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末尾到第十二集的「迷途之家篇」也不例外。(2/2)
「可是,您带来的刀……」
「没关系,那把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点小伤,只要十天就能完全恢复了。请告诉各位家主,不必为这点小事担心。」
静的道歉,或许是想稍微搜集一点二之姬的攻击材料,或是想加强反驳的力道,但紫完全没发现,只是简单带过。她甚至将静的话照单全收,往身旁的妖刀瞥了一眼。
「这……实在令我惶恐至极。」
静在内心对她的迟钝与政治敏感度感到傻眼与失望,但同时她看向那把刀,不禁瞠目结舌,倒抽一口气。
宫水静的视线前方,是一把拥有柔韧刀身的黑色刀刃。看到刀身从中折断,宫水静心中反而抱持着敬意、紧张、恐惧……以及近似敬畏的情感。
「根切首削丸」,是把可怕的妖刀。
『我就是这么判断,所以才折断它。』
静的视野中,那把刀确实折断了,但那根本不成问题。在扶桑国威名远播的「赤穗十人组」的其中一把刀,怎么可能因为这点程度就死掉。事实上,那把刀现在也宛如活着一般,缠绕着浓厚的妖气,可以确认它正一点一点地再生。想必是吸收空气中的灵气,代替自己的血肉吧。
这情况非比寻常,也十分诡异。被破坏的部分会再生的武器或妖物本身,这样的案例多不胜数。然而「根切首削丸」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把刀的存在本身就是核心。
如同鬼月老奸巨猾的顾问所发明的简易式「崩山浊龙」,拥有再生能力的存在,基本上在身体某处都有让自身存在安定化的核心,只要破坏核心就无法维持自身。然而这把刀不一样。既然存在本身就是核心,无论怎么被削,只要还有一小块碎片,最后都会恢复原状,再生。这是惊人的权能。
再加上能准确理解持有者生命并服从的高智能、敏锐的感应能力,以及足以正面战胜妖化时的大妖的妖格。更重要的是,使用这把刀,以及使役这把刀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是这把妖刀最大的特征。
其价值难以估量。妖刀这种东西大多都有些怪癖,不一定能为持有者带来好处。如果没有使用它的器量,反而会夺走持有者的性命。一想到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甚至知名剑豪都无法驾驭妖刀而丧命的事实,就更觉得这个意义沉重。
(连我都赢不了呢……)
静回想起赤穗的公主为了支援逃出『迷家』的人们而放出的妖化的『根切首级丸』,再次确信了这一点。就连在鬼月的家臣中,自认实力排在前五名的自己,面对那把妖化的刀也只能争取时间而已。
虽然这个女孩既愚蠢又目光短浅,但加上那把妖刀,她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在鬼月家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中,绝对不能让这个女孩与自己的主子为敌。静将这件事铭记在心。
「……」
「……?公主大人?」
静为了改善赤穗女孩对自己的印象,试图诱导对话,忍不住开口询问。她不得不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坐在对面的公主脸上浮现了愕然的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直看着牛车的瞭望窗?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重大的问题……?
「雾……?」
「快趴下!!」
从瞭望窗往外看,察觉到白雾的存在,静喃喃自语地开口,同时紫也以紧张的声音大喊。
刹那间,紫以体能强化一口气逼近静身边,手上拿着折断的刀,一挥之下,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突然喷出红色的血花,异形的骇人叫唤声响起。
「咦……?咦?」
静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室内的杂人和女忍者们也一样,没有任何人明白状况,而紫也一样,她只注意到凶手的存在。
凶手的身影并不明显,只看得见榻榻米上的红色血泊,以及扭曲的天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这是……?」
「我看见了影子,还有细微的脚步声,所以才设下陷阱……」
紫瞥了一眼染血的妖刀,紧张地回答。她的判断是正确的,无论对方的真面目为何,企图躲藏在牛车里的人,绝对没有安全可言。
「怎么可能?难道对方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踏进牛车里了吗?包括外面的范围在内,我们可是设下了双重结界……?」
「应该老实承认事实。现在的问题是……?」
紫还没对困惑的静解释,事态就急转直下。外头突然传来惨叫,接着是刀枪相交的金属声。不久,钟声大作,宣告敌袭。野兽的低吼令人背脊发寒。
「太慢了……!?静小姐,你留在这里保护牛车!!」
「紫大人!?您要去哪……!!?」
「这还用问,当然是履行退魔士的职责!!」
赤穗紫回答静的同时,跳下牛车。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砍切剁』!!」
赤穗家的幺女以断刀将随后从正面扑来的怪物一刀两断,甩去刀上的血,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周围已是一片浓雾。惨叫、怪物的气息。
「唔……!!休想得逞!!」
先不管怪物的种类,总之被摆了一道是事实。紫不甘地咬牙,挥刀斩过雾气。她绝不会让妖魔在黑暗中为所欲为。
为了深信她会回来的他,以及师妹,她绝不会让妖魔夺走他们的归宿。
距离歼灭『迷家』的时刻,已经剩下不到半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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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崩宝山的迷家』,有几本公开或私藏的书籍详细记载了相关的内容。
公开的书籍有朝廷编纂并保管在图书寮的《北土地理记》、《白永邦国记》、《禁地方录》,以及阴阳寮编纂的《北土妖魔绘卷》、《北土退妖事案录・第一七卷》,这些书籍都记载了其特性与相关事件。私藏的书籍则是在游历扶桑国全土的茶人、诗人兼富商的妙庵老所写的旅行记中,周边的退魔士家独自记录的资料中,提到了这个存在。
在众多书籍中,《北土退妖事案录・第一七卷》的第一四四页到第一八〇页,记载了关于『崩宝山的迷家』极为贵重且有趣的记述。
作者是五十岚家的前佣人。皇纪一二六〇年,他以调查队的身份入侵内部,于一三五二年生还并逃出。在调查身体是否有被妖怪寄生、洗脑后,他被送到五十岚家,后来被阴阳寮收留。
于是她供出了许多关于「迷家」内部的贵重情报。之所以没有以让她变成废人作为前提,抽掉并转录她的记忆,是因为当时正值玉楼帝在位,这位贤明且慈悲为怀的名君之故。
……总之,她提到了那个存在。提到了那个身为五十岚家的前家臣,却背叛人界,不知羞耻的罪人。提到了那个与她的上司兼调查队实质上的负责人——下人班长同归于尽的狮子怪物。
前五十岚家的出家家臣,狮子舞麻美。这就是在那之后的「崩宝山迷家」内部调查中,屡次观测到那个「活动尸骸」的半妖耻人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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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啊啊啊啊啊啊!!??骗人,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舞麻美发出惨叫,发出怪声。她抱着自己的头,用力抓着,发狂似地哭喊。
在脑中复苏的所有记忆,被摆在眼前的所有事实,都对狮子舞麻美的「尸骸」提出了冷酷且残酷的事实。
一切的一切都为时已晚,毫无意义。正确来说,她并不是狮子舞麻美。
尸体在特定条件下复活的现象,也就是妖化现象时有所闻。扶桑国最有名的就是饿者骷髅吧。大陆上有名为僵尸的死者使役术。南蛮也有不分人妖都能使用死灵术的存在。现在发狂的舞狮麻美也是其中一种。
硬要说的话,应该称为『哲学的尸者』吧?她的肉体已经没有真正的灵魂了。只是假装灵魂的神经,按照生前的记忆和习惯做出反应而已。而舞狮麻美本能地理解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恐惧,感到绝望。
不,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有救。然而击溃她精神平衡的决定性因素,恐怕是真正的她在丧命瞬间看到的光景……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骗人!!?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回想起那幅景象,发出惨叫。惨叫。惨叫。惨叫。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家伙在那里?太可笑了!!
五十岚家绝对不可能命令她去回收自己。在她被吸收之后,应该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说到底,那家伙为什么要戴着翁面?她已经看过那家伙的脸无数次了。当时他的表情明显和被迷宫捕捉的前一刻不同。身高变高了,战斗技术也截然不同。因此,直到无法挽回的瞬间为止,她完全没有察觉。
没错,已经无法挽回了。无法回头了。太迟了。已经太迟了。是自己亲手、用这只手臂!!!!??
「狮子舞同学……!!」
在环悲痛的声音响起后,金属碰撞声也慢了一拍地响起。那是短刀掉落的声音。在敌人面前弄掉武器的行为太过鲁莽,但对环来说,那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对环来说,她本来就不是敌人。
「狮子舞同学!狮子舞同学……!!」
环抱住表情泫然欲泣、情绪失控的狮子舞麻美。温柔、用力、激烈地拥抱。她再也无法忍受。无论理由为何,萤夜环都无法坐视帮助自己的人被残酷的现实击垮。
「狮子舞同学!!你冷静点!!你现在人在这里!拜托你,冷静下来……!!」
环对着抽泣的狮子舞大喊、倾诉。环也和她拥抱的对象一样悲伤。她没有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能理解她所有的痛苦。即使如此,光是想象其中一部分,环就感到难受。
那正是温柔,是慈爱。在这个不坚强、不狡猾、不冷淡就难以生存的阴郁世界里,那是一种耀眼的光辉,是温暖,是美丽。
然后……正因为那是稀有的存在方式,周围才不可能考虑她的感受。
『愚蠢!!快躲开!!』
蜂鸟发出警告,大喊出声。环慢了一拍才注意到,注意到那仿佛要照耀一切的幻影,以及烧灼肌肤的热度。
烈火伫立在眼前。
「咦……」
「!?逃不掉……!!」
环认知到突然出现的存在,却无法理解,只能哑口无言。狮子舞麻美则是在掌握到背后那个存在的瞬间,立刻大叫。她推开抱住自己的环,将环推倒、撞飞,环一屁股跌坐在地。
业火与热风掠过鼻尖,紧接着是飞舞的红黑色飞沫,人影通过。不,正确来说是「半个人影」飞散了。
「咦……?」
慢了一拍,环才看到掉落在眼前的「脚」。她嘴巴一张一合,回头看向人影通过的身后。在那里的是狮子舞麻美的「半身」。腰部以下被撕裂,凄惨地倒卧在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撕裂的断面被烧焦,所以没有流血。
「狮子舞……同学?」
环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梦话般低语。同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被混杂着小块物体的稀疏红雨打在身上。铁锈味、粘稠、腥臭。。
「啊、啊啊……!!!!」
环终于理解一切,因疯狂与愤怒而颤抖,重新面向前方。接着,视野被红莲光辉点缀。环以本能领域理解到,那与自己认识的人所拥有的火焰性质完全不同。比起那个人,眼前的火焰更加低俗。
「『迷家』……!」
环吐出充满憎恶与敌意的怒吼。她咬紧牙关,狠狠瞪着那无止尽的憎恶。
从火盆中探出身子,名副其实的巨大火焰团块看着少女,发出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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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家」是植物系的妖怪。这点不会有错。种子发芽后,根部深入地底,以土地养分、从灵脉渗出的灵气、误入体内的猎物为食粮成长,具有食肉植物的性质。
既然是植物,从五行相生的理论来看,以火为核不是很奇怪吗?这种道理不一定适用于人理之外的怪物。或许这是发芽的土地特性,或是这个个体成为凶妖后,得到学习机会而习得的固有特性。
相较于许多同族只顾着让自己的体内复杂怪异,不断追求繁殖眷属,「崩宝山迷家」由于在自己灵脉正上方这个绝佳位置扎根,不愁养分的灵气。反而在初期,还把自身无法完全吸收的灵气随意地往外排放。
结果,这招引来许多妖物,成为自己眷属的过程上派上了用场,但其他妖物的袭击……靠蛮力突破无数陷阱与眷属,差点捕食自己的核心的情况也不在少数。因此,这个「迷家」在形成明确自我的过程中,特别在自卫上灌注心血。
于是,他学会的自卫手段之一,就是让自己的存在缠绕火焰。更正确地说,是透过自己的核心压缩灵脉的灵气,转换为妖气释放。吐出妖气,让火焰般的热量成为自己身体的延伸,缠绕在身上。随着成长与智慧的累积,这招变得如同自己的手脚般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由于自己的本体只是个没有五感的「种」,最后甚至透过火焰反射光线与传导声音,代替简易的五感。
那正是现在在萤夜环面前熊熊燃烧的狱炎真面目。那团火焰的高度约有五丈,看起来就像从小小的火盆中探出上半身,火焰构成的临时脸孔灵活地扭曲。那是威吓,也是威压。
『小丫头,把手中武器丢掉。现在丢掉的话,我还可以不弄痛你。』
「崩宝山迷家」完全不打算杀死眼前的存在。因为判断那个存在本身,就有可能成为对外面的人类们的人质,更重要的是,鼬的使者已经先来了。所以「迷家」想尽可能漂亮地活捉这个女孩,不让她死掉。
「别开玩笑了……!!竟然敢欺骗狮子舞同学,狮子舞同学!!甚至还做出这种事……!!」
明明是自己抓了人,还让对方求饶,趁机毁约,继续欺骗,最后……最后还做出这种残忍的行为!!环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迷家」的残忍行径。她只觉得憎恨。
『哎呀哎呀,这话真令人遗憾啊。本来的话,就算不问你的意愿,直接把你变成养分也无所谓哦?我可是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你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吧?』
更进一步来说,就算按照契约直接吸收死掉的尸体也行。是环认为尸体有利用价值,才特地回收再利用。她没道理被骂。身体被炸飞也是因为对方拖拖拉拉不完成自己的工作,自己才不得已出面。结果对方却在紧要关头碍事,所以才到现在都还没抓到那个女孩……!!
