩钉截铁地断言。老实说,我连下人都不想当,也不想再经历好几次生死关头。我只是想过着安稳的生活。

「只是……是吗?那么,你这个下人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无论过程如何,最后我和你都会被处决哦。」

「那是因为……」

入鹿试探般地发问,我一瞬间犹豫着该不该回答。虽然犹豫……

(毕竟野兽的直觉很敏锐。)

看到那往上窥探般的眼神,我只能投降。这时要是敷衍或说谎都是下策,只会让对方产生不信任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既然都来到这里,要是还想欺骗对方,根本毫无「诚意」可言。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没关系,你不必在意。」

入鹿似乎察觉了我的犹豫,低声说道。但是我却开口道歉。

「就当作是送你上路的礼物吧,我告诉你。但是你可别告诉任何人哦?其实……」

我的独白突然被一阵强风吹散,然而半妖的五感和人类不同。我注意到狼耳因为我的发言而抖了一下。狼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又眯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何必在这种时候说谎?」

我带着苦笑反问。在这种状况下,说谎根本没有意义,更何况眼前的狼应该能够察觉我话中的真伪。

「……你真的有打算要坦白吗?」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哈!你说得对。」

我们彼此都笑了。虽然看起来很愉快,但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会觉得是悲惨的表情。至少我看到的狼露出的就是那种表情。

「……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我希望你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可别咬到舌头哦。」

大狼说完后跳得更高。它踩着几乎呈直角的陡峭岩壁,利用些微的凹凸处往上爬。

这次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注意着不要咬到舌头,同时更用力地抓住狼的毛皮。

先前还很晴朗的天空,现在开始出现厚重的云层……

————————————————

仪式的准备从中午就开始了。

首先为了洗去污秽,必须在温泉里仔细沐浴。在许多乡里村落,巫女或神主们必须使用泉水的冷水,因此这段时间会相当难受,不过萤夜乡在这点上是例外。看到同行们使用进口的肥皂,想必会羡慕这个乡里巫女的待遇吧。

巫女在休息室里让发烫的身体适度冷却,女佣们则在她身上涂抹精油。这也是从外地买来的高级品。房间本身也焚烧着香木,香气逐渐转移到巫女的服装与装饰上。

换好衣服化好妆,再供奉小道具之后,准备工作终于完成。

「来来来,公主殿下,已经完成了。请看,真是太美了!」

老女佣拿着镜子让巫女公主看自己的模样。

「唉……」

这声叹息究竟是谁发出的?或许是本人,也或许是周围的人。恐怕两者皆是。

用精油散发光泽的艳丽头发束起,戴上天冠,手持神乐铃,一身纯白的巫女服。化妆是淡而薄的白粉与红色口红,反而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

映照在镜中的巫女,全身散发出纯净、神圣、难以冒犯的梦幻气氛。

「……」

由于已经大致准备完毕,只等仪式开始,铃音再次对环的美貌看得入迷。端坐于垂帘之后的她,与平时那个豪迈不羁的主人截然不同,但那副模样确实衬托出主人的美貌,让铃音深受感动。事到如今,铃音才明白自己与主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女佣们也纷纷对主人的美貌赞不绝口。

「那、那个……怎么样?看起来不会很奇怪吧?」

「非常神圣美丽。」

铃音一开始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谁。当她发现那道羞赧的视线是看着自己时,便恭敬地称赞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

「是啊,真的很美。」

「不输给京城的公主呢。」

「真是可惜。如果在宫中,一定会有贵公子追求您。」

「下次老爷上京时,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呢?」

周围的女佣们也纷纷称赞环。虽然有一半是奉承,但另一半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这代表环的打扮就是如此神圣而美丽。

「是吗?真开心。」

环露出安心的微笑,那模样看起来有些脆弱,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

十个男生里,大概有七个人会因为这个微笑而迷上她吧。她充满了魅力,然而看在铃音眼里,却觉得那表情有如枯萎的花草般无力。

这也是理所当然。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情了。先是被妖怪袭击,朋友被带走,她自己也因为这件事而遭到禁足,除了巫女的职务以外,连外出都不被允许。最后的致命一击,是明天早上快马传来的消息。

旅舍区遭到妖怪袭击,而那个旅舍区正是日前成立的商会和退魔士们预定住宿的地点,朋友当然也在那里……由于担心铃音,所以大家都没有告诉她,然而这个消息不到半天就传到环的耳里。谣言这种东西,越是想隐瞒,反而传得越快。

看到环以哀伤的表情逼问自己,铃音只好无奈地回答。

当然,她有选择用词。要是说得太直接,反而会让对方更加不安。她慎重地告诉环,附近的退魔士和官兵已经帮忙击退了袭击的妖怪,虽然城镇的物质损失和受伤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人牺牲,现在正在追击逃走的妖怪。

不过,铃音本人也并非完全不为所动。虽然她早就知道,但直到前几天都还有在交谈的下人如今却面临生命危险,这件事还是让她受到了冲击。她这才知道,退魔的职务竟然如此危险。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不表现出动摇,让主人安心。就这点来说,铃音比主人更加成熟。

总而言之,环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但或许是神圣仪式即将到来的紧张感所致,即使现在用沐浴温暖了身体,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这是心理问题,所以无从解决。

不过,周围的人也不能只是等待环振作起来。

「巫女大人,这是神酒。请先喝一杯。」

「啊,嗯。我知道了。」

年老的女中向正在休息的环递出神酒。巫女按照规定喝下。

这代表连内心都要净化的意思。在场只能喝一杯,剩下的要供奉在神社,到时候再喝一次。以前似乎会喝更多,但自从喝醉的巫女踩空石阶,受了重伤之后,就改成只喝两杯。

不过对铃音来说,这样正好。酒能让人放松心情,变得温暖。现在的君主需要适度借助酒精的力量。

环一口气喝干杯中的神酒,轻轻叹了口气,把酒杯还给年老的女官。现场暂时陷入寂静。虽说只喝了一杯,但为了不喝得太醉,环让身体冷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时刻终于来临。

「巫女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听到敲门声,有人走进房间。除了环以外的所有人一起低头行礼。萤夜义德是萤夜乡的领导者,他按照惯例亲自前来迎接巫女。

「父亲大人……」

环忍不住呼唤父亲。义德看到女儿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不过他立刻轻咳一声,像是在责备女儿。环察觉到父亲的意图,连忙想起惯例,吟诵出指定的台词。

「此地甚佳,吾将前往行礼。汝等随吾前行,为吾带路。」

女孩说完后站了起来。根据传说,初期的仪式会邀请步行巫女或知名神社的人担任巫女。在招待对方并做好准备后,由乡主与护卫带领对方前往神社。在环之后,铃音与其他女佣也跟了上去。按照规定,她们只能陪对方走到通往神社的石阶前。

一行人走出宅邸。天空从黄昏逐渐转为黑夜,冰冷的夜风抚过脸颊。由于直到刚才都待在温暖的室内,所以环等人感觉格外寒冷。

担任巫女的女孩察觉到人群与视线,于是转头面向前方。村民们举着灯笼,像是要带路般排成一列照亮道路。他们一看到巫女,就像义德一样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开始窃窃私语。看来女孩与平常的公主判若两人的气质果然带给他们很大的冲击。

环对村民的态度感到既尴尬又难为情,同时更加意识到在场的人之中少了一个人。如果是那位朋友,一定会大声地帮女孩加油,甚至让她脸红吧……

「……我们走吧。」

巫女强忍着这股寂寞,努力挤出微笑往前走。众人也回应她的行动,默默地开始夸张地行进。

即使是在这个乡里的居民中,能察觉出那微笑是强颜欢笑的人也绝对不多……

————————————————

在连月光都无法照亮的深夜黑暗中,凶妖看着那座逐渐沉入狂暴业火中的城堡,立刻察觉到那是过去的追忆。

后世称为人妖大乱的扶桑国与妖军之间的长期全面战争……眼前所见是战争前期被攻陷的大城最后的光景。记忆中的鼬看着这幅景象,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即使是特别残虐残忍的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这场持续半年以上的西土交通要地争夺战,对非人军队来说绝对不是轻松的战斗。

即使以大军包围,多次发动攻势,城堡依然顽强抵抗。直到彻底截断补给线,把守城的人类逼到快要饿死才发动总攻击,最后终于攻陷。没有人会不感到喜悦,即使这是人类之间的战争,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唉……」

……除了在旁边轻声叹气的自身之王以外。

「……?怎么了?我们的大将大人为什么如此消沉,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看到百鬼夜行的总帅对这值得高兴的光景忧心忡忡,鼬忍不住开口发问。百鬼夜行总帅的反应实在过于奇妙,很明显是失望、感叹、放弃的反应,以面对眼前胜利的态度来说显然并不相称。

「……啊,是鼬枷吗?你不前往城内吗?」

妖魔之王似乎现在才注意到鼬的呼唤,他回过身子。充满知性却又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震动着空气。

「……」

一瞬间的沉默,是因为对方没有认知到自己的存在而产生的不快感。虽然拥有多余的知性,却欠缺理性,是凶妖特有的武断感情……然而被呼唤自己名字的喜悦却凌驾于其之上。

鼬枷……妖魔非常中意塑造出现在这个自己的「名字」,如果是赐予自己名字的对象所说出的发言就更不用说了。至少在名字的意义上,鼬枷崇拜并敬服眼前的总帅。所以他没有把不满表现在脸上,也没有说出口,而是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说道:

「因为这个嘛,已经分出胜负了吧?事到如今就算过去,我想也没有我的份。只是白费力气累死人。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好好欣赏这场胜利吧。」

鼬粉饰地编织出话语,然而那却是毫无虚假的事实。数千,或许甚至达到一万的魑魅魍魉们,现在应该无视残存人类微弱的抵抗,争先恐后地互相啃食吧。说不定还会发生同胞为了争夺猎物而同族相残、同类相食的状况。现在过去也只是白跑一趟,入城时恐怕连一片肉屑都不会剩下。

『胜利,胜利……吗?你真的认为这是胜利吗?』

「?不是吗?」

听到敬爱的魔王消沉的发言,鼬讶异地歪歪头。人类们苦战的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堡已经沦陷,另一方面,我方在所有战线上都占了优势。即使从远方,也能听到许多人类的惨叫声乘风传来。躲在城内那些凄惨的残兵败将的临死惨叫、尖叫、凄厉的哀号声,宛如摇篮曲般悦耳地不断响起。这不叫辉煌的胜利光景,那要叫什么?

『我叫你包围,可没叫你攻陷。』

国王如此低语,再次叹气。他的态度让鼬坂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你对牛头和马头的判断感到不满?」

『是啊。我特地再三叮咛,要他们坚守包围。只要他们不从城里出击就够了。』

「可是让城池沦陷不是比较好吗?」

鼬坂上前一步,靠近国王,仰望国王询问。违反命令的确很令人困扰。他知道眼前的国王对统率自己的军队下了相当多的苦心。

然而妖物原本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是依循本能而活的存在,是感情优先的存在,是比野兽更像野兽的畜生。若是凶妖就更是如此。倒不如该称赞他们并非有勇无谋地冲上前线。留在这里压制城池的两只凶妖趁着人类大意,以最低限度的损害攻陷了城池。

「更何况,那两头率领的家伙都是强者。考虑到前线的损害,让他们当游离部队太可惜了。你觉得呢?」

鼬条理分明地说道。自从将自己固定在这个名字、这个模样以来,妖怪成功确立了比以前更加理智且稳定的自我意识。

如果是过去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讲出这些话。现在一定已经不顾一切地闯入那群攻击城堡的野兽之中,把路上的同伴当成碍事者打飞踩扁。这样的自己现在却留在这里提出合理的意见,这个事实让鼬枷沉浸在优越感之中。他观察着眼前国王的反应,内心充满期待。

「……是啊,这个想法的确很合理。你也变得相当理性,和以前大不相同。要是大家都能像你一样冷静一点,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这个怪物的神格已经无限接近于神,然而鼬却以比起妖,更接近于野兽的第六感察觉到对方的称赞中带着无比深沉的失望与绝望。

为什么?在鼬产生疑问之前,国王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快趴下!」

「?」

就在鼬枷讶异地歪着头的下一瞬间,背后突然出现强烈的光芒。那简直就像是日出,但是现在距离天亮还很遥远……

「咦?」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立刻转身,晚了一步涌来的却是轰隆巨响与冲击波。仿佛地震与风暴同时来袭,小小的身体差点被吹跑,趴在地上勉强撑过。

飞扬的粉尘,晚了一阵子,连根拔起的树木如雨点般落下。在混乱中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他看见了那幅光景。

「什……什……?」

『照这样看来,进攻方全灭了。竟然让灵脉溃堤,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先前被业火笼罩的山城已经消失,连整座山都崩塌了。大地被挖得乱七八糟,屹立的是灰褐色的云,宛如直达天际的大树般的蕈状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连进攻方的数千名魑魅魍魉,一只也不剩。

『走吧,被直接污染的粉尘会降下,连我也很危险。』

妖魔的总大将不带感情地大喊。对于人类这种行为,连同同伴一起把妖魔全部烧光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惊愕。

现在回想起来就能明白,对王来说,那终究只是至今为止的延长吧。人类至今为止为了讨伐自己这些怪物,使用过多么卑劣卑鄙的手段。王只是将那个规模扩大而已。而且现在就能明白,王在忧虑什么,害怕什么……

「穷鼠啮猫吗?」

「?」

鼬挂承认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身旁待命的后辈面无表情地歪歪头。他忍不住在嘴角浮现类似自嘲的笑容,陷入一种仿佛看着当时镜子般的心情。他的王在那时也抱持着和自己相同的感想吗?

「不,是我这边的事情。这是老人家的怀旧兴趣,身为年轻人的你不需要在意。」

鼬挂对着比自己高很多,而且年纪也比自己小很多的新手,对着可爱的后辈吹牛。他像个恶作剧的小鬼般开朗地开玩笑,用尺寸有点不合的衣服双袖遮住嘴角。

然后他定睛注视。注视故乡。时刻是夜晚,戌时的时刻。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只有月光照耀着地面。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呼呼呼,居然悠哉地举办祭典狂欢。算了,会大意也是没办法的事。」

鼬看着远方村落的灯火,坏心眼地说道。那是祭典的灯火。在村落的中心,恐怕几乎所有居民都依靠结界,毫不警戒地集结在一起。这样就好,因为就是为此才准备了那样的舞台。

穷鼠啮猫,更何况是人被逼到绝境,被逼到走投无路会有什么下场,自是不言而喻。自从那天以来,他们已经深深体会过无数次了。在那战乱的日子里,他们已经痛切地体会到了。

所以才要演出这样的戏码,让危机远离,让对方松懈,不再防备的瞬间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而且一旦开始行动,就必须迅速地结束一切,不能拖拖拉拉。村落会被夷为平地,彻底地、连根拔起地,深入骨髓地,一个人都不能放过。死人不会说话,人类越晚察觉到起义,他们就越占优势。

「那个……」

「嗯,来了。这么一来,最后的课题就解决了。」

黑暗中,后辈指着某个方向说道,鼬枷则悠然回答。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山壁上,有个东西从角落现身。那是耐性不佳的妖猪吞进肚里的叛徒人类所制作的卵兽。突破结界,在前往神社的路上吐出的那东西,由于是卵,因此连退魔士的探查能力都能骗过,随着孵化,它遵从刻在灵魂中的使命。

那异形看起来像丑陋的乌贼,也像蜘蛛,又像奇形百足,它全身分泌出粘稠的体液,腐蚀地下通道结界的要地。

当然,结界的要地本身也施加了驱除不净的诅咒,但被放置了将近千年,强度已经不如以往,更重要的是怪物本身在制作过程中排除了痛觉,因此不成问题。自己的手脚……或是触手……不管烧烂多少都不在意,持续触摸、拥抱,然后彻底融化。证据就是异形明显衰弱,然后……直接在鼬枷眼前崩解倒下。

这也是预料中的事,异形被设计成在一定时间后会自毁。鼬枷从仍在痉挛的濒死怪物身旁走过,没有特别的感慨。

「好了。」

妖物停顿了一下,来到通道的尽头之后,转过身来。由于那副孩子气的打扮,让凶妖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不,实际上他的心情的确很好。

「好了,各位,我们走吧。燃起开战的狼烟吧。完成雪耻的任务吧。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身份吧。让他们再次畏惧黑夜吧。然后……这次一定要实现我们的宿愿。」

刹那间,黑夜之中浮现无数的眼睛,蠢蠢欲动。潜伏在周围的几百,甚至几千只妖怪已经兴奋不已。他们想象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不,是即将引发的地狱,欣喜雀跃。

然而,怪物们尚未受到这股冲动的驱使。即使已经逼近猎物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发出低吼或吼叫。这是为了隐瞒自己的存在。这是经过细心调教的结果,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种乌合之众,而是经过计划性组织化与训练的「军队」。看到如此成果,鼬的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

「呵呵呵,真是群好孩子……好了,进军吧。」

妖兽群遵从终于下达的命令,开始前进。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屏住气息,简直就像企图夜袭的人类军队……

————————————

『下人,来了哦。它们刚刚开始入侵地下道。因为它们是蹑手蹑脚地进军,所以大概再过半刻钟就会抵达这里。』

「这样啊。感谢你的侦察。那么,之后的行动就按照事前的计划进行。」

我向在身旁待命的蜂鸟道谢,她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报告事实。虽然我姑且有表现出礼貌,但没有与她对上视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手边的工作上。

很遗憾,我再怎么努力,终究只是个下人。我自认有相当多突破困境的经验,装备也比其他杂七杂八的家伙好上许多。然而,即使如此,这个业界还是难以弥补实力与才能的差距。

退魔师的工作讲极端一点,就是靠灵力和异能解决一切。无论累积多少经验,凭我个人的技能和武勇顶多只能对付中妖,碰上大妖就要看运气,至于凶妖更是不用提。面对大妖以上的对手,我完全没有靠正常手段成功杀死的经验。而这次的怪物数量……

「记得有可能超过一千?」

「至少有五十只以上的中妖,五只以上的大妖。也确认到疑似凶妖的存在。」

「还真是豪华的阵容。」

虽说大部分都是些不入流的幼妖和小妖,但数量还是很多。再加上中妖、大妖和凶妖都齐聚一堂……这下没戏唱了。

「要是能直接破坏地下道本身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建造时的用途是让重要人士脱逃,所以坚固得让人很不爽。就连臂力在我之上的入鹿都只能勉强在表面造成损伤……算了,就算挖出一个洞,感觉也会被怪物们填平。

(虽然不是原本的用途……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向猿次郎订制道具果然是正确的。)

我一边设置陷阱,同时在内心苦笑。这些陷阱原本就是为了预防可能介入原作剧情的状况而事先准备的玩意。实际上因为山猪提早出现,导致我根本没有时间准备……不过俗话说有备无患,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入鹿,怎么样?你可以吗?」

我对着靠在附近树木根部的那道人影提问。这个全身都披着兽皮,有着人类外型的半人半兽半妖用蓝色眼睛回望着我。

「嗯……毕竟休息过了嘛。嘿嘿,已经没问题了。」

入鹿咧嘴一笑,然而她的额头却满是汗水,声音也明显在发抖。呼吸也像是刚做完激烈运动般急促又短浅。

这是她尽可能让自己接近妖怪后留下的后遗症。虽然勉强恢复成人类外型,但精神却受到污染,肉体也因为负荷而疲惫不堪。多亏如此,到达故乡后她有将近一小时的时间都只能像这样倒在地上休息。

因此他的发言除了逞强以外什么都不是。虽然如此……我并没有阻止摇摇晃晃站起的入鹿,也无法阻止。我没有那种时间和余力。原本我和入鹿都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然,就算如此,我也无法冷淡以对。

「……」

「……哈哈!喂喂,你那是什么态度?真让人不爽……就算隔着面具,我也看得出你一脸像是吃了涩柿子的表情,懂吗?」

靠着树干勉强站起的入鹿注意到我的视线,以瞧不起人的态度大放厥词,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毕竟这个任务要是我不做就没意义了吧?……放心吧,都来到这里了,我会做到最后。」

入鹿讲出怎么听都像是在逞强的台词,摇摇晃晃地开始往前走。

「……等戏演完后往西走,那里恐怕是警戒最薄弱的方向。」

我告诉入鹿接下来的行动。我不能离开这里,但入鹿另当别论。

这样吃饭欠的人情就扯平了。入鹿和我不一样,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得掉,不过她是我妹妹的恩人,所以我至少可以给她一点建议。接下来就看她的运气了。

「……你是要我夹着尾巴逃走吗?哈!反正我这副身体已经没救了,逃走又有什么用?」

虾夷瞥了一眼自己被妖气侵蚀的身体,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无奈地嗤之以鼻。

「总比死掉好吧。只要贪生怕死地活下去,说不定会有转机哦?」

我就是个好例子。我本来想顺便介绍吾妻,但还是作罢。以吾妻的个性来说,她应该会愿意藏匿虾夷一段时间,不过吾妻的住处离这里太远,而且让这家伙去京城也太危险了。

「……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入鹿对我的建议嗤之以鼻,之后便不发一语,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我也瞥了她的背影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没时间继续闲聊了,我默默地继续工作。

『时间宝贵吗?』

「……你还没飞走吗?」

察觉到对方停在肩上,听到耳边的低语,我的回答绝对不算敷衍。用问题回答问题是个性恶劣的证据,更何况我还在无视对方的话题。

「如果是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关于这件事,我事前就已经掌握情况。而且在那种前提下,还对你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乡内的牡丹之所以没有接触我,是因为那只鬼的恶作剧吗?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因为无法进入结界……但听对方一说,我却能接受,真是不甘心。

「我的判断也太天真了。」

「……你要抱怨一句吗?」

自言自语自然地脱口而出。一旁的式神沉默片刻后,对我提议。我回以苦笑。

「那样太不讲理了吧。事到如今,我并不在意。」

对松重来说,我原本就是理所当然该驱除的对象。他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提供协助。更何况还有那个不讲理又容易激动的短路碧鬼从中作梗,要责怪他未免太残酷。不管是谁,都会珍惜自己的性命,这是理所当然。

「你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不看开就无法在世上生存。」

这是个无法期待慈悲与同情的世界,我可没有闲工夫因为不合理的事情而哭泣。

「……虽然我刚刚那样对虾夷族的人们说,不过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后,你打算怎么办?逃亡吗?」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毕竟我身上还背负着诅咒,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眼前一片黑暗。」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负责任,接下来明明还有许多危险的事件,我却在这种地方放弃。不过……即使只是把破灭往后拖延,只要是为了妹妹,我就无法妥协,那样是本末倒置。

「……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会有危险。到时候请做好采取必要行动的心理准备。」

也就是说,她会封我的口。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是我主动接触她,所以不能说是不合理的要求。比起被拷问之后慢慢处死,这样或许还比较仁慈。果然下人工作很黑心,好想转职。」

「了解……如果可以,希望尽量不要让我感到痛苦。」

「随你怎么说。」

蜂鸟似乎很傻眼地拍着翅膀飞走,我耸了耸肩。连我自己都感到傻眼,毕竟我并不喜欢自我牺牲和毁灭的美学。

「哈哈!」

无法化为言语的感情让我不由得发出嘲笑。这是自虐,也是自嘲,是某种逃避现实的行为……

「……来了。」

我之所以停止自嘲,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声音。一般人根本无法听出那来自远方的声音,然而我却能察觉到那微弱的震动,察觉到脚步声。那是军队的声音,异形的队伍正在行进……

「要快点行动吗?」

或许是因为集中精神……不过自己的五感已经超越人类的事实,让我不得不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与毁灭而感到焦躁。

# 第八十一话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戌时的五点半左右。

「来了不少啊……」

我忍耐着寒意,躲在树荫下一直窥探等待,终于目击了那些家伙。

森林中有个悄悄隐藏的洞窟,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劣化,但明显是人工产物。而且从那里泄漏出浓厚到让人想吐的妖气。

