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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过去的回忆都会被美化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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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我背着被绳子固定住,用充满诅咒的颤抖声音不断自言自语的公主。看她的表情,大概连兴奋都消失了。明明没被强○,眼神却像被强○过一样。她完全陷入幻觉世界了。

是我害的?这是为了活下去。没办法,没办法……我只是请她用冰雨帮忙采集,多少算是帮了点忙吧?

「我明白您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但是……」

冰雨从我身旁跑过,支支吾吾地嘟囔着。她用隔着面具也能清楚感受到的怜悯眼神看着萝莉大猩猩,眼神中还参杂着些许责备我的意思。呃,你也没反对吧!

萝莉大猩猩对妖魔鬼怪来说是最高级的美食。虽然她本人因为麻痹的影响,无法将灵力释放到体外,但体内的灵力呢?无法释放到体外的灵力,就累积在体内。只要把累积的灵力释放出来就好。这招真是太黄了。少女的尊严暂时被我藏了起来。

「如果要骂我,希望您等事情全部结束之后再骂!!总之,我们先设法突破这个困境吧……!!?」

我拼命环视四周,我们则是一股脑地在没有道路的兽径上前进。路上几乎没有妖魔。就算有,也都是些动作迟缓,或是不堪一击的喽啰。看来有很多妖魔被诱饵引走了。如果能顺利抵达安全地带就好了……!?

『咕哦啾哦啾哦!!?』

「呜哦!?糟糕!?」

穿过树丛后,前方出现一座小山崖,我踩着正好在那里的猪妖怪背部,进行三段式着地。我往后看,仰望勉强停住的冰雨,接着与往我这边看的单眼猪面对面。那大概是中妖前的小妖,拥有大概三个大人份的脂肪的福态身躯。

「……晚安?」

『咕哦哦哦哦哦哦!!!!』

我一打招呼,对方就回话了。它冲了过来,我急忙扭身,差点被撞死。随后背后传来地鸣般的巨响,它似乎撞上了大树。

「你在做什么啊!!?」

「我有什么办法!?仆人的探查能力根本不能期待啊啊啊!!?」

我往低吼声的方向看去,撞上树干的猪妖怪正硬是拔出卡在树干里的獠牙,发出纤维质被撕裂的嘎吱声。

『噗哦哦哦哦哦哦!!!!』

树干随着威吓的咆哮声崩塌,被折断的树干与粉尘一同将周围的树木卷入,倒了下来。

「呀!!?」

「冰雨!!?」

崩塌的树木之一,掉到了悬崖边的冰雨身边。冰雨的身影被悬崖的阴影与倒塌的大树遮住,看不见了。

「没事吧!?冰雨,你没事吧!!?」

「我没事!!比起这个,学长你……」

冰雨的声音被完全掩盖,我连仔细听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野猪妖已经朝我们逼近。

「快躲……可恶!!?」

野猪是只会直线前进的单细胞生物,我以为只要往旁边跳就能避开,但倒下的树木挡住了去路。

「要摇晃咯!!」

「呀!!?」

我重新稳稳地背好萝莉大猩猩,开始奔跑。野猪从背后猛冲过来,我冲进前方一片深邃的树丛中,背后传来树枝被豪迈地折断的啪叽啪叽声。

「会被追上哦!!?」

「我知道!!」

所以我才冲进树丛中,遮蔽视野,只要看准时机往旁边闪,对方也会追丢我们……唔!?

「好痛!!?」

我全身上下窜过一阵被割伤的痛楚,我立刻明白原因,是叶子,是树叶,是像锯子一样锐利的枝叶,也就是所谓的锯叶……正确来说,是比锯叶更锐利的东西。

「是『锈紫苏』的树丛!!?偏偏在这种时候!!?」

背后的葵大叫出叶子的真面目。『锈紫苏』,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游戏中的道具。

根据属性文字,我记得这是生长在灵脉中的一种灵草,会吸收土壤中的灵气和金属微粒子,表面覆盖着锐利的金属质。

这种灵草是某种矿脉,除了制药之外,只要把它们一起丢进熔矿炉,就能炼成低级的灵铁。考虑到这个禁地的特色和存在意义,这种灵草会豪迈地生长在这里,确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在于,我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一碰就会有危险的灵草。

「呜、呜……!!?」

并不是碰到什么都会被切开。应该没有美工刀的刀刃那么锐利。问题是,即使如此,装束的缝隙还是很痛,即使隔着装束也不是毫发无伤,而且野猪还从背后逼近。可恶!!你这家伙有毛皮就毫发无伤吗!!

「下人……!?」

「公主殿下,请您压低身体!!会受伤的!!」

我警告大叫的萝莉猩猩。如果是万全状态还另当别论,但处于麻痹状态的她,柔嫩的肌肤可能连低级的刀刃都会受伤。我叫她遮住头部和手,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确认她照做之后……我冲了出去!!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嚓嚓嚓嚓,皮肤被浅浅地割开。虽然我用灵力强化了身体,但果然还是很痛。削掉表面的讨厌声音不断响起。可恶!!对了,只要能守住血管和脖子就好了,混账!!

「你疯了吗……!!?」

「如果有其他手段的话,就……尽管来吧……!!?」

我随口反驳背后萝莉猩猩大人的指责,随后脚踝传来异样的感觉。我往下看,发现有个东西咬住了我的脚,就像老虎夹一样。特大号的苍蝇草……啊,这是不妙的模式。

「公主殿下,绝对不要放手……」

我对萝莉猩猩发出警告。下一秒,我的身体就被拖走了。我好像听到了野猪的惨叫声,也好像听到了年幼孩子的惨叫声。

「咕噗!!?」

某个东西撞到我的头,我的意识转为一片黑暗……

————————————————

「下人……下人……!!?」

我的意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话语在脑中嗡嗡作响。我头痛欲裂,恶心想吐。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什、什么……?啊噗啊噗啊噗,呜噗……!!?」

随着清醒的感觉,袭来的剧痛让我完全恢复了意识。我看向脚,然后承认了疼痛的来源。

「帕克……苍蝇、草……!!?」

我看到的,是以我的左脚脚胫为中心,被紧紧咬住的绿色物体。那是食虫植物,简直就像捕蝇草。

……如果是红色的话,真要说起来,看起来比较像是从水管里跑出来的那种花,呃!?

「呜、呜、呜……!!?」

总而言之,虽然很薄,但我的下人用服装里,还是有加装铁板,而且缝得比平常还要牢固。然而,痛痛痛……然而,这种东西……!!?

「还、还没伤到肉吗……!?」

我看着被夹住的脚,做出判断。幸好,虽然被压迫,但没有刺进肉里。只是没有刺进去,说不定骨头已经裂了。我环顾四周,厌恶地咂嘴。

看起来连老鼠、熊都能一口吞下的捕蝇草捕虫叶……不,真要说起来,应该说是捕肉叶?造型有如肉食动物的下颚,张开在那里。有几片是闭合的,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看出缝隙间有什么东西。

……里面有些东西在动,试图逃走,但大多数都持续沉默。哈哈哈,这景象简直就像恶梦。

「是妖化的蝇取草吗?……!!?」

『噗哦!!噗哦哦哦!!?』

我猜到对方的真面目后,突然响起的拼命咆哮,让我迅速将视线转过去。

那里有一只山猪。是直到失去意识前,都和我们玩着鬼抓人的大山猪妖怪。它的身体后半部被咬住,正痛苦地打滚。附近的捕肉叶对它的滚动产生反应,扭动着爬了过来。小山猪咬住它的前脚,大山猪咬住它的头。然后是喉咙,以及侧腹……

「原来如此,愈是挣扎,就愈快被杀掉啊……」

我带着哀悼之意,为以身体警告我这里不能用禁招的山猪念了声佛号。虽然只是随便念念。好了,这样一来……

「如果硬是想解开,会重蹈山猪的覆辙吗?可是……」

我因为不断抽痛的脚而皱起脸。在做这些事的期间,体力也会逐渐消耗。而且如果蝇取草是基础,那么紧闭的下颚应该会渗出溶解液。实际上,我的脚也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湿气。就算继续这样下去,脚也会慢慢溶解……没时间慢慢来了。

「下人……」

「我慎重地解除。请监视周围的反应。」

我从腰间拔出短刀,回应萝莉大猩猩的声音,然后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工作。

看样子,獠牙是夹住膝盖和小腿肚刺进去的。膝盖那边已经装上铁板,所以还好。问题是小腿肚那边。

(小腿有弹性,应该可以勉强塞进去吧?)

我先割开衣服直到脚踝附近的布料,让膝盖整个露出来。接着准备水壶,把水淋在脚上。这是为了尽量减轻摩擦。然后准备筷子,从獠牙的缝隙间插进去,在下颚内侧竖立起来。最后在目标周围贴上绷带,虽然不知道这种习性,但苍蝇草不会对血兴奋。然后……

「插进……缝隙里……!!」

我抱着削掉小腿薄皮的觉悟,把短刀插进去。然后用力地,有点勉强地塞进去。刀刃割伤了小腿,我用绷带止住轻微出血。感觉下颚似乎微微抖了一下,但仅止于此。看来我成功蒙混过去了。

提示是踩到地雷时的逃脱方法。我模仿在电影里看到的桥段,但其实只是有样学样。我记得那个方法是用刀子从鞋子和地面的缝隙间插入,压住地雷,让地雷不会因为重量变化而产生反应。接着慢慢把脚移开,最后再把重物压上去,让前来救援的人也能逃脱……我打算做的就是那个方法的应用……

「油比水还滑啊……!!」

我慢慢地、慢慢地,慎重地、慎重地,用短刀和筷子打开捕肉叶,把脚抽出来……

「有东西,来了……!!」

「唔!!?」

耳边传来压低音量的耳语声,我立刻理解了警告的意思。我移动视线,然后倒在地上,把少女藏在身后,装死。

过了一会儿,四周响起地鸣般的震动。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旁边经过。我微微睁开眼睛,将那家伙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既然有普通的花朵,就表示也有头目。那家伙的身高和之前对峙的妖鹿差不多。捕肉叶和身体相比异常巨大。两足步行的蝇取草……恐怕是大妖。恐怕是这一带的蝇取草们的头目。

(我就想说怎么有条特别大的路,原来是这家伙的通道啊……)

头目用那怎么看都不像有眼睛的头部四处张望。我努力当个尸体。背上的萝莉大猩猩微微颤抖,但我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她里面已经空了,所以不用担心失禁。真是万幸。

『…………』

头目大人在附近伫立了一会儿,但不久后似乎改变主意,发出咚咚咚的地鸣声离开现场……

「……走了吗?」

我起身深呼吸。感觉就像永远一样漫长。心脏激烈地跳个不停。我还以为自己会死。

「已经没事了吗……?」

「她有可能折回来。还是快点逃走比较好……谢谢你的警告。麻烦你继续警戒周围。」

然后我再度开始拆除地雷,不对,是拆除包装。

「拜托了……」

我为了稀释溶解液,又往干掉的脚上浇了更多水壶里的水。脚有点麻。表皮开始溶解了吗?可恶,都是因为那个头目,害我浪费了时间……!

……在那之后,我又花了多久的时间呢?花了令人沮丧的时间,我总算拔出脚。拔出脚的同时,我把竹筒水壶塞进去蒙混过去。牙齿咬进水壶,发出啪叽啪叽压碎的声音。筷子也顺便折断了,但这种时候也没办法。我勉强站起身。

「唔……!!?」

被咬的脚很痛。虽然没有被咬得很深,但因为压迫而瘀血,原本停止流动的血管血液一口气流进来,导致脚抽筋。

「你没事吧……?」

「如果有枪就好了。」

我的主要武器在醒来时就不见了。大概是在被咬着拖行时放掉了吧。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走吧。没时间了。」

我仰望天空。太阳下山了。我想在天色变暗前抵达目的地。

(冰雨……希望她已经先到了……)

我们事前约好,被分散时各自前往目的地。抵达后会在那里停留两天。之后……她会没事吗?

「……你在想谁?你的同伴?」

我一边担心冰雨的安危,一边穿过蝇取草的乐园时,背后传来不满的低语。你对同伴的口气还真差。你不是负责帮她上厕所的吗……好痛!?她用头撞我!!?

「……痛痛痛……请住手。此方也受伤了哦?」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怎么可能。」

冤枉啊……这是冤枉的吧?

「……玩笑就开到这里吧。我们慢慢来,慎重地,但要尽快地前进。」

我可不想再被她戳了。我一边注意脚下的地雷……不对,是蝇取草,一边前进。幸好在那之后,我们没有再遇到头目。

「河川的潺潺水声……?」

途中开始微微传来水声。我们仿佛受到引导般,继续往前进。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正确答案。

我们弯过贯穿捕肉叶树海的道路。迷宫的出口就在前方……

「那里就是……」

远远可以看见蝇取草森林的尽头。前方是一片普通树木构成的森林。这幅光景太过明显,让我觉得可能是陷阱……

「反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事到如今,就算折返也只会提高遇到头目的概率,既然如此,就只能继续前进了。我加快脚步,更加警戒周围,一边警戒一边前进。然后……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真的假的……」

萝莉大猩猩大人困惑地问道,但我只是咂了咂嘴。视线前方,是大小刚好能吞下一个人的捕肉叶蝇虎。从完全闭合的缝隙间,伸出了一只手臂。

那是人类的手臂。可以窥见隐行众的装束……

「……可恶。」

我咂了咂嘴,离开现场。因为很明显已经太迟了。

「欸,那是……」

「……只要在这个业界工作,总有一天可能会遇到这种事。」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没有必要。就算不说,她应该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我的心情……

「……」

「……」

我们终于穿过了食肉树海。彼此都沉默不语。没有喜悦,也没有成就感。只是平淡地完成义务而已。

「我们走吧。不快点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

说到这里,我僵住了。因为我最后回头看到的景象,让我感到惊愕。

因为从捕肉叶的缝隙中伸出的忍者之手,确实动了。

……因为那只手仿佛在求救般,伸向了虚空。

「!!?公主大人,您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咦、咦咦!!?」

我环顾四周,找到一块适合的岩石后,便将萝莉大猩猩放下,启动所剩不多的驱妖符,贴在她藏身的岩石缝隙间,以备不时之需。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当然啊!?」

我立刻回答目瞪口呆的萝莉大猩猩,接着便冲了出去,奔向那只求救的手。

「我马上过去……!!」

我跑着、跑着、跑着。愈是接近,就愈能听见「救救我」的沙哑声音。我配合着声音,更加急切地奔向那里。

「没事的!!不要放弃!!我现在就去救你……!!」

我拼命地奔向那里,一心一意地奔向那里,完全忘了那可能是陷阱。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愚蠢的判断。那是年轻气盛,以及在极限状态下所犯下的轻率行为。

有什么东西站在我的背后嗤笑。

「什么……嘎啊啊啊!!?」

我察觉到异状,但在理解那是什么之前,背上那股仿佛被舔舐的剧痛,让我发出惨叫。从岩石后方探出头的萝莉大猩猩,脸上也浮现惊愕的表情。我表情扭曲地回头,与我面对面的,是将我背部的肉削掉一大块的捕肉叶。

『竟然想逃,我可不会放过你哦,肉肉?』

苍蝇取女王露出无比阴暗的嗜虐笑容,如此大喊……

————————————————

那株苍蝇取草完成妖化后,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至少不只一、两百年吧。

以人类的时间感来说,那实在太过漫长。但就连唯给予的长时间,在妖中,植物系的精神更是悠哉。它们有时会以年为单位,若无其事地等待猎物到来。据说在灼地,甚至有会等待百年,一旦捕获猎物,就会再花上百年一点一滴地榨取养分的极恶存在……

这座禁地的妖密度异常地高,因此不愁没有猎物,甚至可能有过剩。如果是普通的苍蝇取草,猎物过于频繁到来,反而会枯萎。但那里是妖,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一心一意地吃着猎物,吃着猎物,吃着猎物,还用剩余的养分增加用来捕捉猎物的眷属。

吃掉的数量超过一千、超过两千……有一天它发现了。自我意识。自己拥有明确的知性。应该称之为自我的存在。它获得这个存在,大约是五十年以上的事了。

『啊啊,又是看起来很好吃的肉……!』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晋升为凶妖的蝇取草依然在自己的巢穴里,持续吃着被引诱进来的猎物。

然后绝对不会放过逃跑的猎物……

『话说回来,这肉真的很稀奇耶?毛很少,风味也不一样?』

凶妖舔了舔沾在捕肉叶上的血肉,叼起来,陈述感想。它用与妖艳氛围相去甚远,或者该说跟外表一样稚嫩的语气评论味道。

「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

蹲在地上的我奄奄一息地苦笑。只能苦笑。这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君临眼前的凶妖,坐在张开的蝇取巨大叶片上,宛如坐在两片贝壳里的美人鱼。

外表看起来是十来岁的少女,拥有仿佛脱离尘世的独特美貌,或者该说是魔性的风貌,暴露的全身刺着刺青。独特的打扮,看起来也像是虾夷少女……不过全身上下明显长着非人类的器官。

「偏偏……在这里遇到吗!!?」

这里是禁地,有好几只大妖,就算有好几只凶妖栖息也不奇怪。这是当然的。可是……没必要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面前吧!?

『不过,真让我惊讶呢。竟然能从我的嘴里逃出来?真厉害。明明那么弱,却能逃出来啊?』

与我内心的焦躁相反,凶妖用有些傻气的声音说道,听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吃惊。绕了一圈后,变成没有恶意,像是小孩子会问的问题。

「……」

『说话啊~』

「啊嘎!!?」

对于我的沉默,凶妖毫不留情地踩着我的背。而且偏偏踩在肉被挖开的伤口上。乍看之下只像是纤细的赤脚,却用从外表无法想象的力道踩着。响起令人不舒服的嘎吱声。美少女的踩踏可不是奖赏。

『啊——果然讲得通——我就觉得奇怪——其他肉块的话,大家都能轻易开口呢——我可是很聪明的哦——?』

(随你怎么说,怪物……!)

草女以傻气、不合现场气氛的语气夸耀自己的睿智。我完全没有义务要一一认真听她说话。

(比起这个……)

我维持蹲姿,瞄了一眼。瞥见从捕肉叶的缝隙间伸出、不断抽搐的手腕,我感到焦躁。她到底被囚禁多久了?必须快点救她才行。

『看别的地方?』

随后,伪装成人类的瞳孔遮住了我的视野。

「!?」

『嗯——?你很在意那个吗?做得很好吧——?那是我拼命想出来的钓饵——』

怪物对心生动摇的我,坦率又若无其事地揭开谜底。

她将从捕肉叶伸出的手腕拔出来,拖着从断面延伸出来的藤蔓。

「那家伙是……!?」

『我想过了——偶尔啊——会有同伴被叫来——所以就像这样……你看——只要刺激神经,就能很有精神地动哦——?』

从捕肉叶内伸出的藤蔓一扭动,手腕也跟着痉挛似的颤抖,疯狂地抽搐着在地上打滚。草得意地炫耀着这副模样。

『连声音都没有。看,就像这样。「救救我,救救我……」没有吧!』

仿佛在回应怪物的说明,周围的藤蔓一边震动,一边演奏出可怜的哀求风声。这是吹草笛的诀窍,将自己的部分当成管乐器,模拟出类似声带的声响……真是狡猾的妖术。

「……身体呢?」

『嗯?』

「那只手腕,身体呢?」

这才是重点。所以我才问。我直视着怪物的脸,质问它。

『身体?啊——很好吃哦?』

妖魔得意洋洋地以天真烂漫的笑容回应。那是过去完成式。过去完了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啊,对了对了。我忘了。那个啊,那个啊?我有事情想问你。』

「想问的事情……」

我的低语说起来比较接近自言自语,但妖魔看起来像是将它当成回答。妖魔总是会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结论。

『对啊。那个啊,那个啊,逃走的肉应该还有一个才对啊。可是啊,不管怎么找,肉肉就只有肉肉一个啊。所以啊,希望你告诉我,它躲在哪里啊!』

稍微分析一下这番有些莫名其妙的说明,这恐怕是在指萝莉大猩猩。虽然不知道植物的思考回路和五感是什么样子,但看来就算没有直接咬住,也能认知到萝莉大猩猩的存在。而她询问萝莉大猩猩的所在之处,就表示……

(是符咒的效果吗……)

我只稍微瞥了一眼苍蝇拍之园的出口。我从岩石缝隙间与萝莉大猩猩四目相交,她一脸紧张地一直看着我。她的眼神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难以用言语表达。

至少,她看起来很焦躁……

「你要我一起找……?」

『对啊。因为她说躲起来的肉,是她至今看过最好吃的肉啊。所以我要结束午睡,先吃好吃的肉肉。』

草莓是先吃草莓派哦……等等,这个说法是?

「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啊。』

接着只要拍手,那些家伙就会随着地鸣声出现。路过的花朵们的头目们不知从何处现身,身为眷属的大妖们就像是侍奉女王般……总共五只。

「这还真是……」

真是压轴好戏,真是差劲透顶,真是绝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要突破这个困境的难度会飞跃性地提高。

「所以啊,所以啊,你们愿意帮忙找好吃的肉吧?」

然后她再度对着我提问。要我帮忙寻找预定要吃的肉的其他肉。而且是理所当然地,没有丝毫的羞愧、犹豫,更没有客气。

真是妖异的自我中心性……

(没办法一直蒙混下去……)

我全力运转思考。拒绝是不可能的选择。只要回答得稍微不中意就会被杀。即使接受要求,也只是吃饭的时间会稍微错开而已吧。就算随便争取时间,最坏的情况是对方会腻。」

(……而且就算我默默地死掉,符咒时间一到,彼方也完蛋了吧?)

正可说是走投无路。无论选择哪条路,状况都糟透了。

……换句话说,是决胜负的时候了。

「如果是那样,我知道……肉的所在哦。」

「!真的吗!」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勉强挤出这句话,凶妖先是抖了一下,接着逼近我,窥视我的脸,仔细端详,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要是我说谎,肯定马上就会被它凄惨地杀死。

「妖物会用符咒阻碍认知……这样找下去也很难找到哦。」

事实上,就算你就在眼前,我也无法认知到你啊。

『阿肉知道吗?』

「当然知道。要我帮你找到它藏在哪里吗?」

『太棒了!!』

凶妖听到我的提议,高兴得手舞足蹈。它竟然轻易答应被它当成肉的仆人提出的提议,可见这些家伙的精神有多异常。

「那么,作为交换……可以请你扶我吗?这副身体……连走路都有困难。」

我低声下气地恳求,哀求。凶妖见状,正要命令仆人,却又停了下来。

「请等一下。这样……对你来说,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不就……没办法第一个知道猎物的所在位置了吗?」

『嗯?啊啊,原来如此。』

它瞬间就接受了我的意见,这正是妖魔的思考方式。抢夺猎物……在那之前,它和仆从之间的信赖关系究竟有多薄弱,这下已经很明显了。

……而且面对周围仆从们被说得那么难听,它却反应迟钝,让我确信了,果然只有这个凶妖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那么,要怎么做呢?』

「呜咕!」

触手从怪物背后伸出来,抓住我的身体。它抓起我的动作既不体贴也不温柔。

『要往哪边?』

「……往彼方。」

我回应它的催促,于是团体客开始行动。看来扮演人鱼的叶本身也是眷属。捕肉叶像龟虫一样张开,翅膀的造型就像张开的叶片,食肉植物的女王就这样坐在宝座上移动。在她后面还有头目……

「往彼方,一直往彼方……」

我指着陷阱,怪物们毫不怀疑地前进。不过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打算设置陷阱,所以这一点并没有错。

「……!」

另一方面,公主殿下看到我带着一群危险分子出现,显得十分惊愕。她用饱含责难、敌意,甚至恐惧的眼神瞪着我,却无法逃离现场,只能缩着身子……我则装作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接着,我在距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请等一下。」

『嗯~?怎么啦~?』

「我有件十万火急,而且只想跟你说的事……」

我的要求被爽快地答应了。触手被拉到身边,凶妖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

『什么~?是好消息吗~?』

「就某种意义来说是。」

至少对我来说是……对吧?

「这是感谢的象征。请你收下吧。毕竟一个人移动很困难。」

我将那东西塞进怪物的胸口。我的动作大概太过自然,怪物一时大意,轻易就让我得逞了。即使如此,怪物还是歪着头。

『那是什么~?』

「种子机关枪。」

接着我拉下线,发出「喀嚓」一声,「砰」地一声炸开。

下一秒,手臂传来剧烈的反作用力,铅弹在凶妖的胸口炸开……

——————————————

我委托久我猿次郎制作的道具中,这个附有握把的圆筒属于少数的杀手锏。

乍看之下,它像是在拍摄老电影时会出现的带柄手榴弹,但实际用途是比炸药筒更进一步的自爆兵器。

圆筒的最底部塞入火药,上方则是用灵铁铁屑熔化后制成的大小不一的铅球,最后再将施加了诅咒的钉子排列成十字,用纸和薄铁板包覆起来。

火药的质量和分量都无法期待到手榴弹或阔刃大剑的程度。这是近身攻击……而且还是在极近距离下将它塞给对手使其爆炸,几乎可说是特攻兵器。猿次郎在说明完成品的同时,也对它嗤之以鼻。

无所谓。只要在遭遇大妖或凶妖时无法逃跑时能当作保险就好。完成品有两个,我刚才用掉了其中一个。

先不论猿次郎的评价,那个物品在此时此刻发挥了绝大的效果。

『嘎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食人植物女王的胸口如字面所述地开了个丑陋的大洞,而且周围还被飞散的铅球和钉子开了大大小小的洞,它发出惨叫。

「咕呜呜呜呜!!?……咕啊!!?」

至于我,反作用力让我的手臂一阵麻痹,又被藤蔓摔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让我一阵恶心,咳个不停,就这样摔在地上。

苦难尚未结束。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老大来了……!!」

女王受伤让花老大们陷入恐慌,但它们还是朝我咆哮,张开捕肉叶,要将我大卸八块。

「你们就吃这个吧……!!」

我立刻从怀里扔出第二颗臭气弹。它「砰」的一声轻快地爆开,将独特的臭味散布到四周。

地鸣声响起。是流石化物的森林,新客户立刻就来了。

『噗哦哦哦!!』

『沙啊!!』

『叽叽叽叽!!!!』

智慧浅薄的低级妖魔拨开草木现身。它们连力量的差距都不懂,又或者连这点都屈服于本能,一直线地朝老大们冲去,然后被压扁。后续的妖魔毫不畏惧地冲上前,乱战开始了。

「趁、趁现在……!?」

『站住!!我不会让你逃走的,猴子——!!』

我拖着身体想要逃走,但脚被藤蔓缠住了。我转头一看,是人形的怪物。美少女的下巴裂开,露出獠牙,用玻璃珠般的眼球瞪着我。」

「混账东西……!!」

我拔出苦无,刺穿藤蔓后扔掉。怪物四肢着地,朝我逼近。我丢出闪光弹,视野被光芒笼罩,周围的妖和凶妖发出惨叫。藤蔓疯狂地扫向四周,擦过我的面具。

「呜咕!?可恶、混账!!」

面具被打碎一半,我的脸仿佛被高速球打中般,传来一阵冲击。我忍耐着,勉强忍耐着。没时间喊痛了。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犹格德沙门!!犹格德沙门佐!!!?』

我无视从背后传来的诅咒,鞭策着身体逃跑。我气喘吁吁,全身喷汗,但还是注意着不让血滴到地上。我一心一意地逃跑。

「呼、呼……!!」

气息逼近,死亡从背后逼近。我拼命地前进。因为闪光弹的关系,几乎无法依靠视觉。我用模糊的感觉摇摇晃晃地逃跑,朝符咒的方向,朝岩石区的方向。

「抓住我的手……!!」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往前看。虽然视野被闪光弹的光芒弄得模糊不清,但我确实看见了。

我确实看见了跟我一样拖着身体,把手伸到符咒效果范围外的少女身影。

「……!!」

我抓住了那只手。我们互相拉扯对方的身体。死亡已经逼近到身后几步的距离。我使出浑身的力气。

藤蔓挥动了。然后……

『混账东西!!?躲到哪去了!!?』

在逃亡者们屏息躲藏的狭小安全地带外侧,凶妖一边发狂怒吼,一边像在泄愤似地持续屠杀周围的妖魔……

# 第一四二话咚噗拉咚噗拉♪

「呼……呼……终于……到了……!」

正如她所说,她确实抵达了目的地。她拼命拨开充满死亡气息的森林,越过结界,终于踏进安居之地。这正可说是奇迹,然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

鬼月公主屠杀了整整一天的妖怪……虽说杀戮尚的妖密度比起外界已经稀薄许多,但还是远比平时来得低。再加上诱饵和烟雾弹把附近的妖怪吸引过去,使得障碍的数量进一步减少。再加上她本身具备的高超探测能力,不断避开危险,才得以达成这项壮举,达成这项伟业。

问题是,这只不过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学姐还没……?」

她因为缺氧而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却还是立刻环顾四周,确认这个事实。四面八方都拉起粗绳,形成安全地带。这里至少能收容上百人,但并不广大无边。这块土地的范围,步行只要半刻就能绕完一圈。以她的探测能力,顶多只能掌握大致上的气息。

……而且,至少没有她等待的那位先到者的气息。

「也不是先出发的人……」

不管从约定的内容还是状况来看,都不可能。既然如此,就是自己先抵达……因此她被迫做出决定。

「超过预定时间就先走吗?」

这是事前讨论时决定的约定。如果没能在约定时间会合,就抛下对方先走。幸好还有缓冲时间……

「如果真的过了……」

到时候该怎么办?真的要抛下对方吗?这样好吗?她犹豫着该如何判断。

她不认为自己能单独突破这个状况,对抛下对方的行为本身也感到困惑。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必须确认的事情,必须在彼此都还活着时设法问出这件事……

「呵呵呵,你抵达这里了啊。果然很优秀。」

「!!?」

背后传来打从心底感到佩服的声音,她迅速转身。在认知到声音的主人之前,她已经拉弓。映入眼帘的是秃头的蛙脸。她立刻搜寻记忆,理解那是谁。

是企图杀害鬼月公主的凶手之一……!!

「你是药师众的……!!!!?」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到以惊人速度跳过来的存在。虽然察觉,但已经太迟了。

「嘎咿,哈!!?」

她被一只粗壮、强壮得有如巨木的手臂,名副其实地抓住身体。被抓住了。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悲鸣。突如其来的压迫让她差点失去意识,但她勉强维持住意识,然后视野中映出那个存在。头上长着蕈类的独臂大猴子。猴子妖怪即将腐烂的尸骸。

「为、什么……!!?」

妖怪为何会在这里?而且偏偏是这家伙?困惑与惊愕支配了她的脑袋。答案立刻得到解答。

「结界是用来驱逐邪恶之徒的。这种寄生菌是从原种大幅改良过的品种。虽然脚程快,但会仔细地削减妖气。甚至足以穿过结界。」

更正确地说,是将残留在体内的妖气当成脂肪燃烧,让尸骸得以继续活动。当然,还原作业的效率实在太差,这具尸骸大概也只剩一天能正常活动。

这样就好。药师本来就没对这个菌子抱持多大期待。桃色公主专心一志地屠杀妖怪时,药师偷偷将孢子撒在尸骸上,为了在当地制造即席棋子。而这些棋子已经完成任务,纯粹只是因为事态进展比预料中快,所以拿预定要处分的棋子来用。

当然,这才是无法抹灭的不确定要素……

「好了,时间宝贵,赶快把该做的事做完吧?把这个拿过来……」

猿猴尸骸听从药师的话,伸出紧握她的手,将手伸到她眼前。

「哎呀呀,是哪个呢……啊,是这个吧?来,你看这个。」

猿猴摸索缝在外套里的几个小木箱,找出其中一个后,拿到她面前。打开木箱,无数萤火虫在里头蠢动。

经过品种改良的萤火虫妖……它们一如字面意义,发出妖异不自然的光芒,她立刻看穿它们的用途。

「精神干涉……!!你打算洗脑我吗!?」

她几乎要瞪视药师,以严厉的目光看着她,而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所谓洗脑的术式,就是透过听觉的言灵术,或是视觉、嗅觉等五感,让对方的感官和思考在瞬间,或是中、长期下产生误认的幻术、催眠……然而这绝非无敌或万能,只不过是只要做好准备,就能对应的方法,是早已过时的技术。

……没错,前提是必须做好事前对策。

很遗憾,人体构造无论经过多少世代,本质上都不会改变。即使灵力多少有些过剩,结果也不过如此。无论是谁,都会用视觉看东西,耳朵也无法自由地遮蔽。大脑的活动原理也一样。除非进行大规模的肉体改造,否则洗脑所需的肉体前提条件,无论在过去或现在都完全没变。

因此,像现在这个瞬间,要是毫无对策,身体也完全无法动弹,就根本无法抵抗。除了咬舌自尽,或是咬碎臼齿里的毒物自杀以外,没有其他对策能抵抗洗脑。

而如果在现在的状况下,自己被洗脑,目的很明显……!!

「哎呀,你要是误会就伤脑筋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恶意或敌意……希望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药师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否定她的预测与焦躁。

「别开玩……!!做了那种暴行,事到如今还……!!?」

「正因为如此。我的目标不是你。而且,至少在这个任务上,我认为自己能和你好好合作。」

「你在说什么……!!?」

听到药师甚至友好的回答,她激动地大喊,感到困惑。然而在她这么做的时候,萤火虫们从木箱里飞了出来。它们飞出来后,像是要包围她般在周围徘徊。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唔……!!?」

光芒愉快地舞动。诡异地妖异地舞动。不知是否有什么作用,即使脑袋理解必须闭上眼睛,眼皮却动也不动。瞳孔完全张开,焦点反而集中在光芒上。她不得不集中精神。

不妙。已经中招了。不,这是中招……?

「这叫做『幻视萤』。原种确实是以光展现幻象,成群结队花上数日,活生生地吞噬茫然自失之人的可怕虫子……不过正确来说,这是改良品种,用途完全相反。」

尽管意识混浊,那道声音却仿佛渗透一般在她脑中回荡。

「只要用这个为了审问与治疗相反目的而改良的权能,你马上就会理解我的意思……对吧?」

不行。不行。不行。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别听。别听。别听。这是、这是、这是……这是……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啊啊,怎么会这样…………

「…………」

「……好了好了。那么就用计划的乙案吧?请好好地完成。」

这就是『她』逐渐模糊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听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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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被迫做出决定。从极小又无聊的选择到左右人生本身的重大选择,种类五花八门。

而且,有时候这个选择会紧迫到无法逃避也无法拖延。是连仔细考虑以免后悔都不被允许的危急状况……没错,就像现在这个时候。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公主大人?」

我竭尽全力调整呼吸后才开口发问,对着自己怀中的幼童。

这是个赌注。为了打破持续不断的胶着状态,如字面意思般的一生一次的赌注,是个大赌注。赌金是我们的性命,报酬也是我们的性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颠倒了。

「……我知道,没有其他路可走吧?我已经听你讲过很多次了。你就好好努力吧。」

幼童堂堂正正地回应我的问题,断言她早就明白一切。

在符咒内,真正狭小的安全地带内,为了来到这里,我们花了或长或短的时间持续对话与说明。已经取得共识,没有认知上的歧异。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我们已经约定好彼此不会互相怨恨。

……虽然终究只是没有正式契约的诅咒,小孩子之间的口头约定。

「很好的心态……那么,要开始了哦?」

我瞥了一眼贴在岩石表面的符咒,确认已经快到使用期限后,便用颤抖的双脚缓缓站起。勉强止血完毕的背部伤口阵阵发疼,疼痛不已。我忍耐着疼痛,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然后抱起公主。娇弱的萝莉大猩猩用柔弱的臂力缓缓回抱我……虽然只能稍微动一下,但大猩猩大人果然还是大猩猩大人。中了剧毒的孩子通常连这点动作都做不到。

我们彼此对望,我点点头,下定决心。

「那么各位,请观赏……开玩笑的。」

我单手高举即将引爆的烟雾弹,装模作样地宣言。当然,这只是在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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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的深林里连续响起爆炸声,白烟接连扩散。这就是信号。

随后响起的惨叫声是妖精之间发出的,原因是比烟雾弹晚一步放出的臭弹。

那是我准备的三颗臭弹中的最后一颗。

『亚贝札布伊德塔纳比阿阿阿阿阿阿阿!!!!???』

(终于来了吗……!!)

我内心咒骂着半疯狂地怒吼的怪物。我知道这个愤怒发狂的对手是什么来历,因为我大概在半刻之前才在它的胸口开了个洞。

……就算符咒的效果让它无法察觉我,那个怪物还是执着地持续警戒着四周。这种行为很符合植物系妖怪的个性,既耐心又缠人。多亏如此,要算准它行动的时机非常困难。

(不过,我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对策……!)

我默默掷出苦无。不是对苍蝇草,而是对那些小妖怪。

我将沾满自己鲜血的苦无送给它们。

『索吉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卡!』

(大错特错!)

对苦无的血肉气味产生反应,白烟中脱离人型的巨大物体全速冲向苦无飞去的方向。同时,被误认为人类的矮小野兽们也发出惨叫。

我早就料到它们会在背部被削掉时记住血肉的气味,所以才利用这点。植物妖怪基本上都是等待的类型,即使自己会设陷阱,却非常不擅长被陷阱所困。它们是缺乏智慧的井底之蛙。

(所以明明是凶妖,却连这么单纯的声东击西都会上当……!)

我再把苦无往反方向射出,诱导蝇虎草。你问我为什么苦无没射向自己?很不巧,我硬是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然后把药膏埋进肉里。最重要的是,沟鼠的血让我的身体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我用短刀射杀通过符咒结界旁边的小妖怪,再用绑住的绳子拉过来。只要割开脖子的动脉,让鲜血喷在衣服上,我就是矮小的沟鼠妖怪。至少能骗过草女。看来正如我所期待,成功骗过她了。

『搜叽哦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会是哪里呢……!?)

至少可以确定是在反方向。去跟那些仆人相亲相爱地狩猎喽啰吧。

……只要削弱喽啰的数量,我这边就能看见光明的道路。

(行得通……!)

我用烟雾遮蔽视野,用臭球吸引肉墙兼诱饵,开出一条活路。我全力无视周围回荡的怪物们惨叫,使出全力奔驰。

接着视野开阔起来。穿过杂木林后,出现了一条河。一条又宽又长,水流湍急的河在前方展开。

(很好,正如我所料……!)

我内心为这场赌注的胜利拍手喝采。我早就料到了。在追踪猴子寻找朝廷订制的物品时,我曾目击到河川。当我听见潺潺水声时,就推算出位置,猜到是同一条河。但我不敢确定,所以才赌了一把,而我赌赢了。运气终于开始眷顾我了吗……!?

「!!」

「!」

我拍了三下萝莉大猩猩的肩膀。这是事前说好的暗号之一,意思是「紧紧抓住我,屏住呼吸」。

这是为了这一刻而设定的暗号。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嘶啊啦咕嘶耶耶耶耶耶耶耶!!!!』

「什……!!?」

正当我准备跳进河里的刹那,背后传来轰然巨响。地面被豪迈地挖开,土砂和大树被抛向空中。白烟被用力吹散。

我们的身影暴露在敌人眼前。

『那摩咕嘎,那摩咕嘎!!!!?』

「唔!!?」

「下人!!?」

我挡下刺向萝莉大猩猩的藤蔓。代价是肩膀的肉被削掉。幸好没有贯穿。这都多亏我用短刀打偏了轨道。这一击让藤蔓断了。

「要上了……!!」

我瞥了眼以惊人速度逼近的凶妖,随后便大口吸气,跳进大河中。在跳进河面前,我看到的是有如般若的可怕表情。大量袭来的藤蔓与捕肉叶……但下一瞬间,我的视野就被染成一片水色。我紧紧抱住萝莉大猩猩,委身于深邃的河川水流中。

虽然有好几根藤蔓跳进河面,但因为水流太过湍急,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它们只能徒劳地在空中……不,在水中抓着什么。」

(果然没来啊……!)