『所有人类,不管生是死都是麻烦。愚蠢的兽猿,实在让人失望!!』
「你这家伙——!!?」
听到狮子舞麻美发自内心的轻蔑与辱骂,环怒不可遏。她用气得发抖的声音大喊,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朝对方发动攻击。她完全不在意热风,也没思考该怎么攻击。她只是任凭愤怒的冲动驱使,做出有勇无谋的鲁莽行为。
『喝!!』
怪物张开由妖气火焰构成的下颚,同时吐出热浪。纯白的蒸气喷出,蒸气海啸从正面逼近,企图吞噬环。
「咦……!?唔!!?」
那几乎算是反射动作吧。她以灵力强化自己的身体,扭转身体试图避开热浪。结果成功了一半,持短刀的手瞬间被蒸气吞没,但立刻以强化过的脚力成功脱离。
纤细的手臂红肿得令人痛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按住烫伤的手臂,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哀号。烫伤本身只是轻微烧灼表皮的程度,但对少女来说还是相当剧烈的疼痛。如果没有以灵力强化身体,伤势应该会更严重吧。
「呜咕……呜呜呜呜!?咕呜!!呼、呼……!!」
环的脸痛苦地扭曲,泪水从脸颊滑落。手臂痛得像真的被烧到一样,又肿又烫。半年前还只是个普通公主的她,根本无法想象这种剧烈的疼痛。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开短刀,而是瞪着『迷途之家』。坚强、拼命地瞪着它。
『被躲开了啊。还要抵抗吗?我明明已经手下留情了,真是个笨女孩!!』
另一方面,『迷途之家』看着环的反应,感到十分傻眼。明明她根本毫无胜算,难道她不知道此方有手下留情吗?如果此方真的想杀她,刚才吐出的就不会是蒸气,而是火焰了……即使对方如此虚张声势,环的敌意依然没有折损。不如说,她反而对这侮辱感到愤怒。
「开什么玩笑!!手下留情!?别小看我……!!」
『……唔,没办法。看来要让他们理解自己的立场,还是得让他们稍微吃点苦头才行。』
「迷途之家」摆出耸肩的态度,身上的火焰变得更加猛烈。外观膨胀了两圈,散发的热气仿佛沸腾一般。
「唔……!!?」
暴露在体外的激烈热气让环的额头喷出斗大的汗珠。少女压抑着对痛楚的恐惧,将短刀刀身指向「迷家」,「迷家」见状冷笑。真是勇敢,而且毫无意义。因为这个女人还没察觉自己的行动错误。像这样与「迷家」对峙本身就是失策……
『唔!?』
「迷家」对少女的愚蠢不禁露出嘲笑的笑容,但随即察觉到异变,以炎热形成的风貌扭曲。它抬头往正上方看,那个东西立刻就来了。
突然间,有东西高速落下,像是要挡住环与「迷家」之间……不,与其说是落下,或许用激烈冲撞、撞击、着弹来形容会比较好。地板随着激烈的轰隆声被挖开、凹陷,粉尘激烈地在周围飞舞。脚被扯断,手臂折断,浑身是血的鼬怪倒卧在地。
『啊嘎……这、这下伤脑筋了。明明是部分变化,怎么变得比刚才还强?』
化鼬边吐血边问,得到的回答是殴打。那个东西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从正上方冲撞过来,将声音抛在后方。轰隆的爆炸声响起,被吹飞的不只是建材与尘土。化为粉末,不,是烟消云散的血肉豪迈地朝周围飞散。
在冲撞的痕迹中央,半个人形已经脱离人类的下人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全身的割伤流着血……
『吼噜噜……呼呼,没死透的家伙!终于解决你了……嘎!』
「伴部……!」
下人拼命压抑妖的本能,正要痛骂被他打成肉片的怪物……下一秒,腹部就被揍飞。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那是妖气凝聚而成的灼热铁拳。下人旋转到令人发笑的程度,被摔在地上好几次,又弹起来。他以几乎能听见空气被切开的声音,直接撞进土墙里,发出骨头断裂的可怕声响。环发出惨叫。
「怎么会……!!?呜……!!」
少女退魔士想奔向恩人身边,却无法忽视排除障碍,再次缓缓逼近的「迷家」,只能摆出架式。她用烧伤的手勉强举起短刀,展现抵抗的意志。她鼓起勇气,用力踏出一步,准备冲向业火……
『哼!!』
刹那间,环的身体被从地板伸出的无数藤蔓抓住。她听到低吼声,往周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出现的复数中妖大妖,正一点一点地朝她逼近。
「什么!?」
『你忘了我们吧?真是个笨女孩。我们怎么可能冒着危险做这种事?』
『迷途之家』傲慢地对瞪着自己的人类少女说。没错,像这样和对方对峙本来就是环的错误。
从『迷途之家』的角度来看,虽然因为退路被破坏而不得不直接出面,但并不打算一直暴露在危险之中。既然从周围叫来的追加眷属们陆续抵达,那就到此为止了。」
『哈哈哈!!真是愚蠢。快点逃吧,只要能解决我就够了!!』
『迷途之家』嘲笑环似的大笑。之后的事情就交给眷属们,自己赶快撤退到安全的其他房间吧……凶妖这么想着,正要离开现场。包围火盆的大量火焰无视环近乎诅咒的呐喊,慢吞吞地与现场拉开距离。比起那种事,『迷途之家』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处理死掉的镰鼬。好不容易确保了交易材料,交涉窗口却死了。那么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唔唔!?这是什么……!!?』
「呼、呼……哈哈,我知道座标了。来吧,『崩山浊龙』。」
陷入沉思的「迷途之家」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异变,忍不住做出反应。随后,男子的低语声响起。同时,试图抓住环的眷属们也随着崩落的地板发出惨叫。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龙族失败作。全身由建材、泥土和妖的血肉构成的拟龙。下人为了争取时间而放出的简易式吸收构成「迷途之家」外壳的所有存在,不断肥大化,最后硬是挖开空间的墙壁,闯入本体潜藏的房间。
『咕唔唔……!?你、你这家伙!?』
「咳咳。哈哈,离结局还早呢。肮脏的火焰恶魔啊。」
面对一脸憎恶的业火,浑身是血的下人一边咳血,一边大言不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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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某个著名的RTA实况玩家大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通关「暗夜之萤」少数几个难易度极高的快乐结局路线,作为年末年初的活动。
事前先看了其他直播主的RTA玩法,实际玩过好几次来熟练操作速度,还缜密地安排流程表,再加上直播主与作品本身的知名度,以及那股拼劲,让这波宣传在宣布时就受到了相当多的关注。然后直播主在除夕夜开始玩……就玩崩了。
在游戏的尾声,直播主犯了错。由于他从刚才到现在都没吃年节料理与杂煮,持续玩了二十六小时,因此在最后关头搞错了变更装备的操作。而且他困到没发现,完全没在注意聊天室里指出错误的留言。嗯,毕竟他都露出一副快死掉的眼神了。
用来强化攻击力的上级咒具,被换成跟当初预定的装备天差地远的垃圾。
战斗开始后,直播主立刻惨叫。毕竟他从游戏开始后就一直很赶时间,又爱面子,还把这当成哏,一次都没存档,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他拼命应付战斗,但缜密安排的流程表反而害了他。HP被预料之外的事态大幅削减,我方角色纷纷倒下,主角也濒临死亡。无论怎么想,要打倒敌人重整态势都还差了一步。
主角踏上毁灭之路,这已经是既定路线了。在剧本上,一旦败北,主角就会雌性化,然后被当成孕母,再加上实况主那张仿佛随时会死掉的表情,留言栏上充斥着绝望、欢喜与嘲讽。
接着,我挨了一击。HP一口气减少。结束了。每个人都这么想。
奇迹发生了。
我不小心装备上的道具,其性能是「防御+五」。老实说,这是个垃圾道具。然而,它却让主角的体力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活了下来。实况主慢了一拍才理解事态的反应,以及留言栏的热烈讨论,在视频网站上成了某种传说。
从此以后,那件装备被该领域的人们当成引发奇迹的装备崇拜,其名称就是「木雕的雏鸟」。
「没想到我居然会遇到同样的事!!?」
我从被殴打时烧焦的衣服里拿出那个东西。烧焦后几乎炭化的「木雕的雏鸟」就在那里。真的假的。要是没有这个,我早就死了吧?
老实说,刚才真的很危险。我好不容易才解决镰鼬,结果一不小心就中了火焰上钩拳。为了减轻身体的负担,我解除了妖化,结果火焰上钩拳就来了。幸好『木雕雏鸟』在绝妙的位置,要是没那么好运,我的内脏早就破裂了。不,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或许也能靠妖化设法解决……但也很有可能会失控。又或者会耗尽时间。
「呼、呼……总之,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少啰嗦!!咕哦!!?』
我一下令,浊龙便将环周围的妖物大致消灭,将目标转向『迷途之家』的业火。凶妖与简易式扭打在一起,我趁机解放大猩猩大人给我的符之一,从中出现的是备用的药丸。我一口吞下难吃至极的药丸,同时刺激体内妖母的血,感觉到身体的伤势和烧伤都逐渐恢复。
……因为是勉强再生,所以从心脏开始,对全身潜在的负担大概很糟糕,但我现在正拼命处理眼前的事,不能奢求太多。
「上吧!!『崩山浊龙』!!笨蜘蛛,拜托你了……!!」
『(*´,_ゝ`)祝你好运!!』
简易式将聚集在环四周的大部分妖魔屠杀殆尽,遵照我的命令,将目标转向『迷途之家』的烈焰。我对着攀附在脖子上的蜘蛛,预告最后冲刺的开始。就算用刚才的药丸,就算只有一部分妖化,时间也不到三十秒。在最后的最后,使出全力给予致命一击。只能这么做了……!!
「就是这样!!你们就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我朝着『迷途之家』冲刺……在那之前,我转身朝从背后发动袭击的小妖使出回旋踢。从背后发动突袭是妖的基本,古事记也有记载,是常识。我将灵力集中在关节部分进行强化,利用离心力折断小妖的脖子。
「你则是拳头!!」
『(*゚∀゚)Excellent!!』
我朝从第一只影子中出现的第二只小妖的脸上招呼过去。由于它张开下颚露出獠牙,所以我从下颚往上捞起,给予一击。然后……我将它踢向朝这边吐出火焰的『迷途之家』。
『呀……』
「危险!!?」
『(゚ロ゚ノ)No attentive!?』
兽妖转眼间化为焦炭。我利用这一瞬间的空档,成功从火焰放射的射线中退开。我干脆将火焰本身当作死角,从正下方一口气接近「迷途之家」。
『呶呶!啧,你这毛毛虫……』
「上吧!把他轰飞!」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吼哦哦哦!』
「迷途之家」慢了一拍才察觉到我的生存与从死角接近,它试图用持续喷出的火焰把我烧掉,但此举同时产生了破绽。它被从旁冲撞的「崩山浊龙」撞倒,被压扁了。如果是普通的火焰,我应该会穿过去,但由压缩、浓缩的妖气构筑而成的火焰具有质量,结果反而害了它自己。
『可、可恶……无礼之徒!』
「迷途之家」降低自己火焰的密度,以简易式追击躲过业火,然后直接从零距离放射火焰。「崩山浊龙」全身遭到烧灼、熔解,但还是被卷入业火之中,痛苦地打滚。我趁机进一步逼近「迷途之家」,朝向它的本体……!
「……!」
在战斗中,我瞥了一眼。被藤蔓困住的圆环,被一只浑身是灰的熊妖怪从土墙后方偷偷救了出来。很好,这下子就没有不安要素了。
『少耍小聪明!!』
「咕呜呜!!?」
『迷途之家』愤怒地大口吸气,将业火之身膨胀成数倍……然后立刻吐出。
那是以至今从未有过的高热生成的黑色火焰。含有相当浓密妖气的火焰,不只单纯是热,妖气本身也可能成为身体的毒。
「撑住啊啊啊啊啊啊啊!!!?」
『(*´ω`*)呜咩呜咩!!』
我脱下破破烂烂的黑衣,当作盾牌。虽然一瞬间就会烧光,但没关系。一瞬之后,妖化的手臂一闪,吹散了火焰海啸。然后,我一边奔跑一边举起投石器。
『迷途之家』的业火,终究只是跟宅邸一样,是外加的外壳。重要的是本体。没错,从身体突出的小小火盆,正是……!!
「飞吧啊啊啊啊……!!」
『呶呶!?』
『木雕雏鸟』透过手臂吸收了妖气,已经不是普通的木块。它获得媲美铅球的硬度,我用妖气强化的臂力将它射出。『迷途之家』的烈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木雕已经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被射出。
刹那的空白后,木雕迸出火花,击碎了火盆。里面的灰豪迈地朝四周飞散,简直就像把肚子里的血和内脏洒出来一样。
『(*´ω`*)啾噜!(・`ω・´)唔唔,成功了吗!?』
「不,还没……!!」
我看到那个被埋在灰烬堆里的存在,否定笨蛋蜘蛛的发言。虽然壳被打坏了,但似乎还没打到种子。既然如此,这次就抢走笨蛋蜘蛛背上的钉子,把它打进去……呃!?
『嘎哦!!』
「可恶!?」
狼妖怪从旁边逼近,咬住我的手臂。来不及妖化,它的牙齿咬进肉里。我立刻直接把手臂压在它的下巴上,妖狼条件反射地张嘴后仰。我揍飞了它。
『( ・`д・´)抱歉!!』
「还有一只……!!?」
白蜘蛛大喊,我转身准备折断从反方向逼近的另一只妖狼鼻梁……然而,我失败了。妖狼的目标不是我的四肢或头部,而是我手中的投石索。
「什么?可恶……!」
我立刻察觉它的意图,用手刀打断狼的颈骨。然而为时已晚。我拔出投石索,发现它已经被咬碎,无法再使用了。
「少嚣张!」
『嘎呜……!』
我用半毁的投石索扑杀重新站稳的狼妖,然后直接冲了过去。很明显地,远距离武器已经伤不了它了。投掷?如果是投石索就算了,直接扔出乱动的钉子也打不中目标。我立刻妖化,改变脚和手的形状,一口气逼近它,准备砍伤它……!
『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得手吗!』
一团火焰阻挡我逼近核心。我望向「崩山浊龙」,发现它已经融解,完全崩毁了。我将视线转回,看见张开大口的业火。不妙……!
「唔!这是蒸气吗!」
我立刻用双臂采取防御态势,然而它吐出的不是火焰,而是高温高压的水蒸气。身体的水分被榨成瀑布般的汗水,我因为急速的脱水症状而感到晕眩。不过,这样还没完。
「可恶……嘎!!』
怪物放射的水蒸气变化为灼热的火焰,几乎与我吐出火焰气息同时,很明显是我输了。因为对方几乎可以从灵脉得到无穷无尽的燃料补给,所以这是当然的结果。火焰渐渐逼近我。
然后,「迷家」并没有因此而放心,它还很傲慢。
『(゚Д゚)!!要扭扭扭咯!!』
「啥?嘎……!!?」
我因为粪金龟的警告而注意到脚下的异变,但完全没有时间与手段应对。超过十根的藤蔓从地板上伸出来,贯穿我的身体。火焰中断,我咳嗽,吐血。业火毫不留情地逼近我。
「这个混账……!!」
『Σ(>Д<)哇哇!?啪啪——!?』
在被黑色火焰灼烧的刹那,我唯一能立刻采取的行动,就是把吸住脖子的蜘蛛扯下来,抱在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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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残忍烧死的下人倒在地上。他全身焦黑溃烂,「迷途之家」的警戒却并未松懈。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它已经很清楚这个异端者不是能以常识衡量的存在。
事实上,虽然表皮很凄惨,但这个男人的体内其实平安无事。他原本就已妖化,而且在被烧死前还以灵力进一步强化了身体。不仅如此,堕落的地母神因子还为了迅速再生细胞组织而开始活动。
因此不能大意。虽然不能大意……但也不能花太多时间。只要给它时间,眼前这只猴子就会复活。「迷途之家」以本能察觉到这点。它甚至舍不得花时间召唤新的眷属。在这一连串的战斗中,能够立刻投入的家伙已经大致用完了。
最重要的是,「迷途之家」对这个人充满愤怒的情绪。这使得怪物做出由自己直接收拾他的判断。
『(´;д;`) 呼啪——呼啪——OK了没有?Σ(; ゚Д゚) 哎呀!?来了——!?』
幸好白色神蜘蛛毫发无伤地从下人的手中逃脱,它轻轻戳了戳自己宿主的脸颊,却因为「迷途之家」接近而大吃一惊。
『ヽ(`ω´)ノきちゃためえよ!私のいざっくしゅないだーが、かくせいしちゃうんだからね!』
神蜘蛛张开前臂,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更大。接着她举起手上的钉子用力挥舞。钉子本人像是要逃走般不断挣扎,在业火面前完全只是垃圾。
哼!业火发出冷笑,像是在嘲笑对方。它演奏出地鸣般的声响,摇晃灼热的身体,朝向倒地的人类前进。从它强壮的手臂中产生出同样是火焰构成的巨枪。那是压缩了特大热能与妖气的特制品。它举起那把巨枪。
挥舞能够确实杀死眼前烤焦男人的火焰长枪。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要结束的是你!」
对着高喊胜利宣言的「迷之家」业火,从背后传来一阵痛骂。它惊讶地回过头,然后瞪大双眼。
在那里的,是被藤蔓解放的环。她紧抱着那个失败品半妖,依偎在对方身边。两人像是重叠双手般,紧握着一把短刀。而半妖另一只手则毫不在意烫伤,紧握着另一把短刀。
大小跟手掌差不多,有如心脏般怦通怦通跳动的那东西,缠绕着朝业火延伸的妖气之火。对业火而言,那东西正是它存在的根基。
「迷途之家」说到底不过只是植物,不过是种子。既然是种子,不附加在外头就没有五感。它太专注于应付可恨的下人,也害怕外面的人类,所以才会晚一步察觉。至于预定要废弃处分的半妖尸骸,它完全忘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你竟敢……竟敢欺骗我们,你这混账!!」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舞麻美唾弃道。然后将与环一起握紧的短刀刺进掌中的那东西。业火一边大叫,一边拼命地逼近两人。它试图操纵尸骸的意识。再说一次,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刀刃刺进缠绕火焰的心脏后,怪物的惨叫声立刻响彻整个房间……
# 第一一八话(有插画)
狮子舞麻美的灵魂「残渣」寄宿于其尸骸,是在环被茑囚禁时觉醒的。
「……」
模糊的思考,沉重却异常轻盈的身体。视线往下半身看去,理由一目了然。一般而言绝对无法得救的伤势,却连一丝痛楚都感觉不到,这个事实让她再次明白自己早已不是活人。她不禁浮现冷笑……
「……开什么玩笑。」
低语声很小,但其中蕴含的思绪却无比激烈。或许是放弃干涉自己的精神,一旦开始思考,憎恨、愤怒、焦躁、懊悔,以及……悲伤,这些情绪接连涌出。
「……怎么能这样就算了……!!」
她咬紧牙关,几乎要咬碎臼齿,屈辱地颤抖,最重要的是复仇心成为她的路标,引导她做出这个决定。然后……她爬了出来。
缓慢但确实地,仿佛要淡化自己的存在,双手拉着身体,不顾自己凄惨的模样,她爬向火盆。那道业火正专心对付下人,她以隐身潜伏,这些都成为很好的障眼法。
她小心翼翼地前进。这时,那个下人正好用投石器扔出某样东西。直接命中火盆,火盆爆裂,灰烬飞舞。虽然不是致命伤,但狮子舞在飘散的灰烬中,找到了脉动的那个。她看见了那个缠绕着火焰,宛如鬼火的东西。
「来、来得正好……!」
狮子舞嘴角上扬,逼近、逼近、逼近,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个燃烧着,连烫伤都不在意的核心。
「啊……」
「嗯?」
两道低语重叠在一起。某人的手停在狮子舞抓住手背的地方。狮子舞的视线沿着那条因烫伤而红肿的手臂移动,映入眼帘的是看着自己,惊愕地睁大双眼的那位老好人千金小姐。
「那、那个……狮子舞小姐?」
「……不是,你好歹也警戒一下吧,笨蛋。」
狮子舞对着一脸困惑的小丫头,苦笑着说道。面对叛徒,再怎么说也太没有防备了吧。她真心担心这个女孩的未来。
「啊,是……呃,不是的,那个……!」
环忍不住回应,然后欲言又止,但随即听到下人的惨叫声,忍不住转过头去。她脸色苍白,狮子舞阻止她大叫。她阻止了她,将注意力放在她手上的短刀。
「你手上的东西不错嘛,比我的指甲还确实……可以稍微帮我一下吗?」
眼前的少女立刻点头答应狮子舞的要求,狮子舞再次感到傻眼……
于是业火发出惨叫,放声大叫,像野兽一样从喉咙深处嘶吼。它疯狂地挣扎、崩解、痛苦地打滚。操纵业火的怪物本体发出临死前的惨叫。
「成、成功了……?」
环忍不住低声询问,下一秒——
「!?不妙,这是……!!」
空间震动,世界像地震一样摇晃,像生物一样痉挛。接着,眼前的景色、眼前的墙壁开始龟裂。
「咦……!?」
『叽嘻!!咕嘻嘻嘻嘻嘻嘻……!!一切都结束了!!你的一切也全都结束了……!!』
环对周遭的状况感到动摇与恐惧。『迷途之家』的外装奄奄一息地放声大笑,业火代替它发声。业火嘲笑环,然后大叫,做出宣言。它让自己的身体像融化般溃散,同时大喊:
『迷途之家』扭曲内部的空间与法则,使其化为异界。然而,这和许多灵术、妖术一样,是伪造世界的行为。
灵力或妖力一旦耗尽,或是失去施术者,没有事先采取对策,那么持续遭到扭曲的法则势必会恢复原状。而理所当然地,「迷家」不可能有那种体贴,让潜入内部的侵入者在它死亡时安全安心地离开。
『哈哈哈哈!结束了!全都结束了!你们无法逃离这里!只能永远被封闭在虚无之中……!』
业火不断谩骂、嘲讽、诅咒,最后完全消失。只有那吵闹的叫声暂时在房内回荡,但是已经没有人会在意那种东西了。
「怎么会,好不容易才打倒它……!」
面对怪物的临终台词,环露出充满绝望的表情。历经那么多苦难才获得的胜利,难道全都是白费力气吗?