察觉到气息后没过多久,妖气的源头就现身了。那是一群有着各种各样的野兽造型,或者该说是混合了多种野兽外型的奇形怪物。是怪物,是魑魅魍魉,是百鬼夜行。

(明明是野兽,却不会发出叫声或脚步声吗?真是调教得不错。)

我回想起游戏设定中的一段内容。空亡败给扶桑国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没有彻底管理部下。无论计划制定得多么缜密,无法执行就没有意义。

要管理那些活在本能与冲动中的怪物直到最末端,即使是大妖怪也极为困难,有时甚至会导致局部性的败北。而这个缺点在大乱的终局,扶桑国乾坤一掷的总反击时,导致了致命性的失败。

空亡在自己被封印之前就预料到大乱将会败北,也对部分干部说明了理由。而身为残党的救妖众严格遵守了空亡的遗言。故事前半的那些弃子也就算了,后半的主力们也被训练得相当精良,而且受到统率。面对这些如同军队般受到控制的大量怪物,当然不只是让官兵感到棘手,就连平常面对的乌合之众的退魔士和他们的手下隐行众仆从们也因为大意而蒙受出乎意料的牺牲。

「……某种意义来说,这下正好。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就尽量多带一些家伙一起上路吧。」

我笑了。反正我也没有未来,只能祈祷之后的事情。那么至少要作为送别礼物,尽量削弱救妖众的战力。至少会比原作好一点吧。或者该说,要是没有好一点就伤脑筋了。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好啦。」

确认妖群开始通过那个地点之后,我在眼前竖起手指,然后集中精神。为了发动火遁的爆符,我灌注灵力。

下一瞬间,几只妖对我的法术产生反应,冲了过来。我自认已经隐藏住气息,看来对方在前卫安排了探查能力较高的个体。它们立刻找出我的藏身处,发动突击。行动迅速得惊人,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抱歉,你们来不及了。

「好啦,宴会开始。」

我咏唱法术。下一瞬间,森林中接连响起爆炸声,仿佛在袭击妖的军队。

我点燃了开战的狼烟……

————————————————

「呼……呼……嘿嘿,看来热闹非凡啊。」

一名下人点燃战火的同时,她也抵达了现场。半妖忍着全身的剧痛,爬上宅邸附近的小山,看到眼前的景象后露出苦笑。那是自虐与自嘲的笑容。

夜里的村庄灯火通明,宛如都会。不只篝火,几乎所有村民都聚集在通往宅邸和神社的小山路上,举着灯笼照亮巫女的脚下。光是使用的油,应该就价值不菲。真是豪华。

「好啦,扮演巫女的……是那个吧。哈!还是一样不搭调。」

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扮演巫女的少女在众多女佣和卫兵的护卫下,正以端庄的仪态走在通往神社的路上。那模样正可说是公主,然而一想到她平常的举止,看起来反而滑稽。至少入鹿是这么想的。在她身旁待命的女佣板着一张脸,明明是外人却随侍在巫女身边,证明了她在村中的地位。

「哈哈…………呜!?咿——!!?……咿——!?哈啊——!!?」

沉默,仿佛对心中隐约存在的感情产生反应,剧烈的疼痛以单臂为中心袭向入鹿。她不由得蹲下,压抑着那股激情。呼呼呼,她像野兽般低吼,让冲动冷静下来。

「哈哈,真是的。还这么有精神。什么嘛?我可是累得要死……!」

入鹿握紧、按住自己被缝上的异形手臂,不屑地说道。她额头冒汗,脸色发青,却依然逞强。全身长出的兽毛明显增加,手臂也擅自抽动,锐利的爪子蠢动着。那模样简直就像蜈蚣的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入鹿并不是天生的半妖,而是透过虾夷一族代代相传的咒术和施术,人为地成为半妖。她的手臂被砍断,然后移植了妖的手臂。

换句话说,身为妖的那部分是异物,因此总是侵蚀着她的身体。越是使用那股力量,异物就会越加侵蚀。就算只是暂时,只要入鹿的外貌变化成怪物,结果自然不言自明。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背水一战。

「呜……!?开始了!」

听到远方连续响起的轰隆声,入鹿回头望去。看来那个男人已经动手了。她把视线转回,发现村民们似乎也察觉到轰隆声,开始骚动起来。

「那边也闹得挺夸张……那么,我也该行动了。」

不是放羊的小孩,而是放狼的小孩。不,是因为就算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吗?那么,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相反吗?入鹿脑中闪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疑问,不过她立刻停止思考这些无谓的事情,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目的上。然后,她开始行动。

「响吧!」

入鹿大吼。这是为了让远方传来的爆炸声和轰隆声让村民们动摇,进而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咆哮。是响彻乡里,名副其实的狼嚎。

刹那间,占据小山山顶的入鹿领悟到无数视线同时朝向自己。其中多数人感到惊愕,或是内心动摇。因为前几天被退魔士当成通缉犯逮捕带走的半妖,突然出现在故乡,而且外表还变得比以前更加异形化。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他们的眼中同样充满不安与恐惧……

入鹿笑了。她扬起嘴角,露出犬齿。

(人生,就是要过得又宽又短啊。算了,后悔也没用。)

她早就习惯不合理与不讲理。后悔只会让她不甘心,也让她生气。思考死后会被人怎么想根本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么做能帮上朋友,入鹿就能接受。

最后,她望向哑口无言,或是惊愕地仰望自己的朋友们。入鹿稍微放松表情,然后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让声音传到遥远的彼方般大喊:

「真亏你们还能这么悠哉啊,人类们!!才刚发生过那种事,再怎么说也太没有危机感了吧,是吧!?」

背对月亮,入鹿就像人类仇敌的妖魔之一,恶毒地责备、嘲笑村民们,放声大笑。

入鹿赌上一切,一生一次的演技即将开始……

————————————————

我引爆的这把拟态双刃宽剑,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被活用在与原本用途相同的目的上。

之前在地下水道使用的拟态炸药,因为硝化甘油的质量与分量都只能靠有样学样的方式精制,所以无法轻易使用。

即使我将取得途径保密,只把精制方法告诉猿次郎请他生产,结果也是一样。然而,破坏力远胜过黑色火药的这种炸药,对于身为下人的我来说是贵重的武器,因此我开始研究如何有效活用。最后诞生的就是这把拟态双刃宽剑。

我不是军武宅,然而前世玩FPS时,我曾知道这种武器,之后也基于兴趣,调查过大致上的原理。

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其构造,然而这时重要的是发想。在将贵重的硝化甘油做最大限度有效活用的前提下,比起单纯的爆炸,利用爆炸气浪的散弹远比单纯爆炸来得有效率。

原版的炸弹最大半径为两百米,有效半径为五十米。据说会一口气射出七百多发铁弹,但这个当然无法重现。子弹是用铁片、钉子和石块代替,相对地则涂上毒药。猿次郎试爆过几次,也实际抓了幼小妖魔和小妖当靶子,确认过效果。杀伤可能半径顶多只有原版的三分之一。

无所谓。这本来是介入最初的事件时的装备,猿次郎原本就打算用来埋伏妖猪的手下,将它们炸飞,所以是专门用来对付小喽啰的陷阱。在搬运讨伐队的行李时,他以实地测试的名义借用了这个。

第一次爆炸时,他总共引爆了六具炸弹,分别在队伍的左右两侧爆炸。前卫的妖魔有近百只受到伤害。半数死绝,半数负伤。无所谓。就算杀不死,只要能让他们动弹不得就行了。接着,作战进入第二阶段。

「来吧,你们这些家伙……!!」

铃铛发出的声响会吸引妖魔,是低级的咒具。只要让平常用来声东击西的铃铛大声作响,受到控制的妖魔也会兴奋地被吸引过来。

「喂,再来一发!!」

妖魔们在逼近眼前时发生爆炸。我摇响了铃铛。当然,我也准备了陷阱。冲过来的十几只妖魔正面挨了无数钉子和铁片,化为绞肉。真要说的话,这与其说是地雷,更像是葡萄弹。是VandemieI耶。

『下人!有三只中妖出来了!!』

耳边传来蜂鸟的联络。我一念咒,爆炸再次发生。这次是黑色火药的爆炸。爆炸的是大树的树干。那是洞窟入口旁的树。我事先在树干上挖洞,塞入炸弹。两棵大树的树干被折断,崩落下来。装模作样地出来的中妖们,被一并以质量攻击击溃。堵住洞窟入口也是我的目的。虽然应该只能争取时间。

孤立的残存小妖们逼近而来。我扔出闪光弹和臭弹,让它们陷入混乱,然后用便宜的刀砍倒它们。负伤的中妖被大树压扁,却还是探出头挣扎着。我朝它们的口中投掷短枪,解决它们。另外,刀刃上都涂了毒。

『下人,差不多该撤退了。主力要来了。』

当我砍倒第十只小妖,刀刃也毁损时,牡丹下达了命令。洞窟入口处爆炸开来,大树粉碎,出现一只巨大的鹿型大妖。那是一只异形的鹿,头上长着前卫艺术般的不祥尖角,还有一张人脸。在它后方,各种各样的怪物接连现身。

「呃,是鹿神哦!!」

我对出现的大妖造型感到似曾相识,忍不住吐槽。我一边吐槽,一边将变钝的刀扔出去,拔出备用的刀。然后直接扔出闪光弹和臭弹,再全速后退。我也没忘记要摇响铃铛。

在遭遇的同时,刀刃刺进脸部的鹿神半成品,因闪光和恶臭而更加愤怒,朝我冲来。它明明明显在发怒,脸上却挂着令人作呕的灿烂笑容。小怪们也从它背后冲了过来。我拼命奔跑,强化体能,以媲美运动员的全速疾驰。即使如此,我还是被追上了。

『下人!趁现在!爬到树上!!』

「好……!!」

我遵照指示,一边扔出闪光弹一边跳到树上。然后,气势过猛的四脚神通过我原本所在的位置,它的四只脚被俐落地切断,脸孔撞向地面。跟在后面的家伙也一样。因为闪光而看不见眼前,身体和脚接连被砍断。那是用绑在树干上的蜘蛛丝做成的钢丝陷阱。

终于掌握前方状况的几只妖怪停下脚步。然而,这也是陷阱。我进一步引爆藏起来的类似双刃宽剑的武器。异形们以打为单位被炸飞。

「比预料中还顺利啊。照这样下去……!!」

『!?右边!!举起武器!!』

「!?」

我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认知。然而我的身体遵照牡丹的警告,条件反射地举起预备的刀。为了承受敌人的攻击,我将刀身当作盾牌,摆出架势。而这是正确的选择。

「……!?」

「哦。」

刀突然被打碎,眼前出现娇小的人影。声音慢了一拍才传来。那是划破空气的声音。

「啧!?」

接下来的行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条件反射。我把刀柄丢向对方的脸,同时跳离树上。落地后我举起预备的短枪,到此为止几乎都没有经过思考。

……只是丢出去的刀被对方轻松弹开,袭击者也和我一样从树上着地。

(来了吗……!)

在黑夜中,我得以拜见袭击者的尊容。对方的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有着一头茶发,穿着随处可见的麻制童装,以及中性的五官。

然而他的头顶长着鼬鼠般的兽耳,还有一条尾巴,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上长着银色的刀刃。从手指根部开始,宛如镰刀的刀刃,双手合计有八把。对方的嘴角露出笑容,看着我的方向。

……他以石榴般鲜艳的红色眼光瞪着我。

(那个外型和特征,是鼬吗?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貂熊,或者该说是狼人!……不,那姑且也算是鼬科吧?)

当我为了掩饰对方散发的杀气而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时,旁边的树木突然随着一阵强风被砍断。大树的树干被砍断,豪爽地倒下。

「哎呀,没砍中?是某种咒具的效果吗?」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缠在手腕上的念珠被砍断,碎片散落一地。这是橘家的女儿给我的护身符,只用了一次就再也无法使用了。

「那就再来一次!」

「……!」

妖魔如此大喊,再度挥动手臂。我几乎在同一时间跳上空中,放出式神。两只乌鸦造型的简易式神向前冲刺。

「哦?居然躲开了?不过这种小把戏……!」

式神一冲上前就被砍成两半,同时发出光芒。我有赋予它们闪光弹的功能,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居然耍这种小聪明!」

镰鼬的视觉被强光暂时遮蔽,但还是胡乱挥舞着双臂。风刃切开周遭的一切,将一切撕裂、扫荡。然而我并不在那里,不可能在那里。

(怎么可能跟凶妖正面交战啊……!)

我用勾玉隐藏身影,躲在阴影处窥视着凶妖。在一阵大闹之后,镰鼬的眼睛似乎终于习惯了,开始环顾四周。

「逃走了……不,是躲起来了吗?真伤脑筋,我可不太擅长找人呢。」

「恶臭和血腥味让鼻子也失灵了呢。」鼬事不关己地嘟哝。从刚才开始,恶臭球的恶臭、双刃宽剑的火药味,以及死掉的妖怪们的血肉,让周围的气味变得非常难闻。我缩回脖子,深呼吸休息一下。

「就算是兽妖,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区分人类的气味。」

「你这么认为吗?」

「!?」

听到这句话,我睁大眼睛转向旁边。不知何时逼近的凶妖一边嘲笑,一边看着理应看不见的我。

接着,他用双手的镰刀朝我刺来。八把刀刃一口气朝我刺来。

「……!!?」

我慌忙用短枪的枪柄挡住逼近的刀刃。镰刀深深刺进枪柄,勉强停在我的鼻尖前。可惜的是,作为主要武器的长枪已经在前几天与野猪的战斗中阵亡,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倒不如说,以便宜、用完即丢、预备装备为前提的短枪能勉强挡住凶妖的攻击,已经很幸运了。

「混账!!」

我好不容易成功阻止怪物的突刺,拼命地反击。我用枪柄推回去,顺势从下方使出膝击。

「哦,真危险?」

鼬灵巧地把我的膝盖当成踏台直接跳跃。它柔软地伸展四肢,像体操选手般在空中旋转,同时拉开和我的距离。那动作与其说是鼬,更像是豹。要是参加奥运,肯定能获得体操金牌吧。

「嗯嗯嗯?真奇怪。明明有气息和触感,却看不到人?……你用了什么咒具吗?不过你应该知道,就算只伪装视觉也无法骗过我们吧?要不要现身呢?连脸都不露未免太失礼了吧?」

凶妖依旧和理应看不见的我四目相对,同时提出提案……不,是警告,或者该说是威胁。话说回来,刚才的短兵相接,明明看不见却能办到吗?光靠些微的气息就能猜出我的位置吗?真让人受不了……好啦,该怎么办呢?

「……牡丹,从影子里出来吧。」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以低语般的声音呼唤可靠的助手。蜂鸟像是回应般把视线转向这边,眼神明显充满疑惑。

『你认真的吗?』

「反正我们也不能一直躲下去,而且要是被无视,那才是最伤脑筋的。」

在时间到之前,我必须让这些家伙陪我耗下去。要是他们丢下我跑去村子就麻烦了,特别是眼前的凶妖。

『……对方似乎很爱说话。请随便应付一下。』

蜂鸟在给我建议的同时,从我肩上退开。我同时停止了勾玉的效果。怪物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咧嘴一笑,开始没礼貌地观察我。

「哦,原来你在那里啊?话说你外套下的服装……难道说,你是仆人吗?」

「……」

镰鼬像孩子般挥动双手玩弄着我,同时开口问道。我没有回答,也没有余力回答。虽然时间不长,但剧烈的运动让我喘不过气,光是调整呼吸就竭尽全力。镰鼬毫不在意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令人吃惊。我本来以为自己完全出其不意了,难道说被你猜到了吗?不过真是奇怪,如果是前几天离开的退魔士的手下,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怪物紧盯着这边,像是要看透一切般地观察,同时以很快的速度讲出一连串话语。他把手背放到下巴上,微微歪着头滔滔不绝地讲着。由于衣服的尺寸不合,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被袖子遮住。

「诱饵……不过以你的实力来看,这也很奇怪吧?面对我却能抵抗的下人居然只是区区的弃子,这实在不划算。如果要组织性地袭击我们,你用来奇袭的小道具数量也太少了。堵住地下道也很不自然。在我们所有人出来时才聚集起来进行爆破,接着扫荡残敌才是妥当的做法。你该不会像以前那样,处于慢性战力不足的状态吧?而且,你肩上扛着的不是隶属的诅咒吗?而且还是正在热烈发动中……虽然多亏那件外套,似乎可以蒙混过去。」

他逐一分析我的行动和模样,加以解释,找出问题点和疑问点。这是不像妖怪会有的知性,虽然轻浮又太多话了。

「换句话说,你有必要刻意实行这个企图。如果是组织性的作战,根本没必要使用这种战斗方式吧?算了,就是那样…………你可别太小看我们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一群魑魅魍魉团团包围,被包围了。

从重新开通的地下道中陆续出现的怪物们一起瞪着我,以充满厌恶感的眼神。我之所以会听眼前怪物的长篇大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逃不了而已。不知不觉间,我的退路已经被堵住了。

「……真是了不起的研究发表会,我非常感动。明明是妖怪,脑袋却很灵光嘛。」

「能获得你的称赞真是让人高兴。猴子,你倒是挺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嘛。」

仿佛在呼应镰鼬充满杀气的发言,妖怪们的包围网往前逼近了一步。但是他们还没有发动攻击……看来是受到统率……不,是受到调教了。真不愧是妖怪。

「下人居然能独断专行,而且还做了这样的准备,甚至连我们的存在都掌握到了。真是有趣,而且也很奇妙。你明明很清楚,一个人做这种事顶多只能挣扎一下而已…………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交易?」

我重复着妖怪的发言,把那个词说出口。镰鼬看到我的反应,嘴角露出笑容。那是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快的笑容。

「嗯,这交易并不坏。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明清楚。不过,我这边也很辛苦。要是你们不愿意接受交易,我就必须回应这些焦躁家伙的要求。」

语毕,包围网随着镰鼬的发言再度缩小一步。妖们全都从嘴角流下口水,不断低声呻吟。

「哈哈哈……那么,要是我们接受交易,我方能得到什么利益?」

「我会温柔仔细地勒紧你们,让你们不会感到痛苦。」

怪物亮出从手中长出的镰刀,立刻回答。他以天真到令人憎恨的笑容,大言不惭地说道。原来如此。

「哎呀?你的表情不太高兴呢。我倒认为这交易绝对不坏。你们应该也不愿意被活生生地慢慢吃掉吧?我听说你们之间也存在着能轻松死去的刑罚,而且是基于善意而定。」

「您真是清楚。」

「我很博学吧?」

在负面的意义上……所谓善意到底是什么?

「……好啦,怎么样?你们的回答是?」

接着妖怪逼我回答。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很明显是要求,也是命令。妖怪很清楚我手边的武器只剩下一点点,主要武器的便宜长枪已经无法使用,所以刚刚才丢弃并拔出短刀。

再这样下去,我确实会被吃掉。全身的皮都会被剥下,肌肉也会被撕裂,即使如此也不会造成致命伤,而是会一点一点地被吃掉。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可怕、恐怖。从这点来看,让我立刻死亡的报酬确实很有魅力。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

「说得也是……区区野兽不要讲这么多话,这是对言语的亵渎哦?」

理解一切之后,我停顿了一下,以敬意和礼节诚心诚意地回答这个令人感激的提议。怪物以混浊的红眼对着我微笑,我也回以笑容。

「把这家伙的四肢吃掉。」

当鼬带着满面笑容下令的同时,周围的怪物们也争先恐后地朝我扑来。我咬紧牙关,做好觉悟,然后……嘴角露出奸笑,确信计划会成功。

下一瞬间,土砂漩涡把周围的怪物们全部吞没。

「呜!」

「来了……!」

凶妖感到惊讶,我反而露出喜色。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仔细地计算时机,这是最佳的时机。

那看起来是属于土遁的简易式。原理本身很单纯,以符咒为核,将周围的岩石、泥土、碎石,甚至把树木也一起卷入,收集、凝缩后创造出身体。

如此获得肉体的外型,乍看之下像是丑陋的蛇或毛毛虫。从召唤时的损害和外型而得名的式神叫做「崩山浊龙」,是小说版、漫画版中鬼月蝴蝶所使役的「可与本道式匹敌的简易式」。

「真不情愿,没想到会把向评论家大人借来的式神用在这种地方。」

我看着从上空降落的人影,一边抱怨。对方身穿乌帽子和锡杖的典型阴阳装束,是专精于诅咒的退魔士的打扮。

「家臣大人……」

「别随便和我说话,下人。要不是宇右卫门大人有令,我早就把你吃掉了。」

听到我的呼唤,鬼月家家臣吉备萩影不悦地说道。

————————————————

萩影也感到很不情愿。

简易式「崩山浊龙」是配合术士的器量,能够随心所欲驱使的式神。如果是身为开发者同时也是师父的那位意见大师,可以召唤出一町(约一百米)左右的大龙,另一方面,只要想做,就算是一尺(约三十公分)以下的身躯,就算是下人也能召唤出式神。

在众多本道式简易式中,驱使和运作时所需的最低灵力都固定的情况下,「崩山浊龙」确实是在这方面对术士来说不会造成负担,容易使用的式神。

同时,由于是简易式,浊龙的智能并不高。更何况它的攻击手段是使用身体的质量攻击,或是吞下敌人后利用砂土将内部的岩石卷入并压碎这种单纯的攻击,因此容易造成连自己人也被卷入的状况。事实上,萩影在事后报告中得知师父和土蜘蛛的眷属战斗时之所以没有使用这个式神,是因为处于混战状态。

对于式神操纵技巧没有像意见大师那么高明的萩影来说,要避免连累下人,只把周围的怪物吞入体内,需要相当程度的集中力。更何况是为了帮助逃亡者……

(实在对不起师父。)

或许是土蜘蛛那件事让萩影的心情产生变化,家臣们也注意到他对待族人、弟子和部下的态度变得比较柔和。这次的讨伐行动中,萩影甚至把自己的式神借给前往四方的各部队,以确保他们的安全。

萩影在收下浊龙时也郑重地表达谢意,并誓言会严加保护隐行众的首领。考虑到这些事情,他实在不愿意把式神用在这种事情上。

话虽如此,任务就是任务,不能随便忽视。

「你待在那里别动,可别逃走啊。要是我必须粗鲁地抓住你,你可就无法全身而退了……好啦。」

家臣警告受伤的下人。毕竟有可能因为粗鲁的对待而害死对方,也有可能被还没解决的妖魔鬼怪吃掉。要是下人不在视线范围内,家臣会很困扰,因此才出言警告。下人低下头表示肯定。

(哼,态度倒是挺恭敬的,真是厚脸皮。)

确认诅咒没有发动后,萩影不悦地哼了一声。虽然对方的态度恭敬,但萩影认为这其实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行动,实在很做作。包括对方想讨好二之宫公主的事情在内,实在不能大意。

接着家臣瞄了眼前的怪物一眼。

「竟然愿意等我讲完,你还真是殷勤啊,怪物。」

「哎呀,这是当然的。我攻击的瞬间,你藏起来的式神就会反击吧?我可没有鲁莽到会跳进这么明显的陷阱里。」

「……」

萩影听到镰鼬轻浮的发言,更加警戒。脚下隆起,式神现身。与周围那些对付并吞噬万物的式神相同,但小了一圈的「崩山浊龙」……正如镰鼬所说,这是为了反击而藏起来的式神,既然已经被发现,就没有必要继续隐藏了。

「别得意忘形了,怪物。」

「别得意忘形了,猴子。」

萩影与妖怪彼此淡淡地,但确实地带着轻蔑与憎恨互相辱骂。然后……双方开始行动。

「……!」

镰鼬挥动手臂,八只手臂放出风击。无形的刀刃轻易地切断铁板,但第二只「崩山浊龙」立刻从旁边钻入,像要成为盾牌。构成身体的岩石与砂土豪爽地被吹飞,但只要式神的核心与灵力还在,就能无限次地再生身体。

而第一只则扭动着身体,从鼬的背后逼近。由于其本质是无机质,所以才能以如此勉强的轨道移动。

「太天真了!」

凶妖的脚像弹簧一样,悠然地向后转,躲过浊龙打算直接吞下自己的冲撞,同时将刀刃刺入式神体内。配合浊龙的动作,刀刃直接将它的身体剖开,就像把鳗鱼开膛破肚一样。浊龙倒在地上,当然,它马上就会再生,但是……再生并非一蹴可及。

「哈哈哈!看招看招!我也会把你切成三片!」

「这种程度!」

凶妖放出的风刃,被萩影操纵的第二只浊龙挡下,但是也有限度。承受将近二十次的斩击,式神暂时无法行动。萩影在那之前跳了起来,同时放出三张符咒。符咒燃烧起来,化为熊熊燃烧的鸟,一起袭向妖怪。

「别小看我,猴子!」

妖的尾巴随着膨胀,瞬间化为锐利的刀刃。那造型与其说是镰刀,更像是柴刀……接着妖扭动身体,将臀部化为刀刃的尾巴挥舞出去。远比先前更强的暴风将式神一并撕裂,然后从火鸟的残骸中跳出一群手持刀枪的黑子!