植物妖怪大多都是等待型的存在。据说它们会在自己的地盘扎根,不会离开地盘。只要乘着河川的水流,就能逃到它们的地盘外。

(再见了……!)

我朝恐怕正在地上用力跺脚的草女露出嘲讽的笑容。之后只要随便找个地方上岸,就能脱离这个状况……怎么了,萝莉大猩猩?你干嘛那么拼命地拍我的肩膀?伤口会痛哦……?

(什么……?)

我回应她的呼唤回过头,结果看到一条蛇。一条很长很长的河蛇。河蛇妖怪。它迅速地在河中游着,一直线朝我逼近。它仿佛发现猎物般张开下颚……开玩笑的吧?

(啧——!!?)

河蛇呼应萝莉大猩猩「开什么玩笑!!」的怒吼,朝我飞扑而来。我用刀刃缺角的短刀与它扭打成一团。对手顶多是小妖,不过对方占有地利,我方则是负伤且气喘吁吁。必须苦战……应该说,苦战不到十秒就结束了。可恶,竟然缠住我的手脚……这家伙是想让我溺死吧!!?

(快点想办法……!!?)

(什么办法,是要我想什么办法!!?)

我们用视线和暗号对话,明明不是桃子却在河里载浮载沉。河里载浮载沉的河蛇格斗。字面上看起来再怎么愚蠢,实际上却是拼了命。如字面所述的死斗。等等,不要缠住我的脖子……!!

「嗯……嗯嗯嗯嗯嗯!!」

「嗯……嗯嗯!!?」

然后萝莉大猩猩像是察觉到什么,比刚才更激烈地对我打暗号。我用更强劲的力道勒住缠住我手脚和脖子的河蛇,焦躁地往那个方向看去……忍不住将累积的空气化为气泡喷了出来。

我们被冲走的河川前方,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深的瀑布。

(骗人的吧喂————!!?)

我一边无声地呐喊,一边扭断了河蛇的脖子。我将停止呼吸而松弛的河蛇放开,取回手脚的自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公主殿下,准备好了!!)

我发出信号,同时将萝莉大猩猩的身体抬到河面,让她能换气。天才大人做事周到,事前就已经设定了信号。我祈祷她能瞬间判断并实行。

「嗯嗯!?咳咳……!!?」

我在即将落入瀑布前抱紧萝莉大猩猩。视野摇晃,我们坠落至瀑布底部。冲击袭向全身,气泡溢出。视野剧烈旋转,转为黑暗,然后,然后,然后…………

——————————————

『可恶……可恶……竟敢小看我……!!?』

不知经过了多久,周围弥漫着强烈的尸臭,那东西不断对被留下的事实咒骂。

『可恶,可恶……别开玩笑了,你这小喽啰!!』

屠杀完被烟雾弹吸引过来的乌合之众后,凶妖的怒气仍未平息。血肉的气味反而更进一步刺激了怪物的本能。爬行过来的藤蔓与树根钻进尸体的伤口吸血,捕肉叶将尸体整个包住,使其融解……借由填饱肚子,怪物才终于恢复理性,能够回想自己来到此处的原因。

没错。自己很生气。自从拥有明确的自我后,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

例如,它能够理解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正面突破陷阱。以怪物漫长的生涯来说,这种事不是只有一、两次。如果是这样倒还好。

问题是对手明显比自己无力,而那些家伙竟然骗过自己,让它两次颜面扫地,不但做出这种不自量力的事,还悠哉地逃走了。

真是屈辱。不可能,也不该发生这种事。凶妖回想起那件事,再度因愤怒而颤抖。它气得发抖。

『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这是激情的失控。凶妖并没有指名道姓,实际上也没有指定对象,只是仿佛这才是目的般一味地痛骂。映照在夜色中的巨大颤抖身影,就像是将妖心中的憎恶具体化,已经完全脱离原本的人型。

无数在黑暗中闪耀的凶狠眼光,不知如何发出的骇人叫声层层重叠,还有无数蠢动着的某种东西在大地上……要是有人亲眼目睹这过于冒渎的情景,十之八九会因为恐惧而昏倒吧。怪物——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不过,本妖绝对不喜欢这副骇人的模样。』

『混账……混账!该死的家伙!给我滚……』

怪物以仅存的理性一点一点地压抑住强烈的愤怒冲动,弯下身体。它缩小并浓缩肥大化的身体组织……终于恢复成原本那副模拟人类的姿态。」

『噢呃、噢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接着它撕裂脸部,连同绿色粘液一起吐出变色后,已经溶解了一半的无数铁球和钉子。这些物体豪迈地洒落在地面上。即使已经腐烂,它依然是凶妖,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玩具就丧命。

「呕……呼……呼……呼啊啊啊啊啊啊……真不愉快,偏偏长得和那些家伙很像……!」

蝇取草女王闭上嘴巴,以依然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愤恨地咒骂。它在获得自我意识时就已经是这个形状,那些嘲笑自己的肉块们却和它很相似,让怪物感到非常激动。

实际上因果正好相反。很久很久以前,朝廷派遣退魔士们烧光了这座禁地的深林。深林里所有会动的怪物都畏惧地四处逃窜,不会动的怪物们只能缩着身子,祈祷暴风雨赶快离去。

……而蝇取草并不知道,自己凶妖的造型是来自尚未拥有自我的低级存在时,本能上被刻下的恐惧,也不知道那是模仿一个不知道它是凶妖,践踏并离开的退魔士。

『呼、呼、呼……可恶。真可恨。真可恨。真可恨……混账。别以为同样的伎俩能用第二次……!!』

诅咒。诅咒。女王不停咒骂,但还不只如此。就某种意义来说,与下人的战斗促使这只怪物与过去截然不同,有了大幅成长。

对思考方式与过去身为大妖,以及更早之前身为下等存在的植物妖怪来说,那场战斗令它大吃一惊。植物性的沉淀与停滞,促使自我意识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情绪化,也更加柔软狡猾。与一天前相比,凶妖已经接近不同的存在。

『呵呵呵呵呵呵。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会登门道谢。好好地,好好地,好好地报答你们……!!』

凶妖邪恶地笑了。植物妖怪更加执着。受到的屈辱必定会奉还。岂止加倍奉还,甚至要奉还十倍。它已经记住这个个体的存在。不会放过他们。就算要追到天涯海角……

『没错。没错。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以前根本不会想到的主意。它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促使在一定地域扎根的自己移动。想到办法后,它以妖气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的内在。这也是怪物的精神成长的成果……

『啊哈哈哈哈!!给我等着!!我马上、马上就会追上你们!!』

得到智慧的全能感,再加上刻意装出来的美貌邪恶地扭曲,怪物疯狂地大笑。周围的捕肉叶、根、藤蔓,也像在回答它般疯狂舞动。

那正是在死亡树海深处举办的邪恶狂宴……

『嗯嗯……?』

它忽然感觉到气息。而且是复数,而且是同种。是那些可恨的肉块的同类。

『群体?是那些家伙的同伴吗?啊哈哈哈,那正好啊?』

那些可恨的肉块,实际上曾经中过同伴的陷阱。而且只留下手腕。那么只要增加数量呢?下次留下手腕以外的部分呢?

『一定会被吸引过来吧?』

没错。它们一定会来。它们是曾经一度脱离自己的树海,却特地跑回来的愚蠢肉块。下次也一定会来。凶妖如此确信。只要看到那些肉块的甜美眼神,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所以……

『晚安,新来的肉们。和我一起开心地玩吧?』

凶妖率领着好几只仆从,以队列欢迎逼近自己巢穴的新访客。

以上位者兼捕食者的立场迎接……

————————————————

在昏暗的意识中,清爽的潺潺水声在耳边响起。仿佛回想起来的清爽流水声实在风雅,若是诗人,或许光是这样就会忍不住动笔。不过——

「咳咳!!?咳咳、咳咳咳!!?」

在肺部随后感受到的猛烈窒息感之前,这种悠哉的想法也消失无踪。

「嗯哈!!?咳咳咳!!?呼、呼、呼……活着!?我、还活着、吗……?」

被冲上铺满砂砾的河边的桃色公主一恢复意识,就不断咳嗽,奄奄一息地低喃。那是极度憔悴,充满困惑的声音。

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湿透上衣的年幼女孩,小小的胸口吸满空气后吐出,为大脑补充氧气。然后她回溯记忆,回想自己到目前为止发生了什么事。

「呼、呼、呼……对了。瀑布。我应该掉进瀑布了……」

她被紧紧抱住,然后往下坠落。幸好多亏了这个动作,身体受到的冲击被压到最低限度,即使如此,水还是不禁灌进气管,让她咳嗽不止,意识也变得模糊……

「被拉……过来了?」

她感觉到有人抓住她的脖子,然后被拖着走。不是妖,是人的手。

在随时都会消失的朦胧意识中,她确实感受到那个下人的手的触感……

「下人!?对了,你在哪里!!?下人……!?」

公主用几乎动弹不得的身体,用依然沉在河里的脚,大声喊叫。她拼命地拼命地呼喊。

「下人,下人……!!?」

桃色公主扭动麻痹的脖子,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一个劲地大喊。她一边喊着,一边感到害怕。胸口内侧扩散着冻结般的冰冷。

该不会只有自己得救了?一想到这里,心脏就被揪紧。她不知道理由。是因为她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得救的吗?还是……

「下人!?下人!!?回答我……!!」

她焦躁地大吼,同时心想,为什么自己只用职称称呼对方?那个男人的名字是什么?怀疑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叫名字才没回应,为此感到烦躁。明知不可能,却无意义地感到不安,无意义地感到后悔。

因为没兴趣,所以连脑海角落都没记住那个名字……

「下人!!?下人!!!?」

最后她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表情扭曲。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独自待在这里,让她感到无比恐惧。所以她寻找、寻找、寻找……

「咦……!?」

脚边传来触感,葵转头一看,瞪大双眼。在自己附近,有个身体几乎沉入河里的黑色人偶……这就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葵感到惊讶。

「下人!?下人!!快起来!!快起来!!你在睡什么觉……!!?」

她将人偶拖到身旁,拍打肩膀,摇晃肩膀,大声怒吼。没有回应。

「不过,还有……呼吸!」

恐怕是将自己拉上岸后就直接用尽力气了吧,那具身体冰冷无比,呼吸虚弱得像婴儿。

「明明只是个下人,却让我这么费心……!!」

葵既安心又焦躁,为了掩饰这些情绪,她不悦地说道。接着她鞭策着几乎动弹不得的身体,把下人拉上岸。与其说是拉上岸,不如说是拖离水边。

她拼命地、拼命地把下人拉上来。

「喂?喂?快起来……」

好不容易把下人拖离河边后,葵几乎整个人靠在对方身上。她拍打下人的脸颊,摇晃对方的肩膀,试图让对方清醒。

……遗憾的是,对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

葵一边重新穿好湿透的衣服,一边环顾四周。幸好没有妖气。不,这该不会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说运气太差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运气,但至少在场的人之中,次善和三善的运气应该算是最差的吧。不能奢求更多了。

「好冷……」

葵触碰下人失去意识的身体,发现对方的身体相当冰冷。因为接连受伤导致失血过多,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捡回一命的下人恐怕……

「……不能奢求更多了,是吧?」

葵把刚才在内心想的话,这次用嘴巴说出口。说完之后,她低头看着下人。烦恼了一会儿之后,她陷入沉默……

「欠我的人情……记得连本带利还清哦?」

年幼的公主不满地哼了一声,大言不惭地说完后,将自己唯一的贴身衣物——上衣脱下来,盖在为了取暖而躺在一旁的下人身上。然后……

「……算了,听天由命吧!」

少女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依偎在青年身旁……

————————————————————————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人的凄惨悲鸣响彻四周。蝇王目睹眼前的光景,不禁愕然。

『骗人……的吧……?』

那压倒性的、绝对的、单方面的力量,让妖魔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因为,那个狡猾的肉块,即使如此,还是比自己弱小许多。当时也是,只要小心小道具和小伎俩,自己就不会像那样受伤。女王已经从那次经验中学到教训,所以她有意识到要采取对策,不打算犯下同样的错误。

那件事与这次毫无关联。无论哪次,都是与那个肉块半斤八两的杂碎。只要不掉以轻心,就不会落于下风——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突然出现的存在是天灾。身为仆从的五只大妖转眼间就被歼灭,自己派出的藤蔓、根部、叶片也一样。就连埋伏在背后的伏兵也刚刚被砍成两半。对方甚至没有回头。」

『怪、怪物……』

凶妖不禁当场瘫坐在地。面对长久以来遗忘的威胁,怪物的思考完全停止。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讽刺。如果是在遇到让自己吃足苦头的下人之前,想必会采取更有效的行动。具体来说,就是更积极进攻,或是逃亡……由于自觉到智慧,情绪变得更加明了,反而让凶妖的理性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无法采取行动。

「这还真是滑稽。这种深山里的凶妖居然模仿人类……而且意外地是个美女,你是在哪里参考了什么啊?」

『请、请、请饶命……』

面对嘲笑自己、鄙视自己的怪物,蝇取草立刻下跪,悲惨地表示服从。他卑微地表示屈服……然后在地底下慢慢让藤蔓靠近。」

「哦?你在求饶吗?这还真稀奇。既然会说话,看来很有前途啊,嗯?」

『承、承蒙您的称赞,我深感荣幸……那个,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谄媚。凶妖拼命地谄媚。这是刚才下人与凶妖之间的对话重现……虽然人与妖的立场颠倒了。

「谁会对怪物老实报上名号啊……对了,硬要说的话,就叫我下人头吧。」

『嘻、嘻嘻嘻……我、我知道了。下人头大人。我、我我我我愿意听从下人头大人的命令。所以,请、请饶我一命……』

「刚才有客人吧?人呢?」

『咦?肉?呜叽!!?』

凶妖对问题感到困惑,随后自己的右臂喷出绿色体液飞上空中。男子用和刚才一样的语气,再次询问惨叫的凶妖:「刚才的客人在哪?」

『客、客客客人他,那块肉!对!跳进那条河里,被冲走了!!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烦死了。闭嘴。」

随后男子施展言灵术,让凶妖变得无法说话,只能紧闭着嘴流下冷汗。

「什么时候的事?今天之内吗?」

『嗯、嗯嗯……!!』

「你这白痴,用脖子回答不就得了。」

『嗯、嗯、嗯、嗯、嗯!!?』

另一只手也随着体液飞上空中,凶妖倒卧在地。他连忙摇头表示肯定。

「这样啊。人数呢?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有……两个人啊。」

他问是不是两个人,蝇取草就用力摇头。他接着说:

「原来如此。一天之内有两个人从那条河顺流而下……嗯,看来是猜中了。好,你可以说话了。」

言灵术解除的同时,惨叫声响起。乍看之下,失去双臂的少女哭喊的模样,让见者心痛……但实行者却丝毫没有良心的苛责,甚至在内心冷笑。

『呼——呼——呼——?』

「喂喂,冷静下来了吗?你的长相变得挺可爱的嘛。果然雌性就是要这样才行。冷淡或让人倒胃口都不行。对吧?」

听到男子打从心底嘲弄的嗜虐发言,妖精仍然卑微地谄媚,露出谄媚的笑容。然后,他在男子周围彻底布下根。那是怪物的最后手段、王牌、刻在灵魂上的权能。只要一切准备就绪,他就能立刻享用眼前的肉……

「喂,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玩土,好玩吗?」

『……!!?』

听到这句话的冲击、袭击,以及反击几乎同时发生。

地表被挖开,树根被翻出来烧掉,回归为尘土。由于是自己的一部分,因此那股剧痛也降临到本体凶妖身上,它再度尖叫,然后恳求。

『请、请、请、请饶命!!?这绝不是在找您麻烦……!!?』

它拼命求饶,全力强调自己的美貌与无力,其实是为了准备散布复制自己灵魂的数百颗种子。这个分身的变形技能,是它为了自我保存的最后手段……

「那就去死吧。」

『啊……』

占据整个视野的光芒,是凶妖最后看到的光景。它准备的无数种子不用说,连在自己身体延长线上的三分之一树海都被横扫的蝇取草,其意识也随之消散。剩下的三分之二树海也绝对撑不久吧。原本,蝇取草是非常纤细的植物,被如此蹂躏,剩下的枝叶也只会腐烂。

就这样,蝇取草的凶妖被驱除于此。以凶妖来说,实在是非常凄惨的下场。

「居然想耍这种分身的无聊把戏……你们的想法我早就看穿了,杂碎。」

仆从头目瞥了一眼熊熊燃烧的蝇取树海,语带轻蔑地嘲笑道。他的一字一句都流露出恶劣的性格。

「好啦……哦,这可真惊人。没想到区区妖物也会吐露事实啊。」

男子低头看着手上的多针指南针,愉快地大笑。在妖气弥漫的地点,普通的指南针派不上用场。男子手上的东西是咒具。

那是施加了寻物咒术的简易探索用咒具……两根针上分别藏有触媒。两根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证明了猎物们待在同一个地点。

「头目。」

「走吧。不急不躁。」

男子嘲笑仆从的呼唤,同时下令。这是上头的命令。一时的安息,只会招来更深的绝望。男子心想,上头的个性真的很恶劣。

男子残忍地扬起嘴角,似乎在期待什么……

# 第一四三话

「啊,呜啊……?」

在浅眠中微微复苏的意识。漏泄而出的是干渴的吐息。迟了一拍后,折磨我身体的是恶寒与疼痛。

「这……是……?」

全身都冷到骨子里。关节痛袭向身体的每个角落。我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抑制表面积。本能地进行体温的保温。

这种极度不愉快的感觉,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非常怀念的感觉。我对这种恶寒的真面目有印象。没错,举例来说,就是在冬天,毫不留情地吹着风雪的天气中,勉强自己持续做着农活,到了隔天会陷入的感觉。

是感冒恶化,发烧时的感觉……

「这……不妙啊。」

眼皮也睁不开,即使如此,我还是拼命转动着倦怠的脑袋,吐出热气,吸着鼻子,无力地低喃。

实际上,我陷入的状况非常不妙。考虑到我们家的家计,少一个人手就是个大问题。如果只是少一个人就算了,要是变成累赘可就不是开玩笑的。得想办法爬起来,告诉家人,把自己隔离……在这个世界,生命本来就很轻。更何况平均生活水平也很低,我们家又特别贫穷。最坏的情况,如果全家都因为感冒而全灭,那可就笑不出来了。

可是,这是……

「好热,好冷……」

身体内侧明明热得像在沸腾,身体表面却冷得受不了。这正是典型的感冒症状……啊啊,不行了。使不上力。明明得设法通知家人。然而……

「……好温暖?」

忽然间,我感觉到怀里传来舒适的暖意。我不禁用颤抖的手脚缠住那股暖意。冰冷的四肢一叠上那股暖意,寒意就逐渐缓和。不冷也不热,恰到好处的温暖感觉……那正是完美的暖意。

「好柔软……」

我不禁用全身抱住那股暖意。虽然感觉到些微的蠕动,但我迟钝的脑袋根本不在意。只一味追求那份舒适。

「有好香的味道……?」

微微的甜香刺激着鼻孔。是焚香的烟,还是香水?无论如何,那都是我这辈子应该无缘闻到的香气。正因为原本无缘,我才会因为实际感受到而更加追求。

我紧抱着那股暖意,用全身追求……

「嗯,呀……!?什、什么!?下人!?住手!无礼……!!?」

我好像听见了声音。我不在意。我没空去在意。现在这股紧拥着我的温暖就是我的一切。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呀啊!?你、你把脸靠到哪里……!?变、变态!?住手、快住手……嗯嗯!!?」

我把脸埋进那温暖又柔软的物体中,像是在撒娇似地磨蹭着。甜腻的滋味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不、不要。住手……求求你,不要那么粗鲁,求求你,不要像他们一样……不要……」

我压在她身上,粉碎她微弱的抵抗。粉碎之后,再紧紧地抱住她。为了独占这股温柔的温暖,我不会择手段。我不想选择。寒冷很痛苦。痛苦很痛苦。为了逃离这一切,我根本无暇去理会那些吵闹的哀号。

「呜呜。不要……不要做那么可怕的事,求求你住手。连你都……连你都对我做这种事……!?」

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这哭声是怎么回事?是女生?雪音?等等,不对。不是她。因为我已经和那个家……那么,这里是哪里?我在哪里?

「我……在做什么?」

意识急速且完全地觉醒,同时我将脸从白皙柔软的肌肤上移开。

「住手……住手……哥、哥?」

然后我与年幼的桃色公主四目相交。公主哭丧着脸,湿润的眼眸中流露出敌意、恐惧、绝望与些许的困惑。她战战兢兢地呼唤我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发现自己正低头看着她,以抱着她的姿势面对面。

「啊。」

然后我理解了。我前一刻将脸埋在她的哪里,意识朦胧时对她做了什么。我压倒她,毫不留情地骑在年幼孩子身上的姿势明确地证明了这一点。

「那个,公主殿下……呃,晚安?」

「……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总之先打个招呼,结果她回以甚至带着杀意的质问。我在混乱恐慌的脑海中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

「……果然,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好像很薄……呜哇!!?」

我姑且老实地说出感想,而她回赠我的是几乎要折断鼻梁的无情头槌。

这下子真的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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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整理一下,开始说明吧。

简单来说,我们赌赢了。成功逃过眼前的危机,甚至还得到了额外的收获。

我们顺着河流从瀑布落下,经过一番曲折后偶然漂流到安全地带。这里原本应该是为了确保水源而设置的结界,将河岸一角也包含在内……我和萝莉大猩猩最后漂流到了这里。这实在是非常幸运。如果是在普通的河岸,漂流而来的肉块早就被附近的妖怪吃掉了。

漂流到结界还有两个好处。第一,我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化脓加上河水让身体变得非常冰冷,所以有点感冒,漂流到这里后终于可以安心休息,让身体好好休息。第二,这里原本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也是我事前和冰雨约好的会合地点。不需要勉强继续移动,真是太幸运了。

「去死,变态。」

……在满天星斗下,萝莉大猩猩靠在巨木树干上,一直盯着火堆的火花。她转向我的瞬间,突然丢出一句充满轻蔑的尖锐咒骂,但我决定当作没听到。毕竟她意识朦胧,所以就算原谅她,她也不会原谅我吧。

「啊~公主大人,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虽然理所当然……不过现在可以先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吗?」

我摸着鼻子如此恳求。她的眼神真的很可怕,现在我处于弱势,精神上很难受。

……不过嘛,这的确完全是我自作自受,是警察先生的案件没错啦。

「……我知道了,等回到宅邸之后你给我记住,我会让你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地狱。」

「我开始不想回去了……」

她那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危险语气,让我真心这么想。是说在这种环境下,她居然还能摆出那种高傲的态度,真不愧是大猩猩大人。在高傲这方面,她不会输给任何人。这种地方不会让人感动,也不会让人憧憬。

「呃……总之公主大人,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不过请您在就寝前先用餐。不管怎么样,肚子饿了就无法战斗。」

「我才不会战斗。」

「请不要鸡蛋里挑骨头。」

我将鱼干递给有点见外的兵粮丸(应该说是味噌丸子),一边吐槽一边提出要求。这么说来,从洞窟出发前,我们也同样聊过吃饭的话题……

「……我不要。因为那个看起来就很难吃,而且又很见外。」

「就算是这样,您还是得吃。不吃的话会没有力气哦?」

「那种猪饲料,与其吃还不如绝食……」

她正要继续抱怨我端出的晚餐,肚子就发出响亮的咕噜声。简直就像算准了时机一样。

「……」

萝莉大猩猩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只能沉默地忍受羞耻。看来她不会主动开口,得由我来引导才行。

「俗话说良药苦口,而且医食同源……现在就请你忍耐一下味道吧。来,嘴巴张开。」

我苦笑着这么说,捏起红黑色的猪肉条塞到她嘴边。她对猪肉的硬度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又警戒地闻了闻肉干的味道,但还是摆出厌恶的态度。然而,再度响起的肚子叫声,让她顽固地放弃了抵抗。

「~~~~!!!?」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她懊恼地低吼,最后还是把肉干含进嘴里。她用小小的嘴巴咬住肉干,用小小的牙齿仔细咀嚼,肉干渐渐消失在口中。最后她吞下肉干,开口说:「好硬。」

「要吃肉的话,鸭肉比较好。还有公主饭跟蕨饼。」

「那还真是豪华……我有干饭跟干番薯哦。」

「感觉会很渴呢……」

「是水,应该说是白开水……要喝吗?」

我拿出备用的竹筒。里面装的是安全地带的涌泉,既然是从那种地方涌出的水,就表示没有受到污染,是安全的饮用水。此外,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用营火加热,然后用自己的身体确认过。目前没有引发腹痛。

「……要喝。」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萝莉大猩猩大人这么回应。我让婴儿含住奶瓶……虽然还不到这个程度,但为了不让她喝得太急而呛到,我一边控制速度,一边将温热的白开水倒进她嘴里。看着她咕噜咕噜地润喉的模样,我一瞬间联想到正在吸奶的小牛。

「嗯!嗯!」

「了解。」

我回应视线与动作,将竹筒从幼童的唇边移开。些许水滴从嘴角流下。水滴从脖子流到锁骨,然后流到被围巾般湿透的和服遮住的平坦胸口……

「你不要一直盯着看。」

「我没有下流的意思。」

我向用鄙视眼神看过来的公主辩解,但当事人露出更加不悦的表情。

「谁知道呢。那种羞辱我的家伙说的话,我可不能相信。」

「我和那些杂人不同,对砧板没有兴趣。」

「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我的回应似乎让她感到耻辱,只见她像熟透的苹果般满脸通红,身体颤抖。她看着我的眼神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悔恨、苦涩与愤怒。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样也很孩子气。

「来,再吃一条。不好好吃饭睡觉的话,会长不大哦。」

「欸,你那是什么意思……嗯嗯!?」

她正想吐槽我的话,但我又塞了一条猪肉干给她,让她中断了话语。她明显一脸不满,但只能像雏鸟从母鸟口中接过食物般唯唯诺诺地接受。从她肚子发出的声音就能察觉,看来她就算装得再怎么不在乎,内心其实相当饥饿。

「总之,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反正你也没办法动。」

虽然我开玩笑地说,但老实说,我发烧了,关节疼痛,头也很痛,意识有些朦胧。等喂完她吃饭后,我想涂药、吃药,然后躺下来恢复体力。应该说,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撑过接下来的难关。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萝莉大猩猩应该也累了,她也需要休息。而且我们约好要碰面,半夜行动太危险了。至少在日出之前,离开这个安全地带是自杀行为。也就是说,我们别无选择……虽然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该担心的问题堆积如山……不过眼前的问题是冰雨那家伙。)

我们约好要在这里会合,但她到现在都还没出现。我不认为她会擅自离开……

(我们一路上绕了不少路,她却比我们还晚到,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被卷入麻烦而耽搁了。虽然她有可能现在才要到……但要在妖魔会变得凶暴的夜晚穿越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森林,对一个新人仆人来说负担太重了。

(所以我那时候才叫她不要跟来啊……啊啊,可恶。别妄下定论,还有希望,还有希望啊,混账!)

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已经把冰雨当成死人,不禁责备自己。说起来,她跟来也帮了我不少忙,所以我根本没资格抱怨。我唯一有资格责备的,只有自己的无力。

……只有不断犯下同样错误的自己有多无能。

「……」

「……怎么了?气氛好差。」

萝莉大猩猩对不知不觉陷入沉默的我问道。我听到她的问题才回过神来,冷笑一声。这是自虐的自嘲。

「没事。我只是觉得凡事都要回顾跟反省。」

「啊?」

「你要吃番薯干吗?」

萝莉大猩猩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讶异表情,我则在她面前拿出特大号的番薯干,转移话题。虽然她还是一样见外,不过这么大片的番薯干可是难得一见的美食。(以仆人的基准来说)

「……吃不完啦。分我一半。」

「太浪费了。」

不管是肉还是鱼,比起切成小块,切成大片的肉比较好吃……不过我无可奈何地把番薯干撕成两半,让她咬住其中一半。另一半则用布包起来,放回腰包……

「你不吃吗?」

「这是明天公主大人的份。我……吃这个就够了。」

我从粗糙的麻布袋中,将干饭(别说是陈米,根本是特价拍卖的超陈米)倒进碗里,再把军粮丸(味噌丸子的仿制品)一起塞进去,然后倒入热水。大概要等三十分钟才会变软。

「这比猫饭还差呢。」

「没有柴鱼片耶?」

「啊?哦,地区差异啊。」

「?」

看来关东关西对猫饭的认知差异,在这个世界也适用。话说萝莉大猩猩居然知道猫饭啊。

「我以前养过猫,还命令女佣们把剩饭给它吃。结果有一天它中毒死了。」

「那还真是……」

这应该不是能轻松谈论的内容吧。还是说,她是在拿现在的情况自嘲吗……

「我的预测真的太天真了。明明不是第一次遇到毒物……我太大意了。看来只是稍微学习一点知识,就会被对方反将一军呢。」

萝莉大猩猩开口说道。我则像撕开芝士的纤维般,将番薯干撕成小块喂给她。公主殿下默默地咀嚼了一阵子,吞下后说出感想。

「甜味太淡了。」

「因为是素材原本的味道啊。」

「这晚餐真的太糟糕了,我第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真亏你们能这样工作呢?」

「既然如此,今后请提出改善待遇的意见。因为就算申请预算也不会通过。」

大概没仔细看的申请书,十之八九会盖上首领的不许可印章后退回来。一部分的消耗品甚至要自掏腰包自给自足。福利厚生……

「……我会考虑的。我可不想再吃这种食物了。」

「……」

这次轮到我因为萝莉大猩猩的回应而沉默。虽然她懦弱的发言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这句话的意义让我感到紧张。

(再吃……吗……)

也就是说,她认为即使这次能度过难关,也无法解决所有事情。不仅如此,还会再次被对方设下阴谋……这种说法真的很符合傲慢不逊的原作大猩猩,不像她会说的话。

这能称为成长吗?是该高兴的变化,还是该欢迎的变化?现阶段我无法断言。

「虽然有点早……」

我拿起碗,将用兵粮丸和干饭捏成的猫饭(关西风)送入口中。兵粮丸的味道还是一样又辣又苦又酸又甜,我露出苦涩的表情,喀哩喀哩地咬碎硬邦邦的米饭……

「难吃!」

我低声冷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对什么冷笑。只是,我硬是把这难吃的猫饭仿冒品吞下肚。因为我想快点吃完饭睡觉。

我想快点睡着,暂时逃离讨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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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包扎好伤口,为了不让萝莉大猩猩大人感冒,我用原本铺在上衣的薄布盖住她,又添了几根柴火,以免火熄灭,然后就寝。

不,正确来说,我靠药物的效果掩盖疼痛,好不容易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朦胧时,那声惨叫响彻四周。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

幼姬的尖叫让我醒来。我硬是转动持续闷痛的脑袋,立刻拿起苦无警戒四周。可是……没有任何气息?

「不要,不要啊!!?这种事、这种事是骗人的!!?」

「公、公主大人……?」

我理解到周围没有任何威胁后,便跑到靠在树干上的萝莉大猩猩身边。她虽然倒在地上,身体动弹不得,却还是像毛毛虫一样不断挣扎并发出惨叫。我观察着她这副模样。我并没有这种兴趣,只是因为以前曾被仆人师父教育过。

「没有……异常呢。」

我所说的异常,是指精神操作、幻术或诅咒之类的。而就我这个并非外行人的仆人来看,她并没有那种迹象。就我所见,这恐怕是……恶梦?是吗?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您冷静下来!!您怎么了!!?」

我判断没有危险后,便迅速展开行动。我冲过去,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并呼唤她。我摇了又摇,最后公主才终于猛然睁开眼睛。

「咿咿咿!!?」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眼睛睁得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眼角还积着泪珠。她的眼神看起来没有对焦,呼吸急促,同时警戒着四周。啊啊,看来她做了很可怕的梦。至于内容……我大概想象得到。

「呼、呼、呼……是、是梦?」

「至少公主殿下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睡觉。就我观察,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您有什么疑问吗?」

我向周围所有人都半信半疑、胆怯害怕的萝莉大猩猩报告。本来我应该先安慰、哄骗这个年纪的孩子……但考虑到大猩猩大人的个性可能会造成反效果,所以还是作罢。她可能会觉得我在耍她。

「呼、呼、呼……这、这样啊。」

一眼就能看出她拼命想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拼命想让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拼命想让混乱的思绪恢复清晰。

「没错,是梦,终究只是梦。只是胡言乱语。那些家伙的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没错,真是愚蠢……」

萝莉大猩猩不断喃喃自语,然后终于恢复平静……

「没错,没事的。没事的。我、我……下人?」

「是。」

「~~~~!!!?」

她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我,猛然看向我。我回答后,她暂时哑口无言,然后脸色越来越红,慌张地想擦去眼角的泪水。由于她忘了身体的麻痹,结果只是姿势歪斜。」

「哇……」

「这样很危险哦。只要把眼泪擦掉就行了吗?」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那种事我自己就能做……!!」

我撑住萝莉大猩猩瘫软的身体这么问,得到的却是反抗。伴随着反抗,她的眼角更加湿润肿胀,还发出吸鼻水的声音。这实在不像公主该有的样子,不过倒是符合她的年纪。

「逞强是没关系,但请分清楚自己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反正你已经把不像公主的丑态暴露到这种地步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为了区区眼泪而逞强吧?」

我这么说着,拿出手帕。这是为了擦眼泪跟鼻水。

「真是卑贱之人的想法……!!你不懂贵人的心吗!?」

「因为我不是贵人,所以不懂……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干脆改写记忆吧。等这场骚动结束之后,把那些丢脸的记忆全部删除掉如何?」

「……你疯了吗?」

「如果只是必要的记忆,我可以考虑不留下后遗症。」

我对着从敌意转为疑惑的萝莉猩猩大人补充说明。老实说,这都是我随口胡诌的。是为了防止萝莉猩猩大人在这之后继续逞强或硬撑下去的权宜之计。之后会怎样我可不管。

凭萝莉猩猩大人的观察力,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的意图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是否实行,而是让她知道还有这样的选项,也是为了掩饰我们目前的关系而找的借口。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心情会轻松一点吧?来,擤——」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给我出去……嗯!?」

我将手帕塞到忿忿不平的萝莉猩猩大人脸上,让她擤鼻涕。嘶嘶嘶——不像公主的拟声词响起。粘稠的鼻涕牵出一条线。为了不让鼻涕滴下来,我赶紧包住手帕。

「……我越来越不像个少女了。」

「小孩子不需要逞强。」

「我要睡了!!」

萝莉猩猩大人不知第几次的愤怒让我耸了耸肩。然后皱起眉头。因为她的小手缓缓举起,握住我的手臂。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监视你,免得你讲出不负责任的话,半夜逃走。知道了吗!」

公主逞强地宣言。她的手微微颤抖,是因为麻痹毒吗?还是……她自我意识过剩,太不识趣了。

「……一切如公主殿下所愿。」

「你还敢说!」

萝莉大猩猩对我的回答哼了一声,不过她似乎忘了刚才的动摇,沉沉睡去。她用以她原本的臂力来说很微弱,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全力的力道握紧我的手……

「……对了,下人。」

「什么事?」

「你再告诉我一次你的名字。」

「……?」

对于我疑惑的态度,小公主用有点不高兴的语气,别开视线回答。

「我忘了……我们暂时要一起行动,一直叫你下人下人也……有点不顺口吧?」

萝莉大猩猩像在观察我的心情般,说明她提问的理由。是因为恶梦而变得懦弱吗?真是值得嘉许。」

「……下人众所属,名叫伴部。」

我并没有说这不是本名。反正说明到那种地步也没意义,她也不会有兴趣。我跟她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现在只是暂时的吴越同舟。

「是吗……」

公主大人不知道对我的意图了解到什么程度,只是小声地这么嘀咕,然后直直地凝视了我一会儿,接着再度闭上眼睛。

「……晚安,伴部。」

她沉入梦乡前那小小的声音,感觉是我至今听过的最平稳、最沉稳的……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晚安,公主大人。」

我一边低语,一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回握她的小手。虽然牵着手多少会有点勉强姿势,但我还是依偎着她。闭上眼睛的萝莉大猩猩没有斥责我,我也在睡魔的引导下再度闭上眼睛,落入梦乡……

「……那个,欸?我想要去小解一下。」

「……我认真地问你,回去之后我真的可以消除你的记忆哦?」

「比起回去之后的事,拜托你快点处理现在的事……那个,就是,我一直忍耐着,老实说已经到极限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刻钟前。」

「……忍耐对身体不好哦?」

我没有说是因为毒素真的会累积在体内,这是为了她的名誉。

总之,虽然我不会明说是什么,但至少我有赶上她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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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次醒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惨叫声,而是极为普通的清醒。硬要说的话,就是不知从何处传来野鸟的鸣叫声,以及模糊视野中飞舞的紫色蝴蝶……

「……蝴蝶?」

我感到疑惑与既视感,撑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蝴蝶。是我多心了吗?