『冷静点,小姑娘。』
蜂鸟在眼前着地,对着明显动摇的环如此宣告。他以沙哑的声音,以沉稳的语气说明:
『别担心,从「迷家」的特性来看,绝对不可能没有准备回去的路。』
这就是「迷家」这种妖怪的强力权能的条件。在「从外侧持续不断破坏」的对应方法确立之前就被讨伐的「迷家」,确实有留下遵守这个条件的纪录。并不是因为它们诚实,只是因为那是它们必须在本能领域遵守的要素。
……不过,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会尽可能地把归途铺设得极为严苛。
「不管怎样,时间并不充裕。如果有空哀叹,就赶快离开这里吧。」
伴随着这句宣言,一只鬼熊突然出现在环的视野中,它的背上还坐着烧成焦炭的仆人。熊妖怪帮忙搬运恐怕已经无法行走的仆人,让环在感到感激的同时,也实际感受到罪恶感和羞耻。她完全被「迷家」的话所迷惑,完全忘记恩人的安危。环在内心自虐,认为自己的个性真是差劲透顶。
「谢谢你,熊熊。对了,之后就交给舞狮……哇哇!」
环对式神表达感谢,正想拜托它搬运舞狮,但随后就被熊用腋下夹住,然后抱了起来。环慌张地说:
「不、不是啦!不用管我,先救舞狮先生……」
『笑话,小姑娘啊,汝的主人也遍体鳞伤,汝这副模样不可能追上式神。』
凭人类的脚程不可能逃得过野生熊的疾驰,更别说熊妖怪认真全力奔跑……而且环一只手臂烧伤,另一只手也被短刀刺中,身受重伤,根本无法奔跑。对式神和蜂鸟来说,搬运环已经是既定事项。
「可、可是……!狮子舞小姐呢?而且也要去接牡丹小姐啊!」
『那家伙会自己想办法,小姑娘不必担心……而且,那位小姐似乎也做好觉悟了哦。』
蜂鸟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孙女的安危,接着视线转向倒地的狮子舞。环也跟着看向狮子舞,倒地的她耸了耸肩。
「……反正现在的我跟这个房间一样,只是靠着剩余灵力和妖力活动的尸体,已经活不久了。」
「狮子舞小姐……」
环对狮子舞的言下之意哑口无言,只能像梦呓般低喃她的名字。看到环的表情,狮子舞更加傻眼。
「生者优先于死者是理所当然的,再说你们也抱不动三个人吧?……感谢你们让我从这种垃圾堆里解脱,快走吧。」
「……我也要谢谢你救了我。」
『走吧,源武,快跑。』
面对舞狮的谢意,环虽然泫然欲泣,但还是怀着更深的感谢之意传达了谢意。蜂鸟瞥了他们一眼,催促式神离开。熊妖怪低吼一声,像是要挽回浪费的时间,全速离开现场……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了不起,我还以为你会留下遗物或遗言之类的。』
蜂鸟让熊先走,自己却还留在原地,透过无法窥探感情的人造眼瞳,对舞狮麻美的『遗骸』说道。听见那略带冷笑的语气,舞狮也轻笑出声。
「死者留下遗物或遗言很滑稽吧?……只要稍微相处过,就会知道那家伙的个性就是会钻牛角尖。」
因此舞狮判断不该随便诅咒她。被死者束缚、拖累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舞狮打从心底感谢环,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然,若要说真心话,她还有很多牵挂……但自作自受还拖累别人就太说不过去了。
「你也赶快走吧?那家伙需要有人给她建议吧?她一个人很快就会被吞噬了。」
『……我也有我的事要处理。我会尽力让那个小丫头离开这里。』
对于狮子舞逞强的话语,蜂鸟沉默片刻后行了一礼,然后飞离。为了追赶离去的环他们……
「那就好……」
狮子舞对蜂鸟的回应,带着冷笑与感谢之意喃喃自语。她茫然地凝视虚假世界逐渐崩坏的模样,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追忆。
不久后,她瞥向环他们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了。她对此感到安心,同时寂寞感也充斥在胸中。
「哈哈哈,最后是一个人啊……」
在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房间中,在逐渐崩毁消失的世界中,狮子舞麻美自虐地低语。
因为她打从心底认为,这是最适合自己的结局……
「……哎呀?你是……同伴的话已经往那边走了哦。」
……『骸』对着迟来的访客指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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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就是那样。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再回来这里一次,真是吓了一跳……不过也是有这种好事之徒吧?」
在包围「迷途之家」的阵营中,设置于一角的医疗用帐篷里,工人正在回答事情的经过。
回答的工人是在大约一刻钟前被送到这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大约十人被送到这里接受治疗,同时彻底调查是否受到诅咒、洗脑,以及体内是否有妖物寄生,并且接受侦讯。花在这些事情上的时间反而还比较多。
这是当然的,「迷途之家」的权能虽然不是无法逃脱,但绝非易事。内部时间的流动比外界不稳定,就更不用说了。能够逃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等同于奇迹,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多人数……会受到各种怀疑也是必然的。不过,这些嫌疑似乎已经洗清了……
接近软禁的保护,这就是成功逃离迷宫的人们所等待的待遇。而白造访这个设置于阵地中特别安全的地点的帐篷,理由也很明确,是为了听身为佣人的恩人讲述从迷宫深处引导生还者再度回到地上的经历。
不过,这原本应该是为了询问伤势和回来的理由的访问,实际上听到的却是他的英勇事迹。
「喂,大叔,别随便加油添醋。你根本没那么活跃吧?明明手臂中箭后就一直在哭。」
「谁是大叔啊,臭小鬼。我才不到三十岁!!而且我才没哭!!」
「你倒是哭丧着脸在抱怨啊?」
以鄙视的眼神对英勇事迹吐嘈的人是见习佣人,同样从「迷途之家」逃出的十六夜。他的组员们也以同样的视线射穿了工人。「咕呜呜」,助丸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十六夜继续说道:
「允职真是帮了我不少忙。不愧是名门鬼月家的允职。就我看来,你应该是奉主家的公主之命回来的吧……不过居然连装备都没带,也没好好治疗伤势……」
一名全身上下缠满绷带的其他家仆回答,他应该是佐久间的下人吧?
「喂,佐久间的下人,你说话给我小心点。这位公主可是那位大人的仆人哦?……抱歉,允职大人很照顾我们,所以对于那道命令,我们或多或少都有意见。」
朝熊家的下人班长斥责佐久间的下人,勉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代为道歉。
「这样啊……不,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
白礼貌地对他们的回答低头致谢。实际上,白没有详细问过主人,而且他消失前也不知去向,所以白无法确定,但她认为他之所以会回到地狱,绝对不是因为主人的命令。虽然她绝对不会说出口……
「如果你想再问,随时都可以来。不过……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朝熊家的下人班长爽快地接受白的谢意,但下一秒,他沉重地低语。其他生还者也跟着露出复杂的表情。
一般认为,被囚禁在『迷途之家』的人若无法在一天内逃脱,就会丧命……如果一直期待有人生还而继续等待,只是浪费时间,更何况这次讨伐队的目的不是调查,而是正式的歼灭,因此这个假设的意义就更重大了。而且,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对不起,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白没有回答,再次行礼后离开帐篷。没有任何人责怪她。
「……」
白走出帐篷,表情阴沉地低着头,默默地在营地里走着。在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们瞥了一眼半妖少女的身影后,就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一开始他们经常因为她是半妖而表现出惊讶的态度,但现在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反而有很多人对她的沮丧模样感到疑惑。
不过,当事人对周围的反应毫不关心。
「伴部小姐……」
她迷惘地走着,最后来到那个下人的帐篷。最后一次交谈就是在这里,当时他们一起吃着主子给的便当。那也是最后一次吃饭。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吃……
猫猫走进账篷。里头东西简朴,连私人物品都几乎没有,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也看不出玩心。真的只有些生活必需品。就某种意味来说很像下人,是个无机质的空间……
「好寂寞,是吧。」
大概是因为他不在,才更让她有这种感觉。即使帐棚里头的摆设相同,光是他在,给人的印象应该就大不相同。现在光看一眼,恐怕很难判断这是他的帐篷。
……他要是不回来,这些一定都会分配给其他下人,再行利用吧。
「!……!!」
猫猫忍不住伸手去拿晾干的备用衣裳。她毫不在意那料子含有金属丝,意外地重,紧紧抱在怀里。她把脸埋进去,用鼻子把那气味吸进肺里。她感觉到洗过之后仍然残留的那个人的气味残渣。
「吸……呼……」
然后她把气吐出来,但并未就此结束,而是重复了两三次。她一边嗅着气味,一边紧抱着衣裳。
真要说起来,她的行动是基于孩子气的理由,而非爱情。白原本就继承了妖兽的血统,五感,特别是嗅觉特别优异,所以对气味很敏感。再加上他与主君不在的寂寞感,才让她产生冲动。因为气味对她而言,是少数能在孤独中感受到亲近之人的缘分。
反过来说,这行为并非完全出于亲爱之情……
「……?」
她不晓得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少女坐在原地,扭动尾巴,大腿内侧互相摩擦,压低声音,将脸埋进装束里。这时,她头顶的狐耳突然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理由,只是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她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装束穿好,悄悄走出帐篷。
「咦?这是……」
好白。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白色。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陷入混乱。当她发现那片白色有如白雾般在营地扩散开来时,才理解到那代表的意义,不禁倒抽一口气。
因为,不是吗?仿佛伪装成自然现象,覆盖了这一带的雾气,是基于明确的意志与目的而产生的。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呢?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想到这里,白狐感到困惑。为什么他会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他能如此断言?仿佛他有过经验似的……?然而,她的思考随即被响彻四周的惨叫声打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可怕声音。惨叫。但是下一瞬间,声音随着咕啾一声消失无踪。
「咦?咦?」
而且不只一次。下一个瞬间,同样的叫声仿佛溃堤般接连响起。怒吼声传来。爆炸声、撕裂肉的声音,仿佛合唱一般在浓雾中此起彼落。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惨叫让白感到动摇、害怕,全身颤抖。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明白了一件事。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正在遭受攻击。
「……!!」
白随即打算做出最佳判断。她很清楚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野外,不管待多久,都只会被袭击。而且一旦被袭击,她就只能束手无策地死去。
白转身面向刚才的帐篷。为了躲进那个人的帐篷,她正要踏出一步……
『哎呀哎呀哎呀?白绮小姐,你到底要去哪里?』
「咦……?」
突然响起一道悠哉又戏谑的美声,白停下踏出的脚步,哑口无言。她哑口无言……缓缓地转过身,然后捕捉到那道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娇小又纤瘦的人影。
『啊哈哈哈,好久不见,白绮小姐。我们多久没见了呢?你在这群人里做什么准备吗?那真是失礼了。』
一名女子穿着类似大陆胡服的服装,语气轻快地朗声说道。
她的外表年龄恐怕未满二十岁。琥珀色的头发垂落,扁桃状的双眸泛着碧光。她看起来有些妖异、稚气,却又蛊惑人心,一眼就能看出她相当美丽。
没错。十个人当中,应该有九个人会断言她是美女吧。那过于端正的外貌,简直就像是为了魅惑男人而雕刻出来的……
「你是……」
『话说回来,难得我提供一个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场合,你也可以配合一下吧?黑丽姐姐也提醒过我,这种冷淡的态度是不好的哦!!』
她到底是谁?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在这些疑问闪过脑海之前,眼前的存在就毫不间断地单方面滔滔不绝。白好不容易才理解她所说的内容,然后仔细咀嚼,接着白首先理解了那件事。
那就是眼前的存在认识自己,以及像姐姐一样服侍自己的黑狐。不,从她的语气来看,难道是自己和姐姐的知己……?