「什么!?」

在式神体内放入式神,形成双重攻击。对精通式神术的鬼月蝴蝶的弟子萩影来说,这只是简单的戏法。黑子们挥刀砍来,镰鼬轻巧地躲过斩击,以手臂上的镰刀俐落地砍下黑子们的头……然而黑子们没有消失,反而继续袭击而来!

「哦,挺行的嘛!是合式吗!?」

黑子们本身看起来像一个式神,但其实是将复数的简易式组合而成。探查用的头、战斗用的身体、移动用的脚部。虽然操作起来很麻烦,灵力消耗量也大,但也有趁虚而入的优点。不过终究只是简易式,一旦被看穿,就会被切得粉碎。

不过,萩影早就预料到这点。趁隙复活的浊龙袭击而来,缠绕着两只式神,立刻爆炸。那是让人联想到南蛮著名的鳗鱼冻的粗暴切法。

爆散的浊龙化为粉尘,从粉尘中出现的,是成堆的刀刃。双手加上尾巴,从双脚延伸出的银色镰刀,总计十七把。镰鼬像舞者般旋转身体,将式神撕裂,接着露出得意的表情,直接跳跃。那跳跃的速度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一口气逼近萩影眼前。

萩影朝着鼬枷的头部掷出锡杖,这是他即时反应的反击。锡杖也是相应的咒具,即使是凶妖,只要被碰到也无法全身而退……不过前提是能够命中。

「哦,真危险!」

「可恶!真敏捷!」

鼬枷避开萩影的锡杖突刺,这次从侧面掷出的枪尖被尾巴弹开。妖怪瞄了一下攻击的方向,接着看向家臣,露出冷笑。

眼前的男子身体被无数刀刃贯穿,腹部被挖开。从家臣逼近到攻击,只花了短短几秒的时间。

「呃!?」

「家臣大人!?」

家臣发出惨叫,下人惊声大叫。妖怪被他们的反应影响,嘴角上扬。但是……鼬的嘲笑在察觉异状的同时消失。

就在妖怪察觉的同时,家臣的人偶化为无数符咒,符咒一起袭向凶妖。

「式神……!?」

「哼,哪有术士会和妖怪近身肉搏。」

鼬大吃一惊,萩影从大树后方现身。他从一开始就用替身,再用隐行隐藏身影,锡杖只是伪装,真正的咒具在式神手上,借此欺瞒妖怪。论卑鄙程度,退魔士不会输给妖怪。」

「啧!!耍小聪明!!」

镰鼬将逼近的数千符咒一一斩断,但数量实在不够。符咒以十几张为单位被斩断,但数量加倍的符咒从缝隙间钻过,贴在镰鼬身上。那是封符,萩影打算活捉凶妖。一方面是因为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完全击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审问。

「!?垂死挣扎吗……!!」

全身被符咒像木乃伊般束缚的镰鼬,最后使出风击。萩影拉过掉在地上的锡杖,悠然地将风击打散。虽说是术士,但并不代表不会武术,胜负已定。

没错,本该是如此。

「什么!?」

萩影突然失去平衡,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反射性地看向脚下,然后目击到自己的脚被砍断。

「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被砍的?为什么没有痛觉?风击应该全部都被躲开了才对。家臣脑中闪过这些疑问,判断慢了一步。而那正是致命的失误。

妖怪歪着嘴角低语。仿佛要让周围都听见一般,他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好了,该你出场了。狼夜。」

那东西毫无前兆,直到前一刻都完全感受不到气息,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似的现身了。家臣的背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狼俯视着萩影。

「什么……!?」

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镰鼬的萩影,反应慢了一拍。他转过头的同时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怪物逼近的下颚,就是他最后看到的光景。

————————————————

吉备萩影这名退魔士绝对不弱。当然,家臣与鬼月家血统的退魔士之间还是有实力差距。话虽如此,但还是远远超越了下人这种程度。事实上,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成功地阻止了凶妖,不让它们追上后续的援军,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没有大意,也没有骄傲自满,应该也警戒着周围才对。

正因为如此,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法避免的命运。

退魔术士被妖魔杀害的最大因素并非单纯的实力。他们之所以会丧命,最大的原因在于适性与初见杀。

「啥?」

眼前人影的上半部被咬碎的瞬间,我发出了这种愚蠢的声音。随着狼张开下颚,红色的飞沫也四处飞散,弄脏了我的脸颊。

我瞬间感到愕然、惊愕、愕然。然而理性却推开了这些感情,让我理解了事态,同时我也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察觉到气息!)

直到眼前狼群开始大啖尸体,还有它们做出凶残行为的瞬间为止,我甚至没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是我的怠慢,也是我的失态。同时,我并没有大意也是事实。不,不只如此……

(我甚至没能和它同归于尽!)

我目击了那一瞬间。家臣在被咬死的前一刻挥动了锡杖。身为退魔术士,这是在某种意义上理所当然的,当自己的死亡无可避免时,以同归于尽为目标的攻击。

然而,他没能成功。并不是萩影无能,锡杖确实朝着狼挥了过去。问题是,锡杖穿过了狼的身体……

「是附带条件的权能吗?」

我推理到这里,但就算真是如此,也没有意义。因为周遭的状况已经一口气急转直下。

「嘎……嘎……啊啊啊……」

「唔!哎,果然会这样……!」

在萩影失去灵力供给的瞬间,式神也失去了力量。复活的两条浊龙在那之后身体颤抖,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逐渐崩解。那模样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逐渐融化的方糖。

同时,这也意味着我陷入孤立无援的状况。眼前有两条凶妖,除此之外还有几只浊龙遗漏的小喽啰,它们正一边警戒着我,一边缓缓逼近……不用说,状况已经糟糕透顶。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

在我感到焦躁与绝望时,突然参战的狼已经吃完它的食物。狼将脸埋进浊龙剩下的下半身断面,吸完血与内脏后,身体立刻剧烈颤抖,开始变质。它将身体缩了起来。我曾经看过这个动作与变化。

(它变成人偶了……?)

身体缩小,全身兽毛也跟着缩短的模样,和入鹿从狼变回人形时的变化非常类似。

……不过和彼方相比,眼前的凶妖更接近妖怪。现在的模样,就算再怎么放宽标准,也是看见满月的狼人。全身的毛依然存在,头部的骨骼也明显不是人类。而且他正趴在地上,似乎很困扰地不断低吼。身体也依然颤抖。

「哎呀,你还是老样子,变化很不灵光呢……不好意思,这孩子是新人,还不太会变化成人妖。而且他刚刚才吃了大餐,好像很兴奋。」

紧贴在自己身上,但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符咒被一一扯下、撕破。镰鼬像是对我的视线有所反应,如此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慰劳陷入苦战的同胞,但又像是在嘲笑。混浊的红色双眼看了狼人一眼,接着将冰冷的视线转向我。

「可恶……」

我因为他的杀气而咂舌,举起短刀,暗器的手车也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准备投掷。

我不知道突然出现的狼型凶妖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家伙恐怕是被从道路上回收的毛发的主人,还有既然它正在和变化苦战,那么现在应该不会立刻参战。在完全倾斜的平衡中,这是少数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实在太过脆弱。

「哎呀,真伤脑筋。手下们也减少很多了呢。这不在计算之内,这样会被上司骂的……后续的猴子们应该也会来,不快点结束可就糟了。」

镰鼬环视变得寂寞的周围,明显地感到沮丧。然后它抬起头,充满恶意与憎恨的眼神射穿了我。那股压迫感让我不由得退后一步。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作业才行,对吧?」

「啊?」

就在我皱起眉头的同时,风斩的旋风从正面击中了我。没有预备动作,当我注意到时,已经中招了。当我注意到时,已经被切开了。

「嘎!」

刻划在全身的割伤虽然不深,但也不浅。鲜血豪迈地飞溅到周围。

(这家伙,至今为止都在玩吗……!?)

这个事实让我在崩溃的同时感到愕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我身上的外套在风击之下瞬间被完全切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消失的瞬间,缠绕在肩膀上的诅咒之蛇就缠住了我,然后紧紧勒住我的全身。

「咕噗!!?」

我当场倒下,呼吸急促。全身发出「啪叽啪叽啪叽」这种令人不快的嘎吱声。肌肉和骨头都在发出哀号。肺部受到压迫,无法呼吸。

(这就是……!?原来如此,难怪适合用来镇压叛乱啊,混账!)

我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打滚,同时语带讽刺地称赞这个诅咒的开发者。这是绝妙到不会死的痛苦折磨。痛苦到让人觉得干脆死了还比较轻松。。

「哎呀呀,人类真可怕。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对同族使用这么残忍的诅咒。」

我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而镰鼬一步又一步地逼近我。这下糟了……!!!?

「咕……!?嘎啊!!?」

在我掷出藏在手里的手车之前,镰刀贯穿了我的手掌。从镰鼬的手背长出的四把镰刀,其中一把深深刺进我的手,直接贯穿到地面。要说哪里痛,当然是痛到全身都在挣扎,但因为手被刀刃刺穿,我连挣扎都做不到。」

「呵呵呵呵,痛吗?很痛吧?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呢。」

怪物咧嘴嗤笑,眯起混浊的红玉色眼眸俯视着我。那眼神就像看着小孩子解剖的虫子一样冷酷无情。

「我甚至觉得可怜。为什么你们有知性和理性,却拥有如此脆弱的肉体呢?所以才会因为无谓的恐惧而感到痛苦。无意义地挣扎、无意义地抵抗,然后无力地死去。哎呀,你们真是让我不得不同情。如果像匍匐在地上的蛞蝓一样无知愚昧地活着,应该会很轻松吧。」

然后他用力扭转我的手腕,刺进我手掌的银色刀刃挖开了我的伤口。我不由得发出惨叫。

「咕……呜咕……咕……!」

「你看起来很难受,很痛苦吧?我也很痛苦啊,毕竟计划被区区的下人给破坏了,痛苦到胸口都快裂开了。所以这样就扯平了,毕竟我是个博爱主义者。」

妖魔把手放在胸口,夸张地如此宣言。接着他微微一笑,瞥了我一眼。

「好了,碍事者也消失了,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怎么察觉到我们这次的计划?还有为什么你一个人就能做出如此惊人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这样一来……」

「啊嘎……!」

凶妖又扭了一下,我的手掌被削掉一块肉。他听到我的惨叫后露出恍惚的微笑,舔了舔嘴唇。

「时间所剩不多了,可以回答我吗?在这个世界上,依附强者、随波逐流才是聪明的选择哦。」

怪物温柔地劝说,威胁着我。我眼角泛泪,抬头看着他,露出卑微的笑容,谄媚的笑容。风妖见状也笑了。接着,我颤抖着张开嘴……朝他的脚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下一秒,我的一只耳朵随着风切声被砍了下来。

「呀……!」

我用没被刺穿的手压住耳朵的断面,鲜血不断涌出。我发出呻吟,镰鼬的脚踩住我的头,被压在地上的额头被石头割伤。真可悲,他只是手下留情,没有把我的头打爆而已。

「竟然对别人的脚吐口水,真没礼貌。最近的下人连最低限度的礼仪都不懂,哎呀,真让人担心现在的教育是怎么了。」

和轻浮的发言相比,他的语气充满杀气。这种强硬的语气应该可以说是怒火中烧吧。他把玩着不知何时拿到的我的耳朵,同时俯视着我。

「不过我是个宽容的人,这种程度的事情不会让我生气。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嘛,无知也会导致傲慢。」

接着,怪物在我眼前展示他的脚。他把镰刀收起来,露出纤细的白皙裸足,踩着泥土。他故意用土弄脏自己的脚。

「舔吧。像狗一样舔干净,诚心诚意地打扫干净。哭着道歉,把一切都说出来吧,猴子。这是最后的警告哦?」

最后这句话说完的同时,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我的脸颊。温热的轻微刺激感窜过脸颊。我看着对方,对方则露出极为残忍的微笑……看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我缓缓张开嘴,对着眼前的赤脚伸出舌头。怪物露出嘲弄的笑容。我无视对方的反应,把脸靠近赤脚,再靠近……然后……

「给我变成烤全人吧,怪物!」

「呜!」

很遗憾,我放出的业火并没有击中镰鼬。因为蹲在我背后的半人半兽在苍白火焰即将吞噬镰鼬的前一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了开来。半人半兽抱着镰鼬和我拉开距离。他以黑色长发遮住的眼睛瞪着我,发出野兽的低吼声威吓。

不过镰鼬并没有因此道谢。因为另一只妖怪瞪大双眼,脸上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

「喂喂,这真的让我吓了一跳。这股气息,还有这副模样……这是在开玩笑吧?你真的是下人吗?」

镰鼬如此发问,眼中映出的,是我全身缠绕着苍蓝火焰,宛如怪物失败作的丑陋模样……

# 第八十二话

缘分是连结,是关系,也是联系。

这个定义的范围很广,除了亲子、兄弟姐妹等血缘关系,还有主从等社会上的缘分,或是基于所有物的物缘,甚至能扩大到隶属于哪个村庄、组织或国家等集团。

在诅咒中,也有很多是基于这种缘分而施放。使用传统草人来诅咒就是个好例子。把对方的毛发等缝进草人里诅咒对方,或是把对方的家族或村庄当成目标,透过因缘把咒灵或怨灵之类的东西送进去。找人的诅咒也是某种诅咒。

缘分越近,条件越明确,力量就越强。另一方面,如果缘分越模糊,范围越广,针对个人的效力就会被稀释而变得微弱。

而施加的感情过多也是一样。感情越强,缘分就会越牢固、越深入……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因此她才能感觉到。透过自己和他透过心脏的深刻联系,感觉到他的觉悟、决心和决断。而且是基于对自己极为有利的解释。

她撑起上半身,从棉被里出现,乌黑亮丽的黑发发出摩擦声,同时垂了下来。脖子从发丝缝隙间露出曲线。

「等我,我马上过去。」

叹息声响起。

地点是牛车内部,化为「迷家」的车辆中,稳坐上座的竹帘内侧,钻进寝室里的女人原本沉醉在美梦中,现在意识已经完全清醒。

她在黑暗中从寝室里站起。纤细白皙的肢体在宛如涂满墨汁的漆黑中,宛如被照亮般浮现。紧致而艳丽的身材……

没错,现在的她一丝不挂。身上微微出汗,一丝不挂的裸体甚至让人感到神圣。而且她的身体泛红,吐出诱人的叹息,脸颊染上朱红色。看起来像是对恋爱感到焦急,也像是沉溺于情欲之中。而且两者都是正确答案。

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在棉被里做着名副其实的自我安慰。因为想着心爱的他,梦想着和他幽会,妄想着和他之间的爱情。

在耳边不断呢喃着小时候的儿戏般甜言蜜语,用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强壮身躯紧紧抱住自己,像婴儿般贪婪地吸吮乳房,像野兽般粗暴地贯穿身体,激烈地进攻,最后将沸腾的爱意灌进肚子里,一起迎接高潮……她不断想象着这样的场面。

不断向心爱的人撒娇,同时被心爱的人疼爱,这正是梦一般的光景……光是想象还不够,她用自己的手指来完成这件事。每次完成时,她都会靠近、啼叫,一边流泪一边喜悦地迎接高潮,不断迎接高潮。然而,当她被迫面对这只不过是空虚的自我发泄行为的现实时,她哭了。这并不是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别事件,而是她的例行公事,是她的日常。

既痛苦又开心,既可爱又……最重要的是,唯一能完全展现自我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珍贵的瞬间。是安慰,可以说是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她还是动了。尽管时间宝贵,她还是动了。这是当然的。从清晨开始不断狩猎妖怪的疲劳,钻进被窝后得到的慰藉所造成的无力感,这些事现在都无关紧要。对现在的她而言,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是无法让她考虑任何事情的要因。

她将沾满自己汁液的男性内裤藏进枕头底下,就像小孩子藏起宝物一样。藏好之后,鬼月雏转身走出竹帘,立刻换上驱除妖怪的完整装备,弹指点燃烛台。

在红白光源的照耀下,那东西仿佛原本就在那里似的端坐不动。式神是一只造型颇为讲究的鸟,它注视着雏。鸟型式神总是让人猜不透它的情感,它瞥了已经穿上薄甲的雏一眼。

『哎呀,要外出?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里?是想偷跑吗?不过这附近应该已经没有猎物了哦。』

式神知道眼前的女子为了立下功劳,曾经前往各地,甚至深入到没必要进入的深山,烧死、扫荡、屠杀非人怪物。

「别开玩笑了。这还用说吗?那家伙有危险,我感觉得出来。」

面对妹妹的嘲讽,雏只是淡淡地回答。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似乎不感兴趣,也觉得无所谓。实际上,对雏来说的确无所谓。她现在只想从眼前的女性口中听到一句话,而且那句话也只是最后的确认。说起来,当那个女人以式神接触自己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答案就已经确定了。

『……一直往西,有个地方叫做萤夜乡。虽然我已经做了支援的准备,但还是不够。你愿意帮忙吧?』

式神以银铃般的声音问道,但是雏没有回答。她整理好服装仪容,直接走出牛车。她并不是无视对方,只是对雏来说,这个问题不值得她回答。

因为对家人、对夫妻来说,不计得失地帮助对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必须是那样才行。

所以雏开心地出发了,前往心爱的他身边,前去拯救陷入困境的丈夫。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她走下牛车,来到月光照耀的原野。这里是夜营区,因为深入人类无法到达的深山,所以用结界围住。

「雏大人?」

「公主大人,您这身打扮是怎么了……?」

碰巧醒着的退魔士部下和仆人目击到她的身影,虽然被那难以言喻的气氛压倒,还是开口询问。

然而一姬完全无视这些呼唤,召唤出被降伏的鬼月一族代代相传的黄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等一下!您打算去哪里?」

周围的人察觉到她的下一个行动,却不知道她的意图和目的地,只能慌忙出声制止。然而一姬已经听不进这些话。

飞虫的鸣叫声根本无法传入她的耳中。

「……肤浅的女人。」

式神另一侧的妹妹以极为冷淡的态度轻声说道,像是在鄙视推开一切和龙一起飞走的姐姐……

——————————————

仪式进行到一半,半人半妖的狼突然闯入众人面前。她所说的话让村民们大吃一惊,足以让他们陷入恐慌。

入鹿咒骂、威胁协助押送自己的那些人,再加上远方传来怪物的叫声和巨响,让他的发言充满说服力。而村人们对于这类危机的承受力又太低。

「别以为你们逃得掉哦?你们就站在那里,一直害怕到被吃掉为止吧!……啊,糟糕,是不是有点太有效了?」

入鹿在离开前回头看了背后一眼,村人们混乱的程度让他忍不住脱口说出这种话。人们发出惨叫,陷入一片骚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愚蠢地四处乱窜。

「安静!」

负责领导巫女的乡里之主萤夜义德大喊。听到这不像是高龄老人的强而有力的喊声,村人们全都闭上嘴巴,看向自己的上司。混乱总算平息下来。

「立刻把留在下方聚落的居民集合起来!让他们到我的宅邸避难!坚彦!」

「是!快派快马前往附近的城寨和村落!男丁都听我的指挥。一半去回收待在家里的居民,另一半去加强宅邸的防御!守门人,把兵库的门打开!」

义德平息混乱与动摇,而有实战经验的坚彦则下达具体的指示。这里原本就是乡下地方,保守且倾向权威主义,再加上居民与支配者之间的距离很近,所以村民们都很听义德与坚彦的命令。他们按照原本的分组行动,让女性、小孩与老人优先前往宅邸,男性则负责引导居民避难、回收居民与警戒。坚彦对快马上的直属部下这么说道。

「昨天旅舍才发生过骚动,去那边应该能找到一些退魔士。拜托了!」

坚彦说完后便送走部下,接着往轰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轰声还在持续?这是……战斗吗?)

没错,那是轰声。不只是妖的叫声,而是轰声,是战斗的声音。这很奇怪。如果入鹿所言属实,那么这声音究竟是什么?村里能和妖战斗的只有坚彦和他的部下,而他的部下几乎都在这里待命。到底是谁在战斗……?

「也不能派人去侦查。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迎击了……」

逃走是不可能的选项。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规模,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超过千人的村民完成避难,而且在避难途中遭到袭击的话,他们根本无法对抗。最重要的是朝廷禁止放弃灵脉之地,所以他们只能坚持到救援到来。

问题是能够投入战斗的男丁大部分都是外行人。坚彦本身在宫廷任职时就有斩杀盗贼和妖怪的经验,直属的保镖们也懂得使用武器。然而除此之外……能稍微期待的顶多只有樵夫和猎人吧。实在是让人不太放心。

「喂,把宅邸的瓦片拆下来。最坏的情况是连女人和小孩都得出面。从上面丢东西下去应该办得到。」

「是……是的……!我立刻去办!」

坚彦抓住一名准备避难的女佣,对她下达指示。他看了一眼女佣往宅邸方向离去后,就观察着周遭并双手抱胸,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如果躲在宅邸里,应该能撑个一天左右吧?)

只是在这段期间,恐怕超过半数的男丁都会成为妖怪的腹中餐。而且恐怕撑不到两天,不,是一天半。

最坏的情况是至少要让乡主一族……坚彦身为武士、身为保镖,他认同自己的职责和死亡之地,也做好了觉悟。

「坚彦大人!」

「!?怎么了,铃音?抱歉在你正期待的时候打扰,祭典要暂时中止咯?快点回宅邸吧。」

在内心做好觉悟的坚彦听到呼唤声而回过头,接着他看到熟悉的女佣露出拼命的表情,于是他以年长者的身份、立场刻意开玩笑。

「请别开玩笑了!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的模样……!?」

女佣拼命的神情与说出的话,让保镖原本从容的表情完全消失。

————————————————

一旦大意就会马上死掉,就算没有大意也会正常死亡,明明身边都是比自己强大的怪物,却连比自己弱小的人都不知道在隐瞒什么,这就是妖怪。

自从我出生在这个世界,成为下人之后,已经遭遇过好几次危险。不用猜也知道,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我甚至觉得能活到今天很不可思议。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从未怠慢过为了生存而努力吧?

不管怎样,我从以前就在思考,能不能在安全有保障的范围内,有效活用我之前不得已吸收的妖母因子。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宿主个性太差,因子的调整太难,所以活用方案悉数失败。根据松重翁的说法,最好的活用方法似乎是让因子寄生的妖或奴婢失控,直接冲进妖的巢穴。哦,卑劣炸弹,我不要。

而这样的状况产生变化,是在我多了一柱寄生体之后。虽然也可以说只是头痛的种子增加,但这样就无药可救了。我想设法有效活用。

然后,有人提出了近乎自杀的「这个方法」。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全身放出苍白火焰。火焰胡乱烧光周围一带,直接化为漩涡,如雪崩般袭向眼前的妖。镰鼬挥动双臂,试图用风击将火焰吹散,但火焰连风都吞噬了。

确认结果后,半人半狼的怪物抱住镰鼬,慌忙从原地跳开。一瞬后,火焰烧光了两只妖原本所在的地方。

「这个,大概是碰到会很不妙的火焰吧!!?」

镰鼬一边用风吹散火星,一边说道。那与其说是分析,看起来更像是从动物般的第六感中导出的预感。

镰鼬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我从背后逼近。它之所以能察觉,也是因为我的动作太过缓慢。

「……!!?」

「叽……!?」

镰鼬明显感到惊愕与动摇,但它立刻采取行动。它朝着从背后跳过来的我,瞬间射出数十发风击。这证明了它之前的攻击只是在玩。最后,狼人用空中回旋踢折断树干,直接朝我踢过来。我看见被折断的树干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朝我逼近。

没错,我看得一清二楚。

「咕呜呜!!」

我反而将旋转逼近的大树当作立足点,直接踢起大树,更加逼近镰鼬。

狼人的血盆大口近在眼前。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啧!?」

我立刻用双手摆出防御姿势,全身缠绕火焰,承受下一秒传来的冲击波。然而……

(这家伙竟然连续攻击……!!?)