「不,比起这个……」

在明亮的阳光下,我仰望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已经不能说是早晨了。日晷显示的时间已经快要中午。

「睡了一晚,意外地好多了……」

我一边嘟囔,一边感受着依然隐隐作痛的头痛。伤口虽然还在痛,又红又肿……但高烧与关节痛已经缓和许多。是药子给的伤药和药丸有效吗?如果是的话,这就是所谓的立竿见影。如果能回到宅邸,我一定要向她下跪道谢。

「……真是的,竟然睡得这么熟。」

我望向不知何时已经不只是牵着手,而是抱着我熟睡的萝莉大猩猩。老实说,我看到她这样,真的傻眼了。

毕竟公主殿下真的真的睡得很熟。看到她流着口水发出微弱呼吸的模样,就知道她不是一时半刻能醒过来的。她看起来毫无防备。

「毕竟发生了很多事……她中毒了,而且也很累吧。」

虽然她傲慢的态度和宛如恶鬼罗刹的怪物模样,让人差点忘记,但她姑且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太过责备她的模样也太残酷了。太不成熟了。

「帮她洗个脸吧……」

为了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缠在手臂上的小手,嘿咻一声,双脚用力站了起来。虽然站起来时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但总算成功支撑住身体。然后我迈开步伐。

我前往的地方是这个结界安全地带的一角,涌出泉水的泉水。

「是这里吧……」

我很快就抵达了那里。一方面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是块狭小的土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想远离水源。

从长满青苔的岩壁上流下的清水,形成一条小而平缓的河流。仔细一看,生长在周围的茂密草木,大部分都是低等但种类繁多的灵草。其中也包含了过滤水土毒素,使其无害化的种类。

「应该是建造这里的人种的吧……」

补充水分是旅行中的生死问题。为了确保水源的安全性,朝廷或退魔士家的人们在撤退前,为了后世的同行着想,才会在这里设下结界。当然,如果要拿来饮用,还是得煮沸……

「算了,用来洗脸漱口应该足够了。」

于是我用这里的水洗脸漱口,最后用湿布擦拭身体,顺便在伤口上追加涂抹药膏。

「哈哈,背上的伤会留下疤痕吗……?」

我观察着映照在水面上的背部伤痕,实际触摸确认,然后抚摸着观察,叹了口气。虽然我全身上下已经有很多伤疤,但就算这样,伤口增加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不相信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这种话。

「冰雨那家伙……之后绕一圈吧。不然稍微探索一下结界外的地方也不错。」

我重新穿好衣服,故作平静地喃喃自语。即使故作平静,我的声音仍然沉重到无法完全掩饰。

(可恶,这样根本没道理可言……)

虽然她曾受过前上司的嘱托,但我个人也对她有很深的感情。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我仍把她当作后辈看待,也和她一起行动过。而且我也有点愧疚,毕竟我害她被卷入麻烦事。最重要的是,她年纪比我小,就算要死,也该是我先死。她没有理由比我先死。

「不,我也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

毕竟生命宝贵。不管立场如何,我都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不会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性命。我才不会为了这种烂事而死。病娇精神变态父亲的扭曲阴谋,不值得我这么做。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

我站在涌泉形成的小溪旁,好一段时间。现场只听得见清澈的流水声。这平稳的潺潺流水声,安抚了我焦躁的情绪……

「……?」

我突然在河面上看到一道人影,于是转过头去。那道人影就站在涌泉流出的青苔繁茂的岩石正上方。

「……!!?是谁!?」

我下意识地摆出架式,但下一秒就发现对方是谁,于是解除备战状态。

「冰雨……?这不是冰雨吗!!」

我对着从岩壁上俯视我的她,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呼唤她的名字。呼唤之后,我跑了过去。身体残留的痛楚,现在根本无所谓。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有没有受伤!?还好吗!?」

「……」

明明一口气说这么多也没用,我却无法压抑喜悦,对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我就是这么高兴,这么放心。学妹平安无事,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心中的重担减轻了一半。

「你肚子饿不饿?你整晚都在穿越森林,应该没时间吃东西吧?要不要先吃东西再休息?别担心,这里很安全……」

「呜哇啊啊啊啊!!?」

听到惨叫声,我连忙转过头去。萝莉大猩猩的惨叫声,让我以为是遭到袭击,于是摆出防御姿势。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在哪里!?你跑到哪里去了!?下人……伴部!!?在哪里、在哪里!!?」

听到她发出的惨叫声,就某种意义来说,我松了一口气。她单纯是以为我不见了,所以以为我逃跑了,感到很害怕吧。虽然她应该很着急,但对我来说,却是令人无力的状况。」

「公主殿下!!请放心!!我在这里!现在就过去!!」

我大声喊着,试图安抚萝莉大猩猩。不过,我的安抚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那边!?是那边对吧!!?我、我现在就过去!!现在……!!?」

她近乎尖叫的回答让我皱起眉头。

「请您冷静下来!!我现在就过去!您这样会伤到身体,请不要乱动!!」

「现在、现在就过去……!!我马上过去!!马上过去……!!!!」

就算我请她留在原地等待,她也听不进去。萝莉大猩猩只顾着顺从自己的欲望,不断大喊。而且她不只大喊,大概是真的要过去。这证明了她有多么惊慌、恐惧。

……当然,以她的立场来看,她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真伤脑筋,她已经失去理智了。冰雨,不好意思,你已经很累了,但还是麻烦你跟我一起去。看来要安抚现在的公主殿下,得花上一点时间……啊?」

我转身面向冰雨,提出请求,这才终于发现她的异常。她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身上的服装也变得像是隐者,而且整个人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

「啊……」

冰雨不发一语地向前踏出一步,就这么从岩壁上跳了下去。在我发现她的行动并赶去救她之前,她就已经消失无踪了。她消失得不留痕迹,仿佛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

「冰雨……」

「……」

……当我回过神来,冰雨已经出现在我眼前。她仿佛瞬间移动,又仿佛钻进我的怀里,沉默地伫立着。奇妙的是,我完全捕捉不到她的动作。

「……冰雨?」

我不禁陷入混乱与困惑,再次低喃学妹的名字,然后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一件事。我感觉到嘴边溢出铁锈味,感觉到嘴边湿润的感觉,感觉到从嘴角滴落的粘稠液体的触感。

「……?」

我不禁伸手去摸,然后目睹了沾在指尖上粘糊糊的深红色、赤黑色的鲜血。我哑然失声,茫然地再次俯视钻进我怀里的学妹。

映入眼帘的是深深刺进胸口的短刀。

「啊、咦……?」

迟来的痛楚与热度,以及呕吐感。我无视这一切,看着眼前的少女。我与她冰冷的双眸视线交错。

「伴部!伴部……!!?」

「冰、雨……?为、什么……!!?」

萝莉大猩猩的尖叫声听起来莫名遥远。我没能把对学妹的疑问问到最后。她硬是把短刀拔出来,用手肘往我脑袋一敲,我就被揍飞到地上了。

「伴部!伴部……!」

背后传来好几次拖行地面的杂音,还有叫声,但我没有余力去理会。我按住胸口的伤口,吐出几乎都是血的口水,然后无力地抬头,看着她俯视我的身影。

看着新人下人冰雨的身影。不……是隐行众・本家直属枭察使,婢簔眼的身影。

鬼月家旁流,帐外血族,鬼月婢簔眼的身影……

# 第一四四话●密利欧!×十

不只是扶桑国,东方地区的文化都把家族摆在第一位。不只是公家或武家,退魔士家也不例外。

而武家为了守护家族,绝对会采用长子继承制。遗产继承时,不是兄弟姐妹平分,而是由继承人独占大半资产,借此防止资产细分,避免「家」的衰退。

退魔士家受到扶桑国文化的影响,同时基于「退魔士」的特性,也形成了独特的价值观。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灵力。性别根本不是问题。异能虽然值得考虑,但也不是能稳定传给下一代的能力。灵力总量才是最稳定,也最容易传给下一代的能力。他们透过仔细挑选结婚对象,从长久以来的经验中,学习到这个道理。

他们赌上自己一族的繁荣与生存。生下来的小孩的灵力,是比任何事情都还要重要的事情。有些家庭会将无法继承灵力,或是继承的灵力很微弱的小孩杀掉,或是当成奴隶轻视,甚至抛弃。

尤其是扶桑国建国以前,灵力持有者多为流浪的佣兵集团。其中聚集了众多高阶怪物,由于人类土地稀少,连最低限度的物资都无法稳定取得。因此他们渴望力量,浪费粮食的落魄者只会碍手碍脚,顶多只能当成弃子的诱饵。这个家族的下层,也是日后众多退魔士家族设立的所谓「下人」的源流之一。

在太平时代,即使如此,为了维持自己的「质量」与「评价」,古风的武斗派家族疯狂地剪除无能的旁支,另一方面,以鬼月家为首的庞大家族则柔软地适应了时代的变化。他们将家族的数量作为武器。

过去会被淘汰的弱者,他们也重新利用。即使不适合成为退魔士,只要具备才能,就让他们负责家族的政务或幕后工作,或是给予资金,让他们成为地主或商人。从奴隶王朝的末路也能看出,退魔士原本就因为职务的关系,无法专注于世俗的政治或经济活动。这些分家以咒术建立起绝对的上下关系,加以使唤,活用征收的资金与人脉,让大族获得更大的繁荣。极少数在世俗化家族中诞生的突变人才也受到重用。

……如果是在本家或主要分家获得认可的人,那倒还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获得认可。

出生在分家还算幸运。如果是妾腹或侧室,甚至是更低等的妾室所生,那也还算幸运。至少还有机会获得认可,如果灵力庞大,或是完全没有灵力,那也还算幸运。最悲惨的是灵力处于不上不下的情况……

偶尔会有隐行众,甚至是仆役之中,出现由鬼月一族所生的孩子。他们大多是出生在名声过于难听的妾室之中的污秽之物。既然拥有灵力,就该有效利用,而不是单纯地杀掉。因此,他们才会被送到隐行众之中。连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只有极少数的族人掌握着全貌。

……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也会有人才被送到隐行众之中。送到这个半独立的集团之中。

隐行众枭察使,这个直属于鬼月家本家高层的集团,主要负责监视鬼月家及其下属组织,以及肃清异己等肮脏的工作。他们被赋予了绝对不能公开的使命,是鬼月家的黑暗面之一。

而鬼月婢笠眼……对于出生在鬼月分家账外的她来说,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属,她已经以新生代要员的身份,完成了好几次被赋予的任务。

而她这次被赋予的任务,就是……

————————————————

「咳、哈……!?开、开什么玩笑……!!?」

我几乎只咳出血沫,同时吐出这句话。说完,我让身体在地上爬行后退。视线前方是手拿染血短刀的学妹。不,是曾为学妹的少女……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断咳嗽,脑中充满疑惑,陷入混乱。我完全不明白她行为的意义、理由和原因。

「不痛……吧……?怎么了?你吃坏肚子……了吗?还是你看到我先吃饭,生气了?哈哈,食物的怨恨,很可怕吧……?」

「…………」

总之,我为了争取时间并收集情报,半开玩笑地向她搭话。遗憾的是,冰雨没有回答。她一步、两步地单手拿着短刀逼近我。我则一步、两步地后退,试图保持距离。

「为、什么,会这样……」

少女凝视着我的脸孔造型与离别前无异,但她的表情却极为无机质,而且冷酷得令人联想到冰块……丝毫不见她那像小狗般亲人的氛围。

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

她无声无息地,以自然到无法察觉的形式逼近。这应该是隐匿术的一种技能。我以护身用的苦无,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刺来的染血短刀。刀刃偏移,发出尖锐声响,火花四溅。

(我反应得过来!?那么,刚才那是……!!?)

然而,掠过我脑海的不是喜悦,而是疑惑。我完全无法反应刺向我胸口的一击,完全无法认知逼近的身影。但第二击……明显是异常事态,是不相称的现象。

「呼、呼……可恶!?」

我一边吐出焦躁,一边立刻发动反击。我以苦无诱导视线,同时扫向冰雨的脚。我试图扫倒她的脚,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她闪开。她跳跃起来,越过我扫向她的脚。

「这可不是!年轻女孩该有的姿势哦……!?」

我想象着瞄准猎物的猫,不,是母豹,将臀部往后翘,压低身体,几乎是以四肢着地的姿势,朝冰雨逼近。我大喊道:

「……!!」

没有回应。刺客只是将短刀反握,纵身一跃,朝我袭来。

「啧……!?」

她一口气接近我,从侧面夹杂着假动作,朝我的脖子突刺,但我低下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我避开攻击,直接冲进冰雨怀里,试图压制住她的手腕。

从至今为止的战斗和她反握短刀的动作,我明白了。冰雨的身体强化并不完全。正确来说,她的能力点分配在敏捷性上,单纯的腕力并没有强化到那种程度。反握短刀适合肉搏战,即使是力气不如人的人,也能轻易地使力。这是她的握刀方式。

「也就是说,是为了弥补力量不足……好痛!?」

我抓住她握着短刀的右手腕,正要发出胜利宣言,下一秒,她从袖口拔出针,朝我的脖子刺来。更准确地说,我是勉强察觉到她的动作,及时挡了下来,针才刺中我的手臂。当然,痛得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对学姐做了什么……!!?」

「……!?」

我不能一直痛下去,而且双手被占着也是个好机会。我抬起脚,往学妹的腹部踢去。冰雨为了踢我而扭动身体,放开手中的针,侧身躲开我的踢击。她用空着的手使出手刀,砍向我抓住她右手的手臂。

那是用灵力强化过的全力一击。

「唔哦……!!?」

那股疼痛不仅在肉上,甚至传到了骨头。我的骨头大概裂了。冲击甚至传到了腹部……但这时候要是松开手,等着我的就是短刀的一刺。所以我举起苦无。

「……!!」

冰雨警戒着我的反击,从松开的手中抽出惯用手,没有发动攻击。她反而往后一跳,拉开距离。拉开距离后,她压低身体,继续架着短刀。她的眼神还是一样冰冷。

「哈哈哈,你拿短刀很不适合哦。弓呢……怎么了?弄丢了吗?你这个冒失鬼……」

「……」

「不理我啊。哈,真的很难受啊。」

我拔出刺在左臂上的针,把手帕按在胸口的伤口上止血。幸好,虽然肉被割开,但内脏和血管都毫发无伤。只要止血,应该就有办法……虽然很勉强。

「伴部!?伴……部!!」

「!?公主殿下,危险!请不要过来!!……啧!!?」

萝莉猩猩从我背后的草丛中爬出来,我这才想起她,连忙警告她。冰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一边警戒一边后退。

然后她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开始那一剑一样。

「她在哪里……!!?」

我思考着冰雨的去向,但立刻判断出该优先处理的事情,于是朝向萝莉猩猩的方向疾奔而去,然后将她抱在怀里。

「呀!!?」

「公主殿下,我们要移动了。请小心别咬到舌头……!!」

我立刻用灵力强化脚力,开始全力逃离现场。确保鬼月葵的人身安全,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为了不让鬼月家主的魔掌伸向她……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活用岩石和树木,不规则地左右闪避,同时持续奔跑,以免被投掷或弓箭攻击。我不断环视四周,如字面所述地吐着血,同时不断咒骂,咒骂着无法说是诅咒、愤怒或谩骂的话语……

「…………」

被抱在怀里的桃色公主,面对这样的我,什么话也没说,现在只是紧紧抱着我,以免被甩下去。

她用尚未完全摆脱药效的虚弱双臂紧抓着我……

「……」

在视野良好的小山丘上,逃亡目标的犯人注视着猎物。她沉默地持续注视着。突然,她感觉到背后有人,于是转过头去。蛙脸就在那里。

「哎呀哎呀,被逃走了?我以为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这也是当家大人的指示吗?」

「……」

少女对药师的话只是点头。在这里解决猎物是轻而易举的事。不然从这里也可以用弓箭瞄准射击。之所以没这么做,只是因为指示如此。仅此而已。

当然,由于对方狡猾地抵抗,所以给予的痛苦比预定的要少一些……但还在误差范围内。大局和结果都不会改变。

不如说,愈是抵抗,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对我也是,您真的很讲究。看来您相当恨我呢。」

「……」

药师耸耸肩冷笑,她还是没有回答。她没有那么疯狂,会想和药师闲聊。她把视线转回正面,确认逃走的方向。人影已经完全藏进树林里,她转身就走。

「……」

「刚才式神来了,说明天就能会合。还说要我们好好玩弄他们,把他们赶尽杀绝。唉,要是干脆破坏要地,事情不就结束了吗……真是疯狂。」

药师不经意地说出大罪级的爆炸性发言。朝廷过去在禁地设下结界,用来回收深林里丰富可怕的产物。虽然这个位于深处的据点已经几十年无人使用,但药师却说要加以破坏。这是侵害朝廷资产的行为,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处以极刑。

这是连说出口都让人忌讳的行为……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她已经在深山里砍断粗绳,顺便封住那些闲杂人等的嘴。就算从一次变成两次,也没什么差别。

……反正告发的人一个也不会剩下。

「……我听说你只是辅助,别来碍事。」

「……我会期待好报。」

听见她终于开口,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提出要求,药师微微睁大了眼睛,但立刻又露出温柔的微笑。她脸上的皱纹和松弛的赘肉,让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变得更加难看。虽然不知道她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但至少她对此感到不快……不过她当然不会表现出来。

「……」

她再次望向人影消失的树林,同时将视线从那张丑陋的脸庞移开。她沉默地注视着树林,仿佛看着黄昏的景色……但那并不是永远。她给予对方犹豫的时间已经过了。

「……走吧。」

于是她终于再次展开追踪。仿佛在追赶、狩猎、逼迫对方。

一切都按照指示进行,宛如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

她就是名副其实的猎犬……

————————————————

「呼、呼……总之,这里应该还安全吧。」

我们到底跑了多久?因为受到结界保护,安全地带绝对不算大,所以我想我们并没有跑太远。我气喘吁吁地在那里放下萝莉大猩猩。放下她之后,我也瘫坐在地上。

在树龄千年的大树并排耸立的森林中,其中一棵树的树根处,树洞的墙壁边……

「……没有气息吗?」

我从树洞的洞口窥视周围,做出判断。不过,凭我这种程度的实力,能信任到什么程度也很可疑就是了。

冰雨当然有可能,但也不能否定有其他袭击者……

「呐,下面……伴部,血,没问题吗?」

「哈哈,请放心。我不会笨到……因为出血而让足迹曝光。」

听到背后传来颤抖的声音,我一边仔细地警戒周围,一边回答。实际上,我警戒着不留下足迹的程度。甚至喷出血液,伪装前进的方向。虽然不知道效果能持续到什么程度就是了。

「不是,那个!!」

听到混杂着焦躁的稚嫩声音,我转过头。转过头后,视线就被固定住了。没办法。因为眼前有个脸色苍白,因恐惧而颤抖的孩子。

「不是,那个……!!我是在问你,你的身体,有没有问题!!?知……嗯嗯!!?」

「安静,太大声会被发现位置。好不容易甩掉的努力会白费哦?」

我用手指抵着嘴巴,让原本几乎要大声怒吼的自己安静下来。虽然我遵从了她的要求,但葵的视线依旧充满不满,狠狠地瞪着我。她瞪着我,眼角微微泛着泪光。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哭的事情。请放心,伤口至少不是会立刻致命的伤势,已经确实止血了。」

我边说边把手放在被刺中的胸口。我用毛巾塞进伤口里,硬是止住了血。如果没有发生袭击事件,我打算之后再消毒。幸好,木贼班长特别针对「常在战场」的心得,对我进行了烦人的指导,因此我随时都把腰包绑在身上。虽然在露宿的营火周围,物资本来就很少,但包含消毒用酒精在内,最低限度的最低限度的物资……最低限度的最低限度的物资都留在腰包里。

「在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你从昨天开始就浑身是伤!!明明只是个下人!明明和我不同,像豆腐一样柔弱!结果却这样、这样……」

葵继续看着我的全身,她愤怒地说道,之后只用颤抖的声音,像是梦呓般地喃喃自语。同时,我终于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原本打算用涌泉擦拭身体,所以现在是上半身赤裸的半裸状态。全身刻划着主要都是与怪物交战时留下的伤痕……这些伤痕全都暴露在外。

(原来如此,她会动摇也是因为这个啊……)

我算是理解了。不过,我只能苦笑。

「你不用到现在才这么害怕吧。和以前看到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啊。」

「什、么……?啊!」

她对我的指摘感到困惑,但似乎马上就回想起来了。没错。在鬼月宅邸的绑架事件。如果我模糊的记忆和师父后来的说明正确,当时我应该是全裸和她面对面。

正确来说,应该是难堪地跪在地上。

「那、那是……!?那、那时候是因为房间很暗!!那个,因为看到或被看到肮脏的下贱模样都很卑贱……!!?不对!!?不是啦!!?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样……嗯嗯!!?」

她急忙否定自己挑衅般的话语,拼命地想要辩解,但我再次制止她。

「所以请你冷静下来。会被发现我们的所在位置。」

「……」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公主殿下的身份,所以请相信我,我没有怨恨您。」

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抱怨,也无法解决目前的状况,讨厌的过去就该忘掉,这是社畜的处世之道。

「……您觉得我在说谎吗?」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那就好。」

葵摇头回应我确认的提问,她应该是用观察力仔细确认过了,总之她相信了我说的话。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疑神疑鬼,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一想,就算扣除观察力是来自指导的特性,公主殿下观察的技能还是相当方便。

(先不管这个,问题在于……)

我再次环视树洞外,露出苦涩的表情。为了理解事态,我向葵提问。

「公主殿下,您目击到什么程度?」

「……从与你同行的那位下人用短刀刺伤你开始。」

我发现自己说话时主词不足,葵立刻补充回答,我行了一礼后补充道:

「是冰雨……虽然现在问有点晚,除了下人之外,您还记得她的名字和外表吗?」

「……我不知道。我对那些不是退魔士的杂七杂八的人没兴趣,而且我也没办法掌握整个组织的状况。」

「这样啊……」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和设定。

(那套服装……对了,我好像在哪里看过。是设定资料集吗?)

我记得在正篇故事中未登场的战斗员草图里看过。印象中是正牌组织直属的隐行众特务,这样的设定。可是,那个冰雨?怎么可能……

「就公主殿下所见,那家伙之前有说谎或演戏的迹象吗?」

「……」

我问出口的声音,动摇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葵在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仿佛要刺穿我一般,她用有些沉重的语气说道:

「……没有。就我所见,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

「恕我失礼,您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相信您吗?」

我再三确认。

「是真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说谎。他确实没有可疑之处,应该没有才对。」

「这样啊……」

听了葵的断言,我深呼吸一口气,整理思绪。既然葵都这么说了,我应该相信她。那么,她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总不会是嫉妒到发狂,变成病娇了吧。既然如此……

「是心电感应父吗?」

我咬牙切齿地喃喃说道。能让那家伙做出那种事的元凶,除了他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人。那个男人拥有与精神相关的异能,不,就算不用异能,他也有洗脑的手段。新人冰雨应该没有对策,无法抵抗。

(那个混账!!那个混账老爸,性格太恶劣了……!!)

那个精神有问题的族长,会用破坏他人尊严和情绪的畜生手段陷害别人。在原作中,他在各路线中,都让主角蒙上阴影。在达斯维达路线中,主角的惨状,真的让人看不下去。

不,我说真的。光是学刀术,就怀疑主角和雏的关系,拜托别这样……就是因为这样,那家伙才会变成剩女哦?

「伴部……」

「啊……请您原谅冰雨。她应该不是自愿背叛的,她也是受害者。既然她对杂人的记忆动手脚,那么就算有一、两个杂人也遭遇同样的下场,那也不奇怪……您说对吧?」

我这么说着,向葵征求同意。事情结束后,我必须保护冰雨的立场。我有责任,必须完成这个责任。如果按照原作,直接参与阴谋的家伙会被屠杀,连毫不知情的杂人也会被杀,我必须避免同样的事态发生。

因为冰雨只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

「这……可是,那是……」

「公主殿下?」

「不,说得也是。她和我那些没用的杂人……是一样的。」

年幼的公主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肯定。很好,只差临门一脚了。

「那家伙的本领并不差,虽然远远不及公主殿下,但还是值得期待。只要她活着,为了对您的无礼之举道歉,她应该会比别人加倍努力。」

「……你想说什么?有话就直说。」

「……请您饶她一命。」

我以接近虚张声势的快速语调讲了一大串之后,才回头面对葵那直指核心的问题。接着我明确地,毫无掩饰地提出迫切的要求。我要求学妹的生命保障。根据我玩原作的经验,这时敷衍是下策。二之公主大人讨厌谎言。

「我明白公主殿下为何生气,但还请您先冷静下来……」

「你要我给你面子?」

「我知道您现在没有脸见人,但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请求她饶命。要是不这样做,一旦毒被逼出,冰雨的脖子就有可能被手刀砍断。如果是那个急性子的公主,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或者该说,原作就是那种感觉。因此我只能趁着现在这个立场绝对有利的时机先做出承诺。幸好就算没有诅咒,葵应该也会履行承诺吧。

(自尊心那么高的公主殿下,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毁约吧。)

她是个随心所欲、任性又自我中心的人,但正因为如此,我知道她不会轻视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就算没有代价,就算情况对自己有利,她也不会出尔反尔,因为那是背叛过去自己的矜持、伤害自己的行为。这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我可以信任。

「……」

「……」

两人互相观察了一阵子,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公主脑筋动得快,不喜欢浪费时间。

「……好吧,我不会加害于你。」

「就算要利用式神或仆人?」

「我才不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无论是直接或间接,还是隔一段时间再暗算你,都不行。但是,仅限于这次。如果因为其他事情而被你攻击,到时候我会采取相应的处置……这样可以吗?」

她提出的条件很妥当,考虑到彼此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破格的条件。由于公主让步的程度太大,此方反而感到惊讶。老实说,就算此方答应了,她原本以为条件会更严苛一点。

「……什么嘛,你那是什么得意忘形的表情,真令人意外。」

「不……我非常感谢公主宽大的心胸。」

此方是真心这么想,考虑到原作中公主的暴虐无道,就更不用说了。

「居然说出这种违心之论……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真令人火大……反正你一定是在打如意算盘吧?你真的有胜算,能凭那点本事让那个刺客无力化吗?」

「这……」

此方真挚的话语让葵感到惊愕,接着她犀利地切入核心。这句话正中要害。

「……我曾与她对峙过两次,她却消失了两次。不只是视觉上,连气息都感受不到。是咒具之类的效果吗?」

说到从对手的视野中消失,首先会想到游戏中登场的三神器之一——勾玉的复制品。或者是妨碍认知的斗篷?但如果是这样,就不需要只在瞬间消失,只要一直消失下去就行了。

「我只有在离开的时候看过,没看到类似的咒具。不过,只要有时间和金钱,外观要怎么改变都有办法……连我的眼睛都看不出来,真是不可思议。」

葵真的纳闷地歪着头。虽说五感因药物而变得迟钝,但她的观察力依然敏锐到足以察觉人类情感的细微变化。她不可能完全无法察觉异状。

「这样的话,机关就是……」

那不只是单纯的超高速度。为什么能维持形体……

消除记忆或许不是优先事项,重要的是本质,恐怕是……

「……!?安静!」

我无须开口警告,因为葵也已经察觉到这件事。我们躲在树洞里,监视着那群人通过。

深林中响起刺耳的振翅声。那是灵力的气息,式神,简易式。大小约莫昆虫到鸟类之间的简易式,以黄蜂为原型。它穿过树木间的缝隙飞翔,仿佛在调查周围。明明这里连一朵花都没有。

「……是斥候吧?」

我目送没有飞到这边的黄蜂离开,低声说明。负责侦查……冰雨要来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糟了……)

许多退魔士使役的简易式以鸟类或啮齿类为原型,是基于妥协。

就大小和生态来说,虫型的简易式确实最适合潜入和侦查。然而,那不过是理想状态。

我记得根据设定,以虫为原型的式神,因为符咒的加工技术有限,所以难以制作,操作起来也很难掌握感觉。勉强使役的话,实体化的身体会明显变大,引人注目,动作也会僵硬到引人侧目。

实际上,我刚才看到的黄蜂,体型与其说是蜜蜂,更像麻雀,而且原本就吵闹的振翅声变得更加烦人,将自己的存在暴露给周遭。从造型来看,应该是暗杀用的简易式反复利用的道具吧?如果是这样,就表示对方的装备也不齐全。

……当然,即使如此,我这边的状况也不会因此就戏剧性地改善。

(没错,没办法躲太久……)

再这样下去,双方将会再度交锋……至少,如果能先让葵的毒性消退,要活捉她应该会比较容易。如果要严守原作,那么要让恶鬼罗刹的无双大猩猩回归,应该还需要一天半吧。虽然以常人来看已经算是相当快的复活,然而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这段时间实在太长了。

然而就算我想靠自己解决……如果把先前的战斗当成认真打的过程来看,形势大概会有点不利?装备差距很大。我这边有伤在身,对方看起来没有受到重伤。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在细腻的体术上输给他……但就算打得顺利,也会变成势均力敌的缠斗。

「需要再下一着棋呢……」

逆转的一手,攻击弱点,需要奇策。真是丢脸,居然只能依靠这种没有确实性的策略……要是我能更强就好了。

「……那个,关于这件事,可是!」

葵看着陷入沉思的我,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她的话语却在途中中断,哑口无言。我立刻带着不好的预感,回头望向她的视线前方。

下一秒,我立刻理解了,这是陷阱。

仔细想想,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我们没有事先调查过这个结界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呢?为什么操纵的式神只有振翅声吵杂的胡蜂呢?为什么拥有优秀探测能力的冰雨会漏看我们呢?

树洞的出入口,天花板附近,有只蜉蝣,大薄羽蜉蝣就贴在那里。

无机质的人造复眼,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

我拔出苦无,立刻在树洞前警戒,接着立刻挥动苦无,一击就消灭了式神。同时顺势扭转身体,回头望向背后,伸出手。

「公主大人!!」

「咦?!!?」

我大叫一声,抓住葵的手腕往外拉,葵一瞬间感到惊讶,但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稍迟之后,树洞深处的墙壁飞出利刃,鲜血飞溅。那是偷偷潜入树洞另一侧的刺客发动的偷袭。

连正式的式神都是诱饵,这是趁注意力集中在树洞时,从树干另一侧刺出利刃发动的偷袭……

————————————————

「有击中的感觉……」

她宛如水面般摇晃着,从树干上拔出无护手的短刀,一个人喃喃自语。毫无感动、毫无感情,然而微微透露出的感情中,确实可以感受到焦躁。

没错,确实有击中的感觉。碑笠眼明白虽然有感觉,但并非致命伤。虽然视觉共享的式神在目睹一切之前就被收拾,但还是可以明白。

瞬间刀刃的感触,沾在刀刃上的血,距离重伤还差得远。砍过无数「肉」的她,明白那只是稍微切开表面的肉而已。

「……」

真是个直觉敏锐的下人,她半开玩笑地想着,对方简直像是能看见未来。不过,也就只是如此而已。

事情的发展几乎都在预料之中。他们躲藏在这里也是事前就预料到的。不,应该说就是故意诱导他们躲藏在这里。

重要的是,他们逃往树洞。如果是在岩石区就糟糕了。她刺入的短刀并非普通的短刀,而是咒具。

「透木湖」……其特征是能够不伤及植物与源自植物的物质而通过。原本的用途是木材的墙壁与地板当然不用说,无论是多么茂密的树丛,还是多么粗壮坚硬的树干,都能像不存在一样通过,刀刃能够抵达另一侧,就是其特征。鬼月家拥有的众多咒具之一。

保管在仓库深处,暗杀用的秘密咒具之一……

(他们做了最佳选择。出乎意料……)

第一个式神让对方大意,真正的式神则负责监视内部与担任诱饵。如果没发现就算了,即使发现,注意力也会转向树洞入口。这样就能减少被从背后袭击的可能性……可惜的是,结果不能算是成功。

(怎么办……?)

状况陷入胶着。猎物尚未从树洞冲出来,也没有反击。但是,恐怕还没死。

对方的装备顶多只有苦内程度,应该不会穿过树干攻击自己。要继续发动攻击吗?不,那样没有意义,武器的长度不够。

「透木湖」的能力终究只有穿过草木,刀柄姑且不论,无法连使用者的手臂一起穿透。如果对方待在树洞中心,刀刃顶多只能削到树皮。刚才的手法只是因为是第一次才管用。

(应该绕到正面……?)

树洞只有一个出入口,不可能被反将一军。绕到正面,躲进草丛,用投掷武器攻击。在缺乏遮蔽物,又有拖油瓶的状况下,应该很难撑过这个攻击。

(既然如此……最好快点行动。)

随时先发制人,不给对方主导权,让对方一直处于被动。这是灵力不到家臣程度,无法长期战斗的自己活下来的秘诀……

「公主殿下!要上咯!!」

「……!!?」

随后传来叫声,碑笠眼确认到从树洞冲出的人影。同时射出三根针,两根被弹开,但真正的攻击是最后一根。

「唔!!?」

第三把苦无刺进男子的手掌,让他放开苦无。惨叫声响起,苦无掉在脚边发出声响。剧痛。男子无视这些,抱着绊脚石逃亡。猎物开始全力逃亡。然而她知道,那是男子持有的最后的刀具。已经没有预备的短刀和苦无了。

「判断得真快……!」

男子想必是理解到继续留在原地只会越来越糟。这行动甚至让人觉得鲁莽,然而却是趁着此方判断出下一步的瞬间空档所做出的英明决断。无论再早或再晚,恐怕都会失败。

……不过,即使称赞对方,她也没有放走对方的打算。

「站住……!」

为了结束一切,碑笠眼开始对负伤的猎物展开追击……

————————————————

「追上来了!右斜方!」

「吃我这招……!」

听到监视背后的葵发出警告,我扭动身体举起投石器,随便抓起几颗石头,几乎没瞄准就接连扔出去。没打中也没关系,只要能牵制就好。

……也可以说只能做到牵制的程度。

「可恶!居然在别人身上开了好几个洞,真是个过分的学妹……!」

不知是第几颗石头被弹开的声音响起,追击瞬间停止。我再次集中精神跑向正面,跑过之后啐了一声。我看了看拿着石头的手掌,只见掌心满是鲜血。都是因为硬是拔掉冰雨的针,好痛。

「怎么办!?还有办法吗!?」

「我正在想……!!」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回答葵近乎惨叫的呐喊。可恶,竟然有能贯穿树木的咒具……!?

「至少要能近身攻击……!!?」

为此必须先发制人,逼近对方……话虽如此,这正是难上加难。如果能用冰雨的探查能力集中精神潜伏,那倒还好,但就算想发动奇袭,也一定会被发现。

「……等等,会被发现?!!?」

我一边逃跑,一边突然想到一个恶魔般的点子。想到之后,我一边闪避投掷过来的针,一边胡乱地扔出石头。然后,我混入苔藓和藤蔓茂密生长的岩石区,一方面也为了对付远方的咒具,暂时甩开追踪。

「探查、探查、找出破绽……或者!?」

「怎么,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办法。而且,也必须请公主殿下帮忙……」

我边跑边犹豫,心想这真的是值得请她帮忙的案件吗?毕竟,如果要实现这个计划……

「好啊,你尽管说吧!!」

葵大喊,仿佛要吹散我的迷惘。我被她的发言吓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只见她也直盯着我,然后露出大胆的笑容。

「别小看我的观察力,我不是不负责任地说的。我是说,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回家之后,你可要做好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哦?」

她的表情和发言,都表示她已经理解我想到什么了。她是在理解之后才说出口的。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伸出援手,就无法突破这个困境。

「……我得写遗书才行呢。」

一想到她必须扮演的残酷角色,我便打从心底这么想。

————————————————————————

那真是一场短暂的捉迷藏。我原本就受了几次伤,体力就像个下人,不可能一直逃下去。再说,这个狭窄的结界内,能逃的地方绝对不多。

因此,她在黄昏前就抵达了那里。

「找到了……」

地点是结界的边界线旁边,视野与立足点都很差的河边附近。碑笠眼已经察觉到猎物就藏身于那个地方。说得更正确一点,她已经察觉到对方正吊着诱饵伺机反击。

桃红色的服装从树荫下微微露出。服装并非只是用来吸引目光,确实有人藏身于其中。她感觉到有人身穿肮脏的丝绸衣服,抱着膝盖垂头丧气地缩成一团。

另一方面,婢笠眼从岩石地明确地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可以让她从那里瞄准目标。如果她逼近藏身于树荫下的公主,那个位置可以进行投石狙击。

「……」

老实说,她很失望。而且很失望。果然如此吗?结果只有这种程度吗?然后一直抱持的疑惑在她心中确定……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她就能下定决心。不需要犹豫。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不带感情,不带感动,只是准备这个恶劣又恶毒的舞台。

「……」

碑笠眼以隐行术彻底隐藏气息,绕过树丛的阴影处,来到岩石区后,她发现了那个。从岩石区微微露出的手腕。不出所料,那只手拿着投石器,同时投掷的针似乎还残留着伤口,令人不忍卒睹。

卑鄙……碑笠眼眯起眼睛,咬紧牙关。根据过去的经验,她知道被逼到绝境时,人的本性会显露出来。尽管装得一副好人样,一旦真的被逼到绝境,就会露出这种丑态。真是肤浅。

这个男人,当时一定也是……

「啧!」

她轻轻咂舌,逼近对方。没有脚步声,没有划破空气的声音,甚至听不见呼吸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她的隐行术确实是一流的。

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大意。

「……唔!」

在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她发动了自己的异能。缺乏灵力的她之所以没有被当成杂工或下人,而是被提拔为鬼月家的暗部,这是最大的原因。

在限制时间内,甚至能骗过世界的力量。专精于潜入与潜伏的力量。最适合肮脏工作的力量……身怀这些力量的她,已经完全不在意声响,以全力强化身体,一口气逼近猎物。她绕过岩石地带,一瞬间就逼近猎物。

「咦……?」

然后,当猎物从正面捕捉到她的身影,猎人不由得举起短刀,停止动作。脑中浮现的是困惑、动摇与惊愕……

「?哎呀,真可惜,猜错了……真是个大傻瓜呢?」

然后,过了限制时间,公主才终于认知到她的存在。尽管处于危机状况,公主依然悠然地宣告。

将开了洞的染血手掌放在嘴边,现在另一只手上拿着染血的针,只穿着下人袴裤的桃色公主嘲笑。

简直就像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

「……!!?」

她慌忙转头。人影从这边逼近。已经连下面的袴裤都没穿,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的男人,露出无畏的笑容逼近……手上拿着沾满泥巴的单衣。

「所以我就说了吧!!?别用短刀,改用弓箭啊……!!」

下人用单衣缠住挥舞的短刀,全力撞向后辈……

# 第一四五话●

时间是喧嚣逐渐平息的傍晚时分。一只幼小妖怪在弱肉强食的禁咒深林中爬行。

这只位于深林食物链最底层的矮小蜥蜴妖怪,今天却特别开心。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会捕食他的高等妖怪全都被那些外来者杀光,血肉如今成了包括他在内的低级妖怪们的粮食。

大地被烧毁了,是那些闯入者干的好事。烤得恰到好处的中妖大妖尸骸散发出强烈气味,传到数里之外,引来许多先来的客人,现场挤得水泄不通,可说是名副其实的门庭若市。

蜥蜴逼近,遭到威吓。无数先来的客人发出低吼,露出利牙咆哮。蜥蜴无法忍受,只好退下。在低级妖怪中,蜥蜴算是特别矮小的。

蜥蜴依依不舍地回头,但明白彼此之间存在着栗子虽小却无法跨越的力量差距,无可奈何地寻找其他猎物。不逞强,就是这只蜥蜴在严酷的深林中存活至今的秘诀。

……找到了,是顶级的肉。

蜥蜴朝着那东西疾奔,抵达旁边,用舌头舔舔评定质量。太棒了,远比先前看到的尸体还要高级,而且还没有任何人聚集过来,是第一个。

蜥蜴妖怪欢喜,兴奋,打从心底为能独占这顿大餐而高兴。蜥蜴以本能理解到,只要吃掉这个,自己就能提升一两个层次。

……阴影笼罩蜥蜴,那是它最后看到的光景。

咕滋,肉被压烂的声音,咀嚼声,休眠,然后是寂静。然而,它立刻就觉醒了。

填满让自己醒来的必要营养,被丢弃般放置的那东西动了一下,抽动了一下,蠢动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简直像在四处寻找什么般地翻滚。翻滚着扭动身躯,痉挛,重新读取刻划在血肉上的所有一切……然后理解了。理解了来到此地的一切,理解了自己该做的事,理解了该复仇的对象。

『……』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东西变质了,重新创造自己的存在。让它生长,伸长,制造出来,站起。

以自己,抬起自己。

『…………』

得到新的视野后,它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前进的方向。为了达成目的。

最后,它前往的地方是……

————————————————

「吃我一记前辈的爱之鞭吧!!」

「嘎哈!!?」

夕阳下,我大喊一声,同时用上司前辈的不合理擒抱攻击他的心窝。同时,少女的咳嗽声也传了出来,但我连她的声音都无视,一口气将她推入河中。

我们一起摔进河里,水花四溅。

「你、你这……!?」

「看招看招看招!!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接着,一场乱斗开始了。这是野蛮的肉搏战格斗。我们用体术进行搏斗,就像职业摔角一样,试图封住对方的行动。

不,正确来说,我的对手是犯规也无所谓的反派女子摔角手。

「可恶……!?」

「用凶器犯规了哦……!!」

她想从袖口拔出暗器,但我自以为是裁判,封住了她的动作。我立刻用手刀攻击她的手臂,让她松手。由于我是用被针刺到的手臂攻击,所以我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好痛。但是……!!