「…………」
『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难道你真的忘记我了?』
自己一直沉默不语,或许是因为混乱而表现在脸上了吧。女子对白的态度感到疑惑。
「哎呀呀,被我说中了吗?那还真是寂寞呢。我们以前不是一起玩过好几次吗!!你忘啦,热弥的人间游戏不是打得相当激烈吗?我吓了一跳呢,都玩了那么多次,竟然还是第一次。你真是大胆呢!大家的分数也势均力敌,最后是请姐姐来判定的吧?」
她在说什么?热弥?是热弥邦吗?等等,人间游戏?那是什么?第一次?分数?判定?等等,这些我有印象。有印象。我记得那是……
「呜?呜、呜呜呜呜!!?」
记忆的碎片掠过脑海,同时袭来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白狐少女不由得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脸色发青,睁大眼睛。她睁大眼睛,颤抖着。她不在乎泥泞,跪在地上。她没时间在意,也不可能在意。
那是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残骸,是片段。服侍鬼月家二公主的白色半妖狐白丁,其灵魂是从骇人的白狐凶妖身上分出来的。彻底收集自己身为人类的因子,愚蠢又天真的要素,生下并舍弃的失败品……然而,那孩子确实也是白狐凶妖的一部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邪恶妖狐狐璃白绮至今犯下的种种恶行。
「啊、啊、啊、啊!?呜、呜呜……!!?」
幸好自从那个便当之后就没吃过什么,吐出来的东西只有胃液。她一直呛到、呕吐,泪流满面地低着头。额头喷出汗水,心脏剧烈跳动。白狐凶妖皱起眉头,似乎终于发现什么。
『哎呀?哎呀哎呀?你突然怎么了?是吃坏肚子了吗?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姐姐不是告诫过你,不只没规矩,还很贪吃吗……?』
狐璃白绮半担心半调侃地靠近蹲在地上的白,这时她终于发现什么,皱起眉头。
『嗯嗯嗯嗯?恕我失礼。不,可是,难道说……?』
「呜……!?」
金狐歪着头,像是为了自己的失礼而道歉,然后粗鲁地抓起白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白的头发被扯,表情痛苦地扭曲。金狐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凝视着白狐的眼睛。
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深处。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金狐凝视着白的眼睛好一会儿,终于理解白狐身上发生的事态。然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
『哎呀,没想到你竟然会陷入这么愚蠢的状况。黑丽姐姐在泉下一定也会非常难过吧。你明明是姐姐最中意的妹妹,啊——真是太丢脸了。』
金狐的态度骤变,与刚才卑躬屈膝、装熟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以充满嘲讽的语气大放厥词,语气中明显带着侮蔑与嫉妒。她的语气像是在发泄怨恨与痛苦。
「咕噫……!!?」
金狐把白的头发拉到白色狐尾的位置。由于头发不够长,白的脖子必然地向后弯曲,露出毫无防备的纤细白皙的喉咙。
『呵呵呵,舔舔。』
「噫!?」
白的身体颤抖,因为金狐的舌头舔过她的喉咙。犬齿触碰到白的肌肤,白感觉到肌肤下的血管受到压迫。这正是生命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
『呵呵呵呵,真意外,白绮小姐小时候也会发出可爱叫声呢。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与黑丽的长义姐认识很久的金狐一边回想起过去的记忆,一边感慨地呢喃。她的姐姐从大乱以前就经常突然消失,然后带着伴手礼回来。遇见狐璃白绮这个半妖同胞的经过也是一样。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白的杰出才能吧?
妖狐的等级取决于尾巴的数量,而增加一条尾巴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一百年增加一条尾巴算是很快,也有人需要花费千年的时间。而且增加一条尾巴的恩惠也极为庞大,每增加一条尾巴,灵格不只是倍增,而是以指数函数的方式增强。
『第一次见面时,你有三条尾巴吧?我吓了一跳。捡到你才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吧?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金狐以甜美的声音在白的耳边呢喃。但是她话中所包含的怨念,让白不由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然后转眼间就七尾和八尾。姐姐大人也十分疼爱你,真是令人羡慕。明明是个新来的,竟然敢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你、你在说什么……!?」
金狐拉扯头发的力道增强,锐利的眼神让白不禁颤抖。少女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话,以及对方所表现出来的情感。不知不觉间,金狐的背后出现了一条尾巴。是八条漂亮的金色狐尾。
『姐姐大人明明在你身边,却还是死了,这就算了。也是会有这种事……嗅嗅,但是这个呢?这应该不能原谅吧?』
金狐从白的胸口、腋下、脖子、后颈、脸,依序闻过之后,对白露出充满轻蔑的表情。
『全身都是猴子的臭味。而且这个公猴子的浓烈臭味是什么?竟然这么浓厚地沾在身上,就算事前有做过准备也不行吧?』
灵魂与妖力被削减殆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活久了,总会有失败的时候。但是,只要闻到这股气味,就能马上知道,这家伙根本没努力去取回失去的力量。反而还对那群猴子们相当友善。
『你又做了相当厚颜无耻的事呢。之前那样大肆杀戮,现在却变成无害的宠物?还是说……』
金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中断了逼问。然后,俯视着白狐的金狐,露出更加邪恶的笑容,扬起嘴角。
『难道说,你现在是纯洁无瑕的孩子,所以已经完成净化了吗?怎么可能呢?』
不管做什么,不管过了多久,过去的罪孽都不会消失。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永远背负下去……
「啊……」
金狐指出的罪状,与黑狐的记忆重叠,让白狐睁大眼睛,感到错愕。自己假装面对,结果却敷衍过去的罪孽,被金狐给点了出来。白狐感到绝望,甚至忘了呼吸。原本试图抵抗的身体也失去力气,变得无力,松弛……
『呵呵呵,你终于面对现实了?也罢,你能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也算是美德了。虽然很麻烦,不过就让我亲自来重新教育你吧!!我会慢慢地、仔细地、仔细地……嗯?真遗憾,有个麻烦的家伙来了。』
金狐以瞳术和言灵术施展幻术,察觉到气息之后,以若无其事的语气把责任推到白的身上。
一瞬间之后,影子逼近,桃红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她抓住被推出来的白狐,然后……挥舞扇子,使出一迅。
『你们几个,当我的盾牌。』
随着狐狸的命令,跳到前方的无形『某物』立刻被卷入被挖开的地面,化为肉片。红色的血肉碎片豪迈地飞散到四周,不过也给了金狐足够的时间逃走。
『那么,我先告辞了。下次再见吧,白绮小姐?』
「你以为逃得掉吗……!!?」
鬼月公主正要追击撂下狠话的狐狸,却察觉到背后的气息,回头朝虚空挥扇。理应空无一物的空间响起肉被撕裂、骨头被扯断的可怕声响,大地染上暗红色,充满铁与硫磺混杂的腥臭味。
鬼月葵无视这些,重新寻找金狐……不愧是擅长幻术的种族,消失在雾中的狐狸已经连气息都感觉不到了。鬼月公主哼了一声。
「……」
接着,葵默默垂下视线,像在打量般,危险地眯起眼睛。
「黄华姐姐……」
自己手中抓着的白丁少女没有察觉到葵的视线,只是露出面无血色的悲惨表情,深受打击……
——————————————
地母神从某个角度来看,即是掌管生命的神,是丰收、生命与繁荣的象征。
因此,她的因子会完成自己的职责,一点一点确实地治愈、再生、诞生濒死的肉体,一边侵蚀,一边染上自己的颜色……
「啊……?」
我之所以会醒来,是因为感受到那股摇晃。更正确地说,应该是炭化的神经细胞再生了。那同时也意味着痛觉的复活,因此在下一瞬间,我原本混浊的意识便因为疼痛而一口气变得鲜明。
也就是说,我不由得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好痛——!?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身体感受到宛如搭乘游乐设施般的剧烈冲击与震动。再加上疼痛与刚睡醒的倦怠感,让我对这些状况涌起疑惑与愤怒。涌起之后,我忍不住怒火中烧,将意识转向眼前的光景。
以崩塌的街道为背景,一群黑衣墨镜的无脸妖们正全力奔驰,追着我而来。
「…………」
『嗯,这可真厉害。明明伤势那么严重,竟然已经恢复意识了。为了观察伤势演变,我一定要标本。之后会请你抽血哦。』
蜂鸟若无其事地在我头上着地,如此说道。
「啊——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这是什么状况吗?」
「呃,这个……正在逃亡?」
听到我的问题,环有些困惑地回答。同时,我发现自己和她都被熊妖怪夹在腋下……嗯,公主殿下,你的说明大概没错,但我觉得很危险哦?
『(^ω^)是展示品吗?』
「我哪知道啊,笨蛋。总之……我可以使用这个吗?」
我假装没听到那只笨蜘蛛可能害我们出局的发言,拿着封符向老翁问道。
『唔唔唔,可是……没办法了。』
「感激不尽……!!」
经过一瞬间的挣扎,蜂鸟不情愿地答应了。我向他致谢后,解开了封符的封印。
『咕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从冬眠中醒来的宇宙怪染色章鱼(预定做成标本)一边翻滚,一边冲向追着我们跑的黑衣集团。章鱼因为睡迷糊了,搞不清楚状况,就这样朝正面冲撞的追兵们发射谜之光线,陷入恐慌状态。这是为了预防万一而保留的家伙……好,这样就能争取时间了!!
『源武,左转!!』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鬼熊听从蜂鸟的命令,全力奔跑后,利用离心力一口气在十字路口左转,用角撞倒前方的宅邸门口。
世界瞬间改变,眼前是一片森林。森林里乌云密布,光线昏暗,气氛阴森。熊在森林里狂奔。
(西洋风的恐怖游戏……!!既然如此,应该会出现吧!!?)
我的预感随即化为现实。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着拨开森林中的树木现身的,是之前遇过的那个戴着白面具的壮汉。他手上拿着发出类似低吼声的机械声的链锯。我不会吐槽他破坏了世界观。
「咿!?那、那是什么……!!?」
「是跟踪狂啦!!」
环看到十三天后可能会复活的不死身男子,发出惨叫。我简洁地回答她。对第一次见到他的少女来说,他的外表确实很吓人。
不过,这个世界里有一大堆这种怪物,原创就算了,如果是模仿其他作品的山寨版,就没什么震撼力了……
『咕噜噜!!』
『呜哦哦哦!!?』
『(;^o^)超!惊人的!!』
随后,鬼熊晃着肚子上的肥肉,发动突击,把壮汉轰得老远,还把他头朝下地砸进附近的池塘里。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上面!?」
同时,我被死神面具男单手抱着从树上跳下来,我则应对他。我抓住他刺出的手臂,直接往地面扔去。死神面具男顺势滚倒在地。他发出怒不可遏的叫声,追着我跑来,但很遗憾,他不可能赢得过熊的全速。距离越来越远。
「熊!!那扇门!!快点!!」
『(≧∇≦)进球了!那是终点哦!!』
『吼噜噜!!』
我硬是穿过森林,看见了那扇门。那是围绕森林的铁栅栏,以及设置在那里的门。旁边放着一个沙漏,仿佛在测量时间。用不着我指出,熊妖怪也理解那是这个房间的出口,于是往那里走去。
『咕嘿嘿!!又见面了,可恨的下人!!我不会再让你逃……咕嘿嘿!!?』
熊把挡在门前的人偶当成足球踢飞,排除障碍。然后,它顺势用手肘用力朝门上的金属棒挥下。齿轮机关的门打开了。我从它的头上冲过去。周围的景色变了。前方出现一条和风式的走廊。那是我一开始迷路的长廊。
「唔!!?快跑!快点!!」
它瞬间感到困惑,但立刻转为焦虑。因为只要往后看,就能发现走廊开始崩塌。
墙壁、天花板、地板、纸拉门,全都如雪崩般崩落、崩塌,消失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熊也理解到这点,急忙重新开始跑马拉松。
「崩塌的速度没那么快吧!」
如果是人类的脚程,应该勉强能赶上,但熊妖怪就另当别论了。本道式跑法的速度远比走廊崩塌的速度快上许多。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这是我的疏忽。
『不妙!!』
不知从何处传来充满憎恨的叫声。下一瞬间,长长的走廊就维持着原本的样式,变成烟囱。『上下』与『前后』就像旋转了一圈般对调。
「啊?」
我瞬间陷入混乱,而事态也急速恶化。前方变成正上方,后方则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暗。鬼熊从地板——不,是从墙壁上踩空,然后以自己的质量开始坠落。
它朝着遥远下方逐渐崩塌的黑暗急速下降。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呀啊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啦啦啦啦啦!!?」
『(*゚∀゚)砰砰咻~~~~~~!!』
我们三人分别发出不同的惨叫声,一边往下坠落。这只臭蜘蛛,为什么你每次遇到这种绝望的状况,都还那么悠哉!?
『冷静点,小鬼们,这种事态早在预料之中。动手吧,源武。』
『吼噜噜噜噜噜噜。』
蜂鸟是唯一冷静地发出指示的人,而我们抱着的熊妖怪则遵从指示低吼……随后,它化身为火箭。
「好痛!!?」
『(=^ω^=)地球好蓝!!』
伴随着不知从何处喷出的轰隆声和爆炸火焰,熊笔直地被射上天空。不,等等!那是什么!?你有那种功能吗!?不,不要和我对上眼,然后害羞!!
「啊啊!!够了!!总之,这样就……!!」
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我把那些事都先搁到一边,抬头仰望天空。当我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空深处开始出现微弱的光芒。
「那是……」
「伴、伴部同学!?出口,是出口……!!」
环比我先注意到那个。我眯起眼睛,远远地就能看到入鹿从光芒中往下看,仿佛在窥视井底。虽然她看起来有点傻眼,但我知道原因,所以并不在意。
因为最重要的,就只有前方是出口这一点。
「距离终点线,大概还有五百步吧!!?行得通……唔!!?」
我回头往下看,嘴角上扬。然而我的安心感立刻遭到背叛。直线走廊上的纸门接连发出声响开启,从纸门中涌出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它们被丢出来后,便遵循万有引力法则往下坠落。
它们朝我们冲撞般地落下。
『吼噜噜噜噜噜噜!!』
『快低下头!!』
鬼熊的角伴随咆哮,如钻头般高速旋转。我连忙听从蜂鸟的警告,低下头。随后,钻头旋转的音爆声便袭来。
『嘎!?』
『吼哦哦哦哦!!?』
冲击波与角的物理性冲撞,让接触到的眷属们从接触点开始粉碎。它们露出「咦!?什么!?怎么可以这样!!?」的惊愕表情,逐渐变成肉酱。我懂你的心情,但很遗憾,这似乎是可以的。」
『叽叽叽!!』
当然,我们不可能将大量降落的妖怪全部粉碎。幸运的是,有几只妖怪在身体受损的情况下,勉强成功攀附在熊身上。其中一只攀附在熊身上的虫妖怪,即使失去了身体的后半部,仍喷洒着体液袭击我们,朝着环爬了过来。
「呜哇!哇!!?」
「快滚,杂碎!!?」
环已经没有装备也没有武器,只能害怕地发抖。我冲进她与虫妖怪之间,用短刀砍死了那家伙。可恶,真是难缠又肮脏的卡鲁修法!!
「但是,可是……!!」
『就快到出口了!!』
我们好不容易突破妖怪雨,出口就在眼前。以步伐计算,只剩下五十步左右,真的是最后冲刺了。行得通,我确信自己会赢,其他人应该也一样。这样就大团圆了。
……大概是因为我这么想,才会在旗帜前大意。
我忘记自己的运气很差,不管做什么事,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会顺利。
『咕哦!?』
突然间,鬼熊下半身发出的爆炸声停止了。原本被往上打飞的鬼熊身体,瞬间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糟糕,燃料用完了。』
「不,不是燃料用完吧————!!!?」
在急速从飞翔转为坠落的过程中,我以近乎惨叫的声音吐槽蜂鸟。接着,鬼熊的身体一口气往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深处坠落。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ヾ(*´∇`)ノ 看到你掉下去了-イ!』
『我掉下去了啦!!!?』
我立刻把短刀插进走廊的墙壁。短刀在插进墙壁的同时,发出喀喀声响切开墙壁,同时迸出激烈火花。即使迸出火花,我还是继续往下掉。可恶,停不下来……!!?。
「唔!?等等,熊!!你快点变回符咒啦!!!!」
『咕噜噜噜噜噜噜!!?』
我忍耐着手臂几乎要被震飞的激烈震动,这时才察觉到原因之一,于是大叫。仔细想想,考虑到这家伙的体重,怎么可能停得下来!!应该说,就算停下来,我的身体也会被撕裂!!『(゚∀゚;) 我要被压扁了!』吵死了,笨蛋!!