乍看之下是单发的咆哮,实际上却是连续攻击。他连续发出短促的咆哮,让我以为只有一发。压缩凝缩的空气弹丸连续击中我的身体。在火焰铠甲被「消灭」之前,空气弹丸贯穿我的身体,将我打飞到后方。

「别小看我……!」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以光景迅速流动的速度被打飞到后方,接着弯起膝盖,在空中调整姿势。然后……直接踢向空气!!

「好痛!」

我听到肌肉被撕裂的夸张声响。宛如灼烧的剧痛支配下半身,但是疼痛迅速远去。我勉强成功转换方向。

……不过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大量树干。那些树干塞满了我的视野。

「呜哦!」

物量、面压制、弹幕游戏。要我在一瞬间应付逼近的十几棵巨木是不可能的。我踢回一两棵的同时,其他树干就蜂拥而至。我就这样和树木一起被击落地面,成为它们的垫背。

「哈哈,还能像这样冷静说话,表示情况还算好吧?」

我遍体鳞伤,理所当然地浑身是血,却还是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从树木的缝隙间爬出来,然后自嘲地说道。接着,我像要续碗似的,揍飞从头上掉下来的大树。

而在我眼前的是两只降落地面的凶妖。其中一只面无表情,另一只则表情扭曲,看到我的身体后,露出惊愕的表情。

「喂喂,这是怎样?我明明在那么近的距离下砍了你耶。老实说,真令人沮丧啊。」

原本应该砍得很漂亮的风击造成的伤口,却像视频倒带似的缓缓愈合。镰鼬看着这幅光景,苦笑着叹了口气。就连之前受的伤也全都再生了,不过还是有残留的痛楚就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个疯癫堕神的气息?骗人的吧?眷属?别开玩笑了。我们这边可是什么情报都没收到哦。」

镰鼬露出困惑、惊愕,以及比什么都还要觉得麻烦的表情。这些家伙果然是救妖众的一员啊。

「谁知道呢。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而且,没用的。你们必须死在这里。」

我可是已经用掉绝招了。为了妹妹,为了让家人尽可能远离死亡,我必须在这里杀了这些家伙。

(没错。因为这家伙真的是绝招,对吧?)

在剧烈的头痛与晕眩中,我咬紧牙关,然后朝那个东西瞥了一眼。

是蜘蛛。白蜘蛛。那家伙全身长满黑色体毛,就埋在里头。它用八只脚攀附在我身上,咬着我的皮肤。一注意到我的视线,它便停止吸血,望向我这边。它用前面两只脚摆出万岁姿势。真令人火大。

小蜘蛛吃着粘答答的地母神残渣,而它的存在,正是我维持现在这副模样与理性的重要关键。

刻意让因子觉醒,使其失控。当然,我的身体会变成异形,精神也会急速被侵蚀。而这个小蜘蛛就是抑制剂。借由持续让这家伙吸血,阻止完全妖化,还能提升战斗能力。坏处?太多了,根本数不清。这招名副其实的杀手锏,是不顾后果的鲁莽作战。现在我全身上下,不管是内或外,肌肉或血管都断断续续地碎裂。碎裂后又再生,然后又碎裂。说真的,好痛。而且诅咒的效果似乎还残留着,全身都紧缩着,除了疼痛以外没有其他感觉,是最糟糕的状态。

『因为是半吊子的妖化状态,相当乱来。这种状态可撑不了多久哦。』

耳边传来低语声。我一看,蜂鸟停在原地。可能是肩膀没有知觉,我都没发现它停下了。」

「我会在那之前把那些家伙全部杀光。」

我硬是动起僵硬的肌肉,露出笑容。大概是扭曲的笑容吧。我自觉到脸颊在抽搐痉挛。蜂鸟沉默不语,什么都没回答。我看着眼前,从狼人身上下来的鼬人四肢着地,窥视着我。

「狼夜,你抽到下下签了。没想到才刚开始就遇到这么麻烦的家伙,真是糟透了。一切都乱七八糟。」

叹息、叹气、吐气、失望。他刻意表现出沮丧的模样,看着我,用一种鄙视的眼神。

「而且眼前的你似乎不打算放过我们,不让我们就这样卷着尾巴逃走。我明明是个和平主义者,真是过分。」

「至少也编个像样一点的谎言吧。」

妖言比什么都不可信。解放土地神……至少在原作中袭击我们的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这应该是他们最大的企图,就算不可能达成,他们也不可能在损失这么多,尝到这么多屈辱之后,还空手而归。

而且,这些家伙很聪明。他们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因为正常的手段而变身,也知道这种乱来的行为不可能持续太久。

所以,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他们。为了家人,为了妹妹,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他们。确实地,杀了他们。就算要同归于尽。」

「……」

「……」

鼬和狼分别从左右两侧窥探着我,似乎打算消耗我的精神力。它们似乎察觉到我正拼命忍耐,不让怪物的本能占据意识。它们知道我无法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敌人,所以采取了这样的作战方式,实在狡猾,令人厌恶。

「喂,快点给我过来啊。你们不是在等此方消耗体力吗……但你们那边应该也没时间了吧?」

就算萩影被吃掉,就某种意义来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宇右卫门他们和官兵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赶往乡里。对退魔士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所以应该会在参战之前先报告一声才对。

「真是性急啊。别那么慌张嘛,被吊胃口的感觉也很不错哦?」

眼前的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虽然它对我的指摘一笑置之,但还是流露出些许焦躁。

我和怪物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我的额头被汗水浸湿,脸色发青,脑袋里传来阵阵闷痛。妖怪们持续窥探着我的破绽。

「……!!?」

而这份紧张,被突然袭来的剧烈头痛稍微分散了注意力,因而被打破了。划破空气的声音。我甚至没能看见预备动作,被狠狠击中的风击撕裂了我的身体,紧接着伤口便开始再生。

然而这攻击只是余兴节目,刹那间逼近到眼前的两只怪物。逼近的妖怪。目标是脖子。就算拥有不死之身,没有头颅就无法思考。只要不给对方瞬间的判断时间,持续破坏头盖骨,就能让对方无力化。没什么,要说这是理论,确实也是理论,是基于常识的陈腐且正当的判断。

「……对了,我忘了说。」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在镰刀逼近喉咙的短暂瞬间,我这么低喃。我成功低喃了。我扬起嘴角,露出傻眼的表情。我判断眼前的鼬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也真不擅长活着啊,入鹿?」

「!!?」

鼬似乎在听见我这么说的同时察觉了那股气息。他将视线转向同伴的狼。被称为狼夜的狼人也察觉到那股气息,惊讶地将原本朝向我的脖子转向。

紧接着,妖化的入鹿露出大胆的笑容,用尖锐的牙齿咬住狼妖的喉咙……

郁郁苍苍的树林中,轰然巨响不绝于耳。树木被扯断的声音、野兽的吼叫声、尖锐的金属声、粉尘漫天飞舞。

「居然到处乱窜……!」

我从大树的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上,追着那家伙。在月光也无法照入的黑夜森林中,就算夜视能力再好也有极限。因此我竖起耳朵,分辨无数的杂音。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感觉了。

察觉到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里!!」

我在空中伸出爪子挥动手臂。金属声响起后,我以肉眼确认到那幅景象。鼬从右臂伸出的四把镰刀砍进我的手臂。然而,连大铠都能斩裂的镰刀被手臂的外皮挡下,无法继续深入。

「……!!」

我慢了一拍才放出的烈焰,鼬鼠一个翻身就躲开了。连一片火星都没碰到。鼬鼠的身手之矫捷,连已经半化为非人怪物的我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争取时间吗……!?)

我变成这副模样,这场战斗也已经持续了十分钟以上。然而我却无法解决眼前的妖魔,只能陷入不断被对方追着跑的状况。

虽然态度傲慢,但镰鼬的实力确实货真价实。在凶妖中,它本身的实力应该属于下位。然而它却靠着智慧,接二连三地使用出其不意的攻击来玩弄我。

相较之下,我完全被自己的力量耍得团团转。毕竟这是第一次实战,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和还是人类时的感觉差异太大,让我的战斗方式变得很粗糙。而且变身的反作用力和诅咒又形成双重打击,全身的剧痛和头痛让我的判断力变得迟钝。

「我居然会做出如此欠缺考虑的行动!」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嘲自己做出了过于不利的判断,同时对着从黑暗中再度逼近的鼬摆出架势。然而……

「这……不对……!」

前方出现镰刀的光芒,但那是伪装。被割下的两把镰刀逼近,我将其弹开。紧接着,我感觉到背后传来气息。我偏过头,鲜血从脖子喷出,迟了一拍后传来剧痛。我顺势转身,朝鼬的头部挥出反手拳。只要命中,它的上半身大概就会变成肉片吧。不过,它闪得掉就是了。鼬的镰刀减少为两把,贯穿我的肩头。它挥舞尾巴,切断自己的刀刃,简直就像蜥蜴断尾。鼬就这样扭动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啦!!」

我早就料到防御会慢一步,下一瞬间,我全身喷出火焰,抓住贯穿肩膀的镰刀,不让它逃走。然而,我的努力徒劳无功。鼬挥舞尾巴,切断自己的刀刃。它就这样扭动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看招,退货!!好痛!?」

我硬是拔出刺在肩膀上的其中一把镰刀,然后投掷出去。另外,鼬在半空中被我用脚镰踢了一下,结果镰刀弹了回来,最后还以回旋镖的方式朝着我的头部飞来。镰刀砍中我半边的脸,我赶紧把头往后仰,让镰刀的轨道偏移。镰刀划破头皮,削过头盖骨。由于内部没有受伤,因此还算安全。伤口转眼间就愈合了。虽然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但我果然已经不是人类了。

(呼……呼……话虽如此,这样还是无法彻底压制住对方吗!)

我降落在地面上,气喘吁吁地咂舌。我拔出还刺在肩膀上的另一把镰刀,丢弃被火焰烧得像糖果般融化的镰刀。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却只打倒四把镰刀,实在太不划算了……不,考虑到我原本的实力,这已经算是大显身手了吧?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背后传来某种东西逼近的气息。我反射性地摆出架式,不过气息和嗅觉告诉我来者何人,因此我解除了警戒。来者把脚下的土都踢飞,滑行到我身旁。下一秒,血腥味扑鼻而来。

「呜……!?是入鹿啊,你看起来被打得很惨呢。」

「哈哈,彼此彼此……你看起来也陷入苦战了呢。」

全身上下都是咬伤和割伤,浑身是血的半兽半人以讽刺的语气回应。虽说现在的入鹿已经有一半妖化,但伤势绝对不轻。如果是一般人类,说不定已经因为大量出血而失去意识。

「嘎噜噜噜噜噜噜……!」

「…………」

我稍微把视线移向吼声传来的方向,只见视野角落有一只体格壮硕的黑狼,看起来似乎很想大吼:「小子,给我闭嘴!」虽然它也一样全身都是伤痕,但是数量和深度大概都不到入鹿的一半。

「别抱怨了,对手可是凶妖啊。我们这边可是拿大妖的手臂当材料,光是能打成这样,你就该好好道谢。」

听到入鹿得意洋洋的发言,我耸了耸肩。追根究柢,明明是你们无视我的建议擅自参战……算了,毕竟我也因此得救,没资格说些什么。

「狼夜,你那边似乎也吃了不少苦头。真是丢脸,堂堂两个凶妖居然无法杀死两个区区人类。」

风妖以感叹的动作开口,我却回以冷笑。

「喂喂,你把我们分类成人类吗?」

「当然,那种半吊子又恶心的状态,我可不想和你们同列。我不想招来世间的误解。」

鼬露出打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还刻意夸张地缩起手臂耸耸肩。头上的鼬耳也无力地垂下。无聊的闲聊,显而易见的演技,争取时间……

(比先前从容多了。是预料到在增援赶到之前,我们会先耗尽体力吗?)

一开始他态度暧昧,让人分不清是在寻找逃亡的空档还是在争取时间,然而从不久前开始,他的态度似乎明显偏向后者。虽然对方不可能完全不出现,然而要期待援军在近期内赶到似乎也很困难。

「呜……!混账!差不多了吗……!」

一阵仿佛心脏破裂的剧痛窜过胸口。不,心脏大概真的破裂了。大概是身体的动作跟不上心脏破裂的速度吧。心脏似乎在破裂的同时就再生了,然而冲击却让我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鲜红,而是红黑色。

「呼……呼……哦……咦!」

「哼!你这家伙,那种身体真的还能打吗?」

入鹿瞪着打算趁隙逼近的狼夜并加以牵制,接着冲向我这边。我摇摇晃晃地差点跪下,入鹿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支撑住我。然后……

「……看来不是没事。差不多该分出胜负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松开入鹿的支撑,往前踏出一步,表现出逞强的态度。而入鹿则是冷笑并嘲讽着我。

「哎呀哎呀,真是被小看了呢。看来管教得还不够。居然用这么惨不忍睹的状况来决定胜负……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你这猴子,可别太瞧不起别人了!」

最后的怒骂声如野兽般嘶吼,鼬也如野兽般低吼。她像威吓的蝎子般高高举起尾巴,尾巴肥大化,接着裂开。三把镰刀,看起来也像是鸟的钩爪。我为了这变化而摆出架势。

「啊……?」

刹那间,我的姿势崩溃。右脚被割裂了。这是……萩影那时的……!

「吼哦哦哦哦哦哦!」

我失去平衡,紧接着狼的咆哮声回荡四周。从背后传来气息,死亡的气息,杀气。

在那短暂的刹那,我转头看向那东西。在那里的是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前兆就拉近距离的狼。狼俯视着我,眼神冰冷。它张开下颚,排列整齐的上下利牙延伸出粘稠的银丝。

我立刻从身体放出火焰,打算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消灭』它。然而即使被那苍白色的火焰吞噬,狼也毫发无伤,只是用那双眼睛侮辱我、嘲笑我……接着它的下颚逼近,就像之前撕裂萩影身体时那样。

然后,我笑着宣告:

「我并没有跌倒,只是在演戏而已。」

为了引诱你上钩,我对着『送行狼』挖苦地说道。

————————————————

就像退魔士拥有固有的『异能』,妖中也有在特定条件下发动权能的例子。其中有一部分是概念化的权能,虽然条件严苛,但相对地拥有强大的能力;也有根据相性而无法对抗,或是必须有特定对策才能应付的初次见面就杀的能力,数量也不少。

有一个叫做『送行狼』的传说。虽然内容会因地区而有差异,但大致上都是在森林中默默追着走在路上的人,趁对方害怕得脚步不稳跌倒,或是从背后踢倒对方使其跌倒时,袭击并咬死对方。

另一方面,狼若不是扑倒人类就无法咬死对方,例如对方宣称「我只是在休息」、「我只是坐下来而已」,无论真假,狼都只能咬着手指旁观。

「看招,吃我一拳!」

狼的真面目被我看穿,又因为异能而不得不停止动作,我立刻全力殴打狼的鼻梁。狼发出「汪呜!」的哀号,向后仰倒。我原本就意识到脚会被绊倒,因此脚上的伤口已经因为体内的火焰而愈合。

直到前一刻,我才察觉这是魔术手法。与送行狼对峙的入鹿在搀扶脚步踉跄的我时,悄悄告诉我狼的真面目。以前为了寻找移植到自己体内的妖狼之力,我调查过相关传说,因此在实际战斗中,我预料到这一点。在战斗中,对手明确地试图让我跌倒。

这恐怕是妖狼的异能,真面目是与对手跌倒的同时,取得对手的生杀大权。无条件且瞬间拉近距离,在对手的攻击无效的情况下咬死对手。这就是权能的内容。只要知道传说和对策,就能轻易应对,名副其实的初见必杀能力。

「狼夜,快退下!」

背后传来叫声、冲击、风击。我的背部被深深砍伤,吐着血转过身去。同时我像是早已准备多时般,动员剩余的所有力气制造出业火。

转头一看,只见镰鼬正朝这边逼近。或许是此方的反应过于迅速,镰鼬露出惊愕的表情。

(上当了吧,你这野兽!)

很遗憾,此方原本就锁定你为目标。此方难以调整力量,要是把火焰打向狼,可能会波及背后的入鹿。反过来说,如果对手是你……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会想啊……!」

这句话既是讽刺,也是坦率的称赞。

镰鼬和送行狼一起行动,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很合理的选择。镰鼬的能力中包括「在不造成疼痛的情况下砍伤对手」或「用强风让对手摔倒」之类的能力。镰鼬会强行凑齐条件,再由送行狼以权能让对手立即死亡。

这种自相残杀的行为对利己主义者占多数的妖怪们来说,通常不可能发生。必须是复数的凶妖聚集在一起,隶属于能互相表明力量来源的救妖众,才有办法实现的条件……算了,无论如何,去死吧!

「呜!」

为了救同伴而太过靠近的鼬急忙放出风击,但只是杯水车薪。为了阻止我而使尽全力放出的业火却是一道浊流。在理解风击效果薄弱的瞬间,妖怪硬是扭动身体,用尾巴当作盾牌,然后被火焰吞噬。

「呜哦哦哦!?别小看我!」

没有直接命中,只是稍微被烧到。光是这样就让鼬的尾巴烧烂,身体有三分之一以上已经碳化。然后附着在身体上的苍白火焰没有消失,继续燃烧鼬。他全身着火,举起右手的刀。看来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

(但是,现在的你无法杀死我!)

然后我确认到受伤的狼从背后退后。入鹿正准备追击。我也打算在给受伤的鼬最后一击后加入战局。我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但我确信自己能撑到那个时候。

没错,直到这个瞬间,直到听到那个声音为止。

「入鹿……!?」

突然响起的叫声让我和被叫到的入鹿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们几乎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然后找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树丛中现身的,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巫女装束少女。

「不妙……!」

刹那间的愕然、疑惑、动摇、混乱,然后我立刻把这些情绪都抛到脑后,想到了一件事。妖不可能放过这种状况。我看着眼前的鼬,和它四目相对。这个死而复生的怪物似乎理解了这边的状况,露出恶毒的笑容。

镰刀挥了下来。

「快离开那里啊啊啊啊!」

我立刻像野兽般大叫。然而,对于没有战斗经验的深闺少女来说,那样的叫声并没有意义,反而只会让对方感到害怕,产生反效果。无形的风之斩击逼近毫无防备的少女,然后……

血花四溅。

「啊……!」

少女发出微弱的惨叫,我倒抽了一口气,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惊愕。巫女少女也一样。

「在……吗……?」

萤夜环以颤抖的嗓音低喃着那个名字。映入她眼帘的,是腹部被撕裂,内脏满溢而出的半人半狼虾夷。

那是代替自己倒下的友人身影…………

# 第八十三话●

血花四溅,人影倒地,濒死的怪物暗自窃笑。我全都看在眼里。

只能无力地看着这幅惨状。

「!混蛋啊啊啊啊啊!」

我理解了一切,同时挥拳殴向鼬。我任凭怒气驱使,朝它发动攻击。

然而,妖凭着半焦的肉体,轻巧地躲过我半出于冲动的殴打。不如说,正因为攻击太过直接,反而容易闪避。

尽管如此,我还是达成了最基本的职责,把妖从她们身边引开。

「环!你带着入鹿逃……可恶,不行吗!?」

我朝鲁莽地出现在这里的主角大喊,但立刻就收回了这句话。

「咦……啊……啊呜啊……?」

环明显慌张又混乱,根本听不进我说的话。她只是慌慌张张地抱住倒地的友人,当成自己的盾牌。她大概没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流着一道血痕,白衣上也染上了一片漆黑。

就算她听到了,应该也无法照我说的去做。内脏从入鹿的腹部掉了出来,她不可能把那些东西塞回去,外行人这么做也太危险了。

……而且,我也没有余力去救她。

「哈哈,有破绽!!」

「啧,你这没死透的家伙!!?」

趁我分心时,镰鼬像野兽般四肢着地冲了过来,明明全身炭化还失去一只脚,而且现在还在燃烧,速度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袭击完全是以同归于尽为目标,我用手臂挡下镰刀。这种对手很棘手啊……!!

「你、这……!?已经没戏唱了!乖乖受死吧!?」

「呵呵呵……不不不,一个人踏上死亡之旅太寂寞了!?旅途中要互相帮助,世事要讲情面,对吧!!?」

「什么情面……!」

我与镰鼬互相怒骂,彼此嘲讽,然后开始互砍。爪子与镰刀交错,尖锐的金属声在森林中回荡。我望向鼬的背后,只见受伤的狼迅速后退,相对地,周围的残存小妖们则朝我逼近。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了。反正不久后会有退魔士过来,就算想逃,一起逃走只会被捕捉歼灭。他们判断至少要让拥有强力权能的「送行狼」逃走,于是将诱饵与殿后的工作留在故乡……!!

(可恶,攻击……无法突破………!?)

我的体力也已经濒临极限,而且环和入鹿的身体状况也……我感到焦躁。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我该怎么做……

「咦……?」

刹那间,我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无比沉重的气息压在我们身上,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额头也冒出冷汗。这种感觉我之前也体验过几次,是在降妖除魔时经常感受到的气息。没错,那是……肉被当成猎物捕食的感觉。

「什么……?」

眼前的鼬妖怪也一样。镰鼬原本还对这个对手露出得意的笑容,但那股气息却让他忍不住转头。我也一样,视线被吸引过去。

……紧接着,黑暗逼近眼前。

「!」

我反射性地扭动身体,攀住树干,避免被黑暗吞噬。鼬就不同了,它因为负伤而无法反应,被黑暗吞没,被黑暗冲走了。

「这是!?哈哈哈,哎呀,今天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是水蛭……」

这就是鼬最后的遗言。黑暗之幕仿佛薄布般延伸扩展,半生不熟的鼬就像是被吞噬般被吞没进去。它一开始还抵抗着,在黑暗内侧挣扎乱动,但很快就安静下来。膨胀的黑暗逐渐萎缩,缓缓沉入地面,就像是被胃酸溶解一般……

不只是鼬,靠近过来的其他妖怪也一样。虽然有一部分妖怪试图逃走,但毫无意义。延伸扩展的薄薄黑暗来到脚边后,直接把魑魅魍魉拖进泥中,将它们吞没。妖怪们疯狂的惨叫声此起彼落,但都是徒劳无功,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一只妖怪成功逃脱,全都被黑暗缠住、囚禁,然后吞噬……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抓着树干,瞥了一眼地面上漆黑泥浆逐渐扩散的惨状,这时降落在一旁树枝上的蜂鸟喃喃说道。她明显动摇,陷入混乱。

另一方面,我比牡丹冷静许多。毕竟我早就知道,我看过那股力量,看过那股能力。具体来说,是在漫画版里。」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我带着苦笑看向那股力量的根源,那力量的泉源,那片黑暗帘幕的中心点。

巫女装束的少女让濒死的入鹿躺在自己腿上,像是受到严重打击般地垂着头……从她的脚下,漆黑的光芒正不断涌出。我只看了一眼,就回想起相关的记忆。

……在「暗夜之萤」的坏结局之一,达丝・塔玛奇路线中,只要把鬼月雏以下的敌对角色全部杀光,就能看到那个结局。正如字面所示,主角牺牲了所有一切,最后却发现即使使用了那种禁术,还是无法夺回家人,因此彻底陷入绝望。接着,那东西就从主角的体内涌出,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那种结果。

通称「暗夜之帐」的结局。无论是敌是友,是人是兽是妖,所有活着的生物都会被那股黑暗不分区别地吞噬,而眼前这股未知的黑暗,和主角体内的那东西非常相似……

——————————————

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由于原作主角的能力原本就充满谜团,而且隐藏设定也没有完全公开,因此我也不清楚。

不过,只要想想在各种各样的结局中,只有「暗夜之帐」结局会出现这种充满谜团的黑暗,就能大致推论出条件。

虽然不是火灾现场的爆发力,但就像诅咒之类的现象,灵术和妖术大概也会受到行使者灵魂的状态……感情、性格、人格、价值观的影响。有时甚至会让当事者原本具备的异能产生「变质」。例如……

不难想象「暗夜之帐」结局的主角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说起来,只要玩过其他路线就会知道,主角天生就是温柔敦厚的个性。就算选择安全的选项,主角的个性也不适合在退魔术士这种理所当然会互相残杀的世界里生存。

更何况,虽然达斯・塔玛基的路线是为了达成目的,但主角彻底背叛、利用、抛弃他人,甚至陷害、贬低恩人和无关的人。即使在作品中看起来已经看开,但内心的感情想必乱成一团。实际上,从中间开始,要是没有定期使用禁忌道具「提神药」,能力值就会不断下降。

在最终决战中,身为退魔士的师父,也是保护自己的鬼月雏,因为她的异能而多次让主角痛苦、贬低、杀害。当主角做出这些行为时,他的精神应该已经到达极限。而勉强支撑他那濒临崩溃的精神的「夺回家人」这个目的……黑幕的真面目是环的异能变质后的结果,这是网络留言板上最有力的考察。

(问题是,现在这个局面,那个异能又变质了……!?)