「咕呜呜呜!!?」

「哈,你果然不擅长强化身体!!?凭你那纤细的身体!!所以我就叫你用弓箭了啊!!」

我按住她的双手大喊。冰雨使尽全力,脸都涨红了,但还是无法挣脱束缚。单纯是男女的臂力差距、强化身体的差距,以及体术的差距。笨蛋,别耍帅,用飞行道具攻击不就好了!!

「这样就侵犯你了!!」

「别小看我!!」

「咿叽!!?」

在我发出胜利宣言后,胸口传来一阵冲击。她用修长的双腿踢向我的身体,让我向后仰。双手的束缚松开了。冰雨没有无能到会放过这个机会。

「好痛!?痛、痛死了!!?」

她用挣脱束缚的双手连续使出反手拳、巴掌、拳头。以最低限度的动作连续发动攻势。最后用两根手指戳向我的眼睛……!!

「那招太危险了!!?」

我急忙避开最后一击。避开后,我使出一记扫堂腿。正要站起来的冰雨直接被踢中,身体再次撞进河岸,溅起豪爽的水花。

「我要稍微粗暴一点了!!?」

为了夺走她的意识,我抓住冰雨的脸,将她压进河里。我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只是想把她逼到缺氧的边缘,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

「嗯、嗯嗯嗯嗯嗯!!?」

「别动!!可恶,原谅我……!!?」

冰雨拼命挣扎的模样,让我的良心受到相当大的谴责,但我还是狠下心继续这么做。凭我的本事,光靠体术很难让她失去意识。我判断与其不小心让她受伤,不如用这个方法,比较不会留下后遗症。

我在心中数着数字。在数到五十之前,她都还在拼命挣扎,但数到一百之后,她就渐渐缓和下来。数到两百的时候,她变得越来越虚弱……

「唔,这种事,真不想做啊……」

我看着冰雨的抵抗逐渐平息,忍不住吐出这句话。感觉就像在杀人一样,真的很讨厌。」

「呼、呼……差不多,该了吧?」

数到两百五十的时候,冰雨几乎已经不动了,我心想这样下去不妙,于是放松了力道。我本来就不打算杀她。我将她的头拉出水面,只见她一脸迷濛。我急忙让她呼吸,用手指撬开她的嘴,想让她吐出水。

这是她的伪装。

「……!!」

「咕哦!?你的肺活量真好,喂!!?」

她猛然睁开眼睛,显然已经清醒。她朝我使出一记头槌,还很周到地用铁制的护额撞我的头。我感到轻微的脑震荡。混账!!?

「喝啊!!」

冰雨挣脱束缚,徒手跟我打斗。她将天生的轻盈发挥得淋漓尽致,动作十分敏捷。我则是意识模糊、视野摇晃。不过,太天真了!!

「你太轻了!!」

「什么!!?」

她朝我的喉咙挥出手刀,我却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将她过肩摔。她轻盈得让我担心她平常是不是都没吃东西。我轻易地将她摔了出去。

「嘎咿!?」

「还没完呢!!?」

她背部撞上河底,溅起大量水花。她发出惨叫。我毫不留情,不顾旁人的眼光,跨坐在她身上。我将男人的体重压在她纤细的身体上,几乎算是强奸地将她压制在地。

事到如今,我只能不择手段。她不是我能选择手段对付的对象。被粗暴地束缚住的冰雨,呼吸急促到无法从她平常给人的印象想象出来,她狠狠地瞪着我。

「呼——呼——……杀了我!!」

「我才不会杀你!!话说,你竟然想被杀!?」

生吞活剥啊。总觉得这是转生到成人游戏世界后第一次听到的台词,我甚至有点感动。我是肉棒吗?也就是说,我是巨根半兽人……?

「咕咕?你在说什么……少说谎了!!我才不会被你随口胡诌的谎言骗了!!」

「我怎么可能随口胡诌……!!你冷静点!!被骗的人是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朝冰雨喊道。是操纵记忆,还是操纵思考?无论如何,我必须让她冷静下来,必须让她自觉到自己的认知是被操纵的。

「谁要听你说话……!!你一直以来都是用这种方式陷害别人的吧!?」

「陷害!?你在说什么啊!!?你冷静点!!?」

冰雨的话令我困惑。我对于执行者感到焦躁,不知道她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洗脑。

「烦死了!!每次都是这样!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姐姐那时候也是!你……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

「姐姐!?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冰雨的话中之意,至少极限状态下的我无法理解。

「你要是忘了,我就告诉你……!!就是鹿江姐姐……还有负责监视你的假域依姐姐的事!!」

冰雨的呐喊中带着狂乱的杀意,但我既不害怕也不惊讶,更没有生气,只是哑口无言。我只能愣在原地。

「鹿江……?监视?」

我沉默了片刻,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但就算说得再委婉,那也只不过是一连串的单词,而不是句子。我连连接词都忘了怎么用。毕竟我从来没跟冰雨提过那家伙的事。

我害死的学姐的名字……

——

隶属于下人众屋代班,名叫鹿江。做下人的工作约两年,屋代班的组员则是一年。她是弓箭手,因此在班上负责探查、斥候和后方支援的工作,以组员来说是我的学姐,但其实年纪比我小一岁。

她那头略带群青色的头发长及肩头,是组内年纪最小的成员,身高甚至比全体组员都还要矮上许多,顶多只到我的胸口,她本人似乎也对此感到很在意。相反地,她却以资历较长为由,对我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爱装模作样、个性强势、有点少根筋,但对身边的人很照顾,也有爱撒娇的一面,最重要的是她那表里如一的可爱笑容,深受组内所有人的喜爱。光是和她在一起,就能得到笑容与活力的阳光少女……这就是鹿江。

……也是我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害死的昔日同伴之一。

那样的她,是姐姐?

那样的她,是监视者?。

「你在说什么……?」

我说出口的话颤抖不已,我感到无比困惑,更重要的是陷入混乱。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处理,完全无法接受。

那家伙是监视者?监视我?怎么可能?到底是为了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那家伙会……不,正因为如此?如果是这样……等等,先不管这个,之后再思考就好。比起这个……

「姐姐?姐?到底是怎么……?」

「不要啊啊!!」

「呜!?太大意了!!?」

我心中充满着甚至带有感慨的惊讶、罪恶感与恐惧,因此一瞬间忘记了现实,而优秀的犯人眼明手快地趁隙而入。她将松开的束缚摩擦在我眼前,然后扔出闪光弹。

「糟糕!!?」

我立刻做出闭上眼睛的判断。然而光芒即使透过闭起的眼皮,也足以照亮我的眼睛,接着让视野变得模糊。我让学妹从手中逃走,慌忙站起身来警戒四周,摆出徒手格斗的姿势。我慢了一拍才想到那个危险性。

(糟糕!葵她……!!?)

如果刚才的冰雨是那个父亲的手下,就必须最优先保护葵的安全。她是我现在唯一的辩解者,也是证明我无罪的希望,但假如她死了,就等于连我的死也失去了意义。

「公主殿下,快躲起来!!你会被当成人质!!也不要回答!!」

「不对!!他的目标是你!!你的位置会被察觉!!」

「!!?」

出乎意料的回答与警告让我惊愕,但身体却忠实地按照至今为止培养的锻炼与经验行动。

「在那里!!」

我察觉到细微的脚步声,转过身去,高举拳头。我确信自己能直接命中,但最后却落空了。

气息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啊唔!!?」

我因为这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而动摇,但立刻采取防御姿势,转身离开,这是正确的选择。我这么想。

「可恶!!?直觉真好!!」

「唔哦!!?」

我再次感受到气息从极近距离浮现,同时感受到一阵袭来的剧痛。是冲击。殴打恐怕是瞄准头盖骨或喉结。我不能让她就这样夺走主导权……!!

「是、这一带吗!!?」

「唔!!?」

我自暴自弃地连续挥出反手拳。但幸好我感觉到其中一拳擦到了她。她的动作很迟钝。冰雨果然也因为闪光弹而五感迟钝……!!

「唔……!!」

「唔!!?等等!!」

冰雨似乎也明白继续打这种烂仗没有意义,我察觉到她打算逃跑。她果然和我一样,因为闪光和爆炸声而陷入脑震荡前的状态,脚步看起来摇摇晃晃,很不稳定。

「别想、逃!!?」

这次我一定要追上企图逃亡的冰雨。我在模糊摇晃的视野中奔跑起来。冰雨娇小的背影在雾气中模糊浮现。我强化身体,摇摇晃晃地朝她逼近。然后……

嘶噜!!

「咦!!?」

下一秒,我的脚在河石上打滑,整个人往前扑倒,就像用头撞上冰雨的背一样,直线冲撞上去。

「呜呀!?」

「呜哦!!?」

冰雨发出惨叫,身体像骨牌一样往前倒下。我只能扶住冰雨,不由得用滑稽的姿势伸长双手。

然后,我一把抓住那个东西……捏了下去。

「呼呀啊啊!!!?」

现场响起不合时宜的娇喘声。我的双手感受到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现场的气氛突然缓和下来,陷入沉默。

「……咦?」

「呀嗯!!?」

现场的变化让我困惑地维持着往前扑倒的愚蠢姿势,停了下来。我的双手再次揉捏柔软的物体。冰雨再次发出惊讶的娇喘声,声音听起来非常性感。

我感觉我身为人类的尊严好像死了。

「……冰雨?」

我战战兢兢地喊出刚才与我厮杀的学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全身颤抖,眼眶泛泪。罪恶感。而且,这招的效果大概超群。

……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喝!」

「呀呜嗯嗯嗯!!?」

总之,我再次发动了迫击。如我所料,她跳得比刚才更高。我并没有错过她就这样变得腿软的瞬间。

「喝!喝!喝啊啊啊啊啊!!!!」

「啊!呀!哇啊!!?呼咿!!??」

我连续发动攻击,趁她的下半身变得虚弱时,一口气从背后将她推倒。感觉好敏感……喂,那边的,不准说什么后背座!!

「可、可恶!可恶!!?」

「别乱动!!喂!喂!哈,这下你动不了了吧!!?」

我急忙将冰雨往前倒的双手绑起来。代替绳子的长布是撕开葵唯一披着的单衣做成的,是临时凑合的替代品。我从背后将她的手腕绑紧,让她无法从人体构造上挣脱。

「你、这家伙……!!?」

「别做无谓的抵抗!!……绑得太紧反而会痛,放弃吧。」

我基于善意提出警告。我既不打算伤害她,也不打算留下后遗症。

「啰嗦,变态!!你该不会是想强奸我吧……!?」

「才不会!别把人说得像禽兽一样!」

再怎么冤枉也该有个限度。我根本没空去想那种邪念!……先不管第三者会有什么感想。

「那就是奸尸!?或许比强奸好一点……!!」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你竟敢对学长说这种话!!」

我一边怒骂,一边加强压制的力道。这家伙的嘴巴意外地恶毒耶!?

「呜!?少、少骗人了!你刚才明明……就色眯眯地揉了我的胸部!!大变态!色情狂!头陀棒!!」

「你说什么!!?你不是也在家里偷袭我吗!!?闷声色狼!你就是个闷骚色女!!你根本就对男人饥渴!!」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要翻旧账啦!!?」

束缚者与被束缚者之间的对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远离严肃的范畴。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叫骂,几乎就像小孩子在吵架。

「……你们两个,为什么在打情骂俏啊?」

雾气散去后,目睹这幅景象的葵,说出的感想十分符合她的观察力。

连我自己都打从心底觉得,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

几经曲折后,我终于将她绑好。双手向后弯,双脚也用脚踝交叉紧紧绑住,不过我并没有堵住她的嘴。我不能那么做。

「为了拷问?」

「是为了问话。」

我纠正充满敌意瞪着我的冰雨。纠正之后,隔着营火与她面对面。

时间是晚上,地点是前一天过夜的露营地点。在这个愚蠢地狱的第二天晚上……

「……」

我为了警戒周围巡视一圈,放眼望去。在可见范围内没有任何人躲着。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虽然完全无法信任。

「总之,可以重新自我介绍吗?你是谁?」

「……鬼月家隐行众枭察使,名叫婢簑眼。」

「……是吗?我是下人众的无名小卒,名叫伴部。」

「……不矛盾吗?」

「别在意细节啦。这是语感,语感。」

我老实回答她的吐槽。回答之后,思考眼前的少女所做的自我介绍。

(这该怎么看待才好……)

抓到她之后,我重新思考她的立场,思考她是什么人。

「在我的记忆中,她应该是仆人那边的新人吧?」

「的确……以仆人来说是新人没错。」

「你是在考我吗?」

她只是没有提及更早以前的经历而已。以新人来说,她确实拥有优秀的搜敌能力。以内向的人来说,她有时也挺机灵的。感觉将来很有前途。要说不自然,她的能力确实也有不自然之处。可是……

(如果只是我这么认为……那我会很高兴就是了。)

只要使用心灵控制父亲的力量,这并非不可能。不然,只要仔细地洗脑,应该也能办到。如果是这样,那就可以接受了。冰雨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可是……

「公主殿下。」

「她没有说谎。至少就我看来是这样。」

他向几乎只披着一件破烂和服、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公主殿下询问,得到的是平淡的回答。她以观察力保证冰雨没有说谎。不过……

(不过,应该需要加上「在本人的认知范围内」这个前提吧……)

就算不说谎,也不会说出真相,或者挑选词汇,将事实缩小、夸大。说得更极端一点,甚至还有窜改记忆这种粗暴的手段。葵的观察力是技能,所以她无法看穿到那种程度。那些被她骗到的杂人们,恐怕也是利用了这一点吧。那些家伙说不定意外地精明。

不过,先不管这个……

「我确认一下。记忆的窜改。就公主殿下所知,有办法大规模地进行吗?」

「……暂时的话是有可能的。只不过,变更点越多,不协调感就会越大,精神也会变得不稳定。」

葵开始说明自己从书籍中得到的关于记忆窜改的见解。

「基本上,透过精神操作进行的记忆窜改并非改写记忆,而是覆盖记忆。而且,与其说是覆盖,正确来说,比较接近把纸叠上去,然后覆盖上去。被捏造的记忆底下,无论何时都残留着真正的记忆。甚至还有说法认为,潜在记忆反而会变得坚固。」

「……原来如此。精神会变得不稳定,是指?」

「与现实的矛盾和解离扩大,就会对精神造成沉重的负担。尤其是当本人有所自觉的时候。会渐渐变得忧郁,或者发狂、变得具有攻击性……」

「不要把人当成疯子!!」

冰雨似乎从葵瞥向自己的视线,察觉到葵是在说她,于是立刻反驳。那股魄力让葵的身体不禁往后一仰,差点倒下。我连忙从旁扶住她。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吓了一跳……简直就像野兽。」

对方似乎认为对方动不了,所以说话的语气相当傲慢。我在内心感到傻眼,再度看向正面。冰雨紧接着继续说道:

「不要把我的记忆当成假的!!我至少能察觉记忆的真伪!!这一点,我比你们这些人更清楚……!」

「因为训练?」

我一问,冰雨便露出轻蔑的眼神,仿佛在嘲笑我。

「没错,记忆复原时的感觉真的很恶心。自己变得模糊的感觉……公主殿下应该知道吧?记忆改变如果被察觉,就会逐渐崩坏。」

「……嗯,是啊。」

「我的记忆没有崩坏。我能清楚地分辨植入的记忆和真正的记忆。看也知道我并不是在逞强吧?」

「……」

面对这挑衅的质问,葵只是沉默不语。她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观察着我的反应。

「……你说话真难听。是在装乖吗?」

「……你说呢?」

「我听说记忆的改变不会让人格产生太大的变化。如果那个迷糊又可爱的你只是我的幻想,那还真是遗憾。」

「迷……迷糊……?」

原本对我发言充满敌意的少女,突然像是遭到突袭般哑口无言。哈哈,这表情正如我所期待的。

「是啊……啊啊,我懂了。我承认,我必须面对现实。」

戏弄完学妹之后,我抱着头,放松表情,活动肩膀,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接受一切。

「伴部……」

「没问题的,公主殿下。没有问题,一切都没有改变。反而责任更加重大了。」

我「哈哈」地苦笑。真的,责任变得重大了。光是自己一个人就很沉重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还有两个学长姐的责任。

「……什么?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别这样,我并不打算成为你的敌人……因为我们约好了。」

「……?」

「因为鹿江拜托我,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多关照你。」

「不要现在才提起那个名字……!」

冰雨以充满威胁感的声音对我怒吼,愤怒与憎恨的情绪朝我袭来。我坦然接受,因为这是我的义务。

「姐姐她!明明跟你一样,却死了!明明那么优秀!明明比我、比我更有灵力!技能跟弓术都比我好……!」

她一定是想起了姐姐的事吧。冰雨咬紧牙关,低头看着地面,脸上满是悔恨。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姐姐死了,你这个下人却活着?太奇怪了,明明每组成员都全灭了,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

冰雨……婢女眼以疑惑与猜忌的眼神看着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其他下人也对我投以相同的怀疑目光。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对我没有义务,而是真正的家人……

「鹿江那家伙帮了我很多,直到最后……我总是受到他的帮助。如果没有我,他或许就能活下来了。」

「少装了……!」

冰雨打断我说的话。我并不反驳,就算被说是在装,我也无可奈何。

「你要恨我也没关系,毕竟广义来说,我确实是你的仇人……不过我可不会被你杀掉。」

「你很自私耶。」

「关于这部分,近期有必要好好谈谈。不过,希望你想想看,你尊敬的姐姐,是面对比自己弱的监视对象,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能夺走就结束一切的家伙吗?」

「你好像很了解她……」

「我当然了解,因为我知道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错,我了解。那家伙——鹿江拥有多么坚强的心灵,即使身处绝望的状况,她仍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了同伴鼓起勇气。而且……直到最后,她都还深爱着家人。

「……要吃柿饼吗?」

「……」

冰雨对我的提议做出反应,但立刻又沉默下来,只是瞪着我。我苦笑着补充道:「想要的话就告诉我。」

「好了,话题扯远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问你。」

很遗憾,关于她的出身和与我之间的因缘,都偏离了正题。事实上,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例如阴谋的细节、其他刺客的存在等等……虽然不知道现场人员被告知了多少。

「还有多少人潜伏在附近?叫什么名字?……唉,你不愿意说吗?」

我问了好几次,但对方始终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闭上眼睛是代表她已经做好觉悟了吗?虽然我并不打算拷问她就是了。

「如果只是折断手指,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这话听起来真可怕……她可不一定愿意说实话哦?」

葵轻描淡写地说出令人痛心(物理)的话,老实说,我听了很倒胃口。虽然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但实际听到还是觉得很恶心。

「不管怎样,我们只能暂时等下去了。幸好我们拿到了一些装备,也抓到了他们的手下。就状况来说,比早上好多了。」

「如果不算在内的话,的确是这样没错。」

葵看着自己手背上凝固的血迹,语带讽刺地说道。为了捕捉冰雨,我们用诱饵和真正的目标交换位置。作为伪装的一环,我故意用针刺伤了葵的手掌。对方不可能会想到我会刺穿公主殿下的手掌,而且只要从远处看,肤色和手掌的大小差异应该可以蒙混过去,结果也如我所料。

……当然,我在止血时有避开血管和骨头,但贯穿手掌的痛楚应该非比寻常。她会抱怨也是无可奈何,幸好她只是抱怨而已。我深切地希望她不会在复活的瞬间把我宰了。

「非常抱歉,关于这一点,还请您原谅……」

「要偿还诚意不是用嘴巴说,而是用行动来表示。」

「啊,是。」

我试图用漫长的道歉来敷衍过去,却在一瞬间被她抛开。偿还大概会加上复利吧,我不想回家。」

「咳咳。好了,重新打起精神……啊,公主殿下,我可以稍微离席一下吗?」

在实行之前,我请求葵的许可。

「哎呀,为什么?又要当诱饵吗?下次会钓到什么呢?」

她讽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打算把自己当成两次诱饵吗?」。的确,现在也极有可能有凶手在某处监视着我们。但是……

「至少现在应该没问题,因为现在是晚上。」

如果要袭击,应该早就动手了。葵身上的毒已经完全退去,现在才袭击就太迟了。既然没有袭击,就表示附近顶多只有负责监视的人,就算袭击组之后才出现,夜晚也无法穿越森林。如果真的穿越了,应该会被聚集在森林里的妖魔咆哮声发现。

「对吧,冰雨?」

「……」

她依旧沉默,但我没有漏看她眼神的些微动摇。我看向葵,她轻轻点头。果然没错,至少附近没有对战斗有自信的人。要放松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真拿你没办法。所以,你为什么离开?偷偷去吃东西?还是去偷皮?」

「我只是去摘花……马上回来。」

我无视葵的调侃,远离被营火照亮的空间。光线逐渐远离,黑暗笼罩着我。

「嗯,我马上回来……」

我没有说等我整理好这难以言喻的感情。我光是忍住不让眼眶泛泪就已经到极限了,身为年长者,我可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

——————————————

「……哼,不把自己受的伤算进去,这样好吗?」

「……」

目送前往摘花的下人消失在黑暗中,葵喃喃自语。她摸了摸手掌的伤口,开口询问。婢簑眼没有回答。然而,葵却反而露出嗜虐的笑容。

「哎呀哎呀,你还真是固执呢?知道自己现在的立场吗?你这条待宰的鱼。」

接着,她硬是伸直麻痹的脚,露出白皙纤细的赤裸玉足。葵就这样折磨婢簑眼,用脚趾压住俘虏的脸颊,恶作剧似地戳来戳去。

「呜!?呜!?……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你们的命运不会改变。」

「丧家犬的远吠真难看。不过,对我来说,能忘记悲惨的感觉,倒是挺舒服的。」

「……!!」

用脚趾压迫婢簑眼的脸颊,同时立刻做出犀利的回应,证明了二公主的聪明才智和恶劣性格。婢簑眼用锐利的眼神不悦地看向公主。而对葵来说,那道视线反而让她感到痛快。

「话说回来……姐姐啊。我实在不懂。你竟然为了那种东西,而成为这种暴行的众矢之的。」

对于在各种意义上都把姐姐视为敌人的葵而言,眼前这个女孩至今的发言实在难以理解。葵认为对方终究是外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复仇实在愚蠢至极。

「你这种人,根本不懂。」

「我也不想懂。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你在装乖的期间应该受到相当好的待遇吧?明明如此,却在他身上开了那么多洞……你没有人心吗?」

面对试图挖出葵良心的指责,婢笠眼反而感到扫兴。

「绑架还加上拷问,然后又突然改变态度?你可真方便啊?」

「是啊,我是个方便的女人吧?」

听到对方用脚趾戳着俘虏的额头,以戏谑的口吻这么说,婢笠眼咂了咂舌。她觉得不管对这位公主说什么,大概都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在这种状况下,真亏她还能这样胡闹。

「……像个笨蛋一样。」

「你才是笨蛋吧?难道你没想过要在短刀或针上涂毒吗?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当成冒失鬼哦?」

「那是……!!」

「是命令吗?」

葵因为二之姬的指责而火冒三丈,正打算反驳,但公主抢先一步继续开口,然后继续嘲讽。

「是啊。从至今为止的战力逐次投入状况来看……是想慢慢把你逼入绝境吗?计划这件事的家伙个性相当恶劣呢。」

葵踩着婢女的头发,嗤之以鼻地笑道。她一边笑,一边大言不惭地说:「果然不是父亲大人。」葵坚信聪明又贤明的父亲不是那种性格恶劣又不讲理的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不涂任何东西的方法。如果条件是不立即死亡,应该有很多选择吧?」

例如麻痹毒和延迟毒,光是弄脏伤口就会因为细菌而化脓。干脆用妖的血或粪尿也行。破伤风是一定会发生的。要杀的话,只要花时间,强迫对方陷入无法逃脱的苦恼就行了。」

「……」

「至少那个下人是这么跟我说明的。他似乎不想让你死呢。明明没问他,他却边逃边告诉我很多事。」

他真的不想让葵死吧。在保证会饶她一命之后,他依然托付给解释,说出充满借口味道的「判断」。老实说,葵甚至感到厌烦。或者该说他失去气势了。如果他连这种事都预料到了,那还真是了不起……

「啊,对了对了……你装乖的时候也还留着姐姐的记忆吧?我有感觉到你时不时会用奇妙的视线看我哦?原来那是指那个意思啊?」

「……所以呢?」

接着,就像要先发制人般,葵回以冰冷的反问。婢女眼见她的态度,脸上浮现仿佛看着咬饵上钩的鱼的表情。那是坏心眼的笑容。

「很有趣吧?在我看着的时候,从装乖的你身上感觉不到杀意。」

「那是因为我操纵了记忆吧?要是我对你抱持敌意,就没办法接近你或监视你了。」

「你明明就知道。只是操纵或窜改记忆的程度,无法改变本质上的个性。因为那终究只是虚假的记忆。」

虚假的记忆终究只是附属品。就算事后才加上去,也不会改变那个人的价值观。反而越是植入偏离天生个性或价值观的记忆,「偏差」就会越大,也越容易产生破绽。老实说,用药物等手段让对方精神错乱或产生依赖,应该能更有效率地从根本扭曲对方的精神。既然葵即使成为下人也还留着关于姐姐的记忆,那么她对葵连一丝杀意都没有,未免也太奇怪了。

「……你想说什么?」

「你啊,当仆人的时候比较像你原本的样子吧?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勉强自己哦?」

「别说傻话……」

婢女眼罩正要开口说「别说了」……却又吞了回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吞回去,只是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反胃的不快与焦躁。

「……不可能。」

接着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喃。现场被沉重的寂静笼罩了一段时间……

「……唉。不管怎样,如果你想换主人,就快点改变心态吧。我也不是因为兴趣才对凶手伸出援手哦?是因为那个仆人拜托我,我才勉为其难接受的。」

「意思是要我向那家伙下跪,舔他的草鞋吗?」

「如果你继续这么顽固,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没有人会一直那么宽宏大量哦?」

二之姬的劝告中带着警告,但婢女眼罩像是要表示拒绝般地保持沉默。她紧闭双唇,仿佛在说「我不会再跟你们说话了」……

「……你真的是个傻瓜。」

看到囚犯的态度,葵一脸无趣地把裸足收了回去。她收回脚,冷冷地吐出这句话,轻蔑着对方的愚蠢。

……不过,葵自己并没有察觉到,她这句低语绝不是只针对眼前这个呆头鹅。然而——

「……」

「……」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两人之间被寂静所支配。结果在下人回来之前,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对话。

只有营火燃烧的声音,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

「哈啊……」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脸颊。我转动肩膀,转动脖子,深呼吸,确认自己的感觉。

「真想要咖啡因啊,真是的……」

我不禁脱口而出的抱怨听起来很迫切。让鬼月公主和被抓住的学妹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营火前,持续守夜。为了驱除困意,我不断咀嚼咸味强烈的鱼干,持续给予大脑和身体刺激,以免在不知不觉中睡着。对于疲惫不堪的身体来说,这段时间相当难熬。

「……!!」

我凝视着劈啪作响的营火……终于感觉到那个气息。我立刻切换意识,挥去困意,拿起投石器站了起来。

……看来,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来了呢。」

「是啊,人数意外地多……而且是突然出现的。」

不知何时醒来的葵喃喃说道,我则说出自己的观察结果。人数真的很多,至少有十人,而且还是突然出现在我能够探查的范围内。如果我没有睡昏头,那应该是某种咒具的效果。

「要凑到这么多人,应该是认知阻碍的斗篷吧?那种咒具的主要目的是混淆个人的认知,无法在视觉上消失,但应该能在某种程度上伪装视野外的探查……我说得没错吧,凶手?」

「……」

葵在分析的同时,寻求冰雨的同意。同样不知何时醒来的冰雨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们。喂,等等,这家伙是……

「……小心点,你太大意了。对方好像在草鞋里藏了刀子,脚上的束缚已经解开了。」

「我以为已经没收了所有的暗器……」

「你太天真了。早知道干脆把他们脱光。」

葵傻眼地咒骂。黑暗的森林另一头,气息正从三个方向包围而来。一旁是不知何时会发动突袭的冰雨。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不,不是前后,是左右……不,没什么差别。前门有虎,左右有狼。

「请原谅我,公主殿下。看来是我判断错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事先潜伏在这里……」

这真的是出乎意料。既然如此,应该可以更早发动攻击……就算跟冰雨一起发动攻击也无所谓。难道对方是看准了我方守夜时会消耗体力?就算是这样,也说不通。

「是吗……不用道歉了。重要的是,你有对策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会努力。」

事前的判断完全失准。看来必须做好冰雨被夺回的心理准备了。逃得掉吗?

「是吗?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现了。你可要加油。回去之后,我会给你相应的奖赏。」

「这就是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吗……!!」

听到葵那有些悠哉、达观的语气,我拿起投石器,朝黑暗的另一头摆出架式。还不能攻击。要先引诱对方。冰雨一定会在我们发动攻击的同时发动攻击。我有办法在反击的同时背着葵逃走吗?

(不是能不能去,而是非去不可!!)

我做好觉悟,接下来将面临好几次的生死关头,深呼吸让紧张的心情冷静下来。接着,我再次绷紧神经,等待从黑暗中现身的气息……然后惊愕地睁大双眼。

一个脚步不稳,或者该说只有一只手的人影现身了。外套下露出的褴褛装束虽然老旧,但确实是下人会穿的服装,不过我却没见过这个人。那是……惠比须面……?

「难道是!!?」

我理解到对方的真实身份,既惊愕又困惑。因为主谋们认为会来的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为什么是他们?我连主谋们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思考瞬间冻结。

这是过于致命的判断。

「你还能站着发呆,看来很从容嘛。是吧?」

「……!!?」

不知何时,人影已经站在我的背后。别说是我,连葵在前一刻都没发现。这是对方穿在身上的咒具的效果。比正面那些人更高级的外套。上位的认知阻碍效果……!!

「你是……!!?」

耳熟的讨厌声音,让我带着猛烈的敌意转过身去,同时拔出藏在腰间的针,用从冰雨身上没收的大针刺向他的脖子,完全是要致他于死地。因为我知道不这么做的话,连伤他都办不到……

「休想……!!」

「唔!!?」

冰雨同时采取行动,让我大感意外。他的双手明明还被绑着,却灵巧地站了起来,朝我冲来,看来是打算妨碍我的攻击。

「糟了……!?」

我确信自己失败了。我一时气昏了头,完全忘了冰雨的存在。我看到眼前那个可恨的男人举起长枪,那把寒酸的长枪,在这个状况下却足以致命。

「唔!?」

「伴部!?」

冰雨冲撞过来,我失去平衡,针的一击扑了个空。长枪笔直地朝我刺来,葵发出惨叫。我将灵力注入肌肉,试图强化身体,但来不及了……!!

刹那间,鲜血飞溅……

# 第一四六话

『呜呜……姐、姐……姐!!』

『好了好了,别哭……让我看看伤口。我来帮你包扎。』

这是姐姐在她结束严苛的锻炼后,必定会说的台词。姐姐总是温柔地安慰她。包扎完伤口后,她会紧紧抱住姐姐,就这样一起入睡。这已经成了例行公事。

她几乎不记得母亲的长相。她认为自己大概没有被母亲疼爱过。当她懂事时,姐姐已经成了她的母亲。

退魔一族准备的秘密锻炼场。隐居之地。与外界隔绝的这个地方,对鬼月家而言,其存在本身是非官方的,而在这里锻炼的人们也一样。

鬼月家专门负责肮脏的工作。名义上,他们被当成隐行众的其中一个部门,处理预算。然而,实际上他们却是半独立的当家与长老们的耳目,也是凶器。隐行众枭察使……这就是她所居住的狗屋的实情。

她从未对自己的立场抱持疑问,也不觉得不幸。她甚至没有想过这种事。她只是讨厌辛苦的锻炼,但因为有姐姐在,所以她能够忍耐。她满足于只有姐姐和自己的世界。这就是一切。

他很晚才知道自己的异能与立场,以及姐姐是自己的枷锁。不过,那个时候他早已不打算改变自己生存的这个世界,也没有那种想法。经验与放弃的念头,早已折断了他的反抗心。

……第一次的工作是杀害自己人。他追上逃走的同为训练生的姐姐,将她处理掉。第二次是将鬼月家秘传机密泄漏给其他家族的分家浪子伪装成意外推下悬崖,第三次是将潜伏在山谷里的朝廷隐者伪装成盗贼,在回程的路上割断其喉咙。

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同样被分配到工作的姐姐已经疲惫不堪,他想帮助姐姐。尤其姐姐和自己不同,她的异能不适合打斗。危险的工作由自己主动承担,轻松的工作则分配给姐姐。这是他对姐姐的报恩。即使全身散发出血腥味,或是头发沾染太多血,必须不断洗头才能洗掉,这些在姐姐面前都只是小事。

……他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理解姐姐在寝室里不发出呜咽声,一直紧抱着自己的意义。

『姐姐,你有什么改变吗?』

『有吗?我觉得和平常一样啊。』

这段对话是在久别重逢之际进行的。一边是暗杀,一边是内部监视。彼此都接下任务过了一个多月,向上级报告后偶然碰面。正因为是自己,才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

『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受伤?身体还好吗?』

『嗯。没事。没有……问题……』

姐姐像往常一样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自己则因为些许的烦躁与难为情而回得有些冷淡。被当成妹妹也就算了,一直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实在令人不悦。因为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工作人员了。

……同时,自己也期待着只要摆出这种态度,爱照顾人的姐姐就会更加关心自己。主动撒娇实在太难为情了。所以这次也是,可是……

『是吗?那就好。』

『咦……?』

姐姐干脆地结束话题的行为令自己难以置信,但又觉得追上去纠缠不清实在不像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转身离去……

所以,他才会偷偷跑去姐姐临时的任职地点,看到姐姐露出她从未有过的爽朗笑容,看到她鼓起脸颊生气,看到她捧腹大笑,看到她喜极而泣,看到她与那个人并肩同行的模样,他才会感到愕然……

他羡慕、憎恨、不甘、嫉妒站在姐姐身旁的不起眼下人,但是,只要最喜欢的姐姐幸福,他就能忍受这些痛苦……

『可是,为什么……?』

当姐姐在任务中死去的消息传来,他低头看着姐姐冰冷的遗体,周遭的人说「至少还有尸体,已经算幸福了」,但这些话根本无法安慰他,最令他火大的是,把姐姐的遗体带回来的人,就是那个男人。

『为什么,那家伙……!!?』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姐姐死了,那个男人却四肢健全地活着。他知道姐姐的异能与实力,如果只有姐姐一个人,至少不可能会死。不对,就算姐姐死了,为什么那个男人还活着?他没有受过特别的训练,以前不是说过,他只是没用的杂人之一吗!结果却……!?

没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异常了。我的怀疑是合理的,愈是深入思考,愈觉得带回骸骨这件事也很可疑。如果知道那家伙身边有多少人死去,我的怀疑就会变得更加真实,无法认为是妄想。

然而,以我的立场来说,当然不允许我质问这件事,甚至不允许我与他人接触。内心的欲望可能永远无法实现……

『嗨,好久不见,不肖的臭小鬼。你很遗憾姐姐的事吧?』

那家伙突然现身,用一点也感觉不到遗憾的轻浮语气看着自己与姐姐的墓碑。我用疲惫不堪的黑眼圈眼睛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用危险的眼神质问他为何而来。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如何?这是温柔的亲人提出的建议。你想不想让姐姐醒来?」

……所以我忍不住听从了他的建议。不过反正我根本没有选择。最重要的是,我认为只要能夺回姐姐,我愿意接受一切。

然后,我确实对这个选择感到后悔。

因为我体会到了日常的快乐。

因为我察觉到了姐姐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填补内心空出来的洞……可是,「我」已经不是「我」了。

一切都已经开始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呜——……?」

清醒的意识轮廓朦胧地摇晃,嘴里扩散的是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习惯的铁锈味。最令她不快的,是那个可恨的男人被鄙视。

「是这样吗……?」

她想叫男人退开,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困惑,然后观察男人的表情,身体感到不对劲而往下看……视野中是一片红色。

(啊……)

记忆流入脑中。事到如今,他才回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失败。他既不自虐也不自嘲,只是淡淡地接受事实。

她并不期待,也觉得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只是觉得遗憾、不甘心,但就像刚才所想的,一切都太迟了。

他和我,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这么说来……)

就在她万念俱灰时,婢女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尽管状况如此严重,她却仿佛事不关己般悠哉地想着:

我心想,除了姐姐之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哭泣。我真的真的,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混账!!我失误了!失败了!!真是丢脸……!!!!)

我凝视着眼前那道即使按住也止不住的红色液体,不断责备自己。

所有的判断都太慢,所有的判断都错了,所有的行动都太愚蠢。

因为,我那时正因为那男人的枪法而感到惊愕、惊叹,所以才会晚一步察觉到枪尖所指的方向。这就是第一个错误。

「她明明是我的同伴!!?难道不是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枪不是刺向我,而是深深刺进冰雨的腹部,我瞬间哑口无言。在哑口无言的瞬间,我采取的行动是第二个错误。我抱着冰雨逃跑是失败的。我应该也要抱着葵逃跑才对。我舍弃了在场年纪最小的孩子。太差劲了。既然要这么做,我应该趁他刺向冰雨时袭击他才对……!!

「而且……!!那种事,也太离谱了吧!!?」

我语带哽咽地吐出这句话,脑中浮现的是我抱着冰雨拔腿就跑的瞬间。包围我们的惠比寿面,各自拿着枪、刀、弓箭等着我们。

我事先预想好应对方法,使用了烟雾弹。我自己的烟雾弹已经用完了,所以用了冰雨藏在身上的借来之物。

我混在烟雾中,从正面的惠比寿面手中抢走长枪。虽然粗暴地从残缺之身抢走武器让我良心不安,但绝对不困难。

问题在于那男人随后采取的行动……

「竟然连同伴都……!!?」

他释放的突刺冲击波与业火风暴,完全没有顾虑到同伴,我立刻逃开,但死亡却袭向了原本拿着长枪的惠比寿面。他被烧得连原型都不剩,焦黑的炭片散落一地。

从他的角度来看,我看起来像是拿他当盾牌吗……?

(那是!!不,现在先不管!!现在先不管那个!!比起那个……!!?)

我压抑住内心的焦躁、恐惧,从树荫下窥视。他没有追击的迹象,态度非常从容。实际上,他们没有理由追上来。反而是我需要深入虎穴,拾起火中的栗子。

「葵……!!」

只裹着一件单薄衣物的幼女,连动都动不了,身旁有个男人带着散发异样氛围的长枪,还有几个面如槁木的家伙……

(不行,绝对来不及。)

我和葵的距离至少有五十步,而抓住葵的那些人和她的距离当然不到十分之一。就算现在冲过去,在我救回葵之前,她就会被杀。鲁莽地冲过去反而是下下策。

幸好他们似乎不打算立刻杀了葵。贸然救出葵,反而会让对方感到焦急,这样比较危险吗……?

(他们在说什么?)