『这下伤脑筋了。姑娘啊,用这个吧。』
蜂鸟从我怀里取出符咒,捏着它移动到圆环旁。它递出符咒,代替我下令封印。
「咦咦!?呃……变、变回来吧,熊熊?」
『咕噜噜……』
环喊出这句台词,做出有点抵触著作权的动作,熊妖怪就像被吸进去一样被符咒吞没。同时,多亏了符咒减轻了重量,持续劈开墙壁的短刀终于停了下来。冲击力道袭向我的身体,我勉强撑住,没有被甩下去。
「呜!?环!!你没事吧!?」
「呜、咕……我、可能、不太行……?」
我单手抓住刺在墙上的短刀,另一只手抓住环的手臂,确认情况般大喊,得到的却是她发自内心痛苦的示弱。
这是当然的。我的手臂也受伤了,但环是女孩子。而且她一只手的手掌被贯穿,另一只手则严重烧伤。抓住我的手臂应该也很痛。我往下看,和表情扭曲、泪眼汪汪的环四目相交。她看着我,勉强露出笑容,想让我放心……但那实在称不上逞强。
(这……不妙!!)
以我的臂力,不可能一直用刺在墙上的短刀支撑身体,而且迷宫正一分一秒地持续崩塌。我仰望天空。距离出口还有百步多,实在是太远了。
「我现在就准备绳子!!在那之前你先忍着……!!可恶,快点!!?」
入鹿把头探出出口大喊,告知我们正在救援。从她的声音听得出情况紧急,看来她当然也没料到这个状况。
「这、这个声音……是入鹿吗!?」
「对,好像是。快、快点给我绳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环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至于我,可就没那么从容了。环的体重并不重,但要支撑一个人悬在半空中,而且还是现在的身体,实在相当吃力。
「我知道!你才是,可别把公主殿下摔下去了!!……啧,快点给我!!好,你等着!!我马上就……」
入鹿从不知是工人还是仆人的人影手中抢过绳子,再度探头看向我们,告知我们绳子已经放下来了……就在下一刻,入鹿感觉到某种存在,回头的同时被撞飞了。
「呃……!?」
「入鹿!!?入鹿!!?」
入鹿像是被某种东西撞飞,飞到空中,从出口处消失。环发出惨叫,下一秒,出口的另一头开始传来喧闹声。这是……袭击吗!!?
(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是哪里的家伙搞的鬼!?)
我甚至对看准这个最糟糕的瞬间发动袭击的家伙感到憎恶。至于我所牵着的环,她只是不断呼喊着被震飞而消失在视野中的入鹿的名字。
「冷静点!!那家伙很耐打,这种程度不会死的!!」
「可、可是……!!?」
「在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吧……!!」
我安抚着环,思考对策。我不认为出口附近的骚动会立刻结束。在那之前,『迷途之家』,还有我的手臂都会撑不住。
「咕、唔……!?呼、呼!!」
承受两人份体重的短刀发出嘎吱声,同时从墙壁中稍微拔出。糟糕,这下真的糟糕了。
(怎么办!?该怎么突破这个困境……!?)
心脏剧烈跳动,焦躁感油然而生。我拼命动脑思考办法,然后想到了一个。
很遗憾,那实在称不上是满分的手段。
「……环大人。」
「什、什么……!!?」
听到我的呼唤,因担心朋友和对死亡的恐惧而缩成一团的环,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有办法脱离这个状况。」
「真、真的吗……!?」
『(* >ω<)真的吗!?』
「不过……」
环仿佛从我的话中找到一线曙光,不知为何连蜘蛛也露出笑容。然而,我在此时停顿了一下。
「……这是有点危险的方法,需要环大人的协助,您愿意相信我吗?」
听到我的问题,环瞬间惊讶得哑口无言,但随即以无比坦率的表情点头。
「当然,我相信伴部同学!!」
那是过于直率的笑容。
「……那么,请您放松手的力道。」
「嗯!」
她的态度让我感到心痛,但我压抑住复杂的情绪,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拜托她。她毫不畏惧地照做,明明我一放手,她就会掉进地狱深渊。
『……下人啊。』
『(´・ω・`)?』
我用凶狠的眼神让一旁想说话的蜂鸟闭嘴。老翁似乎认同了我的意志,之后便安静下来。笨蜘蛛好像搞不太清楚状况,这样也好。
「……蜂鸟?」
「环大人,请您摆出受身姿势,不然会闪到腰哦。」
「咦……?」
看在环的眼中,这应该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吧。随后,我妖化的手臂开始膨胀。借由飞跃性提升的臂力,我……将萤夜环扔了出去。
「伴我……」
环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但转眼间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毕竟我将她扔向出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只有一部分,但能维持妖化的限制时间只剩下几秒。我用尽所有时间让环逃出。为了雪音,为了家人。而我所能采取的手段全都消失了。」
「咕哦……!?」
妖化的解除,袭向身体的倦怠感。短刀也因为投掷的冲击波而脱落。我单手握着短刀,就这样坠落。
「我……还不打算死!!什么!!?」
『Σ(; ゚Д゚)你挣扎得可真厉害呢——!!』
即使知道无能为力,我还是再次将短刀刺向墙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短刀被弹开了。墙壁不知何时已经变质成金属般的甲壳。这家伙,该不会……!?
「……唔!!?」
随后,我察觉到那件事,不禁倒抽一口气。
『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
『二十三号(゜∀。)』
那是写得潦草,仿佛是用鲜血写在整面墙上的诅咒、谩骂、怨恨、憎恶、恶意。
「『迷家』吗!!明明已经死了,却还留恋着这个世界……!!」
『ヽ(`ω´)ノシツコイオトコハハキラウェルノヨ!!?』
面对我和蜘蛛的咒骂,『迷家』的回应是攻击。周围充满诅咒的墙壁睁开无数只眼睛,瞪大眼珠凝视着我们。同时,牙齿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愈是往下层生长,就愈是显得不祥。
那简直就像北原传说中的大暴食虫的口腔……
「可恶……!!」
『ヽ(;▽;)ノワタシハオイシクナイワ!!』
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中,真的真的无计可施的我,只能丢下这句话,然后,然后……
「……你这个人真的让人很傻眼。你到底有多不会活命啊?」
【插画显示】
在以为一切都结束的刹那,随着翅膀展开的声音,从后面抱住我的她,用打从心底叹息的声音低声说道……
# 第一一九话●
「呜哇啊!!?呜咕!!?……骗、骗人!!?骗人的吧!!?伴部同学!!?」
环从『迷途之家』的门口猛然冲出,随后垂直落下,一屁股跌坐在地。跌坐在地,但是……她随即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几乎已经陷入错乱。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不敢相信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想相信。这种、这种结局未免太过分了……!!?
「等一下……不要!!等一下啊伴部同学!!我会去救你!?我现在就过去……」
「环,你别乱动啊啊啊!!?」
「……!!?」
环踩着摇摇晃晃的不稳脚步,朝『迷途之家』的入口走去,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环吓得肩膀一震,回头一看,同时血花四溅,传来某种东西崩落的声音。然后,一道人影抱住了她。
半妖化的入鹿抱着环,试图逃离现场。狼女夹杂着跳跃,疾速奔驰。
「别呆站在那里!!会被咬死哦!!?」
「入鹿……?你没事吗?!不行,入鹿!你不能去!伴部同学还在里面啊!得去救他才行……!」
环愣了一下,但立刻又拼命地大喊。入鹿瞥了她一眼,冷冷地回答:
「不行,我办不到!」
「为什么!」
「时间到了!你看,房子都崩塌了。要是再进去,我们都会被压死!」
入鹿说完,环望向「迷途之家」的正面入口。房子本身已经痉挛、倒塌,即将死去。的确,回去里面是疯了才会做的事。但是……
「可是伴部同学……!」
「你先担心自己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是佣人,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而且他现在还遭到袭击,得赶快去铃音那边才行……!」
「袭击!啊!是刚才的……!」
「对。那群家伙好像用了什么魔术,让我们看不见他们。到处都乱成一团,鬼月那群怪物到底在搞什么……!」
入鹿对环的惊愕发出不屑的叫喊。不过她也明白自己没资格说别人。因为就连嗅觉等五感敏锐的自己,若不特别注意也会漏看对方的隐密能力。实际上她也中了一击。光是对方冲过来就算运气好了。附近的人当中,甚至有人在第一击就被咬了头。」
「怎么会……可、可是!!既然这样,伴部同学就更危险了!就算逃得掉,要是被看不见的家伙袭击……!入鹿,别管我了!至少让入鹿去铃音那边……!!」
「吵死了,给我闭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铃音那家伙才真的会没脸见人!!那家伙,该不会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想不开……?」
说到这里,入鹿不禁语塞。然后她事到如今才察觉自己的过失。她理解到自己在冲动与愤怒的驱使下,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咦……?入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抱在怀中的环凝视着入鹿。她露出像是困惑,像是惊愕,又像是混乱的表情,睁大双眼,仿佛预感到某种可怕的真相而颤抖着。她以畏惧的眼神凝视着入鹿。
「入鹿,铃音她……说了什么?」
「这……」
入鹿面对既是自己的主人也是好友的少女的询问,无法立刻回答而陷入沉默。
「入鹿……?」
「……」
面对再三的呼唤,入鹿仍然闭口不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入鹿犹豫再三。眼前好友的双眼逐渐失去光彩,入鹿被迫目睹这幅景象,内心焦躁不已。然后,然后……
「……什么!」
下一瞬间,入鹿敏锐的听觉,感应到有东西从崩塌的「迷家」大门冲了出来……
——————
利牙逼近,诅咒毫不间断地响起,最后还有无数手臂从墙壁伸出紧追不舍。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一道影子钻过这些缝隙冲了进来。以毫厘之差紧急加速又紧急减速,然后一边急速转换方向一边往前冲刺,一心一意地往光线照射的方向前进。
『纽伯纳渍亚渍亚渍亚渍亚渍亚渍亚!』
「永别了。」
对于「迷家」真正意义上的临死惨叫,她只是极为平淡且冷酷地丢下这句话。接着她穿了过去,穿过迷宫的出口。
「……!」
我挥开无数的牙齿与手臂,像是要飞上天空般穿过出口。同时,『上下』与『前后』也跟着对调。不,应该说恢复成正常状态了吧。
在脱离的同时急速上升,看见了乌云密布的天空。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肌肤。往背后一看,可以一眼望尽随着地鸣声逐渐枯萎崩塌的『迷家』大殿。
「还真是华丽地崩塌了啊。」
我忍不住想骂上一句以示报复,但这个想法在看到映入眼帘的光景后便烟消云散了。
往下看,只见那里充满了浓雾。我皱起眉头凝视,勉强看见了讨伐队在雾中与某种东西对峙的光景。
「牡丹大人!!请降低高度!!会有袭击,而且……在这种地方飞行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纯粹是担心自己的部下和同伴的安危,以及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手段,但两人在这种没有遮蔽物的地方飞行,有被目击的风险,所以才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不需要太担心后者了。
我歪头一看,发现背后少女的手腕上缠着勾玉。如果对方是魑魅魍魉倒也罢了,但只拥有普通视觉的人类应该无法看见我们。比起这个,问题在于……
「请安静一下。这个东西,其实不集中精神的话就无法操纵……!!」
「啥?」
和刚才一样,鸟儿振翅般的声音响起,同时少女苦涩地低语。我困惑于她话中的意思,但立刻就放弃了思考。
毕竟,下一秒我们便失去平衡,斜向急速回旋俯冲。
「哇啊啊啊啊啊!!?」
『( ´;゚;∀;゚;) 我又来了!!』
「啧!!?」
地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我和蜘蛛大叫,牡丹则啧了一声。眼前是郁郁苍苍的森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唔!?是这样吗!!?」
牡丹似乎发现了什么,或是掌握了诀窍,她大叫一声。同时,划破空气的振翅声数度响起。在即将撞上森林时,我们紧急减速,接着失去平衡,像跳弹一样冲进森林。
「唔!!?」
细小的树枝刺痛着我们,但我们还是避开粗大的树干,等完全失去速度时,我们被小树枝勾住,直接往正下方坠落。幸好屁股没有摔到痛得要命。」
「呼、呼,到底发生什么事……」
「下人,恕我失礼了。」
「咦?啊嘎!!?」
『Σ(; ゚Д゚)ﻭHAAAAAAA!?』
我好不容易得救,正松了一口气时,牡丹用有点快的语速对我说。随后,脖子下方,锁骨附近传来一阵刺痛。同时,一股甜香刺激着鼻腔……
松重牡丹咬住我,吸血。她吸了我的血。
「松、松重、大人……!!?」
「请安静,不要乱动。不然会伤到大动脉哦?」
她用冰冷的声音警告我。或者该说是威胁……不管怎样,现在疲惫不堪的我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要杀要剐随便她,我只能任她宰割。我放弃抵抗,放松全身的力气。事实上,连续两次『迷途之家』的逃脱任务,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到达极限,完全没有多余的体力。
「不需要那么害怕,我会控制力道的。而且……对于总是勉强自己的你来说,这应该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那是……咕!?」
牡丹的发言让我感到困惑,我正想追问,但脖子上更加猛烈的痛楚让我表情扭曲,无法继续思考。
「……!!?!?这是……?」
我就像害怕打针的小孩一样,为了逃避疼痛,我立刻转移注意力。结果,我直到现在才发现有个东西在旁边。
深黑色的乌鸦,或是类似猛禽的翅膀从左右包覆着我。刚才类似云霄飞车的飞行时,我听到的振翅声,应该就是接下来要发出的声音吧。然后我的思考继续下去。
我将『迷家』内部即将分别时的对话,以及现在的状况纳入考量。从这些线索推导出的可能性,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
「该……不会……」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已经够了。」
「噫呜!!?」
在我开口说出推测之前,牡丹先打断我的话,同时丢下这句话。她丢下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把人丢了。我从后方把人推倒,丢到地上。松重的孙女默默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这种对待实在太过分了……!?」
我勉强撑起疼痛的上半身。当我忍不住想抱怨而转过头时,某个黑色的东西咻地从我头上飞过。
同时,血花在我眼前飞舞,传来短促的悲鸣。
「啊?」
『(´・ω・`)唔!?』
我听见某种东西滑落倒地的声音,深红色的液体弄脏地面。虽然没有惨叫,但那股臭味让我忍不住想吐。不,等等。比起这个,这是……
「是那些在雾中吵闹的人的真实身份……看来他们身上缠绕着和那个勾玉相同的效果。」
然后,一个发出鲜艳翠绿光芒的小勾玉被丢到我旁边。「暗夜眼罩之勾玉」,潜藏在人类盲点的咒具。
「不是透明化或拟态,而是阻碍认知吗?可是为什么……?」
以『遮妖绳』为首,这次的讨伐队中,虽然有许多二流、三流的退魔士家族参加,但我不认为他们有办法突破各种咒具、式神、灵术结界,直接袭击敌方阵地。难道说,那片雾气就是原因……?
「唔!!废话等一下再说!!比起那个……呜!!?」
或许是因为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倦怠感、肌肉酸痛、困意与沉重感一口气涌上全身,再加上恐怕还有贫血。虽然这些感觉合在一起形成的浊流并没有让我失去意识,但我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地。身体拒绝我一口气冲刺跳跃,我只能跪着。
「看来你刚才相当乱来呢。就算你已经放弃当人类,还是别太勉强自己比较好哦?」
「别说傻话!!我不能这么做……!!」
明知自己在勉强,我依然试图用颤抖的双脚站起。大猩猩大人和雏姑且不论,我的部下们、白、环、入鹿,最重要的是雪音都在那座阵地里。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不能因为累了就示弱……!!