我爬上树,看着映入眼帘的惨状,露出苦涩的表情。地上的状况已经接近最糟糕的状态。

黑。没错,完全是一片黑。比黑还要黑的漆黑暗黑。简直就像是煤焦油。因为实在太过黑暗,让人无法掌握距离感。液体、气体、雾气、泥巴,难以形容的「黑」覆盖地面,缓缓地扩散。

那东西正在吞噬生命。妖们刚才最先成为牺牲品,现在连植物也……放眼望去,周围的树木从根部开始慢慢腐烂,叶子逐渐枯萎。树木像是失去水分般接连倒下,沉入地上的黑暗……

「真是莫名其妙。以你的情况来说……要不要暂时撤退?」

蜂鸟原本打算以退魔士身份提出理所当然的提案,却临时打住。她已经明白,我不会从这里逃走。

明白家人就在附近,我却丢下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逃走,这种事我办不到……

「……从那些妖怪的死法来看,似乎不是一碰到就会立刻死亡。」

听到牡丹的提问,我如此回答并看向远方。看着黑暗的源头,看着让入鹿枕在自己大腿上,垂着头的巫女。

「太鲁莽了。说不定会被施加什么诅咒哦。就算不是那样,光是被那种黑暗碰触到一次,我想就很难脱身了。」

「那样反而正好吧?说不定可以一次把我和蜘蛛一起处理掉。」

失控的鬼确实很可怕……不过我这边也相当乱来,身为人类的赏味期限也快到了。既然不行,干脆早点废弃处理也是一种方法。哈哈,我居然变得如此达观。

「如果真的能处理掉就好了……我很担心会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

蜂鸟如此宣言,看着我好一阵子,最后叹了一口气。她深深地,像是感到非常傻眼般地叹气,然后望向环她们,眯起眼睛,开始观察。

『……算了,就算我阻止你,你还是会做吧?真没办法。反正现在这个式神也无法对你做什么,我就允许你进行实验观测吧。』

「我欠你一次。」

牡丹似乎正确理解了事态,没有把劳力与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她选择淡然地、实际地、功利地活用现场状况到最大限度。真是令人感激。

「……这棵树也已经到极限了,看来没有时间聊天了。」

『……我姑且祝你幸运。』

我指着自己攀爬的树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崩塌,蜂鸟也丢下这句话后退开。我瞥了她们一眼,凝视着环她们,然后皱起眉头。

……虽然我刚才那样说,但就算不会立刻死亡,还是不要碰触她们比较好吧。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做好觉悟吧……!」

我下定决心如此宣言,随后在脚部施力。我使劲地、让肌肉膨胀。我不想走在一片漆黑的地面上,打算一口气跳到环她们身边。

(总之先让可能因为堕落而陷入幻觉的主角恢复意识吧……!)

根据考察的结论,只有这个办法。老实说,光是一个人差点死掉就堕落,跟原作相比精神力是不是太弱了?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先搁置一旁。现在没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事。

「好,要跳了……!『嗝(。・ω・。)』什么?」

在我跳起的刹那,耳边响起打嗝声,同时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剧痛。然而我已经无法煞住势头,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跳完了。我以半吊子的姿势失去平衡,从树上跳了下来。

总之,就是那个。如果要说我到底想说什么……

「咕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无法做出任何防护动作,直接冲进「黑暗」之中。同时我在「黑暗」中像野兽般痛苦挣扎。

直接碰触到的「黑暗」是冰……不,是像干冰一样冰冷。明明很冷,却也像热水一样灼热。像泥巴一样粘稠,却又像雾气一样难以捉摸。那触感既非固体也非液体,更非气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光是碰触到它就疼痛不已,而且有种仿佛被吸走生气、阳的感情,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疼痛、疼痛、疼痛,同时袭来的倦怠感与无力感几乎让我失去力气……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些在现在的我所感受到的愤怒面前,都只是小事罢了。

「你、你这家伙!居然敢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这这这这这!!」

我在「黑暗」中一边痛骂蜘蛛,一边痛苦挣扎。全身开始变质。虽然感觉变得阴沉,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愤怒弥补了这一点。虽然我一点也不开心就是了!

就在这时,白蜘蛛为了躲避泥巴,机灵地躲到我的头上避难。他露出「我好饱好饱」的表情,用肚子磨蹭着我。不,你用什么表情符号啊?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

「啧,可恶!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结束掉呢!」

我一边含泪忍受妖化、诅咒和『黑色』这三重的剧痛,一边站起身。我站起身,下半身浸在粘稠且顽强抵抗的黑色泥巴?中,用尽全力前进。我愈是勉强前进,『黑色』就愈是紧粘着我,妨碍我的行动。甚至像史莱姆一样爬上我的身体,如雾一般包覆着我,然后我感觉到有东西被吸出体外。

它像在咀嚼一样,吸收了那些东西。

「啧!!恶心死了!!」

我拍掉爬上身体的东西,吐掉它们,只管前进。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可没有时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用痛楚和愤怒来补充精力,终于抵达了那里。

由于周围被染成一片漆黑,那颜色就像从周围被拉出一条线般,与周围乖离。纯白的巫女装束被红色渗透而弄脏,穿着那套巫女装束的少女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脸色发青。她俯视着濒死的入鹿,嘴里念念有词。

另一方面,被环抱住的入鹿下半身已经浸在『黑暗』之中,兽毛正一点一滴地遭到腐蚀。环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啊——这下子她完全进入幻觉状态了。

「公主大人!?环大人!?您听得见吗!?」

我先试着呼唤她们的名字,但她们当然没有反应。接着我摇晃她们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在她们耳边大喊。但她们还是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喂!快醒醒!!入鹿死掉的话怎么办!?」

我用力摇晃主角,还在她们耳边大喊。我怒吼,接着又哭着求饶,还试着提及她们的家人和故乡,但都没有效果。威胁也没有意义。虽然我早就知道,但看来她们并不是单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可恶,这些家伙一直粘着我不放……!!?」

由于我站在涌出泉水的源头旁边,『黑暗』也一直缠着我,想要把我吞没。我挥动手臂,但挥开的『黑暗』又马上爬了上来,根本没完没了。

我咂舌一声。焦躁地咂舌,然后思考。怎么办?该怎么做?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拼命地在脑中挖掘、拉出自己记得的原作剧情与设定。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办法与眼前的危机状况格格不入,就像是不懂得察言观色,或是搞错场合的提案。然而我的身体已经有一半以上被黑暗覆盖,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因徒劳感与倦怠感而急速变得沉重……选项绝对不多。

既然如此……!!

「反正都是死,那就一样吧!!」

我抛开之后的事,做出决断。我立刻展开行动。下一瞬间,我的手就伸向她的……

————————————————

萤夜环从小就经常梦见那个。

那是身为少年的自己的梦。身为少年退魔士的自己,前往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的梦。那是自己带着充满活力的表情,有时会遭遇危险,但与各种各样的人们一起冒险,有时会击退妖魔,有时会帮助他人的梦。

基于天生的气质,环并不讨厌冒险。她已经习惯被人说像个少年,实际上也明白自己好奇心旺盛又调皮。甚至反而有点羡慕梦中的自己,因为现实中的环并没有梦中那么自由。

……只是,如果梦到讨伐失败被妖怪吃掉的梦,那她当然会感到厌恶。

很遗憾,既然是梦,那么具体的内容会在醒来后迅速遗忘。然而环还记得那是失败的梦,而且内容非常恐怖。小时候的她非常害怕,经常哭着跑去找双亲。即使到了现在,每次醒来时也会全身冒汗。

即使被说不像公主,环还是积极学习武术,或许这种梦带来的恐惧也是原因之一。当然,天生的气质也是理由之一……

由于这些原因,环原本就对亲人感情深厚,再加上入鹿和她很合得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她羡慕的对象。入鹿没有深入解释,不过她确实活在外界,而且身为女性却比男性还要强悍,最重要的是和环不同,她没有必须背负的东西。

没错,自己并不自由。自己是治理这座乡里的萤夜一族之女。虽然现在父亲愿意多看自己几眼,但总有一天会嫁去某个家庭。即使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感情上还是无法接受。

如果身旁有位自由奔放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出生至今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危险,那位朋友被带走的当天晚上,环作了那个梦。好久没作那个梦了。另一个自己的梦。

那是至今为止最糟糕的梦。是因为白天被妖怪袭击吗?乡里偏偏在丰穰祭当天被妖怪袭击。虽然铃音担任巫女等部分与现实有差异,但那不是问题。那是个鲜明到令人厌恶的梦。梦里有许多认识的脸孔,每一个都……光是回想起来就令人作呕。

环立刻甩甩头,努力想忘掉那段记忆。没错,那只是梦。终究只是虚幻的梦。有什么好担心的?才刚这么想,就听到乡里附近的驿站城镇遭到妖怪袭击的消息。虽然担心朋友,但环也同样感到不安。

这么说来,今早的梦里并没有那个朋友的身影……平常很快就会模糊的梦境记忆,只有今天特别清晰,而且给了她难以言喻的不安。

当巨响和野兽叫声响起,类似野兽的朋友同时现身时,环忍不住害怕她。然而脑中的疑问在朋友的叫声前化为明确的恶梦,但那份绝望立刻产生异样感……因为以朋友身份相处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所以她明白,因为羡慕朋友自由自在的模样所以她明白,明白朋友的态度中处处都有演戏般的举止。

环趁着现场的混乱追了上去,途中她自觉到这是轻率的行动,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止。她很不安,朋友真的背叛了吗?还是……自己多少懂一点武术,反而助长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她认为如果真的有危险,回头就好了。

在某种意义上,状况糟透了。环忍不住在树荫下发现朋友,看到她满身是伤的身体,忍不住冲了出去。由于角度问题,她无法确认朋友周围的状况,直接不加思索地开口。

领悟到自己的过失,同时被保护的瞬间,环理解到自己的愚蠢。一切都太愚蠢了。自己的行动也是,无法相信朋友也是。而且她也明白这一切都无法挽回……原本就存在的精神疲劳在此时迎向顶点。

如果她是「少年」,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对于自己将来的不安与羡慕应该也会一直很小吧。处于青春期,再加上女性特有的不稳定时期重叠也是理由吧。明确地理解到是自己的失败,应该也造成很大的冲击。无论如何,这些负荷的累积一口气将沉眠于她体内的力量推入黑暗。

「不对……我只是……可是……不是那个意思……不对,不是那样。我没有错!不,不是那样……我……这种事……」

她喃喃自语地否定、拥护、分析、回顾自己的行为。然而这些行为不得要领,理论像发狂般不断绕着圈子。不但兜圈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她像是发疯般不断低喃,眼眸中没有光芒。

她的脑中只有后悔,以及一个劲儿的借口。绝望的冲击夺走了她的理性,甚至不给她冷静的机会。现在的她根本看不见周围的状况,只有本能依然忠实。为了实现沉入自己世界的环的愿望,从她脚下扩散开来的黑暗朝四周蔓延。

为了拯救重要的人,刚觉醒的力量随即变质,以最适合主人的方式运作。

黑暗不断榨取、贪食周围的生命,同时抑制、封闭环的心灵与感情。这是本能下意识的举动,为了阻止她停止行为,为了守护她的心灵。

就这样,变得冷酷无情的吸魂黑影开始肆虐,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夺走周围的生命。正好就在刚才,美味的猎物被「黑」缠住,即将被夺走性命。猎物强行拨开「黑」,朝她逼近,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不断吞噬庞大的力量。

环的耳边响起某种声音,现在的她听不见,身体被摇晃,现在封闭心灵的她感觉不到,也不想感觉。

好可怕。害怕被责备自己的过错和愚蠢的行为。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不想知道任何事。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她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心。没错,这样就好。逃跑、躲藏、逃避。这样、这样……

揉!!

「咦!?」

伴随着愚蠢的声音,环的意识一口气回到现实。自己还在发育中,敏感部位突然感受到的触感,连自己都很少触碰的部位感受到的坚硬触感,那种搔痒感和微弱的快感,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偷袭一样,比任何不恰当的言语都还要有冲击性。

然后她回过神来,看着正面的男人。

「嗯!?刚刚有反应吗!!?喂,回答我!!怎么样!?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呸!?」

男人粗暴且激烈地揉着自己的胸部,环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几乎是反射性地往男人脸上揍了一拳。

『黑』烟消云散。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差劲!变态!!变态!!女性公敌!!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

周围的「黑暗」如幻影般消失的同时,主角泪眼汪汪地大叫,还专心一意地用正拳连续猛捶我的脸。理所当然地,我像鸡只被勒住脖子时发出的惨叫被无视了。欸,等等……这家伙明明是女的,每一拳却都挺重的!明明此方已经妖化到一半了,怎么会这样……?!!?

『不,在那之前,你在这种状况下做什么?』

从我耳边传来淡然的冷漠嗓音。然而,那语气却蕴含着平时没有的若干轻蔑。不是的,我只是采取了极为合理的行动。效果应该有吧……?

我将明显露出高潮表情还比出胜利手势,堕入黑暗面的环拉回现实的手段,并不是出于什么邪念。我姑且是经过思考才采取行动。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我动员了脑内所有关于原作与相关媒体的记忆。于是,我忽然想起的内容之一,就是漫画版附赠的四格漫画桥段。

虽然那完全是搞笑性质的附赠漫画,不过同时也有内容兼具设定解说的桥段,我的行为就是参考了那一点。

发动术式或异能时必须集中意识,因此在对手发动术式前封住其行动的手段之一,就是半开玩笑地使用这种偷袭揉胸战法。这招不只能煽动对方的羞耻心,而且胸部原本就是神经比较敏感的部位,实际上似乎真的能发挥效果。在四格漫画中,赤穗家的幺女和白都成了牺牲者。

……不过老实说,如果是在实战中,要是能如此逼近对方,我早就直接贯穿胸部把人杀掉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试看,结果是正确答案!)

老实说,找不到其他方法也是使用这招的理由。或者该说要是这招也不行,那真的只能举手投降了。虽然我原本并不期待……不过没想到真的能成功,简直就像是成人游戏……没错,这个世界就是成人游戏。

算了,这些事先放一边去……

「公主大人!环姬大人!请不要再打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啰唆!啰唆!这次我不会原谅你!变态!你这个……咦?什么?这里是……你也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奇怪?你那身打扮是?咦?咦?呜哇!蛇!」

我的制止让环怒火中烧,但随后她终于理解了周遭的状况,接着便哑口无言。她接着注意到我的异形,以及束缚我的蛇之诅咒……而诅咒则以一副『嗨!』的态度朝她吐舌……环吓得跌坐在地,陷入恍惚。

……我不能就这样等她恢复,于是抓住她的双肩,逼问她。

「公主殿下,您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吗?」

「嗯、嗯?呃……我记得入鹿出现在祭典上……然后我追了上去……对、对了!入鹿呢!?入鹿……!!?」

听到我的问题,环回溯记忆,然后认出了放在她大腿上的朋友。她认出来后,脸色变得铁青……看来她不记得刚才的『黑』了。

「入鹿!?怎么会!!?肚、肚子……!!?」

「不行!请不要随便碰她!!」

我制止了慌张地想碰入鹿的环。内脏很明显地掉出来了,外行人碰了可不好。」

「这家伙由我来救,请您不用担心。」

应该说,要是不救她,你又会堕入黑暗吧?那样此方也会很困扰。

我先改变入鹿的姿势,让她仰躺以减轻负担,同时也能清楚看见伤口的状况。我卷起衣服,露出腹部。这是……

「……!」

『伤得很重,出血也很严重。虽说是半妖,但应该撑不了多久。』

牡丹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很精准。实际上近距离一看,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光是缝合应该也没用,既然如此……!

「咿!?你、你要做什么!?」

环看到我用短刀刺入手臂,不禁感到害怕。这也难怪,毕竟我突然做出自残行为。不过,我这么做并不是发疯。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蜂鸟察觉我的目的,同时说出冷淡的话语。正如字面意思,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怀疑我是不是疯了。但我没有停下动作。因为在我能采取的手段中,找不到其他延长入鹿寿命的方法。虽然很像在赌博,但我只能放手一搏……什么嘛,反正我跟这家伙都活不久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请冷静下来。半妖有半妖的治疗方法。」

我对着不安地望着我的环如此说道。虽然有一半是事实,但另一半是谎言。对妖怪来说,生血的确是一顿大餐,但在这个情况下,重要的不是血,而是我血液中所含的『因子』。

(虽然和我不一样,不是直接……!!)

一想到之后的事情,我就无法完全抹去不安。然而……虽然对入鹿很不好意思,对我来说,最优先事项是避免眼前这位主角大人立刻或迟早堕落。

至少现在不能让入鹿死在这里。反正双方之后都会被斩首示众,总之『现在』得先让她活下去才行。

「这是公主殿下的要求,可别抱怨哦?」

我这么一问,入鹿便茫然地望向我,但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喘气。大概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吧。看来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把入鹿肚子里掉出来的内脏塞回伤口,强行把肚子合上。同时把掌中累积的自身血液灌进入鹿口中……!

(再怎么烂也是地母神,是生命的神格!我的身体……拜托你可要撑住啊!)

平常老是给人添麻烦,至少在这种时候要派上用场才行。

我不知道是不是祈祷奏效,但是看到腹部的伤口。那明显是强行缝合的伤口,出血速度减缓了。很好,有效果……!!

「既然这样……!!」

我用短刀挖开手腕的伤口,让伤口更大。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伤口很快就会愈合。每次伤口快要愈合,我就把伤口挖开。虽然很痛……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总之,看来会成功……我这么想,结果却大意了。下一瞬间,咆哮声响起。

(……!?糟糕,妖化了!!?)

入鹿痛苦挣扎。浑身是伤的半妖全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喀声,全身兽毛伸长。妖化的症状明显恶化。可恶,赌输了!?

『不,不是。这是……诅咒吗!?』

然而牡丹的回答却不一样。同时她看到入鹿的状态,忍不住吃了一惊。我也很惊讶。因为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态。居然是诅咒……!?

「是谁!?是那些妖吗……!?」

『不,性质和那不同。是人为的……既不是朝廷的定式,也不是退魔士家的招式。无论如何,放着不管会有危险!!』

蜂鸟立刻吐出几张符咒,恐怕是准备在紧要关头用来封住我的行动。从她毫不犹豫地使用符咒的举动,可以看出她有多么焦急。

不过符咒在发动效果之前就被狼爪撕裂了。

「……!」

「入鹿!」

同时,半兽化的入鹿朝我扑了过来。我虽然采取了护身倒法,但因为事发突然,反应慢了一拍。

「嘎!」

入鹿咬住我的脖子,尖锐的犬齿刺进我的皮肤。这、这家伙……!

「入鹿!为什么……!快住手!那种事……!」

环从后方试图把入鹿从我身上拉开,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面对半妖的蛮力根本无能为力,甚至还造成反效果。

「咕噜噜噜噜噜噜……!」

「糟了……!」

入鹿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打算直接袭击环……我勒住她的脖子阻止了她。我从后方架住她,限制她的行动。

「可恶!」

我看向入鹿的侧腹,伤口渗出血来。不行,还没治好……!

我把手伸到入鹿面前,入鹿当然立刻咬住我的手。幸好我的手已经妖化到一半,入鹿的牙齿没有咬得太深。虽然还是流了血……不过如果是一般人类的手臂,恐怕已经被直接咬断了吧。

「怎……怎么会……为什么……入鹿……?」

看到入鹿的反应,环受到冲击。她的眼眶湿润,害怕又恐惧,甚至绝望。喂,快住手,我感觉到某种不妙的气息……

「如果只是那样,干脆直接杀掉还比较轻松,连诅咒也一并处理掉。不过看样子似乎没办法那样做。」

牡丹和我抱着同样的担忧。话虽如此,要问该怎么处理这个状态……可恶,我光是全身变异和诅咒就已经够辛苦了!都是那个蜘蛛小鬼害的……嗯?说起来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啊。」

正当我抱着疑问时,牡丹突然发出像是注意到什么的声音。听到她的反应,我也跟着看往她视线前方。

白蜘蛛不知何时已经从我头上移动到其他地方,它用鼓起的腹部移动到痛苦挣扎的入鹿眼前。移动结束后,它呼~地喘了口气。下一瞬间……它开始跳舞。

「什么?」

白蜘蛛像跳阿波舞一样,跳着滑稽的舞蹈。我和牡丹看到他那副模样,思考都暂时停止了。这时,先注意到变化的牡丹喃喃地说:『咦?骗人的吧?』

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入鹿身上的诅咒正在逐渐减弱。诅咒随着白蜘蛛滑稽的舞蹈,一点一点地消散。」

『……!原来是这么回事!下人,让眼前的巫女向蜘蛛祈祷!!』

「咦……!?啊、啊啊!!」

我听从先回过神的牡丹的命令,对环大喊:

「公主殿下,请祈祷……请您以巫女的身份向这只蜘蛛献上祈祷!」

「咦……!?蜘、蜘蛛!?」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环感到动摇,当她看到白蜘蛛的模样后,更是惊慌失措。看到跟塔兰奇一样大的蜘蛛在月球上漫步,任谁都会吓到吧!

「哇!?这、这是什么……!?」

「是神,虽然很废……!!」

『( ≧∀≦)ノ』

白蜘蛛举起手回应我的说明。喂,你刚刚也用了奇怪的表情符号!!话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啊!?

「别废话了!公主大人!请你以巫女的身份向那家伙祈祷!!入鹿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咿……我、我知道了啦!!」

面对我那气势逼人的怒吼,环虽然害怕,但还是以巫女的身份开始祈祷。她坐在蜘蛛神像前,双手合十,恭敬地提出自己的愿望。

『就算再怎么糟糕,那只蜘蛛还是拥有神格。多亏你的血,它的肚子已经饱了。供品十分充足,那么只要再有巫女的祈祷……』

牡丹环视着满溢而出、即将盈满的力量,同时进行说明。至此,我终于理解她想要做什么。原来如此,事前准备非常完美。

接下来只要让神格带来的力量拥有方向性,关键就在于巫女……但同时这也是个问题。

「不、不行啦!?什、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啊!!?」

过了一会儿,却什么事都没发生。环几乎要哭喊出声,开始疯狂地大闹,嚎啕大哭。至于那只白蜘蛛,它看着环,脸上浮现「(; ̄Д ̄)?」的表情。你这家伙,混账……!!?