我眯起眼睛,从树丛的缝隙间观察他们的动作。公主和男人以公主被俯视的形式相对而立。他们的嘴在动,正在交谈……不过,气氛实在称不上融洽。

「到底、发生了……」

「喂!!下人!!给我滚出来!!反正你也没办法替小丫头止血吧!对吧?」

我正想更仔细地观察,却听见一阵粗暴的咆哮。那是大声的警告、挑衅,也是诱惑。

「我会给你机会。给你逆转悬崖绝境,起死回生的特大手段!!是男人的话,就给我展现毅力,快点滚出来!!」

他的话语明显是在挑衅,而他正是元凶之一,然而就算想要反驳也没有选择,对方肯定也理解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刻意挑选会激怒我的字眼,然后大声喊出。

「还是说,你打算继续慢慢等待在树丛中失去一切?没错,你这个胆小鬼!!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活到现在的吗!?」

鬼月家仆人众・众头,鬼月纯修郎匠玄,他以极为恶毒的语气,打从心底嘲讽着悲惨地躲藏起来的卑鄙之人……

————————————————

「呼~差不多就这样吧?……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可悲啊。欸?公主大人?」

大声骂完一整串难听话语后,仆人头目一脸无趣地把长枪扛在肩上,接着开口。他的语气像是在嘲笑,完全不带任何同情。那张年轻端正的容貌,也因为邪恶而扭曲。

「……什么事?」

「别装傻了。我很清楚你有多难受哦?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离开……老实说,连我都有点意外。」

公主的监察眼力看出他说的是事实,因此她微微冷笑。她在内心称赞让这个没品的男人吃瘪的仆人。

「被来到这里后唯一的朋友抛弃,对幼小心灵来说打击很大吧。啊啊,真是可怜。」

「……」

面对男子的侮辱,葵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沉默不语。看到公主没有回嘴,男子继续说道:

「如何?要不要本大爷来安慰你伤心的心灵呢?幸好,我很清楚如何对待女人……这提议不错吧?」

男子说完后蹲了下来,不礼貌地碰触葵的肩膀,然后是锁骨,正要将手伸到更下方时……葵摇晃身体拒绝更进一步的接触。

「别碰我。你这下贱的家伙,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葵以彻底轻视对方的视线瞪着男子。那是彻底瞧不起对方的眼神。看到葵的反应,首领发出笑声……然后用力抓住葵纤细的脖子。

「呜、咕……!!?」

「态度放低一点,别太嚣张了,小丫头。我可不会让你像狗一样去服侍恶心的妖魔哦?反正你已经被臭下人玩弄过了!!」

他语带嘲讽地威胁葵。同时,他用力勒紧葵的脖子,力道大到几乎要令她窒息。他以灵力强化腕力,掐住葵的脖子,导致血液循环受阻,葵的脸色逐渐发青。她吐出一口气,眼神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因为最后那句话而愤怒地瞪着匠玄,但她的抵抗意志,却随着匠玄更加用力地勒紧她的脖子,有如融于阳光下的雪般消散。她只能任凭摆布。

「哈哈,你的表情变得很可爱嘛。对吧?」

匠玄毫不留情地持续勒紧幼童的脖子,同时如此说道。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良心的苛责。他原本就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他与疼爱女人和小孩的人相去甚远,他更加厌恶名为鬼月葵的这个女孩。

「你太嚣张了。明明只是个雌性的小鬼,还敢大言不惭地叫我认清自己的立场。你才该认清自己身为雌性小鬼的立场。」

他真的很不愉快。为什么自己身边的女孩和小孩都是这种烦人的家伙?拜此之赐,自己总是抽到下下签。唯一还算可爱的,就只有清楚理解自己立场的「那家伙」。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你这个不名誉的臭小鬼,我瞧不起你。还有,你回去之后就一个人……哈哈,真令人雀跃啊。」

「嘎、啊……!!??」

「哦?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忘了。我记得你之前是掐着她的脖子吧?」

众头想到完成这项任务后的好处,便对葵痛苦的惨叫声发出愉悦的笑声。他觉得葵的表情实在很有趣,甚至想拿来当下酒菜。这很明显是低级的嗜好。

「这表情不错哦,比她平常的傲气模样还要漂亮。来,再用力一点……」

「众头大人,请住手。『现在』不是杀害公主的时候。」

匠玄正要用力掐断葵的脖子时,一道充满磁性的粗犷嗓音制止了他。匠玄啧了一声,松开手。葵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

「抱歉抱歉,我一时兴起。」

「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兴趣,但这是任务,请您自重……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家主大人一定会以最大的诚意回报您的功劳。」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众头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期待。

「……公主就由我来照顾吧。」

药师提议道。他使了个眼色,面如惠比寿的不具者们便将瘫坐在地的葵强行拉起,无情地用绳子绑住她。

不过,这是……

「呼、呼,这不是普通的面具吧……?」

二之姬被绑着,但还是瞥了一眼从面具与脸之间的缝隙流出的红色液体,不过她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气喘吁吁地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低声说道。

「您说得没错,公主大人!」

药师回应葵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看起来像是在高兴,甚至像是在介绍自己宝物的小孩子。这个反应与现场状况实在太过不搭,让葵在内心更加鄙视蛙脸。

「公主大人知道龟虫吗?」

「……嗯,知道。秋天的时候很烦人……难道那个也是?」

葵被勒紧到连瘀血都不在意,她微微吐气,但还是调整呼吸回答。她一边回答,一边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打从心底对那个可能性的真面目感到恶心。

「五代前的当家大人从南方订购了研究用的有趣妖怪,原种似乎拥有以各种各样的物种组合成拟态成人的习性。那个原本是负责脸的部分。」

「繁康大人啊。草人和骨董菜也是,他的兴趣真的很差劲。」

听了药师的说明,葵做出有点失焦的回答。祖先沉迷于庭园造景,建造的庭园本身确实很出色,但附加的美感却不及格。诡异的草人和骨菜也是,真亏他们能弄来这种乌龟虫……药师对葵的反应露出微笑。

「这个人面龟虫的品种改良也相当辛苦。为了改变造型,让它看起来像脸,花了好几个世代。哎呀,当他们没发现,把它当成面具贴在脸上时,我感到长年的辛劳终于得到回报,真是感慨万千。」

「然后觉醒后就会寄生在宿主身上?是用某种咒具操纵的……对吧?」

「……」

蛙脸药师没有回答葵的考察。微笑就是答案。

「就算是古老的破铜烂铁也有用处。不然把其他人也变成这样也行哦?反正……哦,出来了出来了!」

明明没人叫他,却插嘴说出这句话的头目,却立刻停止。

因为面对期待已久的乐趣,处理区区几个无名小卒不过是小事。」

「哎呀哎呀,又是一脸悲壮的表情呢。」

「……」

对于药师的感想,葵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

她只能凝视着青年拿着便宜的长枪,与压倒性的强者对峙的身影……

————————————————

「公主殿下……!?」

我目睹幼童纤细的脖子被利爪掐住,正要冲出去,却被拉住袖子阻止了。

我回头一看,冰雨正倚着树干。她拼命地喘气,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我。

「没事的。止血……没办法。再等一下。」

我瞥了一眼胸口渗出的红色血泊,安抚她。离完全止血还差得远。是血管被切断了吗?不管怎么做,血就是止不住。就算把布塞进伤口里,也只是在敷衍了事。」

「你安静地休息吧。他们说不定会带着什么。」

我从怀里拿出止痛药丸,一边碾碎一边说明。佣人首领和与葵同行的药师都来到了这种魔境,不可能连一瓶灵药都没有。反正这样下去,冰雨只会越来越虚弱。

「很苦,但你要忍耐……我去跟他们要一些能用的药。没事的,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一边把止痛药碾碎,让冰雨容易吞下,一边安抚她。止痛药的味道让她微微皱起眉头,但她还是紧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拜托你。」

我瞥了葵一眼,再次拜托冰雨。要甩开她的手很简单,但我并不想这么做。我不想让她的身体承受更多负担,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做出让她感到绝望的行为。

「……」

「……谢谢。」

仿佛永远的一瞬间。我们四目相交,冰雨终于让步了。又或者只是她没有力气继续抓着我……我祈祷是前者,向她道谢。

然后我开始行动。没什么,我应该……还是有一点胜算的。

「让你久等了,奴才头?」

我从草丛的阴影处移动,与冰雨拉开距离后站起身。我站起来,大声地向他们宣告。奴才头、药师,以及葵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受欢迎真辛苦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厉害,你真的出来了!!」

仿佛要激怒人的豪爽大笑声响起。

「哎呀!!你真是个在奇怪的地方特别坦率的笨蛋啊。欸?我的确说过会给你机会……但你真的以为会有那种东西吗?」

「意思是说,你是在骗我吗?」

「放心吧,东西我可是带在身上。」

听我这么说,狗屎上司——下人头子・鬼月匠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然后高高举起。

他将一颗桃子果实高举在我们面前,即使距离这么远,也能看出那颗果实的灵力有多强大。

「那、那是……!!?」

「果然……」

葵看到那颗果实,显得十分惊讶,我则是啧了一声。我本来就猜到有这个可能,再加上葵的反应,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恐怕就是这次任务中,葵必须取得的物品。那颗果实散发出浓厚的灵气,虽然不知道正确的用途,但既然如此强大,应该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只要能拿到手的话。

「很厉害吧?听说只要使用得当,连死人都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可爱的部下啊,你一定很想要吧?」

「……你想要什么?头子?」

听到头子语带调侃,我要求他快点进入正题。没时间了,没时间闲聊了。

「没什么,只是个简单的小游戏。跟我比一场吧?……对了,就定为四场吧。」

鬼月匠玄摸着下巴,开始提出规则。

一、比试时的行动范围,限定于结界守护的范围内。

二、分出胜负的方式为杀害对手或投降。

三、鬼月匠玄败北时,将提供『意富加牟豆』给对手,并保证不会加害对手。

四、鬼月匠玄胜利时,对手必须亲手绞杀鬼月葵。

「这是透过咒术订下的正式契约,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毁约……如何?这个条件对你来说只有好处吧?」

「……请明确记载比试中和胜利时公主和冰雨的安全保障。还有,也请禁止叛乱用蛇咒和其他人的介入。」

「哈!你还是一样贪心啊?有点自觉,认清自己的身份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我忘记自己的立场,气愤地说道。实际上,以这个男人的个性,如果我没指出这些漏洞,他肯定会钻这些契约的漏洞。

「你都特地绕了这么一大圈,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取消契约吧!?」

如果只是要杀我,根本没必要玩这种游戏。只要用防止叛乱的咒术让我无力反抗,之后就可以把葵也一起煮了烤了,随他高兴。大概是兴趣使然吧,邪父大人似乎想在葵面前一一摘除我的希望。尤其是第四项,简直邪恶到极点……!!

「人渣也该有个限度吧……!!」

「哈哈哈哈!!连表面工夫都不想做了吗?好啊,我就接受你的条件。喂,净蜆,追加上去。」

「……好吧。」

众头轻松应付我毫不掩饰的敌意,反而愉快地欣赏着我,对药师下达指示。蛙脸药师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用灵木制成的扶桑纸为原料,用笔追加内容后,将纸交给匠玄。匠玄咬破自己的拇指,盖上血印,盖完血印后,他将扶桑纸扔掉。

仿佛受到某种无形之物的引导,记载于厚实扶桑纸上的契约书,竟然自己飞到我的袖口。它倏地钻进我的手臂,将内容展示给我看。契约书上以红字记载了我建议追加的约定内容。那是赋予咒术效果的特制墨汁……至于原料是什么,我实在不太想知道。

「你不是文盲吧?内容没错吧?」

「……看来是这样。」

「那你也快点盖血印吧。还是说,你怕血?嗯嗯?」

我有不好的预感。可是……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如果不束缚对方的行动,只会被蹂躏而已!!)

我已经体验过佣人首领是个不正经的垃圾职权骚扰混蛋。然而,他好歹是鬼月家的退魔士,实力和我这种小角色完全不同。我只能签订诡异的契约。我用拇指在伤口上一擦,盖下血印。

「什……!?」

随后,契约书上的文字诡异地蠢动起来。血文字浮现……化为实体,缓缓缠绕在我的脖子上。

「这、这是!?」

「别吓到啦。这是契约履行的保证人……长得真丑啊。」

我大吃一惊,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族长身上也缠着一只几乎相同的怪物。怪物悠哉地说道:「如果是美女就好了。」

那怪物的真面目是缢鬼。那是将缢鬼降伏后,再以契约式束缚住的鬼怪。丑陋的脸孔宛如腐烂的尸骸,身体则像毛毛虫一样肿胀。虽然觉得碍事……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唔!」

下一秒,契约书从我手中滑落,像条鱼在空中游来游去,最后回到药师手中。蛙脸以大大的眼睛瞥了契约书一眼。

「这样就缔结契约了。那么,两位请堂堂正正地比试。」

「堂堂正正啊?」

族长像在嘲笑药师的话语,往前踏出一步,堂堂正正、悠然自得地报上名号。

「好了,打招呼是很重要的……我是鬼月家下人,族长鬼月纯修郎匠玄。喂喂,你也该报上名号了吧?」

明明是偷袭,却先说出这番开场白,再宣言自己的立场,然后发出比试的信号。不过,他并没有举起那把枪尖特别、枪柄破烂的长枪。他站在原地,将长枪扛在肩上,要求我报上名号。

「……鬼月家下人,假名伴部。」

我淡淡地只说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话语,将篡夺的长枪刺在地上,摆出临战态势。我摆出临战态势,拉开距离瞪视对方。

我只在一瞬间将视线转向葵,与她紧张的神情对上眼,与她动摇的眼神交错。我立刻将意识转回正面,窥伺对手的破绽。

我静静地持续窥伺……

「……」

「……」

「……喂喂,你不攻过来吗?我还以为终于要开始了,你可别给我来个晴天霹雳啊,嗯?」

(你明明知道,还真敢说啊。混账……!!)

不知持续了多久?我们对峙着,连一次戟突或短兵相接都没有,完全就是一片寂静。听到众头对此感到无聊的发言,我在内心破口大骂。他们真的真的,太轻松了。

因为眼前这个散漫至极的垃圾上司,我却找不到出手的破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连一滴血都称得上贵重的时间不断被浪费。但是,即使如此,现在……!!

「……一直拖拖拉拉的,观众会无聊啊。身为演员,是不是该稍微动一下呢?」

「……!!?」

众头随着宣言往前踏出一步,我则往后退一步。众头又往前踏出两步,我再往后退两步。这几乎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了。我的本能拒绝接近那家伙。

我早就理解了,理解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可恶……!竟然只凭灵力的多寡……!」

我挤出声音,吐出对这无可奈何的不合理现实的怨言。不管我再怎么拼命努力,再怎么呕心沥血地锻炼,灵力的差距都会颠覆这一切。强化身体带来的好处,就是能够做出像动作电影或战斗动画中出现的非现实动作。如果是用音速射出的子弹进行面压制,那倒还另当别论,但如果是像刀或长枪这种会大幅受到身体能力左右的武器,差距就会变得很明显。这也是以人类为中心的王师的装备,会将重点放在远距离武器和火药兵器上的原因之一。

而一直被迫面对这不合理现实的我,只能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不断往后退,但也已经到了极限……

「呼、呼……」

「!?不、住手……!!」

我听见粗重又虚弱的呼吸声,这才发现自己退后了多远。我望向冰雨,她以空洞的眼神静静凝视着我。我立刻重新看向首领,他回以嘲笑。

「我确实保证了你的生命安全……但可没保证其他事情哦?」

(!?我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耍小聪明,假装没发现自己的位置,但对方一开始就看穿了。我被他诱导了,已经无法退缩。这个男人会确保冰雨,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逼我出手。

至少在这一瞬间,我是这么想的。我忍不住这么想。我失去了冷静。

「唔……!!?」

我立刻停止后退,盯着正前方。男人悠然逼近,甚至悠哉地哼着歌,那副模样令我烦躁不已。在焦虑的催促下,我明知自己在挑衅对方,仍下定决心。

「可恶!!」

我刺出枪尖,向前冲去。我用仅剩的灵力强化脚力,进行突击,疾驰的速度媲美顶尖运动员。

枪尖对准对手的胸口,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在激烈冲突的瞬间,我豪迈地踢向地面。我踢起土块,趴下身体,试图回避应该会来的反击。我打算在反击通过的瞬间,从下方用长枪砍向他的喉咙。

「看招!!」

……对手的长枪永远不会通过我的头顶。传入耳中的是松懈的声音。逼近视野的是一只脚。

「啊?」

我困惑地发出疑惑的低语。当我慢了一拍理解状况,试图应对时,已经太迟了。

「嘎噫!!?」

随后响起「喀哩」一声鲜明的冲撞声。一口气从肺部吐出空气。视野剧烈旋转,我陷入混乱。我一次又一次地被砸向地面,就像被用来打水漂的小石头。

「嘎!?哈、咻。咕、!?……哦、哦呜呜呜呜呜!!?」

我终于被砸向树干还是什么,呛到后停了下来。我像路边的小石头一样滚动,同时用血液和呕吐物的混合物,盛大地弄脏了大地。剧烈的疼痛随后袭向全身。好痛、好痛、好痛……!!?

「咻——!?咻——!?好、好痛、啊……!!?」

我用不成呼吸的呼吸法,迅速咬碎药丸,那是止痛药,是之前喂冰雨吃的剩药。由于药效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发挥,因此在那之前只能一直忍耐。身上出现瘀青的缢鬼泪眼汪汪地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我决定无视。」

「好、痛……」

我不禁脱口说出丧气话。刚才那一击,让几个止血的伤口漂亮地裂开了……

「哦——哦——好厉害!!你刚才往后退了吧?而且还把缢鬼当成盾牌!?吓我一跳耶?区区一个下人,反应能那么快,真是了不起!!这都是拜指导所赐!!」

看到我被第一招就打到半死不活的状态,HP也被削去大半,头目兴奋地喧闹着。真要说的话,他的喧闹方式就像小孩子在玩弄虫子或老鼠一样。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他在玩弄我。如果他想杀我,刚才的攻击肯定能杀死我。他手下留情了。我瞬间用缠绕的缢鬼身体当挡箭牌,但冲击还是正常地贯穿了。不对,他明显在即将直接命中前调整了力道,说不定连这一点都在他的计算之内。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悬殊。

(灵力!只要灵力……!!)

「只要灵力的量相同,就不会输给这种家伙,是吗?」

「……!!?」

我正想在心中吐出的话语被他抢先说出来,让我内心动摇。看到我这样,头目脸上浮现更加坏心眼的笑容。他的恶意仿佛深不见底。

「你们这些没学养的下人在想什么,我早就看穿了!不讲理、不合理、不公平!不是吗?」

「……」

我没有回答头目的问题。不只是因为情绪化,而是因为剧痛和疲劳让我没有余力回答。感觉只要一喊叫就会立刻吐血。恶心感没有停止。只有视线强烈地射穿对方。

「你那反抗的表情真是令人讨厌……好吧,反正我也是接了委托,就陪你玩玩吧。」

头目说完,用枪尖在脚下画圆,然后轻巧地跳进圆圈内。

「……?」

「我数到一百,这段期间内我不会离开这个圆圈,也不会攻击你。我只会用这把枪来防御。你就趁这段时间砍我一刀看看吧。说不定你真的能赢哦?」

「……!!别小看我!!」

听到他这么说,我吐着血大喊,喊着喊着就冲了出去,刺出长枪。枪柄被弹开,我顺势转了一圈横扫过去,却被他弯下身子躲开。我瞄准头部刺去,却被他往旁边一偏,差一点就刺中了。接着我瞄准腹部的一击被他用长枪一拨,偏离了轨道。我使出扫堂腿,他却淡然地原地跳起,避开攻击,绕到我背后,往我的侧腹攻击,被我用手背弹开枪柄。

「来啊来啊,快攻过来啊!母狐狸们都在用火热的眼神看着你哦,快点展现男子气概,让她们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啊!」

「唔……!」

听到他煽风点火,我咬紧牙关,用灵力进一步提升身体能力。进攻进攻,不断进攻。十、二十、三十……我不断连续攻击,但全都被化解。怎么可能,连一击都没打中……!?

「呼、呼,为什么……!?」

「好,时间到。」

「呃……!?」

由于我不断猛烈进攻,所以呼吸变得急促。众头一派轻松,时间一到,就用枪柄刺向我的腹部。我听到「喀啦」一声,听起来很不妙。我踉跄地退到背后,咳了起来。众头看到我这样,嗤之以鼻。

「真没用,竟然连一击都打不到。难得的评价也得向下修正了……来来来,已经五十了,我好心帮你数。下次可别在学弟妹面前丢脸哦?」

匠玄转动脖子四处张望,发现虚弱至极的冰雨后,便朝她投以嘲笑并招手。煽动的招手。他甚至已经没在看我了。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面对彻底贬低他人尊严的举动,我边怒吼边再次发动猛攻。我以比刚才更激烈的攻势攻击。我不断使出假动作,不只用长枪,还用拳头、用脚、用针。但全都被弹开、化解、挥开。我甚至无法离开圆的内侧。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激烈地挥舞长枪,发出恸哭般的哀号。太丢脸了。实在太丢脸了。太凄惨了。师父细心教导,呕心沥血学会的招式、时间、汗水,但每当这些结晶的一击一击被轻松化解时,就证明了这一切都是白费工夫,毫无价值。

「混账!混账!!可恶啊啊啊啊!!!!」

「我才想大吼大叫呢,你这沟鼠!!」

「咕咻!!?」

在时间结束的同时,他用长枪殴打我,我被狠狠地打飞到旁边。他抓准我一瞬间的破绽,使出堪称艺术的反击。这是和师父对练时经常被击中的反击,而他使出的这一击,仿佛将那招进一步升华……!!

「唔、啊……昇、华?」

我撞上地面,但还是撑着长枪勉强站了起来,脑中闪过这个词汇,我不禁感到困惑。

升华、他说升华?怎么可能。那种事……简直就像……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那、那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没错。你终于有自觉了吗?」

我拼命地想要否定,却被他粘腻的语气阻止。我直视着正前方。众头挥舞着长枪。那是在演舞,不是剑舞,而是枪舞。那是一支兼具实用性与美观的舞蹈。

那是我在锻炼时,被师父迷住无数次的舞蹈的原典,也是完成型……!!

「以徒孙来说,你耍枪的技巧真的很不像样呢?看来需要好好地教训你一顿……是吧?」

鬼月家的仆人首领兼鬼月家第一的枪术高手,同时也是我枪术师父的鬼月匠玄,舔了舔干涸的嘴角,如此夸口。

真的是非常非常讨厌的夸口……

# 第一四七话

「父亲大人,您究竟要和哪一位见面呢?」

「唔,这个嘛……」

和父亲鬼月矢岛一起走在本家宅邸外廊的鬼月绫香以还有些笨拙的舌头发问。虽然已经不是小孩子,但那张还很稚嫩的脸庞上依然带着打从心底感到疑惑的表情。再加上化妆和盘起的头发,她那身盛装打扮看起来就像天女般惹人怜爱。

……至少矢岛是如此确信。因此他低头看向引以为傲的女儿,默默地露出陶醉的笑容。换句话说,他是个溺爱女儿的父亲。

「……?父亲大人?」

「嗯嗯……啊,这个嘛,总之你等等,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就是这里吧。我是衣笠鬼月,矢岛。打扰了。」

父亲像是要掩饰般地咳了一声,接着打算回答女儿的问题,但在那之前,他在外廊的一角停下脚步。他恭敬地打完招呼后,拉开眼前的纸门进入室内。

「这里是……?」

绫香跟着父亲的脚步,同样踏入房间。在兼作接待室的小茶室中央,有一位尼姑。气质高雅的老妇人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个人是……

「烟明院大人……?」

「哎呀呀,绫香小姐,你又长大了呢?而且变得好可爱……那套礼服,好华丽呢?非常适合你哦?」

「谢、谢谢您……!?」

绫香对老妇人的呼唤,反应有些慌张。因为对方是长辈,而且又认识自己,更重要的是非常罕见。

担任垣田鬼月家代理当家的烟明院,是绫香其中一位青梅竹马・鬼月刀弥的祖母,但基本上不会离开自己负责的领地。顶多只有在过年或祭祀时,才会和孙子刀弥同行。实际上,绫香也是在过年问候时,才第一次见到刀弥的祖母。

也就是说,如果经验法则正确……

「嗨,好久不见,绫香。」

从烟明院身后突然出现的,是散发出坏小孩气息的少年。是绫香认识的其中一位青梅竹马。绫香对那张父亲引以为傲的可爱脸庞,露出满面笑容。

「刀弥!好久不见……了。」

绫香像以前一样,不顾身份地位,精神饱满地回应,接着想起周围的大人们,连忙摆出恭敬态度。她偷看大人们的表情,父亲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尼姑则对她露出微笑。绫香顺便看向朋友,对方看着自己,沉默不语。为什么?绫香看向对方,对方却别过视线。搞不懂。

观察着矢岛的老婆婆轻笑出声,脸上浮现微笑。

「没关系,你不用那么拘谨。我们家刀弥才该向你道歉呢,他讲话总是那么粗鲁……来来来,快坐下吧。我来泡茶,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呢。」

「哇!谢谢!」

绫香说完后,看到老婆婆拿出点心招手,立刻就沦陷了。她小跑步地跑向老婆婆,矢岛错失了斥责她的机会,只能耸耸肩叹气。他叹完气后,鞠躬行礼,跟着进入室内。就这样,茶会开始了。

「……对了对了,你知道我们家刀弥最近觉醒了『异能』吗?」

两人享用着茶和点心,开心地闲聊了一阵子后,老婆婆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她极其自然地开始炫耀起孙子的「异能」。

「姥姥,这……」

「有什么关系,他好不容易才觉醒的哦?你之前不是也很兴奋吗?」

烟明院轻松带过孙子不情愿的态度,向矢岛等人说明那股力量。她兴高采烈地解释起「净火」的异能。

「哦,只会对妖气起反应的火焰啊。这还真是方便。而且还是新发现的『异能』。你可是今后在鬼月家担任核心人物的明日之星呢。」

矢岛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对刀弥的异能赞不绝口。实际上,那的确值得毫不吝惜地称赞。

若是像小家族或赤穗家这种特殊例子也就算了,大家族的主流派往往偏好让旗下退魔士具备各种各样的技能、异能、战法。

毕竟,如果一族全体只专精于一种战斗方式,视妖的权能而定,最糟的情况是可能没有任何人能抵抗,导致全族被杀。透过婚姻、采用家臣,或是从外部找来专家,来拓展退魔士家的技术、知识、法术的「幅度」,在生存上已经形同义务。

实际上,若要举几个例子,衣笠鬼月家主要是以刀枪弓箭等武具的技能作为其战法的中心。由烟明院担任代理当家的垣田鬼月家擅长火遁术与其应用。丝井鬼月家代代对式神术造诣深厚。家臣中,宫水家则擅长应用水遁的索敌。

而刀弥的「异能」在这一点上,是垣田鬼月家的系谱中也出现变质的新力量。对鬼月一族而言,这正是能帮助血族生存与繁荣的喜讯与佳话。再加上……

「只对妖物有效的招式……和我们衣笠分家也很合得来。」

以武器为战斗核心的衣笠分家,擅长将周边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宛如穿过针孔般集中于一点的招式。然而,基于其性质,必然容易陷入近身战,缺乏范围攻击的手段。就这点而言,刀弥的「异能」能够不误射敌我,进行大范围压制,确实很适合和衣笠分家合作。

「虽然现在还需要修练……但十年后,我们也能和衣笠家并肩作战吧。」

「到时候,就让我和女儿一起拜托你了。绫香也这么想吧?」

「咦?唔,是……?」

父亲突然抛出这句话,绫香困惑地表示肯定。接着,她看向青梅竹马。刀弥以有些疲惫的态度瞥了大人们一眼。很遗憾,绫香不明白朋友这么做的意图。

「呵呵呵,您这回答真令人开心。虽然他现在这么调皮……但将来会以垣田分家家主的身份,成为某处的众头人选。」

「哎呀哎呀……烟明院家竟然如此推举他,看来他相当有前途呢。真想和他建立长久良好的关系呢。」

「唔呵呵呵,您说得没错。」

「蠢毙了……」

大人组的和乐对话。青梅竹马的小小抱怨。对话中似乎有什么企图的不协调感……

「……父亲大人,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或许该说终于。绫香感觉到现场难以言喻的气氛流动,也为了掩饰,忽然借由话题请求父亲允许她提出长年的疑问。

「怎么了,绫香?突然说这种话……你在意什么?」

父亲没察觉女儿的意图,疑惑地歪头。一旁的尼姑没被敷衍过去,侧眼凝视绫香。她不开口,等待绫香的下一句话。

「是。因为说到前途无量……我想起隶属于各众的家族。」

「嗯?怎么了?」

面对父亲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催促,绫香战战兢兢地继续说道:

「那个,我能理解担任众头职或助职是实力受到肯定的证明。虽然能理解……可是,我也很尊敬各位……可是……」

「可是?」

「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透,为什么下人头目会被选上……」

「什、!?绫香,你……!?」

这句近乎爆炸发言的发言,让矢岛哑口无言到差点昏倒。这也难怪,因为这句话实在太失礼了。而且还是在烟明院面前说的。就算绫香年纪还小,就算撇开这点不谈,本来就算有人为此皱眉责备她也不奇怪。

……而同席的长辈们之所以没有斥责绫香,是因为这句话确实一针见血,而非对绫香的纵容。

「绫香,这是因为……」

「纯修郎大人能担任头目的地位,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矢岛烦恼着该如何回答绫香的问题。另一方面,眷属明显受到侮辱的烟明院却不见一丝怒气,只是反问绫香。

「不,这是因为……是的。」

绫香似乎也慢了一拍才察觉自己失言,她慌忙想蒙混过去,但看到尼姑的眼神后,她觉得订正反而会显得自己很下流,于是点头承认。矢岛感到一阵晕眩。

「……唉,我懂你的心情哦?他的品行之差,连分家都感到头痛。实质上,分家已经将他逐出家门了。」

「是这样吗!?」

绫香打从心底对烟明院的发言感到惊愕。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而且「逐出家门」这个重罚也令她受到冲击。

「那、那为什么众头大人还能……!?」

「我也建议过将他罢免,但这是家主的决定。而且他的行为合情合理,我实在无能为力。」

烟明院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她看着孙女,半自言自语地低语:「你可不能变成那样哦?」

「姥姥,合情合理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明明是风评这么差的亲人,却能当上头取,我不太懂耶?」

刀弥对祖母困扰至极的态度感到稀奇,单纯地提出疑问。

「刀弥,你讲话太粗鲁了哦……说得也是。在这种喜庆的场合讲血腥的话题也不太好,不过就当作是反面教材,我来告诉你们吧。」

她先纠正孙子的用字遣词,才无奈地低下头,然后和绫香一起说明。

「你们知道下人和隐行众一样,都是以战斗为前提的组织吧?他们专门打斗,而且必须随时注意背后。」

下人全都拥有灵力,下人众的存在意义之一,就是避免让拥有灵力的人在社会上横行,借由减少人数来达到目的。而且对拥有灵力的人来说,与其特地冒着危险去驱除妖怪,还不如当盗贼之类的罪犯,这样活得更轻松,也更长寿。因此,没有一个拥有灵力的人会主动想成为下人。

基于这些理由,下人众从根本上就与忠义忠诚无缘,是透过洗脑、威胁、暴力来支配的组织。正因如此,下人众的首领和助必须是适合的人才。

「也就是说,如果有必要,必须拥有能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确实歼灭所有人的力量。也就是必须是高手。」

「那么姥姥,也就是说……」

刀弥察觉到烟明院的言外之意,而烟明院也点头肯定。接着她开口说道:

「没错。那种人能站上百人之上的顶点,理由非常单纯。因为他的实力比所有下人加起来还要强。而且,他甚至比其他候补人选还要强……真是令人不愉快对吧?」

尼僧掩着嘴角,对这令人厌恶的现实皱起眉头,看起来真的非常非常不愉快……

————————————————

「真是太可悲了。枫巴那家伙到底都教了什么?之后我可要好好疼爱他一番,告诉他『你徒弟的礼节太不像样了』。」

下人头目转动着老旧的长枪,露出卑劣的笑容说道。另一方面,下人的思考几乎冻结。他拼命拒绝头目揭露的事实。

徒弟?师父的?枪法的确很强,但这是这个废物的技巧,不过这是师父教导他,他拼命学会的技巧,不过追根究柢,这还是那个男人的技巧!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

「你到底用什么交换条件……?」

「啊?」

「你不可能出于善意,教区区一个下人枪术。师父和允职给了你什么条件……?」

青年挤出的这句话,明明不是这种时候该问的。明明还有鬼月二公主,以及受伤的部下要担心。然而,青年还是问了。他无法压抑询问的冲动。允职回答:

「这个嘛,是什么条件呢?不过,我还记得哦?大概十年前吧?他第一次恳求时的丑态,我还记得很清楚哦?」

接着,匠玄哈哈大笑。

「他一直喊着不想死不想死。用被妖物变成破布的身体拼命求我教他,那副模样真是杰作啊?」

「……!!你在挑衅我吗……?」

「这是事实……不过,他能爬到允职的位置,倒是让我很意外。大概是因为师父教得好吧?」

匠玄高声夸耀自己的功绩,然后露出更加下流的笑容。

「而且……那也挺有意思的。他每次来求我,我都觉得很开心!他说是为了部下,我就是想看他求我,所以才严格控制预算和物资的分配!!」

「去死吧,你这混账东西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时,下人已经对那句话的所有内容破口大骂。尽管口吐鲜血,下人依然奔跑。即使因为药物而麻痹,肉体本身也濒临崩溃,他还是在姿势失衡前再踏出一步,借此阻止对方,不断奔跑、奔跑、奔跑,挥动手中长枪。灌注愤怒的全力一击轻易被躲开,下人被踹飞,笔直地一直线飞出去。

「嘎啊!!?「喂,别在公主大人面前摆架子!!?」叽!!?」

「伴部……!?」

下人飞向旁边途中,这次又被往下砸。青年踹飞下人后,再跳跃追上,用长枪殴打地面。最后直接踩住下人的头。青年发出痛苦的惨叫,叠上一道熟悉的稚嫩尖叫呼唤下人的假名。

「咕,叽,咿……!!?」

他被压进地面,模糊的视野中映入桃色公主的身影。

「公、主……叽啊——!!?」

「喂喂喂,别沉浸在两人世界啊,臭小鬼们!!」

下人正要呼喊,头上的压迫感又加重了。他被嘲笑,被吐口水。下人名副其实地被践踏。他勉强将视线往上移,只见可恨的男人将长枪扛在肩上,俯视着自己。

「住手!你想压烂他的头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公主殿下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你在说什么……!?」

葵大声喊道,匠玄则对她露出轻蔑的笑容,接着说出理由。

「哎呀,实际上就是这样啊。你忘了这场比试的契约内容吗?如果这家伙投降的话会怎么样?你回想一下如何?」

「这、这个……!!?」

契约内容是如果下人投降,下人就会勒死葵。而且,葵都高声宣布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正因为像这样折磨到极限,这家伙才说不出投降的话哦?……还是说,公主殿下认为这家伙是值得信任的对象?」

「至少比你值得信任……!!」

葵立刻回答。但是,这种反应也在众头子的预料之中。

「这话真过分。我竟然信任卑贱的下人到这种地步……太令人遗憾了!!」

下人被踹了肚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吐出胃液与鲜血。他凄惨地倒卧在地。众头将长枪抵在葵的脖子上。

「公主大人啊,我有个提议,您意下如何?」

「提、议……?」

葵以颤抖的声音反刍匠玄的发言。

「没错,就是诅咒的契约。」

众头愉快地宣告,从怀里取出那卷轴,然后开始说明。

「我的工作是把公主大人您逼到绝境再杀害……但很不巧,没有期限。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杀掉您都是我的自由。」

「……众头大人?」

在葵身旁待命的药师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状况感到困惑。众头完全无视同伴,继续说下去。

「您的才能本身虽然令人不甘心又可恨,但却是货真价实。即使是现在的您,如果处于万全状态,能压制您的家伙大概也只有五人吧。哎呀,真是后生可畏啊。」

「众头大人!您在说什么——」

原本打算插嘴的药师死了。长枪一挥,头颅就轻易地掉了下来。漂亮的断面图,鲜血随后喷出。喷出的血在周围化为喷泉飞溅。下人、众头,还有葵的脸颊上都溅了几滴……无头尸骸倒在下人身旁。」

「啊、啊……」

「负责监视真是辛苦你了。反正我也是任务结束后就卸下职务了吧?我懂的,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看,就像这样。」

匠玄无视哑口无言的葵,对着尸骸说话。然后他望向惠比寿面,就像线人偶被操纵般步步逼近。

「住、住手……「蠢货,滚开!」?」

脚下的下人呻吟着试图阻止,但没有意义。葵身旁的两人、两具尸骸连同面虫一起被粉碎。包围周围的其他惠比寿面也被瞬间刮起的业火风暴烧尽。这是用初步的火遁灵术造成的。不过,威力显然难以说是初步。」

「……这下碍事的家伙就消失了。好了,那就进入正题吧?」

「……!!?」

匠玄转动肩膀吹了声口哨,抓住尚未完全理解事态的葵的脸,硬是让她转过来,居高临下地说道:

「契约内容是这样,只要你愿意成为我的婢女,将身心与才能全部奉献给我,我就答应让你活下去。我想想,总之先以五年为目标,之后就视你的实绩延长杀你的时间……总比曝尸在这座深林里好多了吧?」

众头如此忠告,不,是威胁葵,而葵聪明的头脑也很清楚这是事实。

然而,这代表自己的人生将被他人夺走,也代表她必须舍弃对父亲的信赖。而且,最重要的是……

「……」

葵移开视线,看向被践踏的下人。眼前是一名无比凄惨、悲惨的青年,他全身破烂不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怎么看都不像有逆转的可能,至少在她眼中是如此。

「……」

葵思考,思考自己最佳的判断,思考自己能存活下来的选择。这条路、这条路……

「公、主、殿下……」

「伴部……」

葵回应了败战者奄奄一息的自言自语。她伸出手,颤抖的拳头伸向葵……

「局外人少给我多管闲事!!」

「嘎!?」

拳头被狠狠踩住,发出令人不快的喀啦声。至少应该已经裂开。葵倒抽一口气。这绝非与自己无关的光景。是拒绝提案时,等待着她的命运的一部分……

「……好了,回答我吧?公主大人?」

「……」

匠玄看也不看脚下的蛆虫一眼,再次询问。鬼月葵被拉回现实,被迫做出决定。思考。思考。思考。导出结论。

「……是啊。在这里接受你的提案,应该是最妥当的吧?」

「当然。那么,正式缔结契约……」

「我拒绝。」

「啊?」

正准备进行缔结契约的准备的头目,听到葵的拒绝,凶狠地瞪着她。

「臭小鬼。你这家伙,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状况吗?」

「是啊。当然。我是基于这个前提说的……别碰我,下贱的暴徒!」

即使在绝望的状况下,葵依然高傲地痛骂,匠玄的怒气终于到达顶点。

「好大的胆子!!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如你所愿,先让你吃尽苦头,再把你杀掉!!在那之前,首先……什么!?」

匠玄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葵身上,直到听见那个音色,才终于注意到脚边仆人的行动。仆人嘴上叼着一支小笛子,从骸骨怀里取出妖笛,不顾音程地一口气吹响。

「你做什么……!?」

匠玄无法推测出他的意图,但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先采取了最佳行动。他立刻想用长枪撕裂仆人的嘴巴,却为时已晚。那些家伙在那之前就先有了反应。

蹲在葵左右两侧的两具骸骨,连同面虫一起被击碎头部。那些家伙从他们的腹部跳了出来。他们撕裂腹部,露出猥亵的头部,瞄准乐师注视的方向,跳了出来!!