「你真的很想死呢……放心吧。就算你不过去,事情也快要解决了哦?」
「你说……什么……!?」
就在我反问牡丹的瞬间,空中传来撕裂空气的轰隆声,雷电照亮四周,驱散了雾气。声音来自营地的方向。
「雷电……是『黄曜』吗?」
『(/´△`\)咕噜咕噜好可怕哦——』
我之所以能立刻做出判断,都是多亏了特效。那是最高级的本道式之一,金色龙族发出的复数对象指定半地图攻击。从远方看来,雷电与游戏中的雷电一模一样。
那是连中头目都能一击必杀,正确又无情的雷电暴雨……「呜呀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像在落雷的同时听见某个幺妹的惨叫声,但我不予理会。如果是那种充满喜感的惨叫声,顶多是头发变成爆炸头吧。真正糟糕时的惨叫声很恶心。
「这附近没有带有恶意的气息,我们可以慢慢走回营地……因为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迎接?……呃,是你啊。」
『(^ω^) maou?』
听到牡丹有些自暴自弃的发言,我望向草丛。一瞬间,我想到好几个人,但全都猜错了。因为来迎接我们的不是人,而是马。
蓝毛马发出悠哉的嘶鸣声,走了过来。态度完全就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在说「哦,好久不见」。呃,我可是差点死掉了耶?而且看你的表情,你直到刚才都忘了我的存在吧?
「呼、呼……话虽如此,以脚程来说,牡丹大人……刚刚好?」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咦……呜哇!?」
『(>ω<。)噗哇——?』
我叹了口气,正面接受现实。接受之后,我转身准备呼唤牡丹……她却直接说出道别的话。随后吹起的强风,让我不禁眯起眼睛。一瞬间看到的她,轮廓模糊不清。等风停之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
事态的急转直下,让我愣在原地,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一旁的蓝毛马无聊地咬着我的头发,我敲了它的鼻梁,让它停下来。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得去大家那里……」
『(^ω^)回你家的路上,记得要小心哦!!』
「谁要去远足啊。」
我吐槽笨蛋蜘蛛的发言,然后靠在旁边那匹巨马身上。马儿像是要让我躺下般,将身体靠了过来。
「……得尽快回去才行。」
我全身无力,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既定的路线。无论有什么命运在等着我,我也没有其他该回去的地方。我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至少现在……在达成那个目标之前,我不能回去。
「不过,在那之前……」
稍微,真的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牡丹离去前的发言,保证了周遭的安全,我放心地将自己交给涌上来的疲劳,当场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让意识沉入寂静的黑暗中……
「……哎呀,找到了。是下人?不,是女儿们最心爱的男性?」
在意识完全中断之前,我仿佛听见了无比甜美的女性声音……
——————————————
「……是这附近吧?爷爷,您出来一下。」
松重的退魔士『曾孙女』在深邃森林的一角降落,用冰冷的语气呼唤。少女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仿佛在颤抖……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我正不知该如何帮助你们才好,你却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帮了大忙。』
「少装蒜了。」
蜂鸟的式神不知何时从逃脱戏码途中消失,如今降落在牡丹肩上如此说道。牡丹对他的态度感到不快,但她知道就算捏烂这个简易式也没有意义,因此并未付诸实行。
『咕噜噜~』
同一时间,鬼熊的本道式踩着沉重脚步从森林中现身。在逃脱戏码的最后关头,环手中的封符不知何时消失,当事人究竟有没有察觉呢?
「真亏你还能活着,老实说我还以为会被用到坏掉……那是?」
那是她出借时已经伤痕累累的式神。由于前方道路险峻,她半是抱着弃子的心态交出式神。牡丹坦率地对式神的生存与归来感到惊讶,随后对熊妖怪用包袱巾包着背在背上的『某物』感到疑惑。
「那是……」
『因为很明显会被歼灭,所以我想至少要保住一只。喂。』
『咕噜噜噜。』
熊收到命令,将背上的『某物』扔到地上。被半残的某物发出微弱呻吟。
『如何?现在的你,看得比老夫更清楚吧?』
蜂鸟,也就是牡丹的祖父,那没礼貌的口气令她不禁皱起眉头。你以为我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就算她这么抱怨,祖父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会厚着脸皮说「老夫只是准备了比较好的选项,选择的人是你自己」。而牡丹也无法反驳他的理论。」
「……」
牡丹重新振作精神,将意识转向身旁的「那个」,一方面也是为了排解怒气。不过,这家伙更令她在意……
『如何?』
「……我以前看过。」
牡丹瞥了一眼盘踞在盲点的怪物,如此低语。
那是她还涉世未深,是个愚蠢小丫头时的记忆。是在她尊为师父的男人身边,所看到的实验产物。
「粘粘先生,我自己都觉得这名字很可笑……」
『粘粘先生』,『爬户蜚屠蚕』。意思就是爬在门口捕食蜚虫的蚕。正如字面所示,是故意乱取的名字。至于最后的『屠』字,是因为原本的素体是蚕,所以身体是白色的,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加上去的。完全就是恶作剧。
「不过,现在的样子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眼前被抓住的那东西,已经不是自己所知道的『粘粘先生』了。
不像是以蚕为素体的圆筒状身体没有改变,但是大小却完全不同。原本应该能一手掌握的身体,明显地比大型野猪还要大。原本应该只能吃虫的牙齿,现在却像狰狞的肉食动物般排列着。从这低吼声听来,从素体继承的亲近人的性质已经无法期待了。
「还真是勉强它了呢。像这样子的品种改良,根本就是乱来。」
由于身体构造的问题,离原种越远,该种类承受的负担就越大。就算以世代交替很快,容易改良的虫为基底,要让它们变质到这种程度……牡丹不得不感受到隐藏在合理性的恶意。
「……或者是在讽刺吗?」
牡丹对妖精制作者的坏心眼企图与暗示咂舌。想太多?如果能这么想,那该有多幸运!
「……!!所以呢?祖父大人有何贵干?目的应该不只是让我看,然后述说感想吧?」
『嗯,说得也是。第一件事是关于这些家伙的制造方法,之后再听你说明吧?』
蜂鸟悠然说完,再度将衔在嘴里的符咒关进不可视的改造妖中,然后继续对话。
『好了……看你的模样,似乎已经做出决定了?』
「毕竟也是逼不得已。」
『哼,居然说出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话。』
「什么?」
蜂鸟肆无忌惮地观察牡丹的身体后,如此评论孙女的话。牡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禁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蜂鸟没有对牡丹说出真正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在你身体里蔓延的虫子是非常脆弱的存在,只要一接触到外界空气就会立刻死亡,潜入他人身体也会因为排斥反应而死,对环境变化非常敏感。』
『这解释有点马后炮。不过它们的繁殖力异常地强,钻进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钻进肌肉纤维的缝隙,侵蚀内脏,在血管里乱窜。它们是群对宿主毫无益处,甚至不考虑后果的蠢虫。』
『所以啊,既然无法进行临床实验,至今只能麻痹神经,借此掩盖疼痛……不过看到那下人的身体状况,老夫想到一个计策。那就是改变你的身体。』
既然它们不耐环境变化,那就改变身体本身。当然,以前也用过故意生病杀死体内的虫子这种手段。不过这种对策早就有人用过,所以没什么效果。不仅如此,牡丹本身的体力还因此撑不住。这种程度没有意义,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根本性变质。
「结果就是这个吗?」
听了祖父的说明,牡丹重新确认自己的模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翅膀。不知是乌鸦、老鹰还是猫头鹰,总之是一对染成黑色,类似鸟类的翅膀。牡丹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从腰部突出的翅膀,接着看到的是尾巴。
至于此方……该怎么说呢……是老鼠?蛇?它让又黑又细长,前端像箭头一样锐利的那东西,辛苦地移动新长出来的神经系统,让它扭动。那东西细得乍看之下不可靠,实际上却是那些刀剑无法抗衡的凶器。实际在下人的头上挥了一下,就证明了它的威力。
『而且在耳边呐。看得出有若干兽妖化的迹象。是角吗?视觉以外的感觉器官恐怕也变得比以前还要敏锐了吧?』
「……你是不是漏了一件事没解释?」
『什么?什么事呐?』
「你这臭老头,想被我宰了吗?」
听到牡丹指出的问题,老翁装傻地回答,让牡丹用尽全力怒骂。她平常冷静沉着的语气都崩坏了。看到她这副模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样简直像是……
『在你身上加入妖的因子,老夫也烦恼了很久呐。那些杂碎的效果应该会不上不下,需要强大的个体。』
她从几个候补中选出一个,从召唤出来的恶魔身上取得因子,以那个因子为核心,调配出绝妙比例的药品,结果让牡丹在保有理性的范围内,妖化到最大极限,而且让体内那些虫子全部死光。
「代价就是变成这副模样吗?我只感受到恶意……这根本就是梦魔吧?」
牡丹犹豫着最后该不该说出口,但还是说出那个名字。那是南蛮之地流传的一种妖魔,也被称为色魔、吸精鬼。旧西方帝国的著作《魔种演化树纪》推测,那如同字面所示,习性部分与魔系种、鬼系种重叠,可能是那些种族的近亲,或是杂种。
「就算是掌管色欲的恶魔,光是吸血也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特征……你加了那个下人的血吧?」
『为了固定血统的方向性,以及让你持续生存下去,我认为这是不可或缺的。』
面对牡丹充满责难的视线,蜂鸟悠然地主张。她获得了稀有的恶魔之血,然而恶魔在众多妖魔中也是特殊的存在。
据说恶魔是各种各样的怪物层层交叠合成而生,虽然会依材料的特性倾向而有所不同,但若要实际拿来当药材,没有实际尝试过,就无法得知哪个因子会发挥最强的作用。
『我将潜藏在那家伙血液中的妖母因子进一步稀释,加以活用。这终究只是为了从恶魔的血液中刺激特定的因子,使其活性化。若不这么做,我就必须杀了你。』
「就像他不会追求人肉一样吗?」
虽然都称为半妖化,但也有程度与系统上的差异。即使那个下人就某种意义来说是例外,但在大乱时代被胡乱制造出来的人工半妖,尤其是战斗特化型,据说随着妖化程度加深,理性也会崩坏,变得像真正的妖怪一样追求人肉,因此大多在到达食用期限后,就被自己人杀掉处理掉。
相反的,活用大狸猫因子的吾妻云雀,由于没有积极参加战斗,因此维持着高智力与理性,是幸存下来的例子。至于白狐小姑娘,除了同样拥有优秀智力与理性的妖狐血脉,再加上天生的半妖体质,是极为稳定的体质……但至少原本的九狐似乎就这样几乎完全堕落为妖了。
『那个虾夷狼女的情况是强行施术,照理说会随着妖化进行,逐渐失去人性……不过,摄取那个下人的血,似乎又产生了不同的作用。』
至于那个变成影子的虾夷男子……搞不好是最偏离人类的存在。然而他却能维持理性,是因为改造者的技术高超,还是因为本人的素质?——
『你的状况比较接近第一个案例。很遗憾,以老夫的技术,要引发确实稳定的变异极为困难,所以必须固定变异的方向……以你现在的变化,紧急时刻应该可以用人肉以外的东西代替。实际上,你刚才不就那么做了?』
「效率很差呢。毕竟需要的量很多。」
如果变异后的结果是吸血鬼,应该就不需要那么多血。那个男人的身体,即使外表是人类,剥下一层皮后,已经非常接近非人者。而且还是含有地母神因子的特级素材。如果是在那个领域,他体内的血液应该会被当成最高级的物品进行交易。
『反过来说,吸血鬼除了血肉以外的吸收效率都不太好,所以我就排除了。如果是你的身体,应该能用更多种类的东西代替饥饿。根据南蛮的实验纪录,眼泪、血液、唾液、汗水、胃酸液、母乳、温泉、还有……』
「我知道,所以你不用再说了。」
孙女打断蜂鸟的说明,与其说是因为内容她已经知道了,不如说另有其他含意。至少蜂鸟是这么判断的。即使她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只要观察她细微的动作,就能看出她内心正在纠结。
当然,蜂鸟并没有坏心到故意指出这一点……
『你无法否认这样很有效率吧?你应该也不想堕落成吃人的人吧?』
「最坏的情况下,本大爷也可以给你方便哦。」
在翁的指谪之后,那个满身酒臭的怪物自然地加入对话,翁和牡丹同时对他投以怀疑的视线。
这是当然的,没有人会把鬼说的话照单全收。
「我大致上猜得到……你也溜出来了啊。你在特等席玩得很开心吧?」
「哦?你感觉得到?」
「因为你身上的酒臭味浓到让人想吐。」
当然,那是因为鬼解除隐形才感觉得到。虽然知道鬼八成还躲着……但鬼竟然能隐藏这么浓厚的气味,有点出乎牡丹的意料。再怎么兴奋也该有个限度。
「哈哈哈,别这么说嘛,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的伙伴了吧?让我们好好相处吧?你在最后压轴登场的那个场面,真的超热血的耶?那演出真是太棒了!!」
「我不记得自己有演过戏啊?」
自己和那个下人赌命的选择、觉悟被当成娱乐消费,让牡丹感到不快。明明至少没必要在自己面前说……
『对于我孙女放弃当人,你的反应真令人意外呢?想到你对那个下人的期待与态度,我本来以为你可能会不高兴。果然,你对配角不感兴趣吗?』
「应该说,正因为是配角才更有味道啊。和你今后的关系绝对能让那家伙更有味道,配角也是有配角的滋味。我反而超期待的,超兴奋的!!」
「你可真敢说……」
牡丹对打从心底乐在其中地如此宣言的鬼没有任何期待。因为至今为止的勉强来往,她立刻就能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别这么说嘛!……来,你也加入我们这边,对很多事都不熟悉吧?下次我可以教你很多事哦,同样身为鬼……我会手把手地教你。」
「住手,别过来。别粘着我。」
即使妖化了,碧鬼仍然以她甚至无法反应的速度逼近,像在胡闹般从正面倒向牡丹。呛人的酒精味与自己胸口感觉到的微弱触感,让牡丹感到烦躁。
「别这么说嘛……因为你啊,没注意到那家伙逼近的气息吧?」
「……!!?」
鬼在耳边低语的指谪,让牡丹不禁睁大眼睛。她看着鬼的脸,凝视鬼露出犬齿的无畏笑容。
「那是……」
「放心吧。至少可以确定他不是现在就要加害于你。就这层意义来说,确实如你所说,当时在场的没有危险的家伙。」
牡丹想追问而伸出手,但鬼却像穿过她的手般,迅速避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两步拉开距离。
「问题……反而出在那家伙身上。」
『你是指下人吗?是关于妖化的事?』
翁询问鬼,然而鬼听到这个问题,却突然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复杂表情。
「不,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更严重的问题……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不要偏离我的喜好。」
「……?」
鬼那不可思议的温顺与哀伤态度,让牡丹,更进一步来说,连翁也皱起眉头。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鬼的这种反应。
「……你在说什么?」
「就是说,我不希望他像我。」
「啥?」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鬼听到牡丹的反问,用仿佛刚才的态度是假的一样,若无其事地宣告离开。在牡丹和翁开口之前,鬼的身影就干脆地消失,简直就像一迅风。
「……!?那家伙还是一样快!!」
鬼的发言一如往常地暧昧、抽象又单方面,让牡丹咂舌,但她立刻让焦躁的神经冷静下来,重新振作。
「……源武,总之先来诊察你的伤势吧。过来。」
『吼噜噜噜噜~』
牡丹叹着气招了招手。熊妖开心地低吼着跑来,牡丹淡淡地无视它,开始进行治疗。咒符随着诅咒飞舞,逐渐填补伤口。这里实在没办法进行正式治疗,只能做紧急处理。
「这是命令,你负责把抓到的猎物带回去。」
『咕噜噜~』
熊妖听到牡丹的命令,发出像是在说「太会使唤人了吧」的叫声。牡丹对它的态度嗤之以鼻,转身离去。走在她身旁的,是仿佛打从一开始就待在那里的二尾猫。
『猫又』,『寝虚魔铊』。朝廷也会运用的式神,是松重翁为了紧急监视与处刑孙女而赋予的。改造妖……
『嗯?还要带那东西走?』
「我知道祖父大人还没放心。」
牡丹知道自己的祖父没有那么好说话,不会因为孙女就毫不怀疑地放着半妖化的人类不管。
「我自己也无法信任自己。毕竟那个下人的例子完全不能参考。」
所以牡丹坦然接受,将可能取自己性命的猫放在身边。
『……汝在挖苦吾?恨吾吗?』
蜂鸟没有说「什么」,因为值得怨恨的事情多不胜数。牡丹听见蜂鸟的低语后,微微回头,对着蜂鸟开口:
「这是当然的吧?虽然现在的状况一部分原因在于我本身的愚蠢,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失。」
牡丹的指责非常明确,充满恶意与憎恨,她不悦地看向祖父,然后……仿佛看开一切般露出苦笑。