(不,等等。不对,这该不会是……!?)

我一瞬间想对那只臭蜘蛛怒吼,但马上想到其他可能性。接着我看着环,确定了那个可能性。

「公主殿下!请您再祈祷一次!这次要认真,集中精神……」

「什么!?我已经很认真了……!!」

听到我的话,环的反应激烈到夸张的地步。她表情颤抖,愤怒到极点。

「公主殿下,请您冷静。」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环大叫。她的表情扭曲,眼角流出大量泪水。

「我不懂……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环哭了起来,发出呜咽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我不要……我做不到。我不是真正的巫女,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做不到。」

环嚎啕大哭。都老大不小了……我实在说不出这种话。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子被卷入这种状况,什么都不知道,要她别惊慌失措,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然而,很遗憾,我也没有余力一直听她哭诉。

「为什么……我只是……」

「公主殿下。」

「不要!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别管了,听我说话!!」

侵蚀身体的诅咒与妖化侵蚀着我的精神,导致我发出怒吼。而且她大概没被好好斥责过吧,环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吓了一跳,看向我这边,感到害怕。恐惧。战栗。我在内心咂舌,心想失败了。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我杞人忧天。毕竟她害怕之后,视线就移到我的手臂上。没错,被入鹿咬伤而出血的手臂…………

(喂喂,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这时,我想起她的性格与原作主角相同,露出苦笑。这么说来,在祠堂时也是这样。真是的,这家伙明明是生在这个世界……

不管怎么说,这位主角大人很温柔。我重新体认到这点,感到内疚……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口了。

「公主殿下,您不需要为害怕感到羞耻。」

我尽可能以平稳的语气对环说道。环不断发出呜咽声,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回答。无所谓。我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

「也不需要为犯错感到害怕。因为害怕与失败,都是大家都会做的事。」

我全力运转脑袋,然后猜到她现在承受压力的原因,接着指出这一点。我尽可能贴近她,然后出声鼓励她。

我假装是自己人,向她搭话。

「公主殿下现在很害怕吧?害怕失去朋友,害怕被朋友憎恨吧?我懂,那真的很可怕。」

就算白蜘蛛是蠢货小鬼,他也是主动行使了那份权能、那份神格的力量。他总不可能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傻傻地跳起阿波舞吧。既然如此,祈祷无效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环的祈祷内容有误。

不,这样说有语病吧。是她自己无法将祈祷凝聚起来,而且还是潜在性的。

环恐怕认为朋友受伤是自己的错。她责备自己,然后为了承认这件事而感到纠结。这让她祈祷的内容变得混乱。她混杂了多种想法,而且连祈祷这件事本身都感到害怕。

她害怕的是,等一切都结束后,入鹿会把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假装站在她那边。像恶魔一样不负责任地甜言蜜语。

「但是,你不需要害怕。」

「为、为什么……?」

听到我的话,环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她用哭腔,用颤抖的声音,但还是在听我说话。不愧是主角,这么听话真是帮了大忙。要是她还在哭喊,那可就不好笑了。这下正好。

「她……入鹿她来这里绝对不是出于恶意或敌意……唔!?公主殿下会追着这家伙过来,也是因为觉得不对劲吧?」

我在途中因为身体妖化的疼痛而感到痛苦,但还是把话说完。

没错,环恐怕是对入鹿那番为了警告村民的狼来了宣言抱持怀疑吧。所以为了知道事情的真相,才会追到这里来。不管怎么说,听到杀人预告之后,应该不会全盘相信,还毫无防备地追过来……应该不会吧?

看到环微微点头表示肯定,我在内心松了口气。然后我忍着疼痛继续说明。

「如果她恨你,就不会来到这里。而且,刚才的行动也一样。」

「刚才的……?」

「如果她恨你,应该会先袭击公主殿下,而不是我。」

这有一半是胡扯。实际上妖的行动和野兽很像,难以判断。我和环,还有先找上我的理由恐怕是偶然。不过……不,无论如何,现在只要能骗过主角大人就够了。

「入鹿不会恨你。所以,你没有必要害怕。」

「可、可是……」

「如果你还是怕的话,我也陪你一起去向入鹿道歉吧。我也欠她人情。而且……比起一个人,两个人道歉也比较轻松吧?」

「一起……?」

「嗯,一起。」

我对着最后露出苦涩表情的环如此补充后,主角大人偷偷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这应该不是我看错吧。

因为剧本写手在粉丝书上说过,所以肯定没错。萤夜环这个人内心坚强,同时也脆弱。

为了某些目的,为了某人,他会坚强地努力,有时也会误入歧途,变得残酷。相反地,如果失去了不惜这么做也想守护的事物……他就会变得温柔、专情、纯粹,而且胆小。如果勉强自己背负太多,纯真的心灵在沉重的负担下崩溃,之后就会堕落。会堕落。他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要鼓舞她,要让她安心,告诉她没问题。让她安心……然后指引道路,诱导她,用施恩的态度强迫她站起来,帮助她跨越难关。

(没错,虽然很抱歉,但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堕入黑暗面,不会让你走上那种轻松的路……!)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的异能,而且还是坏结局等级的异能,在这个局面下觉醒了。如果在这里对朋友见死不救,造成心灵创伤,今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国家就算了,但我可不想连家人都坏结局。

所以我要安慰她,激励她,要让她站起来,要让她度过这个难关。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很过分,但即使如此……你还是得做给我看,因为你是主角啊!

「我道歉……我们一起……入鹿……」

我在内心自嘲,另一方面,紧张地不断喃喃自语的环看了入鹿一眼。面对发出低吼声瞪着自己的半妖,环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坦率地、真实地注视着朋友。

然后她深呼吸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就这样陷入沉思……几秒后,她看着我,眼神和刚才不同,非常坚定。

「你说的话,不是骗人的吧……?」

「……我实在没办法保证哦。」

「……真是不干脆。」

听到我这种没出息的发言,环露出苦笑。接着她伸手触碰被我架住的入鹿,摸了摸她狼化的头部。入鹿发出低吼,但是她并不害怕,已经不再害怕了。

「蜘蛛大人,非常抱歉,还请您再次聆听身为巫女的我的愿望。」

环恭敬地对着脚边的白蜘蛛低头行礼。白蜘蛛则做出『(*´∇`)ノ』的反应,态度就像是在说「好啊~」。虽然说是低等,但明显没有神格该有的威严。

这次环看到蜘蛛的态度,露出浅浅的微笑。她有余力露出笑容。接着她立刻端正姿势,双手交叠,再度开始祈祷。

和刚才不同,这次立刻就产生了异变。第一次时没能感受到的谜样沉重压迫感,但是比起恐惧,这次更让人感到敬畏,让人觉得那里似乎有某种伟大又强大的存在。

「这是……」

入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低吼,我也屏息以待。我本能地理解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确实属于奇迹一类。

『其实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和高位的灵术、妖术相同,是限定概念的改变。只不过,神力在力量的「质」方面对世界来说是纯粹的,所以比灵力、妖力更优先,只是这样而已。』

蜂鸟一脸无趣地大言不惭。她以学术性的态度,淡淡地说明奇迹这类神格的奥秘。然而即使理解了这些,我还是不得不对眼前的现象瞠目结舌。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在空中飞舞,以环为中心的风不断往上攀升。然而环却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只是专心一意地献上祈祷,而眼前像笨蛋一样跳着舞的白蜘蛛仿佛在回应她,开始发出光芒,而且光芒越来越强。

紧接着,白色光辉仿佛要吞噬周围一带似地扩散开来……

# 第八十四话●

「我根本不想要生下你。」

这是临终前母亲对入鹿说的最后一句话。

扶桑国的支配范围之外,居住在坂东陆奥的虾夷人并非团结一致。说起来,朝廷只是随便统称,他们本身并没有同胞民族的意识。争夺灵脉、利水、矿山、农地、粮食、奴婢等资源的纷争并不罕见。

坂东虾夷的酒树黑狼一族是败给臣服朝廷并获得军队与铁器援助的秋保碧鸭一族和佐伯白犬一族后流落到边境,在深山里建立隐居村落的虾夷人之一。因此他们对进行征东北伐的扶桑国怀有强烈的怨恨,多次介入朝廷的动乱,甚至协助当时的贼军。这就是他们的来历。

「事到如今,何必还说这种话?」

正如这句话所示,入鹿是母亲从山贼那里买来的扶桑人奴隶和部落男性之间生下的孩子。因此她对母亲最后的发言并不感到惊讶。从母亲在娘家的待遇和对自己的态度,入鹿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事到如今,她早就习惯了。

……当然,她还是有点受伤。

不管怎么说,年纪还不到十岁的入鹿已经具备了超越年龄的豁达。而且她天生好强,所以并没有放弃希望。事到如今,母亲的怨恨已经无关紧要。反正母亲不会变成鬼作祟,没有必要特别在意。

比起那种事,对她来说现在和未来更为重要。入鹿完全没有意愿像母亲那样接受既悲惨又屈辱的命运。话虽如此,一个奴隶的小孩在这个狭小的乡里能选择的道路有限。

在努力和曲折之后,她找到了成为部族间谍的道路。由于人口稀少和肮脏任务较多,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很高,因此部族间谍永远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

幸运的是,她的师父龙飞是实战经验丰富的战士,而且拥有广博的见识,也是部族中比较不会受到出身限制,能够培育弟子的人物。即使严格到让人吐血,至少入鹿认为师父并没有做出不当的对待。会以亲爱的态度称呼他为大叔的人并不只有入鹿。

……成为半妖化手术对象的时候,入鹿已经充分掌握了身为间谍的技能。

不久之前袭击村落的妖狼是动员全村之力才好不容易成功讨伐,其骨肉也被解体作为贵重仪式和咒具的原料。然而问题在于那只妖的权能。

或许该称为狼神而非犬神。妖狼的怨念可说是诅咒,即使遭到讨伐失去肉体也没有消失,还为村落带来大大小小的灾祸。村落方面非常困扰,然而他们一族原本就将狼视为神圣的存在,还以狼为名,因此长老们对于单纯驱除妖狼的做法面有难色。毕竟那是大妖级的诅咒,可以的话,他们希望有效活用这个力量。

「愚蠢,根本不值一谈。」

入鹿被选为牺牲者时,身为老师的龙飞在众议的场合上立刻如此断言。光是妖化的施术就已经很危险,更何况是要把狂暴的诅咒直接封印在弟子体内,根本就是活人祭品……然而长老们的决定没有被推翻,入鹿也接受了这个安排。她没有拒绝的权利,而且这也是一个获得成长的机会,再加上她也不想给恩师添麻烦。

不过入鹿本人和身为直属上司的龙飞都没想到,他们原本打算把讨厌的奴婢小女孩当成对朝廷作祟的祟神利用到死,结果却让她逃了出去。

无论如何,入鹿和老师一起被送往京城,目的是为了保守与朝廷商人进行走私贸易的秘密。然而在第一次的任务中,她就成为必须逃离朝廷和族人的逃犯。

讽刺的是,因此她很少有机会驱使那股力量,结果反而延后了她自身毁灭的时刻……然而在人世中,日子依然艰辛困苦。人和野兽不同,无法独自生存。

逃亡中入鹿虽然在各村中偷窃,但没有杀人。这并非出于善意,单纯只是因为那样做会引人侧目。然而,或许她本能地察觉到那样做会刺激体内的妖魔诅咒和本能。

他迷了路,迷了路,又迷了路。在树荫下躲过豪雨,穿着破烂衣物忍受寒冷。鞋子在半路上磨破,只能赤脚行走,晚上为了提防野兽或妖怪,只能睡在树上,连睡觉都睡不好。在路过的村庄里,只要被发现是半妖,拿着锄头的农民就会成群结队地袭击他。他只能抱着食物拼命逃跑,看到在街道上巡逻的官兵,就只能躲在草丛里,弄得满身泥巴,等待他们离开。

他很悲惨,很痛苦,很辛苦。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但是又没有安身之处,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死。他不想走上这种无趣的末路,也不想怜悯自己,那样只会让自己更悲惨。

他被强大的妖怪追杀。虽然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但妖怪的鼻子很灵,总是紧追不舍。就在他逃亡的途中,他发现了那个。

那是退魔结界,以灵脉溢出的灵力构筑而成。对现在没有任何准备的入鹿来说,要毫发无伤地穿过结界是很困难的事……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知道半妖不会死,所以硬是闯进了结界。虽然全身像是被热水烫到一样疼痛,但总算摆脱了妖怪的追击。

入鹿拖着遍体鳞伤的凄惨模样,在结界内四处流浪。全身上下疼痛不已,饥饿与寒冷也快让她撑不下去,感觉随时都会死。

她发现了一间小屋。事到如今,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就算里面有人也不管了。

她闯进小屋,发现没人后松了口气。如果有人在,现在的她可能会被对方反杀。她在屋内翻找,找到了鱼干和米。虽然颜色和气味有点怪,但已经无所谓了。她毫不在意地一口气吃光。

不出所料,入鹿吃坏了肚子,在小屋里不断呻吟。幸好没有妖魔来袭,让她得以撑过这场雨。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她肯定已经死了。

入鹿呻吟了整整两天,意识朦胧间听见了说话声。

「就是啊,之前就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怀疑是幽灵。」

「所以您才要亲自来调查?这种事交给手下不就好了?这又不是公主该亲自出马的案件。」

是女人的声音。她在和某人说话,而且越来越近。但入鹿已经无力逃跑或抵抗,她几乎耗尽了精力。精神姑且不论,肉体已经到达极限,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小屋的门扉发出吱嘎声缓缓开启。鹿心想自己大限已到,虽然遗憾但无可奈何。至少希望能死得痛快,不过真不知道能期待到什么程度……

「咦咦咦!人?怎么会!是说这个……食物中毒?」

闯入者拿起脚边的剩饭,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哎呀,真是狼狈不堪啊……)

鹿事到如今才对这场缺乏紧张感的邂逅苦笑。同时,少女毫不犹豫地帮助倒地、浑身是伤的半妖外人,毫无戒心的态度也让他大吃一惊。明明这应该是立刻呼叫武装男子们过来的案件……

(不过,后来的发展也让人吃惊。)

没有把来路不明的半妖交给朝廷,甚至还让他住下来,这个乡里也太没有戒心了。虽然自己姑且是奴婢身份,但和故乡不同,只是徒具形式。鹿感到轻松,感到愉快,感到快乐……

(呃,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

入鹿想到这里,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追忆往事,不由得感到讶异。身体莫名沉重,有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感。他茫然地移动视线,看到了那个少女。那个正低头看着自己,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有着一头泛蓝黑发,身穿神圣巫女装束的主人,恩人,朋友……接着他注意到少女正在哭泣。

(啊?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血?)

入鹿注意到少女原本纯白的高贵服装上渗出红色斑点,这才回想起一切。

他伸出手臂,眼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公主紧张地发抖。入鹿看到她的反应后露出苦笑,伸手去碰朋友的脸颊,擦去沾在上面的血。

「你……在吗……?」

「……这衣服很贵重,却弄脏了呢。是不是……要拿去修改?」

听到入鹿断断续续的玩笑,眼前的少女只是放心地又哭又笑。

——

(总算是平息下来了吗……?)

我侧眼观察眼前两人依偎在一起,散发出某种百合气息的互动后,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忽略全身的剧痛,开始思考。

「事情并没有解决,只是把问题往后拖延而已。不久之后追兵就会出现,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逃得掉吗?」

停在我肩上的蜂鸟淡淡地提出警告,让我面对现实。听到这内容,我只能沉重地保持沉默。

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要逃走恐怕是极为不可能。恐怕入鹿也是一样,最后一起被捉拿,斩首示众……不,我的下场恐怕会是被制成标本。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未来。

(虽然我刻意把这件事搁置……不过这下成了问题。根据妥协点,说不定会立刻堕入黑暗。雪音,还有家人们,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对主角进行心理咨询……)

这下真的伤脑筋了。居然在异能,而且还是在那种黑暗面觉醒……连在原作中,主角也是在最糟糕的环境下觉醒,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场面觉醒……

「对……对了!呃……你是伴部同学吗?」

正当我一个人思考着这些事时,突然有人对我搭话。我移动视线,看到主角正把入鹿放到树荫下,接着走了过来。他有点顾虑地看向这边,对我低下头。

「那个,有很多事要谢谢你。呃……只是……」

环说到这里,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陷入了混乱。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她对那些事情的理由和意义都一无所知。

……还有,我和入鹿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也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首先请你向那只蜘蛛道谢。」

「咦?啊,是……!」

听到我的话,环慌忙对坐在脚边,看起来很跩的白蜘蛛跪下,然后理所当然地低头道谢。她甚至五体投地,感谢白蜘蛛带来的奇迹。如果要用表情符号来表示那只臭蜘蛛的反应,大概就是(´▽`;)z吧?……不,为什么你用表情符号啊?为什么你能理解?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难道那是你的权能?

(先不管这个……)

我瞄了一眼躺在树干旁的入鹿。她的兽腕、狼耳和狼尾都没有变化,但是身体上的兽毛已经消失,骨骼也恢复成人类的骨骼。更重要的是……身上已经看不到疑似诅咒的反应。真的只净化了诅咒吗?

『让你失望了吗?』

一旁的牡丹指出这点,我以沉默回应,这实际上就是肯定。遗憾的是妖化本身似乎并没有被根治。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我被授予这次的奇迹,也无法变回人类……虽然我希望只要继续实验,或许并非绝对不可能。

「那个……」

「啊,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我现在就回收这家伙,之后再向您说明。」

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说明才妥当呢……我一边思考,一边从背后把手伸向在环面前一直摆着架子的白蜘蛛。

没错,我打算尽快抓住他,把他关进虫笼……然而下一瞬间,我却被一阵强风吹飞。

「嘎!」

「咦!」

更正确地说,是在强风刮起的刹那,我的脖子已经被什么抓住,整个人飞到半空中。我一瞬间看到环目瞪口呆地抬头望着我的模样,接着稍微迟了一拍,我就随着冲击被弹到地面,重重摔在地上。

「啊……嘎……!」

从头部到脖子,接着到背后都传来像是严重烧伤的剧痛。身体无法动弹,甚至原本已经有一半化为非人之物的外表也慢慢恢复成人类,恢复成脆弱又软弱的人类身体。

……这原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现在却是最差最糟糕的时机。

「呜……呜……?」

我发出呻吟,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勉强转动脖子。接着寻找,寻找那个伤害自己并让自己陷入濒死状态的犯人。

找出犯人的身影并纳入视线范围后,我大吃一惊。为什么……是你……!

「哎呀哎呀哎呀,这反应真过分,简直像是看到幽灵。明明是难得的感动重逢,你这种态度会让我很受伤哦……不过正确来说,重逢这个表现并不够贴切。」

那家伙滔滔不绝地发表着长篇大论。

鼬,双手把尾巴变化成镰刀,脸上挂着轻浮笑容的小孩。披着小孩外皮的怪物……先前应该已经被吞进黑暗帘幕并遭到消化的那家伙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破绽,而且毫发无伤,依然维持着原本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双胞胎,有着同样的外表……!

(!!?啊啊,原来如此。虽然原作中没有出现,但这家伙的情况是这么解释的啊……!!)

我回想起那个传说,回顾至今为止的神秘现象,终于理解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解读错误。

「好了,那些可怕的东西好像已经逼近了……赶快收拾掉吧?」

鼬的怪物嘴角弯成新月状,凄惨而残忍地宣言。

————————————————

『镰鼬』,又名『野镰』、『镰风』或『饭纲』,是掌管风的妖兽。

根据地区不同,传说也有所不同,但这个怪异以手脚为镰刀的鼬子形象广为人知,有个有名的传说。据说有三只亲子或兄弟组成一群,第一只让人类跌倒,第二只割开身体,第三只在伤口上涂药。

三身一体的鼬妖怪……然而,在这个世界,这个传说并不单纯代表有三只镰鼬。

镰鼬『鼬枷』拥有的最高权能,就是分身。三只凶妖拥有相同的容貌、相同的人格,以及相同妖力的记忆,共享这些记忆。这才是这个妖怪在这个世界的传说的真相。

当然,强大的权能总是伴随着相对应的限制。事实上,鼬坂在凶妖中原本的实力就相当低阶,顶多只比最上位的大妖略强。而且分身也无法无限制地制造。

他能经常存在的分身最多只有三个,而且要是随便失去分身,也无法当场制造出新的个体。当然,要是存在的个体同时遭到歼灭,一切就结束了。只要想做,对于上位的退魔士来说,根据条件,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此,鼬坂不会让分身经常聚在一起。总是让一个分身站在最前线,然后让一个分身潜伏在后方,以便在人类打倒自己而松懈时从背后袭击。至于最后一个分身……

「今天真的是倒霉的日子。虽然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被烧成焦炭后还被融化的经验可不多见哦。」

镰鼬一边缓缓靠近受伤的下人,一边挖苦般地说道。他以令人不快的语气吹嘘着。

「呜……!」

「哎呀,真危险。」

下人蹲低身子,掷出短刀,却被镰鼬轻松闪过。下人受伤,而且妖力逐渐消失,如果突袭能奏效,就不需要驱魔师了。怪物直接轻快地跳起,逼近下人……虽然说是跳起,其实距离大约有二十步。

「呀……!?」

刹那间,下人的双肩出现被挖开的刺伤,鲜血飞溅,双手无法动弹,恐怕是骨头碎裂了。下人趴在地上,看见鼬的双手长出镰刀,刀尖沾满鲜血。

「即使皮恢复成猴子,内在还是怪物呢。我本来打算砍断你的双手……呐!!」

「咿……!!?」

下人即使处于束手无策的状况,仍然试图起身抵抗,镰鼬用腹部踹飞他,他随着轰隆声,背部撞上被『黑』侵蚀而倒下的树干,响起骨头断裂的可怕声音。

「哈、呜……!?可、可恶……!?」

下人濒死,模糊的视野中,看见怪物逼近自己。或许是影子的关系,他的脸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石榴色的锐利目光。

(这家伙……不打算杀我?)

佣人在朦胧的意识中察觉到这件事。如果对方想杀他,应该会先砍头或是瞄准心脏。或许对方打算把他做成不倒翁,但至少可以确定对方没有立刻杀他的意思。

只是不管怎样,等待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下场。

「!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佣人还没把制止的话说完,映入视野角落的人影就大叫出声。从背后拼命冲向凶妖的人影……是环。她手上拿着锡杖,偶然看到被咬死的家臣掉落的咒具,于是捡起来高举过头,朝着鼬枷用力挥下……然后被挡下。

「从背后偷袭也太过分了吧?」

「噫!」

锡杖被鼬枷直接空手抓住,环泪眼汪汪地颤抖着拉扯锡杖,但锡杖一动也不动。鼬枷那纤细如孩童的手臂蕴藏着惊人的臂力,完全逮住了锡杖。

他轻轻一扯,锡杖就从环的手中被夺走,直接往环的肩膀上敲下去。环发出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然后就这样蹲坐在地上,按着自己的手臂呻吟。

「冷静点,你也不用那么生气,我也会带着这个一起走……不过,我打算稍微减轻一点重量。」

入鹿和手下一样濒死,他爬向环的身边。镰鼬嘲笑般地瞥了他一眼,接着俯视着手下。

然后他举起镰刀,打算在时间到之前迅速完成作业……下一瞬间,鼬枷抬头望向天空。

「……?」

鼬以野兽的敏锐感觉察觉到一件事。有气息急速逼近,而且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往这边过来的退魔士们。是远比那些家伙更危险的存在……!