「接招吧,瘦皮猴爆肚咒……!!」

仆人从迎击的匠玄脚边逃开,吐出在场只有他能理解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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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肚切腹』……在原作《暗夜之萤》中,被书迷们如此形容的存在,以前曾经提过,就是被用来陷害主角大人的阴谋。为了让主角大人陷入绝望,以从鬼月绫香的肚子里跳出来的形式在作品中登场。

……根据这个叙述,大概可以想象出在阴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家伙们是什么人吧。而我在远远看到那张笑脸时,脑中也瞬间闪过那样的可能性,然后在为了抢夺长枪而逼近对方时,我确定了。那个存在和他极为类似……甚至可以说除了背面的花纹不同,其他都是一样的。

那是个从一开始就无可挽回的存在。

「原谅我吧……」

即使如此,污辱尸体也不是正确的行为,利用尸体也不是正确的行为。但是……如果没有其他手段,那又如何?

……啊啊,我知道。这只是借口吧?

「……就算哀叹也无济于事!」

我将内心的所有感情都抛到脑后。现在无所谓,现在还无所谓。因为比起那些,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所有感情都必须延后。抱着这种软弱的心情,无法轻易突破现在的状况。

「话说回来,原作知识竟然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我盯着手上的笛子低语。那和原作中用来轮奸绫香的道具类似。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支,但无所谓。幸好使用方法一样。

原作中的鬼月绫香被长得像哈格的龟虫寄生,成为傀儡,被善良的一般人民玩成人R-18游戏。而且龟虫还贴在她脸上,把精力充沛的龟君塞进她肚子里。

在原作中,胸君他们的使役方法之一就是笛子。在小说版中,还有更详细的说明……如果命令很复杂,也会要求吹笛人的技术,但如果是「杀了那家伙」这种程度的单纯命令,指示方法就更简单了。只要朝目标用力吹笛子就够了。结果就是这样。我趁机用感受不到痛楚的身体全力逃离脚下,躲在草丛中。

从骸骨腹部飞出两只体型跟猴子差不多的怪物,以异常灵活的动作攻击锁定的猎物,现在也还在玩弄着匠玄。由于是近距离的奇袭,就连那个匠玄看起来都费了一番工夫才重新站稳。又或者从他从腹部飞出时的惊讶模样来看,他并不知道有这张王牌?或许是打算在事情结束后用来封口。」

「不过,还是缺少决定性的一击吗?」

如果包含被烧死的那一只,或许他原本打算借此解决掉对方。只有两只的话,就算能够玩弄对方,看起来也无法就此压制。不如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方正在反击!?

「该死的怪物……!!」

即使个性低劣,也不代表就是弱者。个性无法保证能力,健全的灵魂也不一定寄宿在健全的身体里。

鬼月纯修郎门下……身为退魔士的风格和葵很接近。没有特别的「异能」并不表示能够使用高阶的灵术咒术,然而那家伙的基础能力值却是个怪物。高度完成的技能加上比常人更充沛的灵力,身体强化,只要利用那夸张的灵力效率地发动低阶的术式,就能成为一击必杀的范围攻击。射出等同于梅拉佐玛的梅拉的垃圾……那家伙就是这种货色。

……也可以说他是个不管再怎么厉害,都只是鬼月葵的低阶版本,让人提不起劲的杂碎。这是鬼月家宅邸里的仆人们半是嫉妒地在背后讲的坏话。

(原作里是怎么写的?我想他应该不是现场组……)

没有任何记述提到当时的大猩猩妖奸事件最后的结果。从目前的状况来推想,恐怕是被大猩猩回归虐杀的成员……

「……该怎么突破呢?」

我从考察中把意识拉回现实。眼前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对付那个可恨的男人。等等,这是……?

「如果是那方面,我应该办得到吧?」

看过头目和Busters的战斗,我推导出通往胜利的道路。看来我最近的运气不错,没想到那个机关居然能派上用场。

……说起来,被卷入这种事态的时间点,就已经没有什么幸运可言了。不过现在先不管这个。

「如果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行得通!!」

我下定决心。时间……没错,没有时间了。如果不能快点做个了结,那就是我的责任。所以……!!

「……!!?」

突然间,手边传来触感,我转过身摆出架式,确认到那触感的真面目后,倒抽了一口气。

「你……」

惊愕、困惑、担心,更重要的是……我立刻理解到,我得到了能够突破这个困境的最后拼图。

然后,我……

————————————————

『家主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嗯,没错。要做得彻底。彻底地……!!』

鬼月纯修郎匠玄回想起在鬼月家本家的一幕,然后冷笑。他心想,这个家主真的很执着。

彻底的绝望。破坏所有的尊严。残忍地粉碎所有相信的事物,贬低所有成为心灵支柱的事物……这个要求真的真的,真的是偏执的。过剩,甚至异常。如果只是要杀掉,应该有更多更简单的方法。明明就有。

(真的是很娘娘腔啊。是啊?)

老实说,他只觉得傻眼。到底有多执着,到底有多疏远,到底有多嫉妒……就连在这件事上,连那个「朝露散」都被借出去时,他都心想「做到这种地步?」,老实说,他觉得这个人很恶心,毫无人心可言。

话虽如此,对匠玄而言,这件事确实是一场及时雨。耍小聪明到处乱跑的下人小鬼,以及让他看不顺眼的二公主,对他来说都是眼中钉,甚至会阻碍他获得成功与荣华富贵。

所以他才会答应家主的提议,然后试图反将一军。小鬼就算了,二公主的处置更是特别……因为他知道,对那个男人而言,自己也是潜在的威胁,既然都安排到这种地步了,他想必会想彻底收拾掉自己。

「没想到会纠缠到这种地步!!」

『嗄啊!?』

他抓住从背后扑过来的改造妖的脖子。看不见眼球的猥亵脸孔明显感到惊愕。怪物虽然挣扎乱动,却逃不了。

他加强握力,覆盖外壳的脖子发出嘎吱声。怪物的幼体对逼近的生命危机感到害怕。

『嗄啊啊啊!!』

「吵死了!!」

他转身用膝盖踢向从死角冲来的另一只,并用脚跟踢向它的头部,让它闭嘴。同时,他轻松地应付从后方勒住他脖子的个体所使出的尾巴攻击与舌头攻击。偷袭是妖怪的基本招式。

『嗄啊!』

「竟然被反将一军?」

他看到舌头攻击后,嘲讽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扭断了它的脖子。

「好了,先解决一只。」

他随手扔掉被他扯下的头颅。酸性体液飞溅,但匠玄用缠绕在身上的谜鬼当作盾牌,巧妙地挡了下来。妖的血本来就是能不沾到就尽量不要沾到。虽然长得丑,但既然缠在身上,就要让它发挥这点程度的作用。代替自己承受酸液的谜鬼痛苦地挣扎,但匠玄并不在意。

『嘶、嗄啊、啊啊啊啊……』

「好好好,辛苦你了。」

『啾!』

他用脚跟狠狠地踢向被他踢昏的第二只的头部。颈骨啪一声折断,从表皮穿了出来。它痉挛了一下,然后就断气了。他没有使用手上的长枪,就完成了驱逐作业。

「那只青蛙脸,竟然给我准备了这种东西。真是毫不留情。」

排除威胁后,匠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调整呼吸,整理思绪,然后更加愤怒。什么傀儡化的龟虫,根本就是恶质的道具。杀意太强了。

(而且……不会错,那是蝴蝶。那个老太婆,想妨碍我吗?)

匠玄原本想给那个下人一击,让他逃走,但蝴蝶遮蔽了视线,他只好放弃。蝴蝶翅膀上的秘密药香,一瞬间夺走了他的视野和思考能力。多亏如此,下人逃走,而且那些怪物似乎也做了什么,是诱导吗?匠玄花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站稳,而族长已经猜到犯人是谁……

「那个老太婆,竟敢得意忘形。之后看我宰了她……!!」

就算她哭着求饶,匠玄也不会原谅她。他要狠狠羞辱折磨她,尽情玩弄她之后再杀了她。老太婆想夺走年轻人的性命,更何况是夺走前途无量的才人。不可饶恕。那个米虫老太婆……!!

「哈,算了。这是之后的乐趣。首先……就从你开始吧!?」

匠玄挥了挥手,光是如此,深林一角就爆炸燃烧,烧毁一切。这是火遁的低级灵术「烛」,可说是基础。不过,由这个男人使用,就会变成大术式。

「快点出来!!还是说!你们要继续赌运气吗?是吗!!!!??」

他的怒吼几乎和野兽一样。他又挥了挥手,另一角被炸飞,被业火烧尽。看来他打算在下人出来之前,不断烧毁适当的地方。而鬼月匠玄的灵力,多到足以做到这一点。

第三次爆炸发生,比前两次更大、更壮观。范围和火力太过庞大,连强度应该很高的结界,都破坏了其中一个结成结界的关键。这正是他的目的。

「我不会对小姑娘们出手,但对妖怪们就难说了吧!?」

「可恶!!」

这很明显是在威胁,效果十分显著。下人似乎放弃挣扎,从树荫中猛然冲出,同时豁出去地投掷。这是最后的针,匠玄轻松弹开。下人趁机举起长枪,果敢地突击……!!

「无谓的挣扎!!」

匠玄嘲笑对方明显是轻装突击。技量和灵力都比不上自己,还拿着一把长枪有勇无谋地冲过来,根本是自杀行为。终于变成穷鼠了吗?可惜连咬都咬不到。先砍断拿枪的手臂……!?

「接招!!」

「!?」

在进入匠玄的攻击范围前,对方就先采取行动。下人踢起树根。是想戳瞎眼睛吗?不,不对。随后射出的是刀刃。

灵刀「透木湖」从树干中旋转着刺来。其特性是能够毫无阻碍地穿透植物和植物来源的物体。

下人将刀身事先藏在树干内,只露出刀柄竖立在地,再踢起来偷袭……!!

「危险!!?」

匠玄在千钧一发之际打落短刀。那是他为了完成任务,借给婢蓑眼的咒具。虽然比较低级,但毕竟是鬼月家代代相传的咒具,所以他一直很在意咒具的下落。从下人的打扮来看,他确信对方没有携带。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得这么果断……!!

「就是现在!!」

「太天真了!!」

长枪趁他失去平衡的瞬间刺出。匠玄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这一枪。枪柄与枪柄激烈碰撞。不是枪尖相迫,而是枪柄相迫。但终究只是一瞬间的事。实力差距太大了!!

「臭小鬼!!烦不烦啊!!快点去死!!」

「谁要死啊!!?」

下人将枪往前推,让匠玄失去平衡,然后挥下长枪。下人试图用枪柄防御,但枪身本身承受不住。长枪应声折断。下人立刻往后退,躲过砍劈。然而,匠玄立刻改变姿势,将手中的长枪刺向他的心脏。他要刺穿他的要害……!!

「这招如何……!!」

下人仿佛在做困兽之斗,抓住折断的枪尖直接掷出。不过,匠玄完全不把逼近的刀刃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掷出的枪尖不是朝自己飞来。

枪尖掠过他的脸颊旁边。连一层皮都没伤到。白费力气。他嘲笑道:

「太烂了!!再瞄准一点!!」

「哈!我瞄准了!!」

「啊啊!!?」

几乎在发言的同时,他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立刻转头,看到掷出的枪尖被吸进设置在树木之间的某种东西。枪尖切断了线,发出「喀嚓」一声。祖父师父几乎是出于本能,以灵力将身体强化到极限……!

无数的铅弹从正面射向了匠玄……

——————————————

这个机关不是针对匠玄设置的,而是用来对付可能会随后跟上的青年下人刺客。那是向咒具师的旧友订制的肉搏战用火药装备。他订做了两把当作备用,其中一把已经用在蝇虎怪物身上,另一把则是……陷阱的真面目。

本来应该直接用手引爆的那把武器固定在树上,只要后续的刺客一接触,就会以投掷切断线引爆。爆炸后飞散的无数铁弹将削弱追兵的战力,同时开辟出逃亡的突破口。然而,这个机关却因为错失机会而没能使用。

匠玄在与改造妖的战斗中移动到绝佳位置,是下人再次利用陷阱的理由……他不知道式蝶是看穿一切,才用香将改造妖诱导到那里,下人相信那是偶然。

无论如何,鬼月匠玄身受重伤。就算在前一刻强化肉体,就算将缠绕的谜鬼当成肉盾,距离太近还是有极限。光是高速弹出的铁球就有数百颗,盖子的铁板也裂开,化为数十把利刃飞来。火药兵器的可怕之处在于杀伤力。陷入肉中的不规则铁球在体内扭曲轨道,粉碎细胞组织。

朝他冲来的破片铁球总计三十五颗,其中用谜鬼与身体强化挡下的有二十八颗,也就是说有七颗破片铁球陷入他的肉中。他避开致命伤,虽然避开,但还是受了重伤。就他所知,这是他至今受过的伤中最严重的一次。

然后……

「我不是说过别小看我吗,臭小鬼——!!!??」

「唔!!?」

他立刻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露出恶鬼般的神情,然后周遭一带化为灰烬。红莲业火翻腾,舔舐一切。下人的身影转眼间就被火焰抹消。

没错,鬼月匠玄确实被摆了一道,愚蠢地落入陷阱,受了伤,而且是重伤。但是……那又如何?

想用这点程度的攻击打倒鬼月匠玄,未免太天真了。

「去死!去死!曝尸荒野吧!!去死吧,沟鼠啊啊啊啊啊啊!!!!」

他朝下人所在的方向不断发射火焰,甚至将周围也烧成一片火海。横扫、驱除,彻底烧毁。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幸存的地狱之火。无处可逃,时间也不够逃走,连那些耍小聪明的家伙肯定都化为焦炭了。

「呼、呼、呼……哈哈!活该!这下就结束了。」

鬼月匠玄喘着气,得意洋洋。这下碍事的人就消失了,保护鬼月家傲慢公主的约定应该也无效了。虽然那个臭小鬼傲慢地拒绝了提议……算了,既然希望破灭,她也会改变心意吧。不然就让她和那些妖孽交合,彻底摧毁她的自尊心。

无论如何,要杀要剐都随他高兴。

「嘿嘿。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疗伤才行。」

匠玄用手按住被铁球打出的数道伤口与流血的洞,嘴里嘀咕着。虽然不会马上死,但放着不管会有危险,必须尽快处理伤口……

「啊?」

看到那把染血的刀刃,匠玄发出呆愣的声音。他无法理解眼前光景的意义。没错,他无法理解刺进自己胸口的那把刀刃。

仿佛藏在草鞋里,又薄又细的暗器刀刃……

「你、你……?」

「……」

匠玄慢了一拍才注意到眼前刺刀的人影。不,是认知到。认知到暂时从「世界」变成透明的男仆。

「为、为什么……?」

匠玄声音颤抖,胸口不断流血,陷入混乱,但他的疑问立刻得到解答。看到男仆背上的「女孩」,他立刻明白一切。

「呼、呼……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原本应该是致命伤,但多亏了背上的少女,男仆只受到「半熟」的伤势。他以极度轻蔑的态度,回答匠玄的疑问……

# 第一四八话

令人意外的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冰雨。腹部被剖开的她拖着身体靠近我,用奄奄一息的沙哑声音如此提议。

她的动机是想对想杀自己的人复仇吗?还是想让自己活下来?无论如何,这个提议的内容,与我脑中闪过、通往胜利的可能性几乎一致,这是事实。

她拥有的异能「肆陆瞒礼」,能够欺骗自己的认知。而且,其效果仅限于她认定的状况,也会波及到接触到的人。鬼月葵拥有的类似式神的权能,以及冰雨投掷的针,都是在离开她手边的瞬间就能看见,所以这些条件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如果在发动中连法术攻击都能穿透,那就超乎我的预料了……问题在于时间限制。

所谓,异能造成的认知阻碍,最大持续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内的四十六秒。她和我战斗时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限制。十九秒……这就是她剩下的时间限制。

而且她的异能并非无敌,一旦被发现,对方马上就能拟定对策。如果无法一击打倒,对方应该会立刻采取适当的反击。因此,她不能单纯地背着对方,让自己隐形再逼近。

她必须让对方大意。她知道光是来自背后的爆破攻击,不足以成为致胜的一击。所以她刻意让对方以为爆破攻击是她的杀手锏,刻意让对方以为她已经使出杀手锏。

背着对方冲刺时,她刻意让自己不被异能影响。冰雨变得看不见,看起来像是单独行动,当对方反击的瞬间,她也让自己加入异能的影响范围,借此从火焰中保护自己。

这真的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对方的攻击化为无效。这是为了不让自己消失的瞬间被对方看见,让对方确信自己已经杀死她而做的保险。多亏如此,她不只是身体有一半被烧烂,还因为药效而感受不到疼痛,得以不受干扰地行动。

然后让对方以为她已经死了,解除灵力强化身体的效果,再用冰雨草鞋上的刀刃刺向对方的要害,刺向心脏……她原本打算这样解决对方。不是投降,而是以杀害作结。

我没能让他活命。我没有那种余力,也没有那种义务。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他活命。我完全没有大意,也没有手下留情。

……正因为如此,这一定单纯只是我判断得太天真了。

「瞄准心脏啊,真不留情……!」

「……!」

我立刻在脱离前被一拳打在脸上,连同背上的冰雨一起被打飞。

「好、好冷……!」

在冲撞的前一刻,我立刻采取保护冰雨的姿势,全身立刻与地面接吻。我咳了起来,确认她虚弱的呼吸后,我们视线交会。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那种余力。

「呼、呼……你这家伙!」

我鞭策着烧烂的身体,撑起上半身。光是这样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我瞪着对方。

「痛死了……混账,你是认真想杀了我吧。而且还是刺这个地方,是想羞辱我吗?嗯?」

在前方,浑身是血、同样半死不活的男人硬是拔出深深刺进胸口的刀刃。他拔出刀刃,扔在地上。红色的血迹不断滴落。这个出血量……可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嘿嘿,真可惜啊。我的心脏……是反的。」

因此得以生存。我一如字面意思的致命一击,最后以挥空收场。然后……

「你已经没有招数了吧?要是还有就伤脑筋了……!」

「可恶……!!」

匠玄一边嘲笑我,一边朝我走来。我则站起身。不,我试图站起身,但脚扭到了。啊啊,使不上力……!!

(就算站起身,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我已经没有任何武器,没有逆转的希望。时间也不够让机关发挥效果。这下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还没完。即使如此!!

「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过,这就是实力的差距。放弃吧。」

「要是我放弃,比赛就……结束了。」

刺穿冰雨胸口的长枪抵着我的脖子。我故作坚强地说道。胜算?哪来的胜算。可恶。豁出去吧。

(思绪变得模糊……我有办法反击吗……?)

我脑中思考着在对方挥动长枪的瞬间进行反击,但不确定是否能付诸实行。明明施打了麻醉,全身却在发出哀号。好重。好痛。好硬。要说我能否在瞬间做出反应……感觉不太可能。」

(抱歉,冰雨。抱歉,大家。)

我向后辈道歉,向死去的众多同伴道歉。看来我无法报仇了。

「对不起,葵……」

临终前,我向在长枪挥下前一刻,用充满绝望的眼神看着我的葵道歉。我打从心底向辜负她期待的幼童忏悔。葵似乎想喊些什么,但长枪抢先一步刺向我的脖子,然后、然后、然后……

『在那里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什么……唔哦!!?」

……然后,一只巨大的手臂从旁袭向匠玄。

不知对谁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鬼月匠玄的因果报应似乎还没结束。

————————————————

园艺和农业中,存在着一种称为插枝或插芽的行为。将植物的茎或枝叶的一部分切下,种进土里,使其本身成为新的个体繁殖、成长。在部分植物的人工栽培中,这并非罕见的技术,同时也能证明植物这种生命的顽强。

植物妖怪的顽强程度不是一般植物能相比。更何况是在充满灵气的土地上,以凶妖为材料,断面还切得那么整齐。

蝇虎草的凶妖确实死了,死得非常凄惨。但是它的手臂呢?鬼月匠玄为了兼具审问与娱乐而砍下的两条细瘦手臂断面切得非常整齐,因此状态良好,留下了任何人都没料到的复活契机。

吸收土壤养分后,蝇虎草的「手臂」迅速复活并成长,由于原本是强大的存在,因此是大妖级。而将母体记忆刻在细胞里的「手臂」为了向贬低自己的人类复仇而展开追踪。

……只是,这个欲望也因为结界的存在而受阻。即使没有结界,如果是处于万全状态的匠玄,就算是在睡觉时遇袭或是从死角偷袭,想必也能从容应付并驱除。

没错,如果处于万全状态,应该会轻易被驱除。

「我~~~~~~~~~~~~~~~~~~~!」

「嘎啊!」

那声音既像年幼女童,又像野兽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同时,那粗暴地缠绕着藤蔓的丑陋巨臂,就像捕食的食叶蝇般瞬间抓住了匠玄。巨臂将他抓起,然后用尽全力握紧,捏碎。

「嘎、哈啊!?哈!!?」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骨头碎裂、肌肉被捏烂的声响传来。手臂怪物发出响彻远方的高笑声。它在手中把仇人当成玩具般玩弄,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唔!?趁现在……!!」

我回过神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我硬是站起,背起冰雨,呕着血走向葵的身边。

「伴部!?伴部!!?你还活着,还活着对吧……!!?」

看到我走来,眼角泛泪的女童呼唤着我的名字,伸出了手。我用麻痹的身体支撑着她,以免她跌倒。我支撑着她,抚摸她的头。

「这是、当然的吧……?你不是相信我,伸出了手吗?」

昨天从蝇取草逃亡时,我们为了在紧急时刻能互相沟通,事先决定了一些手势和暗号。其中之一是喊出对方的名字,然后将拳头往上举。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相信我」。多亏如此,葵才拒绝了匠玄的提议……看来我算是尽到对她的道义了。

「冰雨就拜托你了。我还有事要做……冰雨,你能再努力一下吗?」

「……」

我拜托葵看顾冰雨。我望向冰雨,我们不知第几次视线交错。她的眼中映出复杂的情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难以形容。

不过,我该做的事不会改变。我走向那家伙。

「真是……痛快啊,首领大人?」

「唔!呼……臭小鬼!!竟敢得意忘形……!!」

匠玄濒临死亡,被巨大的手臂压倒在地。我环视四周,发现还有一具同样的怪物尸体。看来手臂怪物有两只。乍看之下,他似乎在与葵等人交手时,设法击退了一只,但又来了一只,他实在无力抵抗。

不,不对。不只如此……看来药效发作了。

「呼、咕……这是毒吗……!!?」

匠玄额头冒出大量汗珠,大声喊道。他呼吸急促,脸色明显很差。

「答对了。虽然好像没有对公主殿下下的毒那么强……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已经足以致命了吧?」

我将冰雨持有的延迟性麻痹毒涂在刺进匠玄体内的暗器上。由于是未开封的新品,因此涂得满满的。看来毒性终于发作了。

「臭沟滓!!那个小鬼……少扯老子的后腿啊啊啊啊啊!!!」

匠玄怒吼,对象是冰雨。明明是同伴却没对我们下毒,却对自己下毒,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因果报应。

「众头大人,胜负已定。您不打算投降吗?」

「呼、呼……投降?你在说什么蠢话……呜叽!!?」

我语气平淡地提议,但众头大人却拒绝了,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他拒绝之后,手臂立刻被紧紧勒住,发出惨叫。喀哩喀哩、咕啾咕啾、噗咻——现场响起人类不该发出的声音。

「投降吧。否则我就在这里杀了你哦?」

我再度要求,这次态度强势。匠玄闻言,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瞪着我,但他什么也做不到。只差临门一脚了。我说:

「……还是说,你想被那些家伙活生生吃掉?」

「唔!!?」

仔细一听,远方传来妖魔的欢呼声。这都是多亏匠玄从内侧烧毁结界中枢。他绕了一圈,勒住自己的脖子。没时间了。

「……唔,呼!?可恶!!你这混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投降……所以,快点,救我!!」

面对逼近的命运,他终究还是珍惜起自己的性命了吧。首领挣扎了一瞬间,但立刻就接受投降,向我求救。

「好,我知道了。」

我淡淡地接受首领的投降。与此同时,缠绕我和首领身体的谜样鬼怪如烟雾般消失。不过从这股气息来看,诅咒的束缚力本身似乎没有改变,只是变得看不见而已。这不重要。

「那么首先……」

我从被囚禁的匠玄怀中,取得这次比试的战利品。那是封印用的包袱巾。我隔着布料,实际感受到被那包袱巾包住的果实触感。虽然封印后灵气没有外泄,但手边那东西的巨大存在感仍令我不禁为之震慑。实际上,束缚匠玄的手臂也微微对那东西起了反应……要是现在摊开包袱巾就糟了,得赶快离开才行。

「……对了,那件外套也顺便给我吧?」

我顺便拉走那件具有高阶认知阻碍效果的外套,借来一用。我在内心冷笑,觉得简直就像强盗一样。实际上,匠玄似乎真的感到相当屈辱,脸上因羞耻而泛起红潮。

「混账啊啊啊啊,你这家伙,赢了就得意忘形起来啦啊啊……!!别在那边悠哉,快点救我啊!!」

「好,我知道了。拿去吧。」

怒吼、要求,刺耳又令人厌烦。我无可奈何,将那样东西放在他眼前。

我将刚才刺在他胸口的草鞋暗器轻轻放在他眼前。

「……啥?」

「现在的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大妖和那些妖群?……我又没有用咒术和你订下契约,我所能展现的『诚意』,就只有这样而已。」

我半讽刺地带着恶意大喊。匠玄睁大眼睛,轮流看着我和刀刃。他理解自己中计后,瞪大了双眼。

「这、这这这这…………!!!?」

「……告辞。」

我丢下动摇的众头领,转身离去……随后,一道闪光飒爽地从我身旁飞过。锐利的刀刃没有伤到任何东西,空虚地划过虚空。我转过头去,嘲笑道:

「你忘了诅咒的效果吗?你已经无法伤害我了吧?」

本来的话,刀刃不可能会落空。诅咒禁止他做出加害行为,使他的投掷技术变迟钝了。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白白浪费了一个能轻松死去的手段呢。」

匠玄双眼充血,用恶鬼般的表情朝我不断咆哮。我用极为冷淡的语气丢下这句话,然后就彻底无视他了。他的咒骂声也已经传不进我的耳里。

自作自受……他的下场就是如此。

「杀了你!!杀了你!!我绝对要……唔咕、!?我、我绝对要杀了你们!!给我……记住!!别忘了!!我一定会把你们、把你们全都大卸八块……!!??」

「公主殿下,我们走吧。冰雨,这里没办法解放灵果,我们稍微移动一下再治疗吧。」

我无视杂音,向两人说明。我背起冰雨,抱紧葵,披上外套,让自己的存在变得稀薄,以避开那些应该已经入侵到结界缺口的魑魅魍魉。至于会不会被袭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伴部。」

「……怎么了?」

我刚踏出一步,被我抱在怀里的葵就叫了我的名字,我于是回应她。

「你没有错,你要为自己保护了我感到骄傲,今后也要继续保护我。」

她说话的态度傲慢不逊,但我明白她话中的真正含意,也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没想到她竟然会顾虑到我,对一个孩子说出这种话……我真是太丢脸了。

「……嗯,你说得对。」

我坦率地回应。从背后不断传来有如洪水般的怨恨之声,我甩开那些声音。实际上,那家伙离善人非常遥远。而且他既恶毒又恶质,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那家伙付出了许多与他行为相符的代价,仅此而已。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的行为根本没道理被说三道四。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可能背负着三人,同时还要阻止妖魔们。

没错,所以我没道理被说三道四。但是……

「诅咒别人,只会害自己两头空吗?」

不知为何,我毫无前兆地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自己说出这种话,让我感到很不舒服。这句话简直就像在暗示什么。

「哈哈,怎么可能……」

我轻轻一笑,试图蒙混过去。

很遗憾,看来我暂时没办法作美梦了……

————————————————

「……这附近应该还行得通。就算妖魔们来了,我也可以马上察觉。」

我为了逃离诅咒,持续走了一阵子,发现一座靠近河边、视野良好的小山丘,才终于把两人放下来。我让葵披上外套,走到冰雨身边。

「冰雨,你要忍耐哦?」

「……」

冰雨默默点头回应我事前的预告。接着我掀起冰雨腹部的装束,那道刻在白皙柔软肌肤上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光看外表的话,我的伤势比较严重,伤口数量也比较多。但是光看外表无法比较,腹部被长枪深深刺入的伤口,就某种意义来说,远比我的无数伤口更加致命。血是用布料压住伤口勉强止住,布料已经从鲜红变成红黑色。疼痛则是靠追加的药丸勉强抑制,即使如此……

「果然衰弱的情况很严重。」

光看就知道,现在必须立刻进行根本的治疗。

……不过我之所以能像这样装出从容的样子,做出冗长的说明,也是因为处于能够做到这些事的状况。

「公主大人。」

「嗯,暗号是『才色兼备』。」

只要说出暗号,这个同时也是咒具的包袱巾就会轻易解开。顺带一提,听说如果有人不按照步骤,试图强行解开,绑住的绳结就会伸长绞杀对方,真是可怕的东西。

「……可以吗?公主大人?」

我再次向葵确认,这是第三次确认了。毕竟接下来要使用的是朝廷要求的奇迹灵果,是国家为了掩饰假委托而托付的极机密物品,擅自使用的话,毫无疑问会引发大问题。

即使如此,现在要拯救冰雨,除了使用这个之外别无他法,这也是事实。

「……我就接受这个污名吧。幸好,我有办法掩饰。」

葵虽然不情愿,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露出严肃的表情……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接受了我提出的要求。

「非常感谢您……只要让她吃一小片就可以了吧?」

「要小一点,非常小才行。最坏的情况是吸收的灵气量太多,导致身体破裂,你要小心。」

「……了解。」

听到葵的提醒,我表情僵硬地点点头。如果想救她却害她破裂,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了,没时间再胡闹下去了。冰雨,这样你就能得救了哦?虽然会很难受,但你可别吐出来,要吃下去哦?」

我鼓励了她之后,把回收的枪尖当成短刀,摊开包袱巾。我将包住的布料一片片地摊开,总共八次。每摊开一片,眼前的存在感就增加一分,令人屏息。那神圣的气息甚至让我紧张起来。我振奋颤抖的手,继续动作。

「好,这是最后一片了……」

我将手放在最后一片布上,压抑住害怕的心情,摊开……然后,我终于目击了。奇迹的灵果。

……贴满封符的桃子。

「……啥?」

这是我发出的第一声。我哑口无言,愕然失色,无法理解事态,呆若木鸡。

「!!」

然后我立刻用枪尖刺向桃子。不,没有刺进去。枪尖发出金属声,同时缺了一角。简直就像被厚厚的铁板弹开一样。

「可恶!?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啊!!?」

我无法接受事实,一次又一次地刺着枪尖。刺着。刺着。

「可恶!可恶!可恶!别开玩笑了!?喂!!?」

我撕、我撕、我撕。撕破、撕破、撕破。碎了。我徒手想撕下符咒,但手指的指甲立刻裂开,流血了。我不顾一切地继续撕,但符咒却纹风不动。

「打开!打开!给我打开……!!?」

「伴部!?不行,快住手!!」

葵看到我手指的惨状,近乎尖叫地喊着要我住手。但我没有停手,停不下来,我不能停手。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陷入恐慌,大吼大叫,把桃子往地上砸,发出咚一声硬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桃子表面的结界非常坚固,将内部保护得滴水不漏。这让我更加恼怒。

「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好笑!!葵,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只设定暗号,没有直接贴上符咒……!!?」

我迁怒地逼问葵,她似乎也陷入混乱。这打碎了我的希望。因为这代表贴在桃子上的符咒是她贴的,这个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那、那么,为什么……可恶,都是那些家伙!!?」

困惑,然后我终于直视到自己被陷害的现实。佣人头目和药师的确有约定要交出灵果,但是并没有明言要在怎样的状态下交出。在契约后的某个阶段,那些家伙就贴上封条了……!!?

「混账!!那个垃圾,早知道就在他眼前杀了他!!!!」

我单纯为了发泄怒气而大叫,不得不叫。这是愤怒的表露、发泄。我的思考因此冷却下来,然后被拉回现实。我的脑袋高速运转。

(可恶!!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立刻折返,让他解开吗?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最坏的情况是会遇到那只手臂和其他怪物。再说,也不知道被我抛下的那家伙会不会听从,而且冰雨的体力也……!!可恶!?我又选错了吗!?

「葵!?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向比自己更了解灵术和咒术的葵求助。我顾不得面子,就算对方年纪比我小也无所谓。只要能救冰雨,要我下跪或舔她的脚都没问题。如果这样就能解决的话……!然而,葵的表情却十分凝重。

「……不行。这个封印太强了。凭你是解除不了的。如果是我的话……但是,抱歉。以我现在的状态,还办不到。」

她摇摇头,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带任何期待。是我不想听到的道歉之词。

「……!!烦死了!!我才不想听你说这种话!!」

「咿!?」

我立刻怒吼。怒吼着将葵推倒,揪住她的衣领,蛮横地威胁她。

「快想!快想点办法!!你这个天才应该办得到吧!!快点给我想到办法!!快点!快点想点办法啊……!!!!」

我不断呐喊、呐喊、呐喊。我提出要求、提出期望、提出恳求。我拼了命。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可是、可是……这样、这样未免太残酷了吧!!?

「不、不要这样、呜呜……」

「!!?不、不对!这、是……!!?」

看到幼童仰望着我,露出极度害怕的表情,我才慢半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我立刻从她身上下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可是、可是……!!?」

即使如此,我的情绪还是无法平息。即使我知道自己吐露的激情有多像迁怒,还是无法压抑。不可能压抑得住。

「因为、这种、因为……!!?」

为了不让这股情绪的矛头指向任何人,我抱着头,将情绪往内累积。我的表情悲惨地扭曲。脑袋里仿佛被搅拌器搅得一团乱。我被自责、愤怒与绝望吞噬,连该怎么做、该以什么为优先都变得模糊不清。啊啊,可恶!思绪无法整合……!!?

「!!?」

……突然间,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猛然回头,看到学妹虚弱地仰望着我。

她那双逐渐黯淡无光的眼睛,毫无疑问地正一分一秒地失去生气。

「!!?是冰雨吗!?没事的!我马上、马上就会想办法!所以,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好吗?」

我走到冰雨身旁,鼓励她、向她道歉,不断说出希望的话语安慰她。

「够了……」

我倒抽一口气。她的回答让我陷入绝望。

「冰雨,不要放弃……好吗?还有希望吧?不要灰心……好吗……?」

「够了。这都是因果报应……」

「报、应……什么意思?」

我反刍着她虚弱的话语,感到困惑,但还是察觉到她想说的话。谁敢说这次是她第一次出任务?

谁敢说她至今从未杀过人?

「就算是这样……!!?」

我拼命想反驳,却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露出苦闷的难堪模样。冰雨只是困惑地看着我。她伸出手,冰冷的手触碰我的脸颊。沾满鲜血的手掌弄湿了我的脸颊。

「忘记……姐姐说的话。」

冰雨拼命地将单词串在一起,说出让我痛苦的话语。她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要我忘记……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拼命拒绝,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情。那是背叛,是不知感恩,是太低劣了。即使如此,濒死的少女还是静静地摇头。

「没关系……」

「没关系?这是姐姐的遗言耶?」

「她应该、没有、咳咳、期望、咳咳、我做到、那种地步……」

她咳出鲜血,我急忙抱住她,避免冰雨被冰雨呛到。她虚弱而急促的呼吸触碰到我溃烂的胸口,被业火灼烧的表皮传来刺痛。

……我怀中的她身体反而非常冰冷,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更加觉得,简直就像冰块一样。

「冰雨……」

「就这样、下去……拜托、你……好吗?」

冰雨虚弱地恳求,那是她至少不想一个人寂寞死去的心愿,至少希望有人送她最后一程,这是她微小而坚强的心愿。

……和姐姐最后的心愿完全一样。

「……!!?冰雨……久久……!!」

「……」

回过神来,我抓住了她崩溃的手掌。和那个时候的失败重叠,但我无法抗拒,只是像梦呓般喊着她的名字,喊了好几次。不是喊身为暗杀者的婢簔眼,而是喊着身为学妹的冰雨。

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我内心感到不安,担心这会不会是种否定她人生的行为。我害怕这或许不是她所期望的呼唤。

……至少她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静静地接受我不断呢喃的那个名字。

然后,我一直抱着我永远无法拯救的她,一直、一直、一直…………

「……?」

我从那宛如冰块般彻底冰冷的纤细身躯上离开。我擦去不知何时如瀑布般流下的泪水,轻声低语。

「什么?你到底……?」

感情突然出现空白。名字和回忆如晨雾般消散。明明看得见却无法认知的那张表情,让我只能不明所以地茫然自失。

愤怒、悲伤,以及直到刚才为止都满溢而出的各种感情,都失去轴心,空虚地悬在半空中……

「……」

「……葵?」

我顺着视线看去。我应该守护的幼童,正用难以名状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我……

鬼月家秘藏的咒枪「朝露散」,据说过去栖息于山谷的鬼怪们将这把枪保管在宝物库中,而它能发挥的效果是……阻碍攻击对象的认知。

被枪伤杀死的人,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遗忘其记忆与存在。只有杀害者本人,才能完全记住被杀害者。

这正是鬼月家连朝廷都隐瞒的卑鄙暗杀咒具。

失去去处的感情会对受到影响的人造成多大的精神作用,由于使用事例稀少,因此没有留下纪录。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不会带来好的影响。

……诅咒别人,反遭两倍的诅咒。究竟谁才是被诅咒的人呢?