「毕竟在这个世上,只能靠拿到的牌一决胜负,只要还没结束就好。」
牡丹用某人说过的话装腔作势地说完,然后飒爽地消失在森林中……
『……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坚强了。』
蜂鸟沉默了一会儿,不过他并非在对谁说话,只是自言自语,感慨万千地低语。
『吼噜噜~』
『不,我又不是在对你说话。』
『吼……』
熊妖怪双手抱胸,一脸理解地点头回应自己的低语,蜂鸟立刻吐槽。熊妖怪因为被冷落,沮丧地垂下头……
——————————————
深夜,瓦砾堆就在那里。不,正确来说是类似瓦砾的植物尸骸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存在感,坐镇在那里。
「迷途之家」……伪装成宫殿的巨大植物块。附近散落着在死亡之前名副其实地吐出,就这样失去主人而死亡的无数眷属尸骸。由于数量实在太多,似乎尚未处理。
「迷途之家」本身以及死去的眷属,就某种意义来说都是宝山。讨伐队已经开始打如意算盘,觊觎着那预期的利益。他们安排好明天回收能用的东西,然后连同宫殿一起全部烧毁。
堆积如山的残骸,其中一角突然开始崩塌。然后……在月光被乌云覆盖之后,那个东西现身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
在漆黑的暗夜中,那个东西推开瓦砾堆跳了出来。蠢动着。脸上浮现充满恶意的残虐笑容,嘲笑。
「这就是久违的自由空气啊?嘿嘿嘿嘿,感觉真是清爽!!」
魁梧的童人偶喀哒喀哒地抖动身体,因喜悦而颤抖。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在那个迷宫中不断徘徊,实在是无聊至极。
「嘿嘿嘿!为什么我和其他家伙不一样,主人死了我却还活着?很简单啊!因为那个『身体』只不过是本大爷灵魂的容器罢了!」
明明没有听众,人偶却还是自傲地大叫,炫耀着自己拥有的「异能」本质。
……某个退魔家族的旁系男子,却几乎没有继承到退魔的才能,注定要过着富裕地主的人生。
男子心想,这样的人生太无趣了。
充满施虐心与恶意的男子,首先将领地的人民作为自己自私愿望的牺牲品。为了让自己拥有力量,为了让自己成为禁术的祭品。当家族察觉男子犯下的大罪而前来讨伐时,领地的人们已经全灭,男子也逃亡了。
男子四处流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成为非法咒术师,最后被朝廷逼到绝境,挣扎到最后还是丢了性命……然后他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隐藏的异能。那就是……
「傀儡灵」,男子拥有的异能有两种力量。第一种是将自己的灵魂留在人偶体内,第二种是夺取自己杀害之人的身体。而这也是众多眷属在「迷家」中与命运共存,只有这个恶灵存活下来的理由。也就是说……
『哈哈哈!!那个可恨的御主,只有我附身的人偶是他的眷属啊!之后就从御主的破铜烂铁堆里……』
恶人瞥了一眼自己附身的人偶,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少了一只手,脚也扭曲了。不过,因为没有痛觉,所以对里面的存在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只是容器。
『嘿嘿嘿。算了,作为过夜的地方已经足够了。我已经决定好下一个容器了!!』
就这样,人偶露出无比邪恶的笑容。他的手上紧握着折断的刀尖,然后开始迈步。朝着那个地方,朝着自己决定的猎物。
他的目的地是「迷家」讨伐队的野营地。其中的鬼月家帐篷。下人允职的帐篷。
男人自从遇到他之后,就一直锁定他为目标。虽然怨恨和痛苦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个人是绝佳的人选。
从他对待那群臭小鬼的方式,立刻就能明白那个下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是个容易受到女人和小孩信任和仰慕的人,而事实上,观察过后,这个想法就变成了确信。那是个让自己附身的绝佳身体。
『被信赖的人杀死的小鬼,表情真的很好看呢。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哭着绝望地求饶,那副模样真是太棒了!』
这是经验者的感想。事实上,人偶体内的灵魂已经做过好几次相同,甚至更过分的事情。那会让人上瘾,是无法停止的甜美与诱惑的时刻。
『哦,结界啊。不过,最后的一步太松散了。』
人偶瞥了一眼为了保护法阵而设置的绳子,然后轻易地钻过绳子,轻松地穿过张设结界的「遮妖绳」。
这是当然的。这条绳子是用来阻挡妖怪的。如果是之前使用的人偶也就算了,现在使用的人偶只不过是安置在「迷途之家」内的摆设之一。更不用说里面的存在是用灵气构成的灵魂,结界当然不会发动。男人的异能非常适合用来潜入。
明天应该会从这个地方撤退吧。人偶避开在法阵内忙碌地来来往往的人们,一点一点地悄悄靠近那里。然后,他远远地发现了一顶帐篷,那里飘散着目标下人的气息。
「哎呀?」
『咿嘻嘻嘻嘻!!给我等着,可恨的臭哥哥!!心爱的本大爷今晚就去爬你!!』
「你好像很开心嘛?和我一起玩吧,娃娃?」
人偶露出闪亮的笑容,高举利刃嘲笑。它有如等待初夜的少女般,兴奋地朝着帐篷踏出一步。
「喝!」
无数仿造手臂的漆黑黑暗缠住人偶。
『啊?』
「嘻嘻嘻,很厉害吧?」
人偶困惑地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下一瞬间,人偶被黑暗不由分说地拖进停在附近的「迷途之家」里。
「我也是个实验品就是了。」
拖进暂住在「迷途之家」里,宛如邪恶化身的本尊。
「你看,我只能在家里玩对吧?」
『住、住手——!?』
「他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我觉得好寂寞。」
人偶几乎以本能察觉到,捕捉自己的存在是多么骇人的东西,拼命挣扎。它不断扭动,试图逃离仿造手臂的无数黑暗。
「所以啊,我想到了。」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用。已经太迟了。
「只要离开家里,不就好了吗!」
『咿、咿!!?快、快逃逃逃呃呃呃呃呃呃!!!??』
「啊哈哈哈,大成功!」
男人的灵魂就像蜥蜴的尾巴一样,打算紧急避难地脱离人偶。然而,那理应看不见的灵魂也被无数的手臂缠住。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人偶先生。」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啊~来玩吧!」
男人的灵魂陷入恐慌状态,被疯狂与恐惧所吞噬。即使看不见,灵魂也明确地理解了。理解了逼近自己的浓厚、天真无邪的邪气,理解了远远超越缠住自己的自己,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种东西」。
「嘻嘻嘻,看起来好好吃。」
『救、救救我啊啊啊!!?喂,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他是我的男朋友,不可以抢走他哦?」
目睹黑暗张开下颚,男人的灵魂理解了自己的命运。被迫理解了。
「在宅邸里没办法马上吃掉你……」
『住、住手啊!!?快住手啊啊啊啊!!?』
「嘿嘿嘿,我要开动了。」
连灵魂深处回荡的惨叫都被黑暗吞噬,消失无踪……
「……怪怪的味道?」
——————————————
「……?这是什么?」
「嚼嚼……啊,忘记洋娃娃了。」
某家杂人在为明天早上撤收做准备时,看到一个东西被丢在地上,歪头纳闷。那是扶桑人偶,造型是损伤严重的女童。
「难得有这个机会,拿去当我的玩具好了?」
杂人忍不住捡起来,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然后再度歪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东西?杂人环顾四周,视线率先往离自己最近的鬼月家牛车看去。那是车窗开着的牛车。
「晚安~」
「不,怎么可能。」
杂人耸肩否定。鬼月家的贵人刚才都为了开会进入账篷,杂人有看到。怎么看都不像会拿手边的幼童人偶当玩具的年纪。也有可能是随侍在侧的半妖白丁的东西……但感觉不太对。
「因为那是我的。」
「怪了,真不可思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杂人再度歪头,注视人偶。然后他现在才发现,人偶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崩坏。那副模样仿佛坠入无间地狱,痛苦挣扎。要说是给小孩玩的,未免太……
「没关系啦。」
「品味真差。到底是谁的东西……?」
「因为从来没有人送玩具给我。」
杂人忍不住骂道。随后,他肩膀一颤,忍不住望向背后。因为他感觉到一股视线。然而,背后空无一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辆牛车停在那里。
「除了他以外,谁也不愿意。」
「……是某种咒具吗?真恶心。」
「所以……你快走吧。」
杂人想到可能是某个退魔术家刻意安置于此,便将人偶放回原位。不碰神就不会遭殃。杂人因为心中的不安与躁动,决定不再深究,转身离去。
「……」
眼不见为净,耳不闻为净,口不言为净。因为这是从根源忘记与不祥之物的关联,斩断恶缘的最简单方法……
「是我的东西。」
就这样,一个损坏的人偶被留在冰冷的地面上。它被独自留下,被独自留下……不知不觉间,它消失无踪,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嘿嘿嘿。他能不能快点过来呢?」
「到时候,就用这个新娃娃一起玩吧?」
# 章末●
在深陷积雪的山谷间,时刻是卯时三刻左右。她人在弥漫着雾气的早晨村庄一角。
鬼月谷村的老字号茶点铺「花水木宅邸」的早晨来得特别早。由于做点心是从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开始,店家的烟囱从一刻钟前就冒出烹调的热气。
「呼……果然还是很冷啊。」
店家的招牌女店员椛一边朝洗过水而冰冷的手掌呼出白色气息,一边发着牢骚。尽管嘴上发着牢骚,她的表情却很开朗。
这是当然的。因为曾有一段时间甚至被认为要倒闭的店家,最近的生意逐渐好转。果然乘着流行,推出参考舶来品的甜点新商品是正确的决定。
虽然父亲和其他师傅有些不满……但女儿拼命说服,最后他们还是妥协了。父亲也明白,要是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店家就不得不收起来了。那样一来,最糟的情况是家人也不知会变得如何……椛说什么都不想就这样被送去烟花巷。
来自上级——鬼月家的新商品订单,可说是决定性的关键。意见领袖是第一个下订单的,只要他开口推荐,宇右卫门夫人与分家的绫华也跟着下订单,就等于是完全认可了。听到传闻,村里的人们也纷纷前来光顾,客人又回来了。
「都是托那个人的福。」
椛的脑中闪过某位客人的身影。不知是何种偶然,对这个地区的村庄在饮食与流行方面都很敏锐的他,他的建议与知识就像一帖猛药。在好的意义上。连隔着一条路的另一边的新来者们也想不到的意见,正适合称为天祐。
「托他的福,我们家的店也暂时可以放心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这么说来,上次来的时候,还拜托他试吃新商品的味道呢。想起这件事,椛喃喃自语。她笑咪咪地期待着那位客人的到来。
……忽然间,雾中传来马的嘶鸣声。
「……?」
这种时间会是谁?是快马吗?在这种雾中,最糟的情况是可能会被冲出来的马撞死。椛慌忙退到路边,但她注意到从五里雾中现身的影子的真面目,忍不住冲了出去。
因为她对那件特征明显的外套有印象。
「啊!!客人!!客人!!好久不见了!!」
「咦……!?」
拉马的客人听到呼唤,一瞬间做出愣住的反应,不过他马上想起似地凝视着她。
「我记得……你是『花水木邸』的店员?」
「是的!前几天谢谢您!!」
「不会不会。不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间遇到你,真令人惊讶。」
对方想起自己的存在,让椛露出笑容,接着说:
「那是我要说的话。这么一大早……从附近的旅馆或关卡出发的话,是在半夜离开的吧?这种冬天很冷吧?尤其是跑起来的时候。」
「哈哈哈,是啊。」
看到男人拉的大马,她这么问,男人便苦笑着肯定。就她看来,那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或许是被上级强迫的。不,一定是这样。他被分配到不吉利的青毛马,更让她这么想。她感到同情。
「啊,对了!既然都遇到了,要不要来我们店里休息一下!?早上的点心差不多快做好了!也会准备热茶哦!」
她露出满面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善意与些许好感提出邀请。她想知道对方对点心的感想、新点心的情报,以及他个人的事情。
「……非常抱歉,我有急事,要是迟到会被主人责骂。」
然而,对方却二话不说地拒绝了。
「这、这样啊……啊哈哈,那就没办法了呢。」
对方果断拒绝,椛显得有些尴尬,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是来玩的。而且在这个上下关系严格的世界上,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强迫对方,可能会被开除,最糟甚至可能丧命,所以椛只能放弃。
「如果还有空,我会再来这里。对了……」
客人灵机一动,从怀里拿出笔记本,开始振笔疾书,然后递出笔记本,椛接下后,仔细阅读纸上的文字,接着重新看向客人。
「这是……!?」
「其实我有听到传闻,之前我教你的点心似乎很受欢迎呢。」
「啊哈哈,您有听说啊?」
「因为我也会出入鬼月家……我吓了一跳,比我想象中还要受欢迎,几位夫人也有提到。」
客人以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语气继续说:
「下次有机会,我会连同上次的份一起享用,可以吗?」
「这……好的!请务必赏光!!我会多准备一些茶!!」
椛对客人的要求哑口无言,不过她立刻笑容满面地回应,内心则苦笑着想:太甜了吧,客人吃得完吗?
「哈哈哈,真是有精神的看板娘。那么,我先告辞了。」
客人也对椛的回答愉快地笑了,接着行了一礼,离开店门口。椛也以看板娘的风范深深鞠躬,目送客人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真是个好人。呵呵呵,好期待!!」
椛抬起头,独自喃喃自语。接着,她突然歪着头,「咦?」了一声。
「咦?这么说来……我又忘记他的长相了吗?」
——
时间是午后,地点是庄严得有如大寺或大侍武家宅邸的鬼月本家宅邸。一个小小的人影孤零零地伫立在门前。
那道纤细的人影身穿崭新的稚子服装,头戴鲜艳的白绢,从布料的阴影处隐约可见的,是会让人误以为是楚楚可怜少女的美貌少年。
……不,虽然知道的人只有极少数,但事实上他是少女,是『变成』少女。
那是以年为单位的漫长苦行。让身体从内部变质的行为,不是比喻,是足以令人吐血的苦难。从古代就有转换自己根干的手术,但有好几人尝试却半途而废,是广为人知的事实。
然而少年却成功了。虽然也因为施术的师父技巧高超,但最值得称赞的还是本人的坚强意志。没有意志力,应该就无法抵达终点。
少年与自己污秽的过去永远诀别。然后等待。如同恋爱中的少女般,等待自己爱慕的人……
「大哥……还没好吗?」
前童妓以陶醉的甜美声音焦急地等待。师父说在宅邸的房间等待就好……但遗憾的是,前童妓无法忍耐到那个时候。所以她才会像这样,以这副打扮等待。用这副「身体」等待。
之所以用白绢罩衣遮住容貌,是因为他尽可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模样。因为他想独占。当然,由于他原本就拥有容易被误认为少女的美貌,所以光看一眼再加上先入为主的观念,要发现这一点想必很困难。不过,内行人应该会发现其中的差异,而原本是男童的打扮也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幸好,由于自己的出身,就算打扮得像歌舞伎的女角一样阴柔,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奇怪。或者,别人可能会以为是师父的玩笑。
而隐藏起来的美色,与少年时期根本无法相比。柔顺的头发比少年时期更长,显得更加艳丽。他试着触摸自己的胸口。虽然因为服装的关系看不太清楚,但胸口也微微隆起。现在还因为年纪的关系,是青涩的花蕾。不过,他坚信接下来会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成长。
秘密进行,而且决定性的差异是流的血。只有女性才会流的血,是接受心爱之人的欲望,证明自己能够怀孕的证明……第一次体验到的时候,她感到头晕目眩,差点吐出来。她一边倒下一边嗤笑。因为过于喜悦,她发出阴暗的笑容。她一边笑一边哭。她一边啼叫。
这样的代价一点也不值得后悔。对于前童女来说,就连残酷的月事之苦也不过是喜悦。自己终于到达为了对心爱之人尽心尽力的起点。与其相比,这种痛苦……她反而希望他能闻到这股血的味道。如果是化为妖兽的他,应该很容易察觉吧。她幻视着一察觉到就推倒自己的光景,毫不客气地蹂躏自己的光景。那是幸福的。
「嘿嘿嘿。大哥。喜欢你,大哥……」
隐匿,然后遮断周围泄漏的声音,前童女就这样开始沉浸在妄想的世界。她静静地摩擦大腿内侧。呼吸性感地紊乱。内裤已经湿了。她不觉得这样很不检点。因为这样的话,到时候也不用让他等待,就能迎接他进入……
「……!?来了?」
白若丸沉浸在妄想之中,不过她很快就用眼睛确认到目标。在街道上前进的人与车的队伍。一想到其中一辆车就是他,前童妓的胸口就剧烈跳动。她脸红的程度比恋爱中的少女还要像少女。
她忍不住想冲出去,不过她想起师父教的礼仪,忍住这股冲动。如果是在寝室也就算了,她学到在公开场合,卑贱的女人会惹人厌。
经过一段对她本人来说漫长得要命的时间,队伍穿过了门。看来他不在先遣队之中。那么是在车里吗……?