「……真伤脑筋,时间真的到了吗?」

他俯视着倒地的手下,开口说道:

「再见了,我们会在别的地方见面吧,臭猴子。」

下一瞬间,从天而降的一道闪光让周遭陷入爆炸的火焰之中。

————————————————

龙的脚程很快。虽然退魔士也能暂时把声音抛在后方,但那并不是持续性的。然而龙不一样。

神龙们虽然难以持续维持音速,但还是能在上空以超越马匹的高速奔驰。不过,就算能持续维持音速,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因为即使是退魔士,也很难在气压与冲击波的影响下,紧贴在以音速冲刺的龙背上……除了她以外。

她强行解决了骨头被「消灭」粉碎、肌肉被撕裂、眼球与鼓膜破裂、脖子折断等问题,亲眼确认后,将自己化为炮弹。

原理与投石器相同。高速冲刺的龙紧急停止与转换方向,她以灵力强化自身的腰腿肌肉,承受其反作用力与冲击,将龙的巨大身躯当成踏脚处,从高空直接射出,进行突击。

那是宛如俯冲轰炸的轨道。急速逼近的地面,她看见鲜明的光景,清楚看见他的身影,感到喜悦。愉悦、不悦、狂喜、愤怒。然后……爆炸了。

那里的凶妖瞬间名副其实地粉碎,化为肉片。彻底粉碎,烧灼烙印。即使微调轨道与速度,冲击波仍响彻山中,吹飞树木,地面被挖出一个大洞。粉尘飞散,灼热舔舐周围。

无所谓,她的一切都是为了怀中的人而存在。

在破坏的痕迹中心,她以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他。将眼前心爱的人拥入怀中,鬼月之姬嘴角扭曲,眼神阴暗混浊。

「啊啊……对不起◼️◼️,让你等很久了吧?」

她对着无比心爱的人轻声呢喃,开口道歉。对方没有回应,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青梅竹马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她,全身伤痕累累,浑身是血,令人不忍卒睹。可以想见他刚才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战斗。

雏见状,心中激荡着激动的情绪,愤怒的矛头指向他以外的世间万物。伤害他,又容许这种事发生的一切事物,都是雏憎恨的对象。熊熊燃烧的恶意与敌意,深不见底的憎恨。

……而加害者之一,正好在此时赶到现场。

「唔!?果然是雏……吗?可、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背后传来困惑与动摇的声音,雏只把头转过去。站在那里的是肥胖的男人,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接到萩影的联络后急忙赶来,因为萩影的死而加快脚步,抛下部下们先行赶到现场,但雏只是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她对这个男人抱持的感情,只有把他逼到这种状况的憎恨而已。

「……你来得真慢,叔父大人。很遗憾,一切都结束了。」

雏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假装平静。沸腾的岩浆般的欲望与感情,她硬是把它们盖住。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现在逃走,族人也会陆续派出追兵,而且也无法解开施加在他身上的诅咒与恶意。

鬼月施加的蛇之咒缚、可怕地母神的侵蚀、蜘蛛之魂的寄生,全部都一样。他的身灵两面所受到的这些诅咒,雏的业火应该可以烧掉,但是那也包含烧掉他的危险。

诅咒本身和他之间有着联系,所以会带来危险。诅咒和他之间的界线很模糊。如果以下人的认知来举例,就像是癌症的放射线治疗。即使能够杀死因子,也有可能伤及他的灵魂。灵魂无法治愈,而且考虑到雏的异能特性,更是必须避免。

所以,她要演戏。即使她知道这是可恨的妹妹安排的戏码。幸好,这也有好处。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那个下人!那家伙打算做什么!」

宇右卫门一时被气势压倒,哑口无言,但回过神后又开始大声嚷嚷。他激动地追问,然而雏的视线却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冷淡无比。她站在业火之中,却显得冷酷、冷淡又毫无感情。

「因为我事前就下达了秘密命令。这次是收到命令后前来通知,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说命令……?」

「嗯,如果出现无法处理的怪异,就通知我……我就承认这是个会让人急着抢走他人功劳的命令吧。」

雏的发言让宇右卫门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

「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老夫是想讨伐我们无法应付的妖魔才特地跑来吗!?别瞧不起人……!」

宇右卫门狠狠瞪着雏抱着的下人,接着大叫:

「立刻把那家伙交出来!那家伙不但企图逃亡,还打伤了老夫的手下,甚至还帮助逃犯!啊!对了……!」

这时宇右卫门似乎察觉了什么,开始东张西望。她发现目标后,大步走了过去。

「啧……呜!」

「入……入鹿……?」

入鹿跑向手臂骨折倒地的环,保护她不受雏的攻击波及。宇右卫门一把抓住入鹿的头发,粗鲁地把她从乡主女儿身边拖开。两人已经没有力气抵抗。

「请……请住手!不要对入鹿做出过分的事……!」

「萤夜家的公主,别阻止老夫!老夫可以放过她一次,但同样的事情绝不能有第二次!」

环想要帮助入鹿,却因为宇右卫门的眼神而感到畏惧。光是宇右卫门散发出的灵力就足以让她如此害怕。雏对眼前的光景没有任何感慨,也没有兴趣。因为这根本无关紧要,而且她已经大致预测到接下来的发展。

那个老爱动歪脑筋的妹妹不可能什么对策都没准备。

「宇右卫门,住手。这次的事件并不是对方的错。」

以鹤的姿态现身的简易式开口制止。优雅的举止和甜美的声音……看到从天而降的鹤,以及鹤身后的存在,宇右卫门大吃一惊。他似乎连对方会介入这件事都没有预料到。

「母亲……御意见番大人?您为何会在此……?」

「隐行众首领,首先请你放开抓住头发的手。萤夜公主会生气哦。」

「但是!这个虾夷……!」

鹤打断宇右卫门,开口说道:

「关于那件事说来话长,而且也必须向对方的家族说明,详情之后再谈。不过,首先请你放手……对了,还有那边的下人,也请你解除他的诅咒。那个人并没有犯下该受惩罚的罪行。」

「唔唔,但是……」

「宇右卫门。」

「我无法接受!参谋大人,您这是……呜!」

在宇右卫门把话说完之前,式神已经飞翔逼近到他的身边。接着白鹤伸长脖子,把鸟喙凑到宇右卫门的耳边。

然后张开鸟喙低声说道。非常非常小声地说道。

「这是我的好意哦?不要固执己见……还是说,你认为继室的小姑娘因为你的失态而丢脸也无所谓?」

「呜!」

这句话极为冷酷无情,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对着亲人所说出的发言。母亲就是如此缺乏感情。

宇右卫门很清楚,这是如同字面意思的威胁。是母亲在策划权谋术数时的语气,也是她陷害别人时的音调。宇右卫门的额头流下汗水,感到畏惧,本能地感到恐惧。

……而且最重要的是,理解这句话意义的他,脑中一浮现那名少女的身影,表情就扭曲起来。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

宇右卫门默默无言地举起一只手做出像是要掐住空气的动作,缠在雏怀中下人的蛇随即如幻影般消失。接着她放开另一只手抓着的头发,入鹿便咚一声地跌坐在地,环则是赶紧跑过去。

然后,白鹤来到两人身边,优雅地低头行礼。

『您是萤夜一族的环小姐吧?我族之人对您多有冒犯。』

「咦……?啊,是的?」

看到眼前会说人话的鹤,环一时哑口无言,总之先回礼再说。实际上那只是简易式,不过可说是式神术专家的鬼月的式神却精密又细致,即使凝神细看,也几乎和真正的鹤没有两样。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鬼月一族顾问的鬼月胡蝶。这次我代表我族,为误认贵家族的财产并加以接收一事向您致歉。』

白鹤恭敬地低下头。看到这景象,环张大了嘴,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般问道:

「误认?接收……?这是什么意思?」

『详情之后再谈,不过这是橘商会千金提出的请求。她说「仔细一看,不是犯人」。』

鹤以视线制止想要说些什么的宇右卫门,再度低头看着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

「……抱歉在祭典忙碌时前来打扰,可以让我见见令尊吗?我想向故乡的领主说明事情经过,所以想请你帮忙介绍……雏。」

鹤提出要求之后,回头望向孙女。鬼月之龙已经降落到地上,蜷曲着身子迎接雏的到来。

「前往鬼月谷,讨伐队方面我已经写好信件,没有问题。」

雏毫不客气地踩着黄金色龙的头部,头也不回地回答。在离开露营地点时,她已经写好信件,命令那些被丢下的人们在事后的行动。」

「……」

「……那么……」

龙随着这句话飞翔而去。它像鱼也像蛇般扭动身体,一口气在月夜的空中奔驰,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公主……殿……」

「小玉……你去哪里了……!」

这时,鹤突然听到森林另一端传来多人的叫声。她张望四周,确认彼此依偎的公主与半妖,还有压抑不满露出老实表情的自己的孩子,最后看到蜂鸟一边隐藏行踪一边抓住肥胖的蜘蛛,似乎很痛苦地拍着翅膀离开现场。

……虽然那只蜘蛛一边喘气一边飞行,还摆出「(ノ´Д`)ノパパマッテー」的表情对宿主伸出手,不过鹤不能在意。

算了,总之接下来是大人的工作。鹤冷笑一声,这种工作可不能交给儿子和孙女们。

「好吧,毕竟需要有人扮黑脸,也需要有人负责肮脏的工作……那么,晚安了。是萤夜家的人吗?」

鹤如此说道,悠然地对着拨开草丛出现的乡里同胞们打招呼……

「……看来龙已经走了。」

乡里之外,结界之外,坐在大树枝上的怪异人物抬头看着天空,如此说道。

凶妖镰鼬的最后分身如此说道。

「……哎呀,你回来啦,狼夜。哎呀哎呀,初次上阵就碰上这种惨况?而且居然还跟同族的同胞同归于尽,运气真差。」

察觉到那气息,鼬挂嘲笑着往下看,只见那里有个按着半张脸,呼吸急促的人影。

「哈哈哈,头盖骨凹陷了呢。哎,别在意。如果是被那火焰烧到就算了,但你只是被殴打吧?这种程度的伤只要吃饭睡觉就会恢复……你有在听吗?」

鼬挂开玩笑地安慰着后辈,不过讲到一半就注意到狼根本没在听,于是耸耸肩,感到很傻眼。非常傻眼。不过,他也不是无法理解狼会有这种反应的理由。

「千匹狼」,过去扶桑国里有个被如此称呼而受到畏惧的凶妖。虽然传说中说他率领着千匹狼妖,但那只不过是经过漫长岁月后,事实遭到扭曲的结果。

在被朝廷讨伐时,那只妖把自己的灵魂、力量分割成一千份后逃走。梦想着总有一天会再度合而为一,复活重生……只是,这个梦想至今尚未实现,甚至有很多分身被确实地打倒,有些则被当成无名小卒驱除,其中也有不少被其他妖魔吃掉。

从众多分身之一,拥有其因子的前半妖凶妖「送行狼」狼夜的角度来看,被拥有相同起源的半妖——在双重意义上来说的同胞妨碍重要的初次上阵,除了不情愿之外没有其他理由。所以他低吼,愤怒地持续低吼。

「别那么生气嘛。作战确实失败了,不过你姑且也打倒了一个家臣吧?而且,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次遇到的家伙实在很有意思。只要向上报告,就不会被追究失态了。」

鼬从树枝上一边在空中旋转一边降落,事不关己地大放厥词。接着,他眯起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看向躲在树林另一侧的鬼。

「……既然如此,这次就到此为止吧,碧鬼的皇女大人?」

「这个嘛……的确,以演出来说,让胜负留到下次也不错吧?」

从树木之间出现的鬼以厚脸皮的语气回应。他用单手拿着的葫芦喝着酒,心情愉快地哼着歌。他的外表多少有些脏污,是先前在驿站城镇大闹时留下的痕迹。毕竟他手下留情,没有杀死超过十名的退魔术士并阻止他们行动,就算是这个鬼,似乎也无法从容不迫地行动。

「不过,那样做也够有价值了。嘿嘿嘿,真是不错的下酒菜。」

「真过分,居然把我们的工作当成小菜……喂,快住手,凭你是办不到的。」

鼬挂制止散发出杀气并打算往前冲的狼夜,开口说道。接着他观察着鬼继续说道:

「该不会你一直在观察我们?不,考虑到你的性格……哎呀哎呀,你成为鬼之后,性格变得相当恶劣呢。是吧?」

在这一连串的骚动中,鬼究竟有什么企图,又做了什么行动?找出答案的鼬挂咂舌并讲出讽刺的发言。鬼这种生物真的是性格恶劣的家伙。

「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也变得相当瘦小呢。土蜘蛛那家伙也是这样,是最近的流行吗?」

鬼把对方的敌意当成耳边风,直接开口发问。话虽如此,他的疑问本身却很单纯。尤其是考虑到眼前风妖现在的模样……

「哎呀?你没看出来吗?我这模样是从大乱时期就一直是这样。」

「真的假的?真不搭调,你没有更像样的外表吗?」

听完鼬枷的回答,鬼说出由衷的感想。他知道这个凶妖原本的外貌和性格到底有多丑陋,再怎么浓妆艳抹也该有个限度。

「人生……不,妖生总是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情,这点你也一样吧?怎么样?难得有机会见面,这次要不要加入我们?以我方来说,像你这种程度的存在可是非常欢迎。」

「别开玩笑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好英雄,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那样太可怜了吧?」

「那真是遗憾。」

「被丢下的人反而比较幸福吧?」这句话他吞了回去。

「……那么我们就此告退。狼夜,走吧。」

「……!」

听到鼬枷的发言,狼夜一瞬间咂舌,然而他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对付眼前的鬼,只好不甘愿地服从命令。

鼬转身背对狼,狼也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间,两人的身影随着一阵疾风消失无踪。

「嘿嘿嘿,哎呀,这下子真的越来越有趣了。而且英雄大人也正好登场……真是痛快,终于连我也能吹到一阵风吗?」

鬼发出像是小孩子般开心,却又带着妖怪本色的下流笑声。他自顾自地期待着,感觉到将近千年的漫长等待终于要迎来那一刻。

不知不觉间,鬼的身影也如同幻影般消失。即使如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特殊笑声依旧响彻黑夜的山中。

他不断地笑着,笑着……

——

「结果非常成功……不,果然还是不能这样讲。」

桃发公主在自家的房间里,为了之后的分析而把自己的记忆转录到书上,同时喃喃自语。

他真的让人伤透脑筋,也让人惊慌失措。没想到他居然会解放罪人,甚至前往死地……虽然以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他一如往常的行动,但旁观者却总是提心吊胆。最后也是因为避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推,否则他的脑袋恐怕不保。

幸好,似乎总算能掌握住收拾一切的头绪……

「代价可不小呢。」

二之姬说着,叹了口气。虽说只是暂时,但是把那个人交给那个女人,对葵来说不但不情愿,而且也太危险了。

要想象那个疯狂女人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实在很困难。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她做出短视的结论,对那个人造成不利,那可就麻烦了。就算没有发生那种事,这次那个人也已经做了太多乱来的事……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奇特。明明不是要迎接他,却连式神和自己都一起过去。」

透过镜子窥视式神拍摄的牛车穿过宅邸大门的影像,葵不解地歪了歪头。听到那个没死成的糟老头说要直接前往萤夜乡时,葵还以为他终于痴呆了。

「目的大概是想从那里的人们手中收集棋子吧?真是肤浅。」

为了保护那个人的立场,葵已经写好剧本。她原本以为乡里的虾夷或许会被抓起来,顺便封口……没想到连那个乡主的小丫头都被算进去了?

(虽然那的确是奇妙的力量……但也不是无敌的吧?)

葵用打开的扇子遮住嘴,陷入沉思。然而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说无敌,那个小丫头根本毫无防备。精神方面也不成熟。那种程度的对手,只要在那个黑色物体抵达之前先丢石头攻击就好。就算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发动攻击,葵也有自信能靠最初的一击粉碎对方的头部。只要继续锻炼,应该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还是说……该不会……」

葵想起住在那个乡里的他的亲人,却忍不住嘲笑。那样才真的可笑。

他本身虽然因为那个女佣平安无事而松了口气,但是看在葵的眼里,老实说她无法对他的行为产生共鸣。

看在葵的眼里,他的家人只不过是抛弃他的存在。只不过是牺牲他来保全自己的俗人。或许他本身对家人还有留恋……即使如此,葵还是不认为为了他而把家人带来是正确的行动。

好不容易才斩断的孽缘,不应该再重新牵起。养育之恩已经充分报答了。应该要让他自由。他很温柔,所以更不应该让他待在身边。当他把一切都奉献出来时,有可能会成为障碍。俗话说成功之后亲戚就会变多。

葵完全无法相信「亲人」这种存在。对她来说,亲人从来没有站在自己这边过。对她来说唯一能够信赖的存在,是连在那种绝望之中都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唯一一人……

「……之后得好好质问一番。」

葵托着脸颊,以似乎感到很麻烦的态度丢下这句话。虽然很想把那个老婆婆的影响力和智慧拉拢到我方,但是考虑到她的过去,实在无法完全信任。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要是他能早点站到我方这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也不需要警戒同伴,可以过得更轻松……

「公主大人!葵公主大人……?」

当葵正在思考这些事情时,远方传来呼唤自己的吵闹声。那是侍奉在宅邸里的杂人之一的声音。和在宅邸里工作的式神们连结视野的葵立刻皱起眉头。

「在我的土地上吵吵闹闹的。」

葵驱使简易式神,抓住慌忙踏入自己主公所在之处的杂人。就算是庭院,有人敢擅自闯入自己的土地和财产,对葵来说只会感到不愉快。她能允许这种暴行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什么事?给我简洁明了地回答。」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事情杂人应该不会不知道。自认宽容的葵还是决定透过式神来提问。如果对方的回答太无聊,她会把对方的手臂折断作为惩罚,不过这种程度的惩罚也算是慈悲。

抱着这种想法的葵以不感兴趣的态度开口发问,然而……

「当……当家大人!家主大人刚刚觉醒了……!呜哇!」

对鬼月家内情一无所知的杂人只是带着喜悦把消息传达给葵,却因为抓住自己的式神们突然放手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甚至没有时间做出受身动作,腰部直接重重摔在地上。

之后的几天,他因为腰痛而无法工作,然而对方对他的遭遇没有任何兴趣。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鬼月葵一时之间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似乎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

# 章末●

萤夜环走在宅邸的檐廊上,心情阴郁而忧郁。

她应该别无选择吧。要确认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恐惧。仿佛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将彻底崩坏的恐惧,让环害怕得全身颤抖。

所以环犹豫着要不要推开眼前这道走廊尽头的纸门。她双脚动弹不得,只能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公主大人……」

随侍在侧的年幼友人出声呼唤,语气中充满担忧。环虽然想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样子,但只是徒劳无功。因为不安的念头已经闪过脑海。

如果……如果所有的怀疑都是事实,这位友人还会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吗?尽管明白这个问题对对方来说很失礼,但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这份不安。

因此她只能让视线游移,陷入沉默,气氛变得尴尬……

「啊!」

掌心感受到的温暖来得突然,让环忍不住惊呼一声。她战战兢兢地看向友人,发现对方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那道视线中充满坚强的意志,仿佛在展现她与生俱来的强势。

「请放心,我是站在公主大人这边的。」

萤夜公主的话语,与她的眼神同样令人安心。光是这句话……没错,光是这句话,就让环感觉内心轻松许多。她仿佛被温柔却又强而有力地推了一把。

「……嗯,我进去喽。」

萤夜公主的表情已经没有先前的阴郁,她踏进回廊,走进拉门的另一侧……

父亲的书房相当整洁。虽然并非缺乏物品,但也没有多余之物,各种摆设都相当雅致。

环环视着这个品味高雅的房间。她从小时候就来过这里好几次,即使如此,她还是仔细地将房间的每个角落烙印在眼底。

因为她恐怕再也无法见到这个房间了。

「……抱歉,环。明明是我叫你过来,却让你久等了。因为我有封无论如何都得写的信。」

原本在桌前振笔疾书的父亲终于放下笔,看向女儿表达歉意。

「没关系,我没事。我知道爸爸很忙。」

环摇摇头,如此回答。在前几天的骚动中,她已经知道父亲和身为继承人的哥哥都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她也明白,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不,有一半以上都是自己的错。

重新举办丰穰祭、找人代替巫女、封锁结界的漏洞、扫荡妖物的残党、回收尸体、吊祭死去的退魔士、与橘商会、鬼月家、邦守交涉……问题实在太多,而且大部分都必须借助其他家族的力量,也就是要欠下人情。萤夜一族的立场肯定会大幅衰弱。

光是回想起来,环就因为自责而感到头晕目眩。

「这样啊……让你费心了。」

义德像是要掩饰疲倦般地低声说道。之后,房间暂时被寂静所包围。那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环默默绷紧身体,准备面对接下来要开始的话题。同时,她也稍微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真希望永远都不要开始。她稍微这么想了一下,随即又自嘲起来。她知道这是在逃避现实。

「我是在一个下着雪的夜晚把你捡回来的。」

「……!」

父亲打破了沉默。虽然只是一句不长的话,但环却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其中的意思。她反复咀嚼、解读、理解、认知那句话。然后……颤抖似地吐出一口气。

她缓缓地望向父亲的眼睛,以沉默要求对方继续说下去。

义德对女儿的反应感到满意,温柔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说明。

「内人……也就是你的母亲难产。之前都很顺利,但最后的孩子却迟迟生不出来。最后好不容易生出来,却在当天就夭折了。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非常难过,一直抱着孩子的尸体哭泣。」

义德还记得,妻子抱着孩子的尸体,哭了好几个小时。但也不能让她一直抱着。最后杂人和女佣们拼命安抚,从不情愿的妻子手中接过孩子,郑重地埋葬了。

「她当时茫然自失,我也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而动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那个时候,我在门口发现了你。」

听到哭声的义德打开门,发现有个东西被白布包着丢在雪地上。他慌忙抱起那个东西,然后环顾四周,附近一个人也没有。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婴儿的手指上有裂痕,不知道被丢弃了多久……

弃婴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为不想要孩子而把孩子丢掉,就跟因为生活困难而选择堕胎一样,都是司空见惯的状况。不过,义德的做法反而算是比较有良心的。他没有杀害婴儿,而是用布包起来丢在有钱人家门口。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收养。而且义德也不是那种会把被丢弃的婴儿丢着不管的薄情父亲。

「老实说……虽然有点自以为是,不过我总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死去的婴儿是个女孩,我想这应该也是某种缘分。」

义德用怀念的语气说道。环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保持沉默。父亲也察觉到女儿的心情,于是直接切入核心。

「……你的灵力好像觉醒了?」

「……嗯。」

父亲的语气中没有怒气,但是对环来说,这番话等于是宣判死刑。环并不愚蠢,她很清楚拥有灵力的人必须离开,否则会危害到乡里的安宁。

所以在父亲开口之前,她抢先提出请求。环把双手放在榻榻米上,弯下腰深深一鞠躬,然后恭敬地哀求。

「从今天起,我萤夜环将离开此地,离开族人。请原谅我的行为。」

多亏事先多次练习,她才能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却充满了纠葛、悲伤与寂寞。

妖类多次袭击乡里……即使另有其他原因,对乡里的居民们来说,这已经不是问题。怀疑有可能会演变成对乡主的不信任感,必须有人出面灭火。为此,必须有人成为祭品。

环知道自己拥有灵力,而且她不仅留在乡里,还担任丰穰祭的巫女,却在途中擅自离开。从这方面来看,她的行为绝对无法获得原谅,是个再适合不过的祭品。甚至可以说,她没有被逐出此地反而奇怪。

所以环主动要求被逐出家门。前几天来访的鬼月使者给了她这样的建议,于是她在被断绝关系之前主动提出要求。这是为了环的名誉,也是为了她的心灵。毕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被自己敬爱的父亲放逐还是很难受。

现场再度陷入沉默。无言的寂静……对环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宣告死刑。父亲到底会说什么呢?是不是会痛骂自己一顿?是不是会讽刺挖苦?是不是会责备自己恩将仇报?这些恐惧折磨着她。

「……看来得替你收拾行李了。」

父亲说出的话却出乎环的预料,充满了温柔。

「啊……」

「也得给你生活费才行。毕竟你要去退魔名门那里,不能太亏待你。」

义德爽朗却又落寞地说道。

「爸爸……?」

「环,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说不定你还在气我之前一直骗你……不过,我……当然我的妻子和兄弟姐妹也一样,从来不觉得你是个麻烦,也不曾把你当成外人。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毫无疑问是我们家的女儿。」

义德以平静的语气向颤抖着呼唤自己的『女儿』说明。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没有一丝虚假。

「你给了我、妻子还有儿子们许多美好的回忆,同时也让我非常头痛啊。哈哈哈,俗话说『儿女如风』,你这个女儿却比男孩子还活泼呢。」

义德愉快地笑了。他回想起和眼前的孩子一起度过的日子。

她是个很容易夜惊的孩子,从小就很挑食。她很爱粘着母亲撒娇,明明是女孩子却老是在外面弄得满身泥巴,反而不擅长运动。她是个活泼的孩子,不服输的性格让她经常拿着木刀和哥哥们较劲。她很体贴,常常帮父亲按摩肩膀。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确实是义德最珍贵的回忆,是他和家人之间无可取代的回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点也不会改变。他不会让任何人否定这点。

「可、可是……爸爸,我……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没有孩子是不需要照顾的,你上面的那些小鬼也是一样。你不用在意。」

父亲让动摇的女儿冷静下来,安慰她、安抚她,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就认为你迟早会出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祝福的喜事。虽说只是类似交易的安排,但是把女儿送到必须和魑魅魍魉搏命的世界……然而只要拥有灵力,这就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必须趁年轻时培养出足以自卫的实力。

因此这是个苦涩的决定。然而,正因为如此,至少……

「你已经听说入鹿和铃音会和你同行的事情了吗?」

「入鹿就算了……连铃音也要去?爸爸,该不会……!」

父亲的发言让环不由得感到焦虑。入鹿还可以理解。最低限度的监视是理所当然,反正她也不会留在故乡。但是铃音……!