————————————————

「……」

在那之后,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时间?我背着幼童,披着外套,持续走着。

「……」

走着,走着,走着。一心一意地向前,不断前进。困惑地安置着不知是谁的尸骸,不去正视空出来的洞穴,仿佛被什么催促着,为了完成自己能做的事,不去正视自己割舍的众多牺牲,继续前进。至少,为了拯救这个还来得及拯救的幼童。

为了不要让自己被「现在」压垮……

「伴部……」

「……就快了。最初的避难处已经近在眼前。」

听到背上的公主呼唤,我为了让她安心而如此回答。我硬是挤出笑容,也不管烧焦的皮肤裂开了。」

「……」

隔了几秒,绕在我脖子上的力道变强了。但终究只是小孩子的力气,要勒死一个人还远远不够。即使如此,我却因为这股力量的存在而感到安心。甚至觉得就这样被勒死也不错。

……哈哈,这下没救了,我已经坏掉了。

「……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公主大人?」

或许是察觉到什么,葵那抹去感情的声音硬是把我拉回现实。

「事态会恶化到这种地步是我的过失,所以你就恨我吧。像你这种基层人员因为罪恶感而痛苦,根本就是搞错对象。」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别顶嘴。别误判自己的立场和力量……你打算让我继续丢脸下去吗?」

将生杀大权全交由我掌控的柔弱少女,严厉地斥责了我。虽然表面上是斥责,但其实是在安慰我吧。

「……明明只是个孩子,却这么嚣张啊?」

「如果是在万全的状态下,赢不了那个孩子的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哈!说得也是。」

我发出干笑声,接着陷入沉默。沉默地继续前进。不知经过了多久,我突然脱口而出。

「好想要力量啊。」

「……」

「只要变强……就能比现在更……更……伸手可及,更能背负了。」

我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出的这句话,究竟是借口,还是在内心翻腾的感情的正确答案,我也不晓得。要理解这件事,我心中各种感情实在太过混乱,需要整理心情,需要时间。

不过,在那之前……

「……动作真快呢。」

进入结界后,我听到打从这场骚动开始以来,就一直做好觉悟的呼唤声,于是做了个深呼吸。背上的葵也同意我的行动,害怕地紧紧抱住我,我安抚着她,然后重新面向前方。

露宿的篝火。我看见坐在圆木上,戴着鬼面具的人影,看见身为下人允职的身影。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允职……」

「总之,先坐下吧……要不要聊一聊?」

鬼月家下人众允职枫巴……她摘下鬼面具,露出憔悴却领悟一切的微笑,劝我坐下。

……这恐怕是这场惨烈戏码的最后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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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火』。」

咏唱声回荡,化为浊流的业火吞噬大地。

「『滴水』。」

咏唱声回荡,高速射出的水柱刨开大树。

「『土烟』。」

咏唱声回荡,波及周围的沙尘暴瞬间削去魑魅魍魉的血肉。

「相生、相克、比和……呼、呼,重叠,相乘、相侮,咳咳。基础术奥义『超新星』……!」

然后一切爆炸,一切被吹飞,一切被毁灭。大地被刨开,森林死绝,血肉被粉碎到不留原形,从天而降,将地表染成一片黑红色的地狱景象。

……过了一会儿,血腥味的豪雨终于停歇,那个人也现身了。

「呼、呼……混账,别把人当笨蛋啊……一群杂碎……!」

从无数尸骸中爬出现身的男子,内心翻腾着深沉无比的憎恨,吐出诅咒的话语。伴随着急促而颤抖的呼吸,鬼月纯修郎匠玄从修罗场回归。

从散落在他周围的无数残骸,一眼就能看出那场战斗有多么激烈。大妖、中妖,随便数数就有五、六只,小妖以下更是不计其数。而他自身所受的重伤,更是说明了这一点。

他的一只手从手肘以下都被带走,另一只脚踝也失去了。侧腹的肉被削掉,头皮也被掀开,甚至隐约可见白色的骨头。割伤、咬伤之类的伤口更是数也数不清。

尽管如此,男子还是活了下来。他将毒素连同血液一起排出,恢复自由,使用的法术几乎都是初阶中的初阶,但以压倒性的输出加以运用,歼灭了群聚的怪物。最后的大招也一样。增幅、反弹、融合、解放五行属性的法术,其媒介的各种法术连见习生都能使用,同时发动五种也不难。只是注入的灵力量太过庞大,所以原本只能杀死小妖的法术,变成了大规模且高威力的法术。

然后他活了下来。坦白说,这可说是丰功伟业。

……只是男子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混账、混账、混账啊啊啊啊啊!!!!」

比妖怪更像妖怪的咆哮,压倒性的愤怒甚至让他忘了伤口的疼痛。这也难怪,对匠玄而言,现在的状况无疑是种屈辱。

「每个家伙!每个家伙!都瞧不起我!!少瞧不起大人了——!!??」

他的杀意与愤怒与其说是针对妖怪,不如说是针对那些贬低自己的小鬼。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丝毫没有反省。

没错,无论是过于轻视对手、过于手下留情、轻视信赖关系、舍弃同伴,他都没有反省。

就连刺穿亲生女儿的腹部这件事也没有反省。毋宁说……

「呼、呼、呼……竟然趁父亲不备,真是不孝。哈!活该……现在一定慌成一团了吧!!」

男子想到灵果设下的保险,嗤之以鼻。无论亲人会有什么下场,他都不在意。他只是狠毒地嗤笑,觉得他们活该。唯一遗憾的是,看不到他们痛苦死去的模样。

「无所谓……问他们就知道了。哈哈!别小看我哦?要反将你们一军的手段多得是……!!」

匠玄脑中浮现剩下两个憎恨对象的脸孔,放声大笑。濒死的他笑得让人惊讶,期待着未来。一想到他们绝望与痛苦扭曲的表情,就沉浸在阴暗的喜悦中。

于是,为了复仇而心焦如火的男子暂时藏身,隐藏行踪后起身……

「故事不需要配角的蛇足吧?」

「啊?」

一道影子窜出,响起艳丽的嘲笑声。逼近的不祥「咒锚」正是鬼月匠玄最后看到的光景。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脑袋就飞了出去,像蹴鞠一样弹跳。弹跳弹跳弹跳,撞进草丛后滚到其他地方。鬼瞥了一眼,踩着轻快的步伐,露出满足的笑容。那是鬼的灿烂笑容。

「就这样,干净俐落,爽快……之类的?」

碧蓝鬼的语气非常轻浮,像在开玩笑般唱起五七五的歌谣。那是一首毫无情趣,真的很糟糕的歌。

……对鬼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

「好了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来尝尝味道……啊,这不行。杂味太重了!」

她毫不客气地将长着爪子的手指伸进无头尸的断面,来回翻搅,捏起血肉尝了一口,然后一脸嫌弃地吐出来。很遗憾,连一颗星星都给不了。她接着说:

「灵力是不错,很浓厚。可是啊~那种东西我已经吃腻了。而且味道不好,太不健康了。血太浓稠了,口感很差。懂吗?下次要做得更好吃一点,再来一次吧。」

碧鬼蹲坐在厕所里,对尸首说出辛辣的批评。尸首当然不会回应,也不可能再来一次。自私的鬼毫不在意,继续强调没人想听的饮食坚持。

「尤其是最近的年轻人真糟糕。每个家伙都只看品牌!之前我难得遇到红鬼那家伙,那家伙的料理真糟糕。那家伙完全在吃情报。以为高级品只要调味重一点就好。比上次见面时更糟糕。我绝对不会再去找那家伙吃饭了!我赢了,嘎哈哈!」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擅自做出结论,又擅自感到满足。那副模样非常有鬼的风格。鬼不会配合对方。

「总之,就是这样……这个就给我吧?」

他扭转话题走向,擅自决定要带走咒具,还向自己杀死的人征求许可。负伤的青年不知不觉间双手拿着灵刀与咒枪,擅自做出宣言,说完就转身离去。

鬼以千里眼注视着离开现场的青年,欣赏着他的身影。

「正如我所看中的一样,是个上等货。至于死掉的那一个……嗯,大概就当作是代替香料吧?演出效果也相当不错,毕竟悲剧是英雄的第一条件嘛。」

那么,问题在于这次的落幕。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老套的发展可就无聊了。都来到这里了,真希望他能好好表现一下。」

鬼满怀期待,期待着名作的名场面。他以鲜红的舌头舔了舔染血的手指,脸上浮现红潮的羞涩表情。那简直就像处女,简直就像少女,甚至洋溢着气质。

……然而,那实在太过偏离话题,太过扭曲。

「你让我费了不少工夫……可别让我失望啊。」

这次的候补究竟能不能成为足以吞噬自己的大人物?还是只是自己已经吃腻的乙级名产……?

「好了,来进行最终面试吧。」

# 第一四九话

「……怎么了?快点坐下吧。你该不会打算一直站着说话吧?」

「……」

师父像是要迎接我们似地朝对面伸出手,苦笑着呼唤我们。四周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我沉默不语,背上的公主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只有营火燃烧的声音持续回荡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一想到今天之前所经历的惨状,就无法坦率地接受。

「……唉,真是败给你了。」

于是……我接受了师父的提议。因为即使知道危险,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以我现在的伤势,不可能有胜过师父的可能性。而且麻醉的效果也已经大幅减弱,全身都痛得要命。我没有继续站着的体力。问题是……

「公主殿下。」

「……我知道了。让我坐在你旁边吧。」

葵回应了我的呼唤。此外,她还要求待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应该是为了预防突发状况吧。

「好了,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先喝茶吧。要喝吗?」

我跟葵一起坐在隔着营火的另一侧圆木上,师父则将茶杯递给我。杯中正如她所说,装着茶。这香气是高级茶叶「摄宽」。还是杂人时,胖卫门有教过我一些茶道。

「……我收下了。」

「伴部!?」

「请放心,公主大人。这茶没有下毒。公主大人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我温柔地安抚着在一旁靠在圆木上的葵。先不说我,葵光凭飘散的热气就能看穿茶里有没有加料。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杀掉对方,随时都能下手。事到如今害怕下毒也没有意义。我下定决心,将茶杯送到嘴边。

「……真好喝。师父竟然能弄到这种茶叶,真让我惊讶。你是不是盗用公款?」

「怎么可能。这是准备给这次任务的行李中有的东西……是众头的东西。」

「那不就是盗用吗?」

我们彼此苦笑,然后冷笑。现在喝下一口,一想到这是那个男人的东西,感觉就更美味了。

「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我觉得对真鹤他们很过意不去。」

也就是说,她从相当初期的阶段就开始参与了。

「原来如此。那安永院的人呢?」

「很过分吧?竟然把治疗手脚的药拿去熬汤……那座村庄的人们原本似乎就是专门负责这种肮脏工作的人员。就算要他们工作,也有个限度吧。」

「……」

「……怎么了?」

「不,您说得没错。」

看来她不知道假面虫的事。我无意刻意提起。这件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知者为福。无知有时也是一种幸福……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呢。」

「……什么?」

「你的眼神。你的眼神看起来像是独自想通了什么。我劝你最好别这样哦?会伤害到别人的自尊心。」

这是师父至今从未指出过的事情。我不禁哑口无言,师父则像是咽下什么般,喉咙发出声响……然后开始述说。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来。把我分配到这里,单纯只是在找我麻烦吧。我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头目的家伙会在我的眼前把你的头扔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您原本不打算救我吧?」

「你觉得我办得到吗?」

允职轻蔑自己般露出冷笑。她嘲笑自己。那是极为扭曲的笑容。

「头目那家伙,应该对你说了不少话吧?」

「是的。」

「那么,你应该明白了吧?我有多么无力。」

别说装饰,根本就是玩具……她这么说着,低下头去。

「我很清楚你已经尽全力保护大家了。」

「别安慰我。你干脆恨我,我还好过一点……别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可悲。」

允职抱着自己的头,撩起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用颤抖的声音,吐露自己心中的负面情绪。

「啊啊,我恨你。我恨你。我只是埋头苦干,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也拿不出成果。是你来了之后,我才慢慢接近自己的理想。我开始觉得……哈哈,自己的努力到底算什么?」

这正是她毫无掩饰的真心话。允职,也就是枫巴这个女人,毫不虚假地吐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允职……」

「我可能还期待你死吧?无视于道理和得失。可是……啊啊,真不甘心。」

师父说到这里,「啊哈哈」地笑了几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她似乎将负面情绪连同茶水一起吞下肚了。

「……我们进入正题吧?谈谈你今后的打算。」

「……你不杀我们吗?」

「由我直接下手?那可不行。我只会被当成执行犯,被当成蜥蜴的尾巴砍掉,什么都不会留下。这是毫无益处、不可能的选择。」

「这……」

我本来想否定,但又闭上了嘴。以我的立场来说,否定这句话也没有意义,更何况这句话太有说服力了。

允职确实很有可能被灭口,以作为封口费。毕竟他们至今已经把人才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再多一个允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我喝了一口茶,整理好思绪,重新问道:

「……您认为接下来会如何?」

「应该会很混乱吧。鬼月一族内的势力平衡应该会相当混乱。」

这是当然的。毕竟族长打算陷害既是亲生女儿,也是下一任族长候补的允职。

「我和你既然都参与了这次的事件,就会被卷入其中。我们会被迫明确自己的立场。」

「……你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

葵在一旁尖酸刻薄地插嘴。她瞪着允职,威吓道:

「……我们很弱小。为了生存下去,必须变得强大才行,公主大人?」

「你应该是想说狡猾吧。他是我重要的家臣,跟你这种一点信用都没有的女人不一样。」

允职的辩解让葵立刻反唇相讥。她骂完之后,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露出惊觉的表情。允职微笑道:

「你这可是说出口了……太好了,你可是被下任当家最有力候补亲自认定为忠臣了哦?在下人之间,你也是鹤立鸡群。」

「……你有什么目的?」

我隐约察觉到允职对葵的挑衅有何用意,但仍开口确认。

「伴部,你应该往上爬,至少要爬到允职的位置。如果可以,爬得更高也没关系。」

师父说出的话,让我胸口一紧。我理解了话中的意思,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恕我直言,您该不会是打着升官的如意算盘吧?」

「太不解风情了。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无论是对当家还是对葵派首席来说,都没有理由让她活下去。正确来说,是没理由保护她。她的命运早已注定。

「而且我有蛇咒,逃不了……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俗话说『死不带去』,既然要死,当然会想减少遗憾吧?」

师父爽朗地笑着,接受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允职……」

「哼,你只是把麻烦事推给别人,把作业推给伴部,自己落得轻松,未免太自私了吧?」

葵在我开口之前就先开口了。她的话很辛辣,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看着允职。

「你这话真过分……伴部,你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我……」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陷入沉默。不过师父的话确实没错。她会死,会被杀。可是之后下人会留下来,我也会留下来。之后还有善后工作等着我。」

「你应该也对众人有感情吧。难得有位可以成为你后盾的贵人……她会拜托你吧?顺利的话,你就可以使唤别人,也能尝到甜头哦?」

「……」

师父诉之以情,诉之以理,诉之以欲。这确实会激起我的使命感,也是个很有魅力的提议。最重要的是,我有在师父身边工作的经验。大概不会三两下就因为不断失败而被开除……

可是……

「……我拒绝。我不打算替你收拾善后。」

我断然拒绝。允职听到我的发言,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就理解了,放弃挣扎,冷笑一声。

「……是吗?那真是遗憾。不过,公主殿下和现在的你人脉都很广,确实不需要这种下下签……什么?」

允职话还没说完,我便打断她,提出要求。她忍不住用困惑至极的语气反问。一旁的葵也一样惊讶。

「伴部,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我夸张地回答葵的疑问。

「我可爱到不行的徒弟啊,你疯了吗?」

「我当然是清醒的……为什么允职的问法比较过分?」

我吐槽师父的毒舌。接着,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能力姑且不论,从年龄来看,由我担任高层似乎不太妥当。学长姐们应该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吧?而且,我也不想四处奔波,成为怨恨和辛酸的箭靶。」

「……所以你想当挡箭牌?」

「如果要我直说,确实是这样。」

如果我成为允职,应该会更容易被卷入鬼月的阴谋。既然如此,不如维持现状,让师父担任表面上的上司。这样还比较好。

「竟然想拿师父当挡箭牌,你这个人还真是无情呢。」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你吗?」

「不,是公主殿下。」

「什么?」

最后那句话是葵说的,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对公主殿下来说,棋子也是多多益善。允职的实力远在我之上,众人的信赖也一样。这对你来说没有损失哦?」

「就算这样……」

葵对我的说明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不满,但也没有立刻拒绝。那个傲慢不逊的大猩猩竟然会这样。也就是说……只要坚持下去,她就会答应。这就是所谓的「只要肯登鼻子上脸」。

「公主殿下,请您答应……」

我低下头恳求她。这是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用的哭诉法,是用同情心让对方屈服的卑鄙策略。光看画面的话,真的是差劲透顶。

关于这件事,我不会选择手段。

「……毕竟我没有遵守约定。」

「……什么?」

「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使唤,做好心理准备吧。明白了吗?」

葵小声地嘟囔着,然后轻易地答应了我的恳求。她的让步干脆到令人意外。老实说,我很困惑。我还以为她会再闹一下……

「你有什么意见吗?」

公主殿下用鄙视的眼神瞪着我,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好可怕。

「不,没有……允职,就是这么回事,请您理解。」

「不,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你无视我的意愿吗?」

「叛徒与败者没有选择的余地……唉,你就死心吧。」

葵冷淡地抛下这句话,师父皱起眉头,看着我。

「对于对众多部下见死不救一事,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关于这点,我当然……但你又做得了什么?」

「……」

我的话就某种意义来说相当辛辣,而且也是她自己说过的。师父无能为力。以她的立场与权限,想必无法采取有效的手段。责备她很容易,批评她也很容易,但是……那只不过是自我满足,和殴打沙包没什么两样。

我们需要的不是清算昨天,而是思考明天的计划。向后看就无法向前迈进。

「虽然会留下许多疙瘩……唉,就拜托你了。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拯救你……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就算我不说,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

师父沉默不语,支支吾吾,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想法。然后,她终于编织出明确的句子。

「……真是丢脸,你这个徒弟真过分。」

她嘟着嘴,但说出口的话却在颤抖。她缓缓地放松下来,看起来像是紧张感消失,也像是感到安心,无力地垂下头。她小声地抱怨:

「过分,真的太过分了……」

她轻声说出的怨言中,蕴含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啜泣声一直持续着。我只能一直承受着,一直听着。

因为这一定是我能做的少数赎罪行为之一。

也是为了发泄心中一直盘旋的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的补偿行为……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

不知经过了多久……师父终于恢复平静,她擦着眼角的泪水,开口说道。她的眼皮肿胀,脸上泛着红潮,还传来吸鼻水的声音。

「身为大人,却做出这么丢脸的事。」

「公主殿下……」

「哼。」

葵严厉地指责,我则像在劝谏般呼唤她。葵打从心底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用充满不满的责难眼神瞪着我。从差点被夺走性命的立场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我反而更加同情师父的立场……这肯定是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长短不同吧。我也经常有不公平的想法。

「没关系,伴部。我很清楚公主殿下是怎么看我的。」

「可是……」

「先别说这个了,要再来一杯茶吗?」

师父眼眶泛泪地对不肯罢休的我露出苦笑,劝我再喝一杯茶。我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她不希望我和葵的关系在这时候恶化吧。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而且,我也赞同她的意见。的确,在这时候互相批评也没有意义。这样并不具有建设性。最好还是花时间稀释内心受到的伤害和无法消除的感情。至少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是这样。我递出茶杯。

「虽然比刚才的温度低……但应该还是烫的,你要小心哦?」

师父把茶倒进我接过的茶杯,然后把茶杯递给我。我正要接下茶杯……但是,茶杯并没有离开师父的手臂。

「……允职?」

「……」

我呼唤她。她没有回应。我感到困惑。我再次呼唤她。我窥视她的脸。师父睁大眼睛,露出动摇的表情。

随后,师父「只用一只眼睛」瞪着我。

「允职?」

「……离。」

「什么?」

「现在,离、开……我……!!」

允职大喊的同时,茶杯里的茶水也泼到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一阵剧痛,但我毫不在意,注意力全放在一旁的葵身上。我看见燃烧的木柴挥了过来,情急之下抱紧葵跳开,然后……侧头部随即传来比刚才更强烈的冲击。我痛得「嘎啊!?」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骗、我……!?」

我立刻因为更强烈的疼痛而清醒过来,烧得正旺的木柴前端插进我的小腿肚。耳边传来葵的责备声。

「不、不是……!!」

我立刻否定葵的话。我知道师父不是那种人,现在背叛她也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师父刚才的发言是……!!

「难道……!!」

我鞭策着疼痛的身体抬起头,然后看见了——师父俯视着我的身影。她的表情一半因惊愕和痛苦而扭曲,另一半则是无比冷酷和冷淡……!!

「你连一点人性都没有吗?竟然在这种时候现身……!!」

我对着寄生在师父身上的鬼月家当家・鬼月幽牺牲为的「分灵」,说出无比憎恨的话语……

————————————————————————

『真是可恨。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活到了现在。』什、什么……?』

师父的嘴巴用不属于师父的声音咒骂。他的脸一半是惊愕,另一半是冷酷的面无表情。简直就像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不同的人,这正是鬼月家当家所拥有的异能之力。

『幽逮离夺』……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分给他人,附身在对方身上的力量。附身之后,侵蚀对方原本的灵魂,将其覆盖的力量。可怕之处在于,即使只有一部分,也能保留原本灵魂的人格。被寄生的人甚至无法察觉自己遭到侵蚀……!!

「哈、哈哈!你真的、毫不留情、呢……!!?」

再怎么说也做得太过火了。他到底设下了多少保险?为了杀死我们,他打算付出多少牺牲?这实在是过于异常的「执着」。

『你在说什么?你明明就来到这里了。不如说,我的担忧是正确的。有备无患。』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燃烧的柴薪被淡然地举起,然后挥下。我发出惨叫,那叫声之凄厉,连我自己都惊讶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声音。这家伙,偏偏把柴薪压在溃烂的肉上……!!?

『来,再一发。』

「啊啊……!!?」

「伴部!!?快住手!!不管是假扮父亲大人,还是伤害伴部……!!」

葵的叫声盖过我第三次的惨叫,她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瞪着犯人。

「卑鄙小人!胆小鬼!你的目标明明是我!!居然还假扮父亲大人!!洗脑!?附身!?你别搞这些小动作,直接报上名来如何!!?」

『……』

面对葵的挑衅和辱骂,支配师父半身的男人只是百无聊赖地眯起眼睛。然后他挥下柴薪。柴薪压进伤口,我发出第四次惨叫。

「快住手……!!?要打的话,就打我!!?」

「伴部……『你的对手稍后再说。不肖的女儿啊,『你就在那里安静看着』……呜、咕!!?」

「嗯嗯!!?」

葵被放出的言灵强制闭嘴,师父咳得痛苦不堪。这是强行使用与自身能力与灵力不符的术法所造成的弊害。柴火从伤口拔出……

「呼、呼……对女儿、也太冷淡……了吧?难得……正值可爱的年纪。」

『你好像很懂啊。小子,你还是老样子,很会说话。』

「呜咕!!?」

柴火第五次被塞进肩头的伤口。葵闭着嘴,像是在责备般挣扎。我压制住葵,不让她成为目标。当家拉开柴火,继续说道:

『真亏你能在三天内驯服这个野丫头。包含四肢健全地活着这点在内,更值得赞叹……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了。』

说到这里,幽体缚魂操纵着师父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拉起,在我耳边冷冷地低语:

『是谁派你来的?区区下人,怎么可能通过这么多试炼?更何况是那种话术与诈术……你从哪里学来的?快点招来。』

「你在、说什么……!?呜咕!!?」

话还没说完,我的额头就撞上地面,额头的肉被割开,鲜血喷出。

「嗯~~!!?嗯~~!!!?」

「伴部!?可恶,身体『你最好别太嚣张。我可以骗过其他人,但可骗不过我。我多的是拷问的手段。你最好老实招来,这样会比较轻松哦?』唔……!!?」

师父试图抵抗,但手臂的支配权立刻被夺走。接着……耳朵随着噗滋噗滋的声音被扯断。

「啊~~啊~~啊~~啊~~啊~~!!?」

这是至今最凄厉的惨叫声。他放开揪住我头发的手,我倒在葵身上。好痛。好痛!好痛……!!?

「可、可恶!!?住手!伴、部!『接下来要破坏哪里呢?好了,该破坏哪里才好?』!」

「啊叽……!!?」

后脑勺被践踏,鼻子被折断,鼻血流了出来。鲜血渗入泥土……

「呼——呼——呼——……」

『嗯,我想想。接下来……真碍事。消失吧。』

宗主仔细斟酌,选定下一个要破坏的部位后,转身挥出手刀。我一瞬间看见有什么东西被切开。那是翅膀吗?是隐行术吗……?

『哼。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真是可笑……不,这也是你设下的圈套吧?竟然连那种女人都用色诱迷惑,你还真有一套。』

他甩开我的手,用鼻子哼了一声,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忘记疼痛,困惑不已。

下一秒,我的脸被踢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呜啊!咳咳!!?」

「~~~~!!!?」

我不断被踹着背部倒在地上。隐约听见葵的低吼声。虽然不能说是幸运,但赛克洛斯并不擅长武术,被操纵的师父肉体也比众头弱小许多。再加上众头已经先狠狠地教训过我,所以我的痛觉并没有那么强烈。

……哈哈,骗你的,其实痛得要命。

「咳、咳、咳……!?呼、呼、呼……!!?」

我痛苦地挣扎着,不停咳嗽,喘着大气。我站不起来。幽牲缓缓朝我逼近……他看着我,第一次笑了。

『不,都来到这里了,光是折磨你也没用吧?嗯,既然如此……』

幽牲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转过身去。我看着他前方的景象,顿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察觉了他的目的。

当家的目的地是倒卧在地的葵……

「难道……!!?」

没想到幽牲竟然真的出手了。他以师父的高超技巧,抓住了背对自己蹲在地上的葵,将她压制在地。

「嗯、嗯嗯……!!?」

『别怪我,谁叫那个人不肯乖乖听话。』

幽牲语气平淡地说道,同时以双手从背后勒住葵的脖子。

「~~~~!!!?」

他似乎用了相当大的力气,只见葵瞪大双眼痛苦挣扎,拼命地想挣脱束缚。幽牲硬是压制住葵,毫不留情地掐紧女儿的脖子。

他只是冷酷无情地掐着。

「嗯、嗯……嗯嗯!!?」

『放心吧,我会在你昏过去之前停手的,不会马上杀了你……因为我要让你成为审问时的杀鸡儆猴之用。』

幽牲的语气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与他所做的事情完全相反。

「住、手……住手……」

『哼!』

「~~~~!!嗯嗯!!!?」

我匍匐前进,幽牲冷淡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用力掐紧葵的脖子。那力道之大,让葵像被菜刀刺中的鱼一样痉挛抖动,水花四溅。虽然因为和服而看不出来,但她恐怕已经失禁了。她那可怜的反应逐渐转弱,然后……

『哦哦,对了,你忘了这件事吧?』

幽牲似乎真的忘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前端正在燃烧的木材,抓住,然后……伸向女孩的脸。

『那张脸……果然很可恨,要不要稍微烤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抓住的木材……那熊熊燃烧的前端,缓缓确实地靠近女孩的脸。灼热的火焰照在幼童眼前。

被加热的空气,毫不客气地舔舐葵的肌肤。

「~~~~!!!?」

『别乱动!!』

『嗯~嗯~咿~!!?』

幽牲殴打葵的脸颊,完全打断了她正要再次萌生的抵抗意志。幼童眼眶泛泪,因刺痛脸颊的痛楚而挣扎。不祥的火焰再次逼近她水嫩的脸颊。

然后,鲜明的灼热摇晃着,与公主美丽的轮廓重叠……

「呜哦哦哦哦哦!!!?」

我挤出仅剩的灵力,像护摩一样跳了起来。脚的肌肉发出哀号的大合唱,脚筋明显发出不妙的声音,但我不在乎。我就这样吐着血,使出全力冲撞师父。

『什么!!?』

「喝啊啊啊啊!!!!」

如果是平常的锻炼,师父应该能确实躲开这记难看的突击,但师父似乎也因为内在的战斗而无法完全躲开。在被我撞到之前,师父的姿势就先崩溃了。

『咕!』呜咕!!?」

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我推倒了师父,抓住他的手压制住他。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除幽牺牲所拥有的「异能」。

「呼、呼……总、总之,总之先抓住他……!!?」

『别小看我,小子……!』

「嘎咿!!?」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束缚住他的双手双脚,但幽牺牲在我得逞之前就动了起来。他以被压倒的姿势用膝盖直接顶向我的心窝。我呛到咳嗽,手臂从束缚中滑出。

『这样如何……!!?』

「啊嘎!!?」

他刺出的手指扭进我的眼窝,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触感抓住我的眼球。

「你、你这……!!?」

我充满疼痛、不快和愤怒,在刹那间与他四目相交。师父半边脸上浮现残虐的笑容。糟糕,这样下去眼球会被拔出来……!!?

「住手——!!」

师父在怒吼的同时抓住自己的手臂。

『!?这可真惊人,竟然还抵抗……』可恶,啊啊!!?」

这或许是坚韧精神的成果。我瞬间夺回身体的支配权,手指立刻从眼窝中被拔出,丝线随之被拉出。接着师父顺势将灌注灵力的拳头,打在自己的手臂上。

「啊啊……!!?『你竟敢这么做!!?』」

现场响起「喀叽」的可怕声响。幽牲咂了咂嘴。师父以灵力强化,全力殴打将薄铁板打凹,最糟甚至会贯穿。如果对没有灌注灵力的肉体手臂这么做,结果不用说也知道。师父的惨叫不断持续。虽然惨叫,但身体却违反师父的意志行动。

「咳噗!!?」

毫发无伤的手臂,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没办法,既然你抵抗到这种地步,就赶快把你解决掉吧?』

「咕、呼、咻……咕!!?」

喉咙被掐住、被掐住、被掐住。我抓住师父的手臂想甩开,但肉体似乎被过度使用,不管我怎么甩都纹风不动。无法呼吸,无法吸入氧气,意识逐渐模糊……

『你将死于自己师父的手中。比起被妖魔吞噬,被匠玄杀死要好上许多吧?对你来说,这是最浪费的死法。』

她冷淡的语气中确实蕴含着愤怒与嘲讽,甚至让我觉得她至今为止最感情丰富的一次。

她对我投以毫不掩饰的恶意。

「嘎、咿嘎!?咕……!!?」

我拼命地试图解开她勒住我的手。我敌不过她,她的手一动也不动。不行,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我想象自己被杀死之后的事。葵会怎么样?师父会怎么样?不,一定不会只有这样。

刚才那个幽牺牲的被害妄想式提问,最坏的情况是连下人们、故乡的家人也会……

「这、样!!?」

『咕、呼!?』

我几乎是被一股冲动驱使,抓住眼前女子的脖子。光是防守是无法活下来的。如果会被杀死,那就在那之前先杀了对方,这是极其单纯的道理。我反射性地实行了这个道理。

『咕、呜哦哦……!?』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反击,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勒住我脖子的手微微放松,我则更用力地勒住她。双手与单手,而且还是对方骑在我身上,哪边有利自不用说。

「哈、哈哈……!!」

我狰狞地笑着,露出胜利的骄傲笑容。我为自己的手臂掐住发狂的性命的事实感到愉悦,沉醉在优越感之中。哈哈!!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同、为……」

「唔!!?」

然后,她从嘴角泄漏的话语让我僵住。冷水浇在我因兴奋而浮躁的思考上。我理解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浑身颤抖。我立刻想放开手臂……下一瞬间,她低喃道:

「拜托……杀了我。」

师父恳求着。

「我、在我的体内,拜托你……!!『可恨!!那就快点消失吧!!』

「唔!!?」

师父的声音被打断,可恨的男人发出怒吼。我窥见在她眼眸深处展开的悲惨战斗……反射性地加强了放松的手臂力道,使出最后的力气。

使出最后的力气,掐住师父。

「混账!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唔嘟呜嘟呜嘟呜呜嘟!!!!』

我大叫,疯狂地大叫。我一边大叫一边掐住,被掐住,互相掐住,将杀意刺向彼此。我诅咒,我诅咒。

「唔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哦嘟哦哦嘟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怒吼,发出咆哮,发出哭喊,形势不相上下,但是天秤逐渐倾斜,抵抗逐渐减弱,即使如此,我仍毫不松懈地继续勒紧,勒紧,勒紧……

『难、道……到此为止了吗!!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只好使出最后的手段……!!』

她松开勒紧的手,抓住我的头,将我拉近,与我那混浊的眼眸四目相交。

我与盘踞在她眼眸深处的疯狂执念对峙。

『这副身体,希望雏会喜欢……!!』

「唔!!?」

我理解到她打算做什么,已经不能再犹豫了。我预感到最糟糕的情况,用指甲抓破脖子的肉,鲜血喷出。扭转,扭转,扭转。快点赶上啊,我将杀意付诸实行。

不快感充斥脑中,我压抑着侵蚀,将之吐出。手臂使力,抽泣。

在最后的瞬间,我确实看见了眼前的女人悲伤的眼神……

然后,然后,然后……

——————————————

「然后,你说了什么?」

「……唔!?」

甜美的声音质问着我,将我拉回现实。我单膝跪地,抬头向上看,蓝紫色映入眼帘。

「呵呵呵……」

我与低头看着我的鬼月家当家夫人・鬼月堇四目相交。她凝视着我的眼神,看似悠哉,看似温柔,看似冷酷,却又很残酷。也就是说,我无法看出她的情绪。

这是隐行术的技能之一,能骗过读心的技能……我努力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回答道:

「……我回答说,我对他们没有兴趣。」

「哦?」

夫人轻声叹息,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

「只有这样吗?」

「我说,鬼月家对我有恩,我也没有不满,所以不可能会做出伤害鬼月家的事。」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如此回答。在豪雨中跪地,深深低下头,将拳头压进泥沼,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又淡然地说出的内容,我一字不漏地在脑中反刍……

「……是吗?真的只有这样吗?」

她以无比温柔的语气,有如告诫似地问道。不,是审问。然后是追问……

「我郑重地安抚她,要她考虑自己的立场,做出适当的发言。虽然我身份卑微,但还是对她提出了谏言。」

她始终淡然地、淡然地回答。这不是谎言。说谎也没有意义。毕竟有可能在仪式中遭到监视,最糟的情况下,要是记忆被窥视,一切就会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因此她非常慎重地只说出事实。

「……呵呵。」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比刚才更加明确的笑容。那笑容简直就像是嗜虐的肉食动物。

然后她笑了。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她用袖子遮住涂上艳丽红色的水嫩嘴唇,不断笑着、笑着、笑着。

「被无视了一生一世的告白……真是可怜呢。姑且不论身为家主夫人的立场,身为母亲,我感到心如刀割。」

夫人闭上眼睛,用非常沉痛的语气胡说八道。那语气非常逼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问题就到此为止……辛苦你了。这次的任务很辛苦吧?」

「……多亏夫人赐予的短刀,我顺利祓除了目标。」

对于这番虚情假意的慰劳,我毫无感动地答谢。说起来,原本应该在深山里举行仪式复活的邪神,却只命令我一个人去讨伐,这本来就是异常的状况。更不用说,一想到她给我的短刀和咒具的特性……这根本是浓妆艳抹。在那妆容之下,盘旋的恶意、敌意、杀意深不见底。

「那就好……我也向那个人报告事情顺利解决吧。这个给你。」

夫人说完,把一个用无数符咒封住的虫笼放在我面前。同时,她迅速地靠近我一步。

「……!」

冰冷的手掌突然碰触我的脸颊,柔软的指尖轻轻一抚。她绕过我的下巴,硬是把我的头往上抬。

女人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她的眼睛带着比刚才更难以名状的感情,窥视着我的眼睛、眼睛深处,以及深处的深处。

那简直就像在窥视深渊。

「……」

「……」

彼此的呼吸互相接触,互相混合。令人冻结的沉默支配了现场。我努力保持内心的平静,感觉时间无比漫长。

「好了。」

……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夫人把手从我的脸颊上移开,我僵在原地,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离开房间半个时辰,去向那个人报告详细情况……在我们回来之前,你必须乖乖待在这里。」

「……是!」

我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晚了一拍才回答。我咬紧牙关,压抑恐惧、紧张与愤怒,忍耐着。我深深低下头,借此达成任务。

脚步声响起,单衣摩擦榻榻米的声音响起,纸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然后是肃静……隔了几拍,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的紧张感让我有些站不稳,汗水不断滴落……

「呼、呼、呼……」

我调整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把手伸向虫笼。

……在那个女人回来之前,我必须把在我体内翻腾的怪物本能放血。

「唔…………好痛!」

指尖碰到符咒,我小心翼翼地一张张撕下封条。封条是为了阻碍我从内部获得解放,所以对外部的干涉很弱。虽然一碰到就会发麻,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没错,应该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每撕下一张,我心中就充满空虚的罪恶感?

「……」

尽管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我的手还是没有停下来。我不断地撕下封条,撕下封条,撕下封条。最后撕下最后一张,我解放了虫笼,打开盖子。

……然后,解放了被封印的怪物。

『(*≧∇≦)ノみなさんのアイドル、来てくれたよ、嬉しいトウジョウ!!』

「呃,你是谁啊?」

数个月……不对,上次吸血后隔了一周,我跟小蜘蛛再次见面,它一如往常地做出意义不明的发言。不,没人期待你啦。

「……你这大笨蛋。」

『(* >ω<)额头一拳!?(゚Д゚)!!吓!(*´ω`*)我太高兴了,变成怪物了。』

总之为了管教它,我往它的额头揍了一拳,然后抓住它的腹部,把它拎起来。不要一被拎起来就做出愉快的反应啦。

「好了,快点工作……」

我傻眼地命令手臂上比拳头大三倍的蜘蛛。在命令之前,它已经咬住我的手臂开始吸血。我啜饮着流遍全身的邪血。

『(●´Дˋ●)嗯咩!嗯咩!(;^o^)劳动的报酬是血!!』

「是是是。」

这只蜘蛛悠哉地露出蠢脸吸血。我忍耐着钝痛,任由它吸血,当场靠在柱子上。不管再怎么掩饰,身体内的变异都无法完全停止。从妖化恢复后产生的倦怠感、肌肉酸痛、呕吐感,以及最重要的身体内异样感,我实际感受到这些症状逐渐恶化。

「……哈。」

我一边被吸血,一边小声地嗤笑。嘲笑。嘲弄。

得到报应的线索,让我不禁嘴角扬起阴沉的笑容……

『(´-ω-`)……吸血?』

没有人注意到白色神蜘蛛的低语……

————————————————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在某个下人吸食自己血液的同时发生的事。在用符咒隔音处理的旅馆房间里,少女发狂似地不断笑着。一直笑。一直笑。发狂似地狂喜。手舞足蹈。

「公、公主大人……?」

从刚才开始,一直待在上座旁边的白狐就非常害怕。她心想「真正的主人」终于在日出时回到旅馆,没想到主人全身湿透,模样狼狈不堪,但是她的表情却像是在作梦,满脸通红,兴奋不已,只是不断笑着,所以白狐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啊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啊啊,太棒了!!欸,你知道为什么吗!?」

葵穿着肮脏的服装,以华丽的动作疯狂地转圈,对着正面的白丁说道。她一字不差地背诵着在豪雨中与心爱之人交谈的内容,暴露自己的丑态,陶醉地叙述着被他拒绝的那一幕。这让白狐非常困惑。

「那、那是……可是,为什么呢?」

那对君主来说应该是绝望,公主却反而充满喜悦。这实在太奇怪了,白狐不明白她的意图,甚至产生了君主终于坏掉的错觉。

……不,就某种意义来说,公主的确坏掉了。

「他啊!在我面前跪下了!!」

「咦……啊,什么……?」

那又如何?白不明白。她无法理解葵想说什么。她忍不住想问……却又打消念头,因为主君那宛如肉食野兽般,露出凶狠的笑容,令她感到畏惧。

「我们早就说好了!!」

「咿!?」

接着葵突然大叫。她那响彻房间的尖锐声音,演奏出狂喜的乐章。

「我和他早就说好了!暗号!很多!很多!!!!」

那是遥远的往昔记忆。在深林与他之间的回忆。为了共同生存,从蝇草躲藏忍耐,互相确认的瞬间暗号。

握拳朝上,代表「信赖」。那么握拳朝下,代表的意义是……

「骗你的。」

葵打从心底开心地回答。她说出与他打勾勾的约定。

「骗你的,骗你的!骗你的!!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全部都要相反!!!全部都要跟他说的完全相反!!!!」

也就是说,他所说的话……而且对她而言,那是最大的福音。甚至可说是神谕。

「啊哈!!」

葵露出恍惚的表情,再次溢出笑容。那是少女般纯情,同时又极为扭曲的丑恶恶鬼嗤笑。混浊至极的眼神,宛如饥饿的野兽。

那么,那些家伙有发现吗?不,应该没发现吧。就算读取记忆应该也一样。记忆是记忆,即使感情让情景产生扭曲,也无法读取感情本身。

无法理解他与自己之间,不透过言语的沟通。

那是他与自己之间的,两人之间的秘密。秘密的,暗号……

「呜呼呼!呜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 」

接着是再次的嘲笑,接着是狂喜。再次认知到他与自己之间的特别连结,实际感受到彼此心灵的连结,全身颤抖。兴奋。高潮。甚至因为高潮过度而弄脏了内裤。

纯白,变成粘稠的赤铁色。

……不过,对于鬼月葵这个女孩来说,这只是不值得一提的琐事。比起那种可能发生又理所当然的现象,她有更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

「就是这样……所以你先消失吧。很碍事哦?」

明明连丝绸服装都滴得到处都是,葵却毫不羞愧,傲慢不逊地命令。对着上座的仆人,对着自己分毫不差的影子。

对着自己支配的三本正经,最后也是最强的王牌。

「……」

伪装成鬼月葵外貌的影子默默微笑,如此回答。然后影子分解、融化,咻咻咻地回到影子中消失无踪。隐藏行踪,销声匿迹。

于是公主坐镇在空出来的上座,手肘靠在扶手上作梦。感觉就像在作梦一样。

「是啊,首先必须传达才行。必须让他知道他的要求。」

闪过脑海的是年纪老大不小却不成体统的亲人,以及蜂蜜色的千金小姐。志同道合的同胞。

必须告诉她们才行。告诉他所追求的事物,以及他的未来。告诉他与自己之间深深的羁绊……然后自己必须走在前面支持他。必须为他尽心尽力,必须把一切都给他。没错,也必须警告那个松重的淫魔。那个家伙没有他的话也活不下去,所以不可能反抗他。

然后以自己为首,侍奉他,支持他,让他坐上上座……

「啊啊,多么美妙……」

梦想着,妖艳地叹息。她觉得这真的很美妙。不是要让他背负,不是要托付给他,不是要推卸责任给他。自己要做的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事情。

完全相反。自己确实对他抱有期待,但不只是期待,还要给予他一切。地位、名誉、金钱,还有自己本身。给予他力量,给予他一切,不惜任何代价。不可能吝惜,也无须吝惜。

因为那是自己为了陪伴在他身边所必须的条件,也是为了保护他所必须的处置,更重要的是,那是他本人所期望的事……

「……是啊,我会给予你力量,给予你权力。不过,那都是为了他哦。」

不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你们。绝对不是,也不能是。葵以混浊的眼神仰望天空,强调着这件事。

那就是鬼月葵在那段日子里痛切感受到的真相,也是她无法在他身边找到价值的理由。

因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些家伙给了他什么?伤害他的身体,伤害他的心灵,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期待他,让他背负一切,不是吗?