「冷静点。这并不是针对那孩子的惩罚。甚至正好相反,是那孩子主动拜托的。」

「主动拜托……?」

「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呢。放心吧,关于那孩子的薪水,会继续支付给负责照顾你的人。当然金额也不会改变。」

听到父亲的话,理解其中意义后,环不断……没错,不断点头。她眼眶泛泪地点头。那是喜悦,是感动的泪水。她也多少听说过朋友的状况,也知道朋友会寄钱回家。朋友甚至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和自己同行……回想起朋友若无其事地送自己离开,环觉得自己很没用,同时也深深感谢朋友和父亲。

「爸爸……父亲大人,谢谢您。我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别那么拘谨,你是我的女儿,父亲为女儿尽心尽力是理所当然。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你的修行一定很辛苦吧。偶尔回来休息一下也好。」

「……!!?您的意思是!?」

理解父亲那句话的意思后,环大吃一惊。因为对她来说,那句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她已经做好无法再回来的觉悟。可是,这……!?

「别那么惊讶。我说过了吧,你是我的女儿。经过前阵子的骚动,我也深深感受到这个乡里需要更多守卫。所以,如果你还不讨厌这个家和这个乡里……」

「爸爸!!」

义德的话被哭着抱住自己的环打断了。尽管脚步有些不稳,义德还是接住了她。

「我……我也最喜欢爸爸,最喜欢大家了!所以……所以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环拼命地将满溢的感情化为语言,努力地想传达自己的心意。然而激动的情绪却让她无法顺利表达。尽管如此,环还是哭着倾吐自己的感情,而义德则是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和背,安抚着她。就像以前哄着年幼的她,安慰她做了恶梦而哭泣时那样……

在一阵呜咽、好几次的安慰后,环终于停止哭泣。她为弄湿父亲和服的泪水道歉,而义德也爽快地原谅了她。于是环羞愧地离开现场。

环离开房间,穿过回廊,来到外廊。她看见了在木板上待命的女佣朋友,对方也看见了她,行了一礼。接着,她又在与外廊相邻的庭院里看见了人影。那位半妖朋友全身缠满绷带,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却露出无畏的笑容站在砂砾上。萤夜公主对两人回以笑容,接着注意到在场的第三个人。

「鬼月使者想和您讨论出发的日期。」

铃音站起身,在环的耳边轻声说道。一位美艳的美女站在堀池旁,她似乎在等待的期间欣赏了庭院的景致。她注意到环的存在,用涂了口红的嘴唇露出深不可测的妖艳笑容,用那双月色般的眼眸直视着环。

那道视线仿佛猛禽盯上猎物,让环瞬间被震慑住。同时,她也注意到在那位美女身旁待命的娇小身影。一名穿着水干的娇小少女瞪着这边。她是鬼月使者的弟子,也是代替中途离开的自己担任巫女的家臣。入鹿察觉到对方明显不友善的视线,于是挡在环的前方。

「没关系,入鹿,我没事。」

环对想要保护自己的友人如此说道。她听说鬼月家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件失去了一名家臣,而那名家臣的师父就是这次以使者身份前来,顺便为家臣超渡并回收遗体的人。

也就是说,那名少女是那名家臣的师兄吗?如果是这样,她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自己也必须为这场骚动负起一部分的责任……事到如今,环才想到这件事,不禁在内心自嘲。她打从心底对自己只顾着自己的事,直到刚才都没能考虑到这些事感到羞愧。

现在的环回望着少女,坚定地回望。无论对方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她都不打算逃避。她要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罪孽。如果有必要,她愿意道歉,愿意赎罪。

她已经无所畏惧,也无须烦恼。她要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尽到自己的义务,赎清自己的罪孽,控制自己拥有的退魔之力。

等到一切解决,她要回到这个故乡,回到家人身边。环还有能回去的地方,还有愿意接纳自己的家,还有愿意在那之前支持自己的朋友们。那一定是幸运又幸福的事。

「我跟父亲谈过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鬼月家的顾问大人。」

于是,萤夜环下定决心,要面对今后想必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苦难……

————————————————

鬼月葵看着眼前的光景,沉默不语。接着她浑身战栗,倒抽一口气,脸色发青,显得十分紧张。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见到了幽灵,若是认识她平时傲慢不逊、充满自信的人们,看到她现在的反应,肯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过事实上,对鬼月葵来说,眼前的人物确实如同亡灵。

「……嗯,已经够了,你们先退下。」

察觉到葵的存在,那名人物命令正在触诊的御医们退下。接着他从被褥上起身,再次将视线投向葵。

这名几天前才刚清醒,如今终于能会面的人物,是个身穿白衣,骨瘦如柴的憔悴男子。

他原本应该有着端正的五官,如今却只剩下五官的轮廓,现在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脸颊的肉仿佛被削去,眼窝凹陷,黑眼圈十分明显,眼珠仿佛要从眼窝中弹出。胡须乱糟糟地长满整张脸,看起来就像个流浪汉,或是垂死的病人。

实际上,男子正如字面所述,真的如同病人般卧床不起。而且不是一两天,而是以年为单位。不仅如此,他的意识也模糊不清,无法自己进食和排泄。他只能勉强维持生命活动,整个人就像是个肉块。然而,葵对于这样的男子却连一丝同情都没有。

她不可能同情男子。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以自己和他所犯下的罪行来看,这已经算是相当仁慈的处置。之所以没有杀死这家伙,单纯只是因为那样会让下任当家的争夺战变得麻烦,以及必须提防诅咒。

鬼月家第十八代当家,同时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企图让自己堕入地狱的恶魔——鬼月幽牺牲……葵在杂人的带领下,踏入宅邸本殿的寝室,与可恨的敌人对峙。

「……是葵吗?你长大了呢。看来我卧床了很长一段时间。」

眼前的男子没有从被窝中起身,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葵,然后淡淡地如此说道。他以宛如木乃伊般的表情,冷静而平静地确认状况。

仿佛完全忘记自己对葵做过什么。

「你……你这家伙……!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看到对方那厚颜无耻的态度,葵气得发抖。她折断手中的扇子,同时释放出藏在扇子内的庞大灵力。

那是一阵平静却如同浊流的风暴。面对过于浓厚的灵力奔流,空气为之震动,宅邸的墙壁和柱子也嘎吱作响。灵力不够强大的人甚至会因此而呕吐,这股灵力的浓度就是如此惊人,连上位的妖怪在面对这股灵力时,恐怕也会在兴奋之前先醉倒。这是一股浓厚到不能再浓厚的灵气……然而,即使在极近距离下承受这股灵力,鬼月幽牲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嗯,不愧是我的女儿,没想到你的灵力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实在令人惊叹。」

听到对方以仿佛沐浴在微风中的平静语气说出这句赞赏,葵的神经毫不客气地被激怒。愤怒和耻辱让她浑身颤抖,她激动地举起纤细的手臂,打算使出风击……

「哎呀哎呀,葵,不可以这样。父亲大人才刚醒来,要玩的话等以后再说吧。」

「!」

比起手腕被抓住,葵更讶异于自己直到对方逼近背后为止都没能察觉。接着,对方在耳边呢喃的娇滴滴假正经声音,让葵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葵知道这个声音,而且非常熟悉。从小时候就听到厌烦,听到不能再熟。

「啧……!!?」

葵几乎是反射性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往旁边挥。这一击比锐利的刀刃还要锐利,却在下一瞬间被轻易挡下。

……被一根细小的牛蒡。

「什么!?」

「速度和反应都十分足够,但攻击方式太没创意……大概四十分吧?」

在看到对方的外表之前,这个事实和发言就让葵确信对方是什么人。她皱起眉头,瞪着与自己对峙的那个人。

眼前是一位将白藤色的长卷发绑起来的艳丽女性。她用卷发遮住一只眼睛,与葵同样穿着和服,身材和长相也与葵如出一辙。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气质吧?她沉稳的眼神和表情,与现在宛如般若的葵相比,给人的印象更强烈。

然而葵从堇的表情和声音中,明白眼前的女人绝对不是处于平静状态。如果她真的内心平静,就不会用仿佛要折断葵手腕的力道握住葵的手,也不会散发出浓缩的杀气,仿佛出鞘的刀剑般锋利而沉静。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和父亲分居后,这个女人长期在诸国间旅行,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哎呀,葵,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心爱的丈夫醒了呀。不管身在何处,都必须立刻赶回来,这才是贤妻良母的义务哦。」

「胡说八道,你这个疯子……!」

面对厚脸皮地自称贤妻良母的女人,葵的回应中只有纯粹的厌恶。这个女人没有看男人的眼光,也没有爱情,怎么可能是贤妻良母?葵绝对不会承认。

为了父亲,这个女人甚至打算让女儿堕入地狱,葵绝对不会承认这种女人是母亲。

「别吵了,堇、葵。母女不该吵架。」

虽然对方的语气沉稳,但对葵来说,这番发言的说服力却等于零。企图杀害亲生女儿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葵用充满谴责的目光看着对方,但男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葵感到悲惨。

「堇,辛苦了……你是用缩地过来的吗?」

「是的。两天前,我收到龙海邦的式神联络……老爷康复,我非常高兴。」

堇说完后……从西土名门赤穗家嫁到北土的鬼月堇恭敬地行了一礼。她的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为丈夫的康复感到喜悦,态度就像恋爱中的少女,仿佛在作梦。

那是连亲生女儿都抛弃,被爱欲与恋慕冲昏头的女人的表情。

「……!!?」

那女人的态度实在太过肤浅,太过脱离常轨,让葵感到恶心与厌恶,浑身颤抖。她的思考回路甚至让人感到疯狂。为什么她能摆出这种态度?葵无法理解亲生母亲的态度。

「嗯……刚才我问过御医,母亲大人和宇右卫门似乎都不在。葵,她们是去办什么事了?」

「唔……!?这、这又如何?」

面对幽牲突如其来的提问,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承认了。她不得不承认。反正隐瞒也没有意义。同时,她也因为这个过于困难的状况而感到苦恼。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个绝妙的机会。在有力的族人退魔士们奉朝廷之命出征的现在,如果连葵的母亲都回来,那么幽牲的觉醒将会带来极大的影响力。由于长年的昏睡,鬼月家的营运已经从当家的独裁体制转变为由一族的有力人士们共同讨论的体制,然而这个体制很可能因此而被推翻。葵感到焦躁。虽然焦躁……

「是吗?那真是遗憾。必须尽快把消息传给各方人士。」

「……什么?」

父亲这在政治上可说是下策的发言,让葵不由得动摇。

「为……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我并不是自大,但我是一族的当家。把她的恢复告知大家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

葵听到父亲的话后忍不住大叫,她动摇地大叫。她无法理解父亲的行动。她已经从侍医等人那里大致听说自己的权限被大幅削减的事情。然而父亲却说要在这里一起送出书信……就算真的要这么做,也应该先寄信给可以信任的人,或者在寄信前先掌握留在宅邸的人。葵不认为幽牲这个打算舍弃自己女儿的男人会不懂这些道理。他竟然……!!?

「女儿啊,你冷静点。身为鬼月之人,不要做出丢脸的举动。」

幽牲甚至对动摇与困惑的葵说出这种话。你有资格说鬼月的面子吗……!?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简直像是……像是……!!?」

葵仿佛附身的邪灵被驱除,仿佛记忆被抽走,父亲对自己表现出的关怀之情扰乱了她的心。她对父亲的憎恨无止境,但是年幼时抱持的纯粹情感却即将觉醒,她开始期待,理性与经验却对此产生反弹,葵忍不住当场跪倒,恐惧让她双膝一软。

(不、不对……!?怎么会这样……!!?)

鬼月葵心中同时存在着两种相反的感情。一方面她回想起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偷偷感到恐惧并提高警觉,因此受到的冲击也更大。

……如果她重视的人就在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如此迷惘。如果她那天能走到最后一步,或许就不会产生这种天真的感情。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精神状态过于圆滑。

因此鬼月葵心中产生一丝期待,期待那天的所作所为只是某种误会,只是某种误解。明明理性明白不可能有那种事,鬼月葵却还是抱着这种期待。她不是个理性的人,而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不……不要!伴部……!)

在场的不是傲慢的鬼月公主,只是一个内心动摇,因恐惧而颤抖的少女。她只是个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下感到害怕,拼命在内心深处向心爱之人求救的小女孩。

「真伤脑筋,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简直像个小孩子……堇啊,让女儿暂时退席吧。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她这副丢脸的模样。」

「我明白了,亲爱的。抱歉,女儿如此丢脸。」

堇恭敬地回应幽牲,拖着葵离开房间。除了堇的力气之外,现在的葵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任凭堇摆布。

「我的女儿竟然如此丢脸……来人,雏应该已经回来了吧?把她带过来。」

被赶出房间的葵,听见父亲在远处如此下令……

———

当鬼月家的二公主因恐惧而颤抖,拼命向心爱的人求救时,她的姐姐就在那里。

三天前,本道式直接以龙的姿态闯入鬼月家。周围当然一片混乱,雏趁乱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在房间周围设下好几层结界,把自己关在里面。

房间内只有一盏灯,昏暗的寝室里充满雌性的气味,别说呼吸困难,甚至令人作呕。

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崇高而清纯的仪式,然后再次从头开始。为了他,从头开始。

她的红舌像蛞蝓爬行般抚过他的表皮,从脚趾头开始,一根一根舔过。沾满唾液的舌头缓缓爬上他的身体……爱抚的对象没有例外,没有遗漏,仔细慎重地带着敬爱与亲爱之情进行。

舌头来到腹部上方后,她怜爱地抱紧他,用一丝不挂的纤细身体紧抱他,缠住他,紧贴着他,仿佛要增加彼此接触的面积。

她将脸埋进他肌肉结实的胸膛,感受他的体温,为他还活着一事感到安心,吸饱他的体味,恍惚地用手指抚过他全身的伤痕,侧耳倾听如小鸟般跳动的心脏声,叹息。

多么脆弱的跳动啊。那个女人究竟将如此脆弱的存在送入多少次死地呢?她对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感到义愤填膺,怜悯他,疼爱他。接着,她也将舌头爬上他的胸膛,拭去他的汗水,抹去那个女人的味道,改写为其他人的痕迹。

她不只用舔的,还亲吻他的全身。仿佛要证明自己不变的爱情,她弄乱他的头发,扭动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但是,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小时候,她和父母一起生活时,也曾经像这样亲吻父母的脸颊。那一天,他想让她逃离地狱时,她也曾经大胆地亲吻他的嘴边……这和那个女人不同,那个女人没有取得他的同意就贪求他的嘴唇。这是货真价实的爱情表现,是彼此认同的爱的誓言,是纯爱的誓约……!

「没错,这是誓言。是我们的秘密……呵呵呵,放心吧?我会遵守约定的。」

雏喘着气,同时说出这些话,然后她抚摸他的双颊,凝视他的脸。她满脸通红,嘴角上扬,露出陶醉的喜悦,凝视着心爱的人的睡脸。

没错,她不会忘记逃离宅邸前的那个约定,也不可能忘记。

『无论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伤,富有或贫穷,都要彼此相爱,彼此尊敬,彼此安慰,彼此帮助,直到生命终结为止,都要真心相待。』

在逃亡之前,他们一起发誓,以书上看来的异国婚姻誓词来代替。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只是有样学样地打勾勾,然后喊出「一万针千条线」的口号,许下约定。

当然,那种东西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效力。拙劣的诅咒,骗小孩的诅咒,徒具形式的诅咒。但是,那个约定比任何诅咒都更强烈地刻划在她的灵魂上。那是她生存的理由,和他绝不会忘记的誓言、连结、约定……她犯下的罪。

「啊啊,原谅我……」

想起这些,雏寂寞地低语。然后,她直接抱住他的后脑,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地,像抱着婴儿般紧抱。仿佛绝不放手,不想放手般地,用力、用力地……

他想要实现誓言。为了实现自己愚蠢的任性,鲁莽、愚蠢、乱来地做出自己最希望他做的暴行……他为了对她的爱付出代价,失去了一切。

反过来看,自己又如何?

自己还没有完成那个誓言,对他的真心还不够。不行,这样不行,身为他的妻子,自己实在太怠慢了。必须更加、更加为他尽心尽力,必须拯救他。所以……所以……

「如果那个时候到来,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雏的脸上浮现了蕴含着各种感情的扭曲笑容。没有回答,但是雏知道,她知道他的答案,她确定他不会背叛自己。

「是吗?是这样吧?啊啊,我真的很高兴……」

所以她带着感谢的话语,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正要再次开始行为时……配置在对侧外缘的式神的反应让她停下了动作。

呼唤自己的使者,其说词让雏感到烦躁。难得与他幽会,确认彼此的爱,慰劳他的时间却被打扰了。这是当然的,她打算到时候要将这个家的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甚至忍不住想要先杀了使者……但是为了他的安全,雏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雏是个为了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好妻子。

「……抱歉,有麻烦的家伙找我,我得离开一下。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雏凝视着他的脸,温柔地呢喃。他没有回应,但是雏带着慈爱的笑容,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替他盖上棉被,站了起来。

她必须去洗澡。虽然洗去他的味道让她既悲伤又懊悔又憎恨,但是她别无选择。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安全,为了这个目的,雏愿意接受任何屈辱。

「晚安,◼️◼️……」

雏依依不舍地回头,轻声说道,然后缓缓关上纸门……

………………

……当他的主人离开房间,寂静降临。这时,某个人影仿佛算准了时机,出现在房里。

穿着和服的女童踩着小碎步,打从心底觉得可爱地走向床铺。她来到全裸睡觉的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坐在他的胸膛上,双腿并拢,咚地一声,蹲了下来。

然后,她看着雏吸吮过的那张脸,天真无邪地凝视着。

看见他的模样,女童嘻嘻地笑了。看见他那副不成体统的模样,她没有丝毫惊讶。毕竟她打从一开始,就一直看着这个房间发生的一切。

没错,她从一开始就看着。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一直待在这个房间。只是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没错,当他用餐时、处理事务时、锻炼时、换衣服时、上厕所时、洗澡时、就寝时,她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看着。

当他和雏一起到鬼月一族那里报告时、到刚洗完澡的葵那里时、在墓地意志消沉时、被任命为允职时、和下人头及副手开会时、在自己家里和稚儿及兄妹们一起生活时,她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看着。

当他和雏一起逃出宅邸时、被捉住带走时、被处罚打得遍体鳞伤时、在下人头的锻炼下全身伤痕累累时、陪自己的师父喝酒喝到烂醉时,甚至在他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被葵用嘴喂药时,她都在那里看着。

她一直一直,不被任何人知道,不被任何人察觉,就在他的身旁,就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凝视着他并笑着。天真无邪,邪恶地笑着。

然后现在她也看着他。窥视着他。注视着睡得安稳的他。观察他的灵魂。然后微笑。心想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就某种意义而言,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他确实地逐渐脱离这个世间。无论他如何掩饰,如何抵抗,这点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既然她已经如此安排,就无法违抗因果。

座敷童子……『座敷厄负贽牢童子之咒』,其咒灵或恶灵、怨灵,就是她。

她所司掌的是命运,正确来说是灾厄。其禁术是将一族中地位最低的童女作为活祭品,将降临于一族的各种不幸与诅咒吞进自己体内封印起来。封印期间大约一百年。封印结束后,就会举行仪式,将灾厄的化身连同体内的黑暗一起葬送至地狱。

过去四次举行的仪式成为鬼月繁荣的基石,但是第五次的仪式却在最后的镇魂仪式中出了差错,包含当时的当家在内,所有参加者都死绝,其手法也失传了。

即使如此,既然使用禁术,就会有相对应的保险措施。由于仪式的结构,童子绝对无法将自己体内的灾厄转移到鬼月一族,也无法离开鬼月的领域,甚至连其存在都会因为术式而受到限制,无法欺骗并利用他人。

没错,鬼月一族不会受到灾厄。

「嘻嘻嘻。」

她觉得无所谓。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成长,永远累积灾厄,甚至没有人知道仪式的详细内容,如今没有任何人能认知到她。对于原本应该只会待在原地的她来说,这次的相遇正是命运。

「待在原地」,她必须先确信这一点才能认知到自己,然而他却认知到了。而且他还牵起她的手,说要一起玩,还给了她点心,说要一起吃。即使其中包含算计,对于被迫孤独两百年的她来说,这依然是甜美甘露的诱惑。

所以对他来说,试图逃出宅邸的行为正是对自己的背叛,而且偏偏要逃走的对象还是鬼月的直系……

所以她像个孩子般嫉妒、生气、憎恨、复仇。然后她开始思考,思考要怎么做才能夺回他,思考要怎么做才能不被任何人夺走。她独自思考、思考、思考,最后导出答案。

她心想,要怎么做才不会被夺走?要怎么做才能和他在一起?很简单,只要他待在这个世界就好。只要他脱离她们的世界就好。这么一来,他应该就只会和自己一起玩了。

所以她这么做。她将累积在他命运中的厄注入,扭曲他的命运。她给予他无数次的绝望、无数次的悲叹、无数次的伤害、无数次的痛苦,无数次的不幸。

结果就是如此。就是这副模样。因子已经扎根到灵魂深处,他的肉体与心灵也逐渐偏离人理……

『你已经无法回到「家人」身边,我不会让你回到「人世」。』

不会让他逃走,不会把他交出去,不会让他被偷走,不会让他被夺走,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她用那小小的手掌模仿雏的动作,触摸他的双颊。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

纯洁无瑕、天真无邪、纯粹、邪恶、自私、恶毒,祭品少女如此宣言。接着她缓缓扬起嘴角,眯起眼睛,露出满面笑容。

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完全成为这边世界的存在,从肉体的宿命获得解放的模样。然后,她要像过去那样向他撒娇,和他一起嬉戏。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永远永远。

『真期待呢,要再一起玩很多、很~多游戏哦。』

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座敷童子带着爱情,说出如同诅咒的言灵。

带着孩子气的幼稚残酷的爱情,如此宣言。

#

目录
新书推荐: 斗罗:开局踩肛子,教育小天使 唯我独法,我在地球修紫府金丹道 吞噬:诸天聊天群 斗罗:天幕曝光,千仞雪上门逼婚 2006:操盘美利坚 赛博朋克:我没有开挂 开局斩击领域,我词条抽到手软! 大明:从木匠太子开始! 嬴扶苏 遮天:我是白虎不死药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