那些家伙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他的重担吗?

「我不同。我会给予你,会背负你的一切。」

当一切条件都达成时,我会接受你的愤怒、绝望、痛苦与罪孽……在葵看来,这实在很不讲理,但她完全不在意。因为就算是为了他,那也不是他所期望的。

「你很温柔,而那份温柔总有一天会害死你。我很清楚这一点。」

充满悲哀的深深叹息。没错,从那天以来,你不是一直连续这么做吗?明明只要对那些乌合之众见死不救就好,明明只要无视他们就好,明明只要让他们走在你为他们准备好的道路上就好。这样一来,你就能在不受到更多伤害的情况下成为英雄了。

然而,你却立刻偏离了我为你铺好的道路……

「是我对你有所期待,所以才会这样吧?我明白。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不是被吃掉,就是被凌辱。至少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在了。因为被你捡到才有现在。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才能得救。

……那又怎样?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容许你受苦、苦恼、背负这些。不是只要当事人希望就好。鬼月葵是利己主义者,也是物质主义者。

自己被他拯救了。但是,他没有必要伤害其他无辜的人来拯救自己。你没有必要一直背负着。这就是你玩弄与他共度的那段记忆的原因。为了不让你受苦……看来那个封印已经解除了。

「不过,幸好你终于也这么希望了……!!」

不是为了别人而受伤。葵打从心底对为了自己而打算伤害别人的他,那份自私的愿望感到喜悦。她能猜到那个复仇的原动力是什么。即使如此……这仍是开始的第一步。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让他堕落的行为,但葵就是希望如此。为了他的幸福。葵不相信心灵的纯净、清贫的生活、心灵的富足。那是丧家犬的远吠。是那些什么也得不到的人在输不起。

如果他拥有那些东西,他根本就不需要在那三天内失去任何东西……

「啊啊,真是令人期待……!!」

面对他一直以来的渴望,鬼月葵真的真的因为喜悦而颤抖不已。

她想着与他一起描绘的美丽而糜烂的未来,不停地吐出诱人的气息……

# 章末

「结~果~失~败~了~?」

扶桑国北土,位于与央土交界处的险峻冰牙山脉一角。妖一边走在扶桑国尚未掌握的险峻兽径上,一边哼着歌,对着走在前头的人影嘲讽。她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撒娇,又像嚣张。

她是救妖众干部凶妖镰鼬鼬枷。

「所以啊,我们不是也说要行动吗?现在怎么办?公主连关隘的交通要道都断不了,不是吗?难得的计划都泡汤了耶?这不叫惨败叫什么?」

鼬枷双手背在背后,绕着对方打转,同时逼问。她强烈建议,这次利用虾夷族的作战计划,他们也该参一脚。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提供了咒具给虾夷族,还帮忙养殖和捕捉虾夷族的喽啰。然而,光凭这些就想胜过关隘城中众多老练的退魔士,希望实在渺茫。实际上,原本预定派到城中四方的三只主力部队,就如字面意思被秒杀,剩下的最后王牌甚至还没抵达城中。

「惨败、完败、大失败,不是吗?」

「无所谓。光是在虾夷公主周围播下不和的种子,就已经算是充分的成果了。毕竟我们要是半途介入,也有可能遭到反击。」

走在最前方,身穿外套的人形肉块以与外表相去甚远的理性口吻回应。过去曾威胁京城的四凶之一,同时也是初代阴阳寮首领的存在,对于这次作战的结果毫不在意。

更进一步来说,他原本就不期待会成功。毕竟只是用来恶作剧的布局。真正的目的是同时期在其他方面实行的其他作战。因此,鵺对于结果也显得从容不迫。

「比起这个,血气方刚并不像你的作风。是枷锁松了吗?还是说……你那么想报答恩情吗?」

「嗯?」

「无论是在萤夜乡还是宝落山,你都吃了大亏吧?而且在萤夜乡还被可爱的后辈……」

打断鵺提问的,是抵在喉咙上的镰刀状爪子。

「……别得意忘形了。你想被砍头吗?人类?」

不知不觉间,有个幼童已经逼近到眼前。那是拟态成幼童的镰鼬。他仰望着那以可爱孩童的模样模仿人类的肉块,冷酷地问道。他嘲弄、轻蔑、贬低地呼唤对方,要对方认清自己的身份。

五百年前,大乱的时代。无数的魑魅魍魉聚集到一尊首领麾下,以首领为头目,向人类挑起战争。

而那首领为了辅佐自己,带了一个极度接近人类的人类过来……因此,很少有人公开与之敌对。然而,由于其经历,也鲜少有人对他敞开心扉。没错,就像这个镰鼬一样……

「就算被大将迎接过来,你终究是外人。正确来说,你连同胞都算不上,少在那边摆架子。」

虽然极度接近人类,但原本是人类。而妖也不是位于人类的相反位置。不是人类并不代表就是妖。眼前的百貌亡灵,狭义上甚至不能说是妖。因此,他才会摆出这种态度。

「把个人感情带到职场上可不好。公私应该分明哦。」

对于警告的回应是如此直接而强烈,再加上对方那种淡然悠哉的语气,更是让鼬枷感到不快。

……这种毫无顾忌的发言,反而激起了他心中那股已经盘旋了五百年的嫉妒情绪。

「……!」

……凶鼬的愤怒和随后的破风声同时响起,下一瞬间,肉块的丑陋手臂就飞上了半空。

「……可以请你住手吗?这样很痛耶。」

以失去一只手臂的发言来说,这句抱怨实在过于轻率,然而如果这是来自他的亡灵,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对于这个怪物来说,肉体只不过是灵魂的临时容器。

「……注意你的发言,你这只猴子。」

凶鼬甩着化为巨大镰刀的尾巴,以近乎怒骂的语气回应。他内心其实是在咂舌。

这是他被头目赐予的名字,也是用来抑制自身兽性并赋予理性的枷锁。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彻底压抑本能,因此内心对本能感到厌恶。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针对鵺的行为。如果要补充说明,这并不是所谓的傲娇。

「真不可爱。要是你内心能感到受伤就好了……不,你真的完全没有罪恶感吗?」

「怎么可能有。要我再砍掉一只吗?」

听见鵺略显落寞的语气,鼬这次毫不掩饰厌恶感,直接伸出尾巴拒绝。它甚至想干脆在这里把鵺解体。反正这家伙也不是容器损坏就会消灭的货色。

「啊哈哈。那个~再怎么说……没有向导的话,要走这条山路实在有点……我个人是不太想啦。」

从旁插嘴,提出恳求的是狐狸。金狐。少女。拟态成美少女的妖狐。统率妖狐众的八尾,狐璃黄华。

因为只有鵺知道这条山路的铺设状况,以及设置的无数陷阱,所以她才会提出这个要求。不愧是妖狐,理由非常自私。

「没问题,我很强,还有剩的命,也有饵。」

「我可没有剩的命!?还有不要把我当成饵好吗!?」

狐狸吐槽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祭品的上司。她知道鼬说的不是玩笑或戏谑。

「放心吧。就算黄华死了,还有桃煌在,妖狐众的营运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没有心吗!!」

「你是狐狸吧……?」

鼬对着泪眼汪汪责难自己的狐狸吐槽。由一个把玩弄人心当成生存意义的妖狐来说,听起来更是滑稽。

同时,凶鼬脑中也浮现了「欺负起来应该很有意思」这种邪恶的念头。这只鼬虽然借由名字的枷锁获得了理性,但恶意却依然故我。

「不,因为啊……以你本身的体能来说,你……应该说妖狐种根本是垃圾杂碎吧?不管是变化还是幻术,反正这家伙设下的陷阱和仆人应该都有对策。以生存率来说,我才是主角,你只是诱饵,这样才合理吧?」

「什么道理啊!?是说只要不毁了向导的工作就行了吧!?」

「那要我代替你被毁?」

「当然不要啊!!?」

稍微威胁一下并放出杀气,狐狸就慌张失措地拼命反驳,让鼬枷沉浸在优越感中。果然就是要这样才对。最近遇到的人类都太爱无谓地反抗,这样不行。这只狐狸正好可以拿来当替代品。

……这时,鼬枷突然察觉到视线,于是把目光放回鵺身上。只见那个丑陋的肉块正不客气地比较着自己和狐狸的身体,脸上还露出奇妙的表情。

「……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不,我也觉得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在这前面安排了改造兽妖当守卫……不过黄华同学的确比你有嚼劲……」

在她说完之前,现场就响起一阵风切声。鵺的下巴以上被俐落地砍下。

「啊,抱歉。我不小心动了尾巴。你刚才说什么?」

「……黄华同学,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脑袋飞走了,所以没有记忆。」

「骗人!?你绝对是骗人的吧……!!?」

黄华拼命指责想要把炸弹推给自己的鵺。这是霸凌,太不讲理了。这是由于在场的立场最低,才会发生的悲剧。狐狸打从心底想要早点出人头地。要是哪个职位的椅子物理上空出来就好了。

「哎呀哎呀……玩笑话就开到这里为止吧?太阳也差不多要升到正上方了。接下来只会往下降。你们该不会想在这里一起睡午觉吧?」

鵺看到现在的时间,要大家适可而止。黄华泪眼汪汪地点头回应。鼬枷也同意,但表情很不高兴。她在内心唾弃道: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然后队伍再次开始前进。由一只手臂,以及连同头上三分之二都失去的肉块带头。

「好了好了,快走吧。啊啊,最好不要往上看哦?因为视线一对上,就会被从头一口吞掉哦?」

鵺没有明说是什么东西,只是提出警告。尽管重心倾斜,她还是像跳跃般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这并不是因为内部的运动神经很好,而是容器具备的基本功能。她还是一样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讲究。

「是说,请等一下!被一口吞掉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潜伏在这里吗!?」

「啊啊,淑女要特别小心哦。因为偶尔也会被一口推倒。」

「为什么是片假名!!?」

亡灵与狐狸一边吵吵闹闹,一边继续前进。亡灵看起来很愉快,狐狸则是脸色发青,一脸拼命的表情。

「……」

然后,只剩下鼬坂一人留在原地,他沉默地伫立了一阵子。他以怀疑的眼神,一直瞪着穿着破烂衣服的肉块背影……

「……太假了,你这只狸猿。」

然后他摇了一下尾巴。从背后朝自己的脸扑过来的,是一只刚被砍下来,还活蹦乱跳的手臂。他将手掌的隐藏嘴巴张开到极限,刺穿逼近的那只手,然后像搅拌般将其撕裂。

「……」

鼬踩烂即使被撕裂,仍然抽搐蠢动的手臂,终于跟上他们的脚步……

不知道爬了多久,走了多久。明明已经过了冬天,春天即将结束,夏天即将到来,却仍然有残留的积雪散布在附近的岩石上。吹在身上的风甚至让人感到寒冷。他有点不耐烦,然后终于在前方找到那个。

他抵达了仿佛刺在山路上的丑陋山中小屋。

「哎呀哎呀,有劳你出来迎接了……我的份小一点没关系哦?春天的恩惠必须优先提供给美丽的淑女。」

「我本来就没有要招待你吃的意思。」

在师父开口前,弟子就在山中小屋前的火堆上烤着盐烤樱鲑,不悦地回应。

对作为先遣人员处理杂务,先一步抵达山中小屋的神威来说,这个要求等于是无情地篡夺他在这种寒冷又荒凉的地方好不容易得到的乐趣。没有比这更不讲理的事情了。

「不过,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吃掉这么多樱鲑吧?没想到你是这么大的大胃王,真令人惊讶……」

围着营火被串烧起来的可怜樱鳟一共有四只。每一只都是大只的,实在不觉得神威一个人的肚子能装得下。不过——

「不不不,我又不是一个人吃……我还有两个同伴……咦、咦?她们去哪了……啊!」

神威正要反驳,却突然东张西望地环顾背后,接着又环顾四周,然后他发现了。

鼬枷背后抱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她板着一张脸,半张脸缠着绷带,更重要的是她的头上长着兽耳,臀部也长着与兽耳相同的尾巴。与变化不多的表情相反,尾巴正啪哒啪哒地像是快裂开似地摇摆着。

「嗨嗨,狼夜。好久不见。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得好吗?」

「……嗯。」

两人身高形成姐妹,或者说是亲子般的对比。鼬枷不管怎么看都比对方年幼,却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过狼夜并没有反驳,只是撒娇似地从背后抱住他,简短地回答。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内向的妹妹或女儿在依靠拥护者。

「哦哦,可爱的家伙……来,这是伴手礼。要感谢我哦。」

「伴手礼……」

接着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束口袋,递给狼妖学妹。狼妖学妹接过之后,感觉到里面装着硬块。

「那是什么?」

「心脏的干货。」

「干货?」

「嗯,干货。」

鼬回答了神威从旁插嘴的问题。那是从北土任务途中发现的狼妖身上挖出来的生肝干货。那应该能成为让这位前半妖狼女「取回」「新的力量」的一臂之力吧。狼夜在理解这点之后,也像吃番薯干一样,捏起里面的干货吸吮起来。

「……狼夜,大小姐呢?」

「在小屋里睡午觉。」

「是吗?顺便问一下,味道如何?」

「很难吃。」

「这、这样啊……」

送行狼平淡且简洁地回答了神威的问题。她只回答最低限度的必要情报,代表她不打算继续对话。虾夷的非人类人对那过于冷淡的态度尴尬地苦笑。

「她和公主大人处得还好吗?」

鵺对影子与狼的对话产生反应,开口询问。神威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严肃地回答:

「老实说,她比我还要亲近狼夜。我顶多只是个仆人。」

「那当然。像你这种谎话连篇的猴子,竟然跟可爱的狼夜相提并论,那才是问题。我还以为你只是只野兽,没想到眼光还挺不错的嘛。」

鼬挂听完神威的回答,打从心底认同般地说道。他摸着将下巴靠在自己头上的学弟,同时不断点头。面无表情的狼则是尾巴摇得更厉害了。神威见状,露出厌烦的表情。

「呼呼……喵哈哈哈,这真是不错。油脂丰富,咸味也很够呢。好吃好吃!」

狐狸不知何时开始享用起樱花鲑。而且偏偏是最大的一条。他擅自行动,没有经过许可。这家伙在其他方面也是脸皮很厚。

「喂,你这小角色,怎么可以先吃啊……狼夜,我们也来吃吧?互相喂对方吃。」

黄华偷吃之后,鼬挂与狼夜也跟着行动。他们让狼夜试毒之后,便互相递出竹签,喂对方吃鲑鱼。

「神威,准备得如何了?」

「……结界已经设好了。灵药在这里。」

鵺斜眼看着津津有味地吃着盐烤鲑鱼的三只野兽,同时开口询问。神威从外套内侧拿出三个小瓶子给她看。那是用灵草萃取的汁液制作而成,具有高度即时性,但效力短暂的安眠药。

那是为了把人诱入梦幻中的关键。

「很好,那么到时候就麻烦你和狼夜一起警戒……嗯,这鳟鱼的盐巴用得真好。」

「……」

看到师父理所当然地吃起最后的烤鳟鱼,还把工作推给自己,神威只能默默地以视线表达抗议。

……当然,这种视线也被师父轻松忽视,这点在此必须特别记载。

——

扶桑国是岛国,有着险峻的山岳、深不见底的峡谷、海流复杂的海峡……丰富的自然环境也带来严苛的环境,四方土地因此被隔开,连身体能力远远超越人类,拥有超常力量的怪物们也难以跨越。

因此在大乱终结后,分散各地的妖们失去了头目,原本就不可能彼此合作,扶桑国的高层也抱持着同样的见解。

原本这是正确的判断,要不是扶桑国没有正确掌握到那些妖的存在,这判断的确没有问题。

「嗯?啊……噢,原来是这样。我果然还是不习惯呢。」

鼬枷站在一片连前方一寸都看不清楚,笼罩着浓雾的梦幻空间中。他一恢复意识就感到困惑,不过立刻回想起前一刻的记忆并理解了状况。接着他环视周围,发现雾气另一端已经可以零星看到十几道呈现各种轮廓的影子。看样子其他人已经来到这里,不过……

「……喂喂,西土组的出席率很差耶?魄忌呢?木连呢?该不会是翘班了吧?」

鼬找出从雾中隐约浮现的影子并如此询问。光从那独特的角,就能立刻看出对方是统率西土同胞的鬼。问题是平常应该随侍在两侧的那两位老资格干部却不见踪影……于是他想起那两人原本就没什么人望,而且个性也不合,于是带着调侃的语气指出这一点。

「被驱除了,两个人都是。」

「……」

被任命为袭击关卡之西土组负责人的「红鬼」从雾气另一端淡淡地回答。听到这句话的鼬立刻不高兴地陷入沉默。他察觉到这干脆的回答代表什么意义。

……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要算的话,新来的也被杀了。他硬是去挑战赤穗的家主,结果三两下就被干掉了。负责当小兵的那些喽啰也死了一半……应该说,派出去的全灭了。」

「……红大姐那边也失败了?开玩笑的吧?」

那些虾兵蟹将的小妖、中妖的损失,因为对手是那种货色,所以还在预料之中。但是白小子的魄忌、木鱼人不倒翁的木连,都是在大乱之世于第一线战斗,存活下来的凶妖。而且还是有智慧到能够替自己取名的存在……最后连期待的新手骸骨武士都被驱除了?这下子……

「没问题。西土的损失已经算进去了。」

在鼬被焦躁驱使开口之前,那沙哑的声音就响彻了空间。鼬枷立刻环顾四周,但立刻想起这是白费力气。代理头目非常谨慎。就算是在自己构筑的「梦幻」之中,也不会轻易现身。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

「新来的就算了,连两个老手都被干掉,还在容许范围内吗?」

「当然。任务的目的,以及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

梦妖怪沉重地肯定了鼬枷的指谪。

『状况已经掌握。西方关卡的损害甚大,街道和桥梁的修复似乎需要一年的时间。大名家的公主似乎要暂时返回领邦,由赤穗家的人担任护卫。』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西土对扶桑国而言是仅次于央土的重要地区,驻扎了相应的强力战力。而且原本预定的大名家首席公主的入京延期……最重要的是成功阻止了赤穗家本家进入京城。以凶妖三柱获得的成果来说,已经超乎预期。

『东土组虽然失败,但幸好损害不大。南土组似乎成功抹杀了隼人的王子?这样南土的军团就无法行动了。』

说起来,东土的作战只是附带的。而南土的成功非常完美。这是利用隼人与朝廷内部的斗争,以自然形式进行的暗杀。实际上,实行者是被谣言迷惑的愚蠢人类。

『做得很好,剥码。主人就这样进入央土吧,我来准备向导。』

「……」

被点名的影子身材高挑。那道身材纤瘦,留着一头长及地面的长发,即使被代理头目点名,也是一语不发,只是蠕动着身体钻了过去。周围的人姑且将之视为肯定。

「……」

『那么,关于北土……还没听到结果。怎么样?』

鼬坂沉默不语,专心听着各方面这次的实绩,听到自己被点名,不禁感到焦躁。他非常犹豫是否该直接报告事实。

因为对鼬坂来说,北关的实绩绝对不是值得高兴的结果……

「这……」

「虽然……称不上大成功,但可以说有八成顺利。」

不知何时,鼬坂背后出现一道人影。听到那恭敬又虚假的语气,鼬坂转过头去。

虽然语气和来到这里之前的肉块相同,但风貌却截然不同。对方肤色白皙,身材纤瘦,但体格明显经过锻炼,端正的容貌中还带着一丝甜美。从头顶到脚尖,外表大致上符合世间一般审美观,是个充满魅力的男性……

推测是……初代阴阳寮头目,祟神凭嗣生前的模样。

从鼬枷的角度来看,她本身也是经过多次改造,活了千年以上的存在,实在无法想象如此正经的灵魂。就连在这个梦幻世界中,她都必须用上如此高超的技术来伪装自己,让鼬枷不禁皱起那张娃娃脸。她顺便也拉开距离,毕竟在梦中也不晓得会被对方如何对待。

「我方的战力并没有受到损害,失去的只有当地的弃子。虽然没能成功杀害虾夷的公主……但应该会留下后患。就算她真的入宫,政治上的效果也有限。」

鵺悠然地谈论着作战的成果,仿佛完全不知道鼬枷内心感到厌恶。她的表情优美而充满自信。

「说到底,既然西土的公主已经延期入京,那么就算玉藻公主抵达京城也没有意义。无论如何,蛮族的女儿都不可能比时津家的公主更早入宫。从这个角度来说,公主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

虽然辛辣又露骨,但考虑到扶桑国的政治内情,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言论。

对朝廷来说,佐伯白犬族是自古以来的友邦,虽然已经相当扶桑化,但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夷狄。盘据在大里的公家贵族们,大多无意识地将这个友邦视为外人,划清界线,加以鄙视。

更何况,同时期入宫的西土大藩时津家,其祖先与殿上人有数人血缘关系,是名门望族。从武力、矜持与国力来看,要是让虾夷的公主先入宫,那可是颜面尽失,肯定会引起纠纷。因此,虾夷的公主先抵达京城,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说,她活下来反而是个很好的火种……正好,周围的情况变得很有趣。」

鵺用手捂住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露出笑容。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光是这样,就能看出她正在策划什么不正经的事。

『……是那个小丫头吗?』

「是的……啊,应该有人不知道详情,还是补充一下比较好吧?」

梦兽指出这一点,鵺点头,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建议说明。梦中的声音回应她,开始述说。

『负责北土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找到了拥有巫女之力的人。』

「!?那是……!!?」

「这可真是令人震惊啊?」

西方的红鬼大吃一惊,东方的厄鸟露出扭曲的笑容。骚动声逐渐扩大。因为这个词,以及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如此沉重。

巫女、神子、神御子。镇抚神明、侍奉神明、受神托付、让神降临……可恨的退魔士最古老源流之一。

五百年前,断绝了他们未来的最邪恶存在……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既然敢在这里说出来,就表示你不是三流的假巫女吧?」

红鬼半信半疑地问道。巫女的存在,尤其是拥有最高级素质的巫女,对他们来说是最优先的担忧事项。

他们至今为止都在朝廷的背后暗中活动,就是为了不陷入这种事态。他们不断断绝巫女的血统、断绝巫女的神技、抹消巫女的智慧……他们无法轻易相信这种仿佛在说他们至今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的发言。

『没错。这次在北土的计划,也有确认这件事的任务。正好有个不错的祭品。』

「结果是最好也是最坏。虽说只是下等,但兽神的力量完全被夺走,甚至到了生杀予夺的权力都被夺走的地步。明明是人类之身,却正面击退了神的诅咒。」

尽管失去信仰而衰弱,却拒绝成为同志的愚蠢犬神。要避开其爪牙将其杀害是轻而易举,之所以允许其继任,是故意为之。原本是打算作为谋略的种子利用,甚至可以彻底贬低对方之后再当成弃子……然而在这次的事件中,却发挥了超出预期的作用。

而且,还带来了最差劲的结论。

「作为巫女的素质是特级,而且似乎不只如此。那并非单纯的御祓,而是『篡夺』……鼬枷,直接被那东西吞噬的你,应该实际感受到了吧?」

听到鵺的发言,周围的视线一起集中到凶鼬身上。感受到若干的优越感与不快感,鼬枷以悠然的态度掩饰过去,开口说道:

「是啊,在萤夜的村庄被吞噬了。那有点棘手呢,分身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

鼬枷的语气虽然轻松,却带刺,背后潜藏着沸腾的憎恶。一个不好,自己就会降级。如果不是靠自己的权能,或许就会失去妖力的三分之一,降级为大妖。或者失去被授予的名字……不管怎么说,只差一步,差一步就会堕落为野兽。

「……篡夺吗?相当棘手啊。」

红鬼双手抱胸,咂舌一声。光是特上巫女就已经是问题了,偏偏还是『内容物』,而且还是相当麻烦的东西。一个不好,计划可能会从根本被颠覆。

「野生的巫女倒不是没有,但既然是特上品,就不可能是偶然诞生的吧?是哪里的谁制作的?」

东的死鸟刻意地歪着头,视线前方是亡灵。他直接把嫌疑推到对方身上。

「哎呀,真是的,到底是哪里的谁呢?宫鹰最好的作品也惨不忍睹,肯定是故意制作的吧……这方面的可疑纪录必须追溯才行。」

鵺丝毫不在意周围的怀疑,如此说道。实际上,没有证据。虽然没有证据……但会被怀疑,也是因为这个亡灵平常的行径吧。

而且,事到如今问题已经不是制造者是谁,而是她的存在本身。确认巫女的存在,知道过去大乱的人们露出更加严肃的表情……

『不需要沮丧,危机也是转机。对吧?』

梦界君主安抚动摇的同胞,然后向鵺确认。被呼唤的亡灵点点头。

「素质充分,但精神力远远不及……从至今为止的接触来看,毫无疑问,她甚至没有受过巫女或退魔士的教育。要贬低、陷害她应该不难。」

「这……」

红鬼理解亡灵恶质的发言,露出连在雾的另一侧都能看得出来的轻蔑表情。这是他正确无比地理解贤者扭曲言论的反应。

不过,像她这样做出正常反应的列席者并不多。反而嘲笑那句话的人要多得多。红鬼无论是作为妖怪还是鬼,都很难说是正统。」

「正因为如此,我的棋子也接近了。还欠她人情。之后只要慢慢教育,把障碍排除就行了。幸运的是,她的周围不缺为此所需的道具。」

例如,堕落的地母神的可悲眷属。例如,那个眷属的妹妹。或是,被狼的因子侵犯的女孩……绝望的触媒多到让人想呻吟,鵺向众人夸口。

『……虽说有必要修正计划,但大方向不会改变。不如说,可说是强化了。之后会下达新的指示给各位,要用心执行。』

然后,梦兽郑重地宣言。五百年前,希望破灭。太阳西沉。这样就好。她早就预见了。她早就做好准备。这次不允许失败。因此才要宣言。

为了将世界的天秤倒回,取回该有的事物,因为这是再度也是最后的机会……

或者对她来说……

『那么,要好消息哦?』

「啊哈哈,我会妥善处理……」

以僵硬的回应作结,狐狸从梦界反转。浮现在雾中的狐狸身影,回过神时已经像融化般烟消云散。连某人曾经存在的痕迹,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是世界的修正力。支配梦境的妖,世界规模的权能之一……

最后的第二位客人离开……

「那么,只剩下你了。」

「你真的要实行刚才说的?那些家伙会接受提议吗?」

鵺对呼唤自己的存在问道。她向那个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矮小四脚兽确认。

「我得到许可了,而且也有尝试的价值。现在已经和那时候不同,朝廷最近似乎也派遣开拓团到边界,和对方发生冲突……这点事情你早就掌握了吧?」

梦兽心想,既然如此,你大可表示赞同。派遣开拓团一事,不也是大臣和这个男人的主意吗?

「虽然无视,但没有积极地参与。贪婪……应该说悠哉吧。商人和地主似乎都认为,一旦发生问题,只要派出官军就能解决。」

「这还真是……愚蠢。」

梦兽得知真相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亡灵耸了耸肩。

「央土的黄金地段很久以前就大致开拓完毕,四方土地的开拓也一天比一天困难。人口增加,持续增加。很难说寒村的开拓进展顺利……如此一来,自然会将目光放在尚未开发的大灵脉上,这是人之常情。」

「明明过去吃过好几次苦头,过了河就忘了河里的水有多烫,真像人类……不过这样正好。」

过去的大乱,他们也要求过那些家伙协助,为此做了很大的让步。然而,友好之手却被拒绝了。尽管朝廷至今一直不当地对待他们。

「大乱之后,朝廷的专横更上一层楼。据说那边也有年轻世代对朝廷的关系抱持疑虑,值得一试。」

那些家伙本来就是计划外的战力,失败了也不成问题。成功的话,就具有重要的意义。

「……老实说,我不抱期待。」

前阴阳寮长官回想起古老的记忆,提出警告。他实在不认为那些家伙……不,那家伙会做出与朝廷敌对的判断……算了,反正不是自己站在第一线。

谁会抽到鬼牌呢……这样也挺有意思的。不管事情怎么发展,都无所谓。反正只是吴越同舟。

「那么,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最后的客人对身旁的梦兽轻轻一鞠躬,准备离开梦中世界。就在他的身影逐渐淡去的前一刻。

「……啊,对了。我忘了。」

代理头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低语,然后对离去的同志说了一句话。

「玩完玩具至少该收拾一下吧……拜你们所赐,鼬风他们绕了一圈又一圈,吃了不少苦头。你对同志们多少抱持一点罪恶感如何?」

代理头目在最后的最后,对明白意思的人发出特大号警告。百貌的畜生听到他带刺的发言,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哈哈!」

然后就在他消失的刹那,亡灵以无比爽朗的笑容嘲笑警告。

他脑中浮现的名字是……

————————————————————————

吹响法螺贝的声音响彻街道。一群身穿铠甲,手持火绳枪和长枪的军团在街道上行进。那是为了维持治安,从邻近郡县派遣的增援。

是守护白木关街而派遣的王师。

「……」

镇守关街最上等地段的镇上最高级旅馆。我这个被当成家臣的下人拉开窗边的纸门,坐在窗边静静俯视街道。视线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的人头,以及人群。

在遭受妖魔灾害之后,看到精锐军团在关隘城镇的街道上行进,当然也有人发出「你们来做什么」的责难声浪,不过大多数民众还是给予热烈的掌声与喝采。

恐怕是因为部队在扫荡从关隘城镇逃窜的几只妖魔后,还把妖魔的尸体用长枪刺穿拖行,所以民众才会如此反应。在受伤或失去亲人的民众中,甚至可以看到有人对着妖魔的尸体丢石头,或是用脚踢,或是口出恶言,以更激烈的行为来发泄内心的怨气。

……北土关隘城镇的一连串骚动,到今天已经过了整整两天。

虽然造成关隘城镇全体动荡的紧急事态责任归属依旧不明,但骚动已经平静下来。这是因为关隘城镇的损害和骚动的规模相比,实在小得太多。

出现在关隘城镇三方向的大妖们在造成不了什么损害的情况下就被讨伐。至于那些虾兵蟹将更是不必多提,北土的数十名退魔士们仔细地把它们扫荡干净,贵人们也毫发无伤。

虽然有超过一百栋的建筑物被烧毁倒塌,士兵和民众也出现了以百人为单位的牺牲者……但反过来说,也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个别的悲剧,以国家规模来说不过是统计数字中的小事。更何况考虑到这个世界的生命之轻,就更是如此了。这把火别说动摇国家,连郡县都动摇不了……对扶桑国来说,阴谋本身姑且不论,关市因此受到的损害,真的只是这种程度的认知。

「……唉,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大道理。」

明明有人失去住处、失去所有财产、失去家人和朋友,我却在高级旅馆的高楼层俯视他们,还能吃饭、洗澡、睡在被窝里,这样的人抱怨,未免太滑稽了。

「……连仆人也包括在内啊。」

「……?伴部大人?」

我将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回身旁。俯视下方,有个少女的声音像侍从一样在脚边仰望着我……

在一旁继续弹奏古琴的球停下了手指,闭着眼睛,不安地仰望着我。

「您不喜欢吗……?」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驻守在关市的退魔士家仆人、武家的士兵,以及军团士兵们,全都出动维持关市的治安。我本来应该也被派去那边才对。

然而,我却被命令待命,像这样优雅地在旅馆的房间里等候,聆听演奏抚慰耳朵。虽然不讨厌,但还是有罪恶感。

「因为您的立场……而且伴部大人在之前的骚动中,已经达成任务了吧?既然如此,我想您应该不用那么在意……」

球战战兢兢地回答。她害怕的不是主人说的话,而是反驳主人的话。然而,我关心的不是那个。不如说……

「等等。达成任务?……那种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前几天对邪神和虾夷的叛乱分子发动特攻的事,我甚至没有对球和她身边的人含糊其辞地说过半句。

「咦!?那是……夫人说的啊?」

球困惑又惶恐地回答。当然,她在这里说的夫人不是指我的妻子。我既没有那种记忆,也没有突然涌现。她指的显然是现任鬼月家当家夫人。

「……这样啊。」

我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因为我理解了球话中的意思。

那女人来到球身边跟她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不愉快。

「那、那个……请问,您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没什么。」

球慌张地询问,我简短地否定。我没有说谎,至少我并不是对球感到不满或愤怒,我对她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

……至于她会怎么解释我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真的吗!?」

「!!?」

球的双手紧紧地缠住我的脚。由于她有缺陷,所以她往前倾倒,必然地变成用全身的重量抱住我的脚。。

「那、那个……如、如果有哪里不满意,我会改进!!真、真的!我虽然笨……但我会努力!所以、所以……哥!!?」

「喂,球!快住手!!?」

球拼命地恳求。正好走进房间的孙六看到她的模样大吃一惊,硬是把她从我身上拉开。我没办法开口阻止,因为我自己也被球的行为吓坏了。

「老爷,客人在……喂!!你在做什么!?对老爷太失礼了吧!!?」

「……!!?是、是的。非常抱歉……」

球打开纸门闯进来,同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开我们。哥哥斥责她,球吓得浑身一抖,乖乖接受。她向我道歉,我则是一脸惊讶。

「非常抱歉,大哥。小妹失礼了……」

「不,没关系……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看到她平常没有的动摇,我不禁这么问。我不明白这个内向的女孩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呃,那是因为……」

「因为?」

「那个……之前也是,您回来之后,伴部大人又、又……又变得很可怕……」

她有些支吾其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回答了我。盲目的少女说:

「球……!!」

「孙六,没关系……这样啊,她很害怕啊。」

她的心情很合理。杀人犯就在身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更别说她是个又盲又残又弱的少女。

如果只是披着人皮,被怨念束缚的怪物,就更不用说了。

「先生……」

「让她演奏太久了,让她休息吧。」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一直待在怪物身边演奏,一定很辛苦吧。我不想再给这个内向的盲女增加负担了。

这会让我想起某个重要的人,我不想让她痛苦……

「伴部大人……」

「球,你稍微安静一下。我明白了。还有……」

「啊,抱歉。你说有客人?是谁?」

「哦,是……」

孙六要妹妹安静,然后在我耳边悄声说明。我听了之后身体一震,点了点头。

「让她进来。一个人就好。麻烦你陪陪球。」

「是,我明白了。」

我让球离开,拜托孙六留下。虽然我不认为孙六一个人在紧要关头能有什么作为,但至少让球一个人独处会让我感到不安。

孙六他们离开房间,接着换她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了。」

「让您久等了,雏姬大人。」

总之,我先恭敬地低头行礼。我那威风凛凛的青梅竹马公主露出苦笑。

「就说了,不用这么拘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哦?」

「当家大人他们呢?」

「你是指婚礼的事吧?是我主动请他们离开的。」

雏率先否定了我的担忧。这代表她多少察觉到我目前的处境。

「抱歉……看来这次也让你费心了。」

「不、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雏对我态度的转变感到讶异,接着把手放在嘴边思考……然后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我是来慰劳你的。对了……这样如何?」

她快步走进室内,瞬间来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过去。

「闭上眼睛,我让你躺大腿……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睡午觉吧?」

「咦、等……!?」

话还没说完,雏就硬把我拉到她腿上,然后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不由分说地温柔阖上我的双眼。

她用纤细的手指打暗号。

『你不是要读取我的记忆吗?』她用手指写出这几个字……

「……真拿你没办法。」

雏傻眼地说道,同时将我的脸埋进她的大腿,我在她紧实又柔软的大腿肉上写下『是』这个字。在黑暗中,我写下『是』这个字。

「喂喂,被慰劳的人怎么这么过分?」

「我又没拜托你,而且你不是也常常对我做类似的事吗?」

我们挖出以前的往事,彼此露出苦笑。我写下『道歉』,回应她的『谅解』。

「真是的……你真的让我很辛苦。」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将心中的罪恶感收进心底,回答了她。回答她用指尖写下的「想救你」。

「别急。我也会为你尽心尽力。」

「我哪有急……我一点都不急。」

为了让雏安心,我这么喊道。为了对抗读取记忆的对策,我立刻在心中写下「谎言」,然后改写成「真实」。

「别管什么鬼月了,好好照顾自己。」

「……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再次写下「谎言」,然后改写成「真实」。这是事实。我很清楚自己的生命是建立在多少牺牲之上,也回想起来了。一旦失去生命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且……一旦错过机会,恐怕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正因为如此,我并不打算毫无意义地舍弃这条命……

「先不说这个,鬼月对我有恩,该回报的我一定会回报。」

我佯装开朗地这么说,雏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听我说话的呢?如果是葵,一定会因为我的滑稽发言而放声大笑吧。可是,如果是雏……

「……」

雏沉默不语,没有回应我的话。我也闭着眼睛,不再开口。我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寂静、黑暗中的一刻……

「……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雏终于开口。她张开嘴,双手自然地抚上我的脸颊,轻柔地包覆着。冰冷手掌的触感,让我不禁抖了一下。

「无论健康或疾病。」

「……?」

气息越来越近,我感觉到有道影子隔着眼皮逼近。气息从正面逼近。

「我发誓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垂落的发丝轻抚着脸,我闻到一股清爽的香气。她紧贴着我,恐怕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永远……好吗?」

低沉的呢喃声带着暖意,又带着寒意,飘散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雏?」

「怎么了,伴部?」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青梅竹马的美貌近在眼前,只有一线之隔。那双红宝石般的深红眼眸凝视着我。

仿佛连灵魂都能看穿。我们之间,男人与女人的气息毫不留情地交缠在一起。

「……雏?」

「怎么了,■■?」

困惑至极的他再度呼唤,她以无比妖艳的神情,性感地呢喃「名字」。

用令人联想到爱欲与兽欲的甜美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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