人们从停下的车里鱼贯而出。从运货马车上下来的是仆人和杂役,他们一边搬出这次讨伐的战利品一边下车。迎接的宅邸杂役接过那些东西,负责记账的人一边确认内容物,一边命令他们送进仓库。
过了一会儿,确定目标不在那里的白若丸完全失去了兴趣。她将视线转向装饰得美轮美奂的牛车。车门打开,然后……
「请退下!!……公主大人,他们到了!?来人,把药师带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群仆人抬着担架,侍女在旁边大叫,被抬走的是不断呻吟的公主。她的头发好像爆炸了,手边还有一把翻白眼的蛇刀升天了。
「……」
就连白若丸也因为情报过多,思考瞬间停止。顺带一提,真相是公主在对付看不见的妖魔时,被刀当成避雷针的龙之雷击直接击中。该说不愧是赤穗家的人吗?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留下后遗症,但还是花了将近半个月才完全康复。
「真伤脑筋。明明说过过几天就会好,周围却吵成这样。未免保护过头了。」
「……!?」
白若丸的注意力暂时放在紫一行人的身上,听到那充满异样存在感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然后在眼前发现紫色的夫人身影。
「啊……」
「你是家臣白若丸小姐吧?辛苦你出来迎接了。你在等谁吗?」
『我们回来了~』
她之所以会目瞪口呆,是因为对方突然出声叫她。明明自己隐藏了气息,却完全没有效果。不仅如此,自己在听到声音之前,明明完全感觉不到气息……?
「呃……那是……」
「那么,我先失陪了。毕竟接下来似乎会很忙。」
「……?」
『是啊。』
白若丸还来不及开口,堇已经单方面地结束对话,径自离去。那干脆的态度,让白若丸感到困惑。在对堇最后那句话产生疑问之前,前童仆的注意力已经被下车的后续人员吸引。
「辛苦了。」
「不,您辛苦了。」
『辛苦了~』
与下人助手中擦身而过时的对话,完全只是义务。双方都对彼此不感兴趣,对话也完全不超出社交辞令的范围。硬要说的话……白若丸能感受到对方难以掩饰的不悦。
「……环小姐,辛苦了。」
「咦?啊,嗯……你是白若丸吧?谢谢。」
『啊哈哈,好痛苦~』
白若丸先向心不在焉地下车的萤夜环打招呼,对方这才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勉强挤出笑容回应。在环身后,是态度显得有些僵硬的侍女与下人。
(……真不愉快。)
『你也是呢。』
白若丸内心的轻蔑与其说是针对那张笑脸,更像是针对萤夜环与她身边的跟班。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而且自己的心上人还对她们百般照顾,这事实让白若丸非常不高兴。其中甚至有一个人还跟心上人同居!!而且师父对环的那种奇怪眼神……
那是嫉妒。白若丸熟知自己的立场,所以不会询问心上人或师父,也会尽可能装出无害的样子,但内心对环她们的好感度其实非常低。甚至会想,她们能不能死在某个地方?就算心上人因此伤心,那也无所谓,因为自己会去安慰他。
「……?」
元稚子没有跟环她们多说什么,只是目送她们离开,但看到那名女子的身影,不禁歪了歪头。
「白若丸,是吗?不好意思,让你出来迎接。这种寒冷的时期,你一定很辛苦吧?」
『明明心里根本没这么想。』
鬼月雏潇洒地走下车,说出的话反而让人觉得有点诡异。不,这句话本身跟她平常说的话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她散发的氛围。
平常那股令人麻痹的危险气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兴奋、喜悦、愉悦的氛围。然而,她表面上却还是跟平常一样,再加上她的身份,老实说,那模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不,这点程度……毕竟是在宅邸里面,您不用在意。」
「这样啊。不过你可别太勉强自己哦?虽然你是家臣,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不需要顾虑周遭到那种地步……」
白若丸避开公主的视线,以谦卑的态度回答。公主以开朗且温柔的语气如此回答……话说到一半却突然中断。
「……?」
「有母臭味……?」
「!!?」
『你也是哦?』
公主散发出的氛围突然改变,白若丸反射性地想抬头看她的脸,却在那之前听到公主的低语。白若丸立刻全身僵硬,他确信自己只要一动就会死。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我得去向当家大人报告。」
『你很期待吧?』
雏留下全身僵硬的白若丸,径自离去。白若丸的额头流下一道冷汗。结果,直到雏完全消失在宅邸深处,白若丸才敢动弹……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待在宅邸里面就好。」
「呀!?」
『啊,是婆婆。』
背后传来温柔的双手抓住自己肩膀的触感,白若丸忍不住发出可爱的哀号,回头一看,只见师父身穿垂衣,俯视着自己。
鬼月家的顾问,鬼月胡蝶露出无畏的微笑俯视着自己……
「你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害我被雏怀疑了。虽然还在怀疑的范围内……但你也不想想我这个帮你说谎的人的立场?」
「是、是的,非常抱歉……」
『真亏你每次都能想到借口呢。』
惊愕、动摇,但白若丸还是被师父的斥责压倒,只能不断道歉。看到她老实的态度,胡蝶温柔地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我懂你的心情。你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模样吧?想快点见到他吧?但是你要忍耐,忍耐很重要哦。」
『我也要忍耐~』
身体的变化似乎也影响了个性,胡蝶察觉到徒弟的自制力稍微松懈了,嫉妒心也变强了……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之后得稍微『教育』一下才行。关键时刻可不能让他失礼。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呵呵呵,他差不多要出来了,要不要一起去迎接他?」
『真可惜~』
老实说,蝴蝶自己也等得不耐烦了。『迷家』事件中,蝴蝶派去监视他的式神已经丧命。虽然还有派去监视环的式神,但是不能派去监视他。蝴蝶原本想派新的式神去监视,但是又担心讨伐队的其他人会有所疑虑,只好作罢。事先派去监视与事后派去监视,被发现的可能性完全不同。
「而且……我也有话要跟葵说。」
那是关于再次派他前往死地的事。虽然结果成功救出环……但是蝴蝶希望他能理解旁人的感受,不要一味地期待。
说人人到,仿佛回应蝴蝶的低语,她终于现身了。樱色公主——鬼月家的二公主,在白色狐狸少女的陪伴下走下牛车。
「葵,你好吗?我听说了,你在那边应该很辛苦吧?」
『很辛苦吧?』
蝴蝶光明正大地对孙女这么说,同时也是在向周围的人炫耀。要是偷偷摸摸地说话,难保不会被怀疑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像这样公开对话,旁人就会知道蝴蝶是靠那广大的人脉来提供意见,不会有人起疑。
「……」
『男人嫉妒起来真丑陋~』
另一方面,白若丸从被衣的缝隙间不悦地瞪着白狐。她对白狐的嫉妒,和对环她们的嫉妒是一样的。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的嫉妒程度或许更加强烈……
「……是的,祖母大人。谢谢您来迎接我。」
『你好像非常烦躁?』
葵对前来迎接的祖母们表示谢意。蝴蝶和弟子立刻察觉到她的态度不寻常。
「……他呢?」
「他一早就消失了。那个女人说他先过来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知道~!』
那个女人——蝴蝶立刻猜到葵指的是谁。同时,她也感到怀疑。
「是堇小姐吧……看来之后有必要问她。还有,也要问那孩子。」
『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哦?』
蝴蝶的低语声小而冰冷。她事前完全没听说这件事。更进一步来说,恐怕连周围的人……那对夫妇两人私下决定某件事,然后让他一个人先来到这间宅邸?他现在在哪里?
「过一阵子就要开始公开议论了。具体的事情之后再说……白若丸小姐,你回房间吧。你现在似乎无法达成目的。」
「白,你也回我的宅邸吧。」
『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蝴蝶和葵各自对自己的棋子下令。
「可、可是……」
「是,公主殿下……恕我失礼。」
『给我滚远一点!』
狐狸少女打断了难以接受的前童仆的话。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毫无生气,甚至让人感到冰冷。身旁的白若丸不禁对她投以讶异的视线。白无视于他的视线,恭敬地行了一礼,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白若丸,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请你听从我的命令,好吗?」
「……恕我失礼。」
『滚回去滚回去——』
蝴蝶瞥了白狐的背影一眼,再次拜托弟子。白若丸不情愿地点头,朝师父的宅邸方向走去……
「欸,那个狐狸孩子怎么了?」
「事情有点复杂。不,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他没有安慰你吧?』
祖母从白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孙女的回答却含糊不清。与其说是不想说,更像是事情太过复杂。又或者,那也和他有关……
「是吗……总之我们走吧?」
『好——!』
蝴蝶对葵的态度做出让步,催促葵前往公议厅。葵也静静点头,跟着蝴蝶移动。
两人走向宅邸深处,心中却有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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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辛苦你们远道而来,讨伐妖魔,净化扶桑之地。」
『我们回来了。』
君临上座的族长鬼月幽牺牲为时,以有些形式化的口吻发表宣言。讨伐队的队长堇,以及她的姐妹、家臣静和环,都跟着低头行礼。族长点头,要她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堇回到丈夫身边,其他人也各自回到空着的座位……
「这次的讨伐行动,朝廷也发了感谢状,还赏赐了黄金。再加上从『迷家』的残骸中回收的战利品,怎么样?今年上洛的经费够吗?」
「还需要详细清点……不过,加上商会的援助,应该勉强够用。」
『金库的钱是秘密?』
宇右卫门自信满满地回答家主的问题。财务总管的发言让议场内的人表情都亮了起来。包含对其他家的援助在内,能够筹到钱实在是太好了。特别是对鬼月雏的派阀来说。
「嗯,还要准备奖赏给参加这次讨伐的人,还有基层的杂人和下人。工作应该要有相对的回报。这么说来……」
家主对宇右卫门提出注意事项后,像是突然想起般看向堇,然后继续说:
「我记得式神有报告过……我们家好像新雇用了几个人?」
「是的。一名是漂流到『迷途之家』的朝熊家的下人,另外两名是从雇用的工人中挑出来的。我打算分别让他们担任下人和杂工。」
『养的狗变多了呢~』
妻子回答丈夫的问题。如果要说明详细经过,前者是因为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而且身手高强,后者是因为同业们遭到看不见的妖怪袭击,半毁,而且因为他们在『迷途之家』里徘徊的事实,被嫌恶而失去了归处。
「毕竟下人永远都人手不足,这次的骚动也牺牲了几个杂工……这样可以吗?」
「细节就交给宇右卫门他们去调整,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问~题~』
幽牲回应堇的确认,向与会者们询问。没有回应,这代表同意。事实上,他们也不喜欢为了这点小事而一一计较。
「嗯,很好。那么下一个议题……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讨论。」
『小雏好兴奋哦~』
听到这句话,除了聚集在议场的某人之外,所有人都感到疑惑。每天的议题都会在事前公布,因此没有人对突然插进来的议题感到讶异。有人困惑,有人动摇,有人警戒,他们都在猜测幽牲想说什么。
「进来吧。」
『新~人~!』
幽牲开口后,议场的纸门被拉开。同时,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因为被招待进来的人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黑衣、戴着般若面具的下人进入议场,让众人感到惊讶。
「伴部……?」
「这还真是……」
「……」
『大家的表情都好好玩哦~』
议场内充满窃窃私语,众人纷纷揣测眼前男子的来意。
「允职!?你进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地方……!」
『他拼命的表情真有趣。』
身为上司的宫水静对闯入者愤怒地大吼,但随后眼前却出现一只手制止她。那是仆役头鬼月思水的手。
「思、思水大人……?您做什么……!?」
「安静,助职。家主不是说了吗?进来吧。」
「啊?可是……难道!?」
静一脸错愕,但黑衣蒙面男完全无视她,径自走进房间。室内数十人投以不友善,还有几人投以其他感情的视线,但仆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走到房间中央,仆役双膝跪地,深深低头。那模样简直就像准备被斩首的罪人递出脖子……
「……」
『你看看小雏的表情。』
葵忍不住从打开的扇子缝隙望向祖母,向她求救。祖母也显得十分困惑,证明了这个状况完全是出乎意料。蝴蝶在族人之间的人脉相当广泛,连她都直到前一刻才察觉。从周遭的反应来看……
(果然是独断独行。)
『他很得意呢。』
由于在回来之前就有预感,葵很快就从混乱中恢复,开始推测事态。她以聪明的头脑全力预测父亲的企图,以及他现在想做什么。无论他基于什么理由被追究,她都准备好替他说话的台词。
「下人,你有好好完成任务吧?我确认一下,你在执行这次的任务时被『迷途之家』困住了,没错吧?」
「是的,您说得没错。」
『是我让他迷路的。』
在宛如审问的沉重气氛中,佣人简短回答了问题。被囚禁在『迷途之家』……这句话让几名与会者发出呻吟般的叹息。与其说是不信任感,他们的反应看起来更像是纯粹的惊讶。在场的人当中,能自信满满地说自己能逃出强大『迷途之家』的人并不多。区区佣人,真亏他能活着回来……他们的态度就像在说这种话。
「之后,你一度逃出,却无视周围的制止,再次入侵。没错吧?」
「请等一下!那是……」
「那是我下的命令。」
『满口谎言。』
面对族长深入追问的问题,葵用更加响亮的声音打断了环的辩护,然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知道内部还有残留者,所以才下令。如果带着乡主的公主却没有任何努力就见死不救,那可是鬼月家之耻。我认为这是妥当的指示。」
『那个女人,怎么不去死一死。』
葵像在唱歌一样流畅地回答。虽然她一次也没有看向那个少女,但被救的少女因为罪恶感而脸色发青。
「你没想过这是有勇无谋的判断吗?」
「我认为这是与风险相称的职责。况且……就结果来说,我们得到了超乎预期的成果。」
『明明就一直提心吊胆。』
葵挺起丰满的胸部,夸耀自己的成果。逃离「迷途之家」内部后,葵与下人一同接受审问。两人事先套好说词,将讨伐「迷途之家」的功劳归给环,下人则是协助者。给予致命一击是事实,但是……在到达那里的过程与最后的事件中,环实在无法为此感到骄傲,甚至觉得受到称赞是种痛苦。当然,对葵来说,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
避免让萤夜追究的失态,以及为了不让他起疑,一点一滴地累积功绩,巩固自己的立场……极端来说,葵认为除了这两件事以外,现场没有任何其他价值。她完全不在意萤夜公主的精神状态。
「……是啊,你说得没错,葵。你的判断很正确。」
『真是有眼无珠。』
虽然不是只要结果好,过程就无所谓,但结果就是一切。既然葵的判断正确,为鬼月家带来利益,就不能以假设来责备她,身为受命道具的下人也没有理由提及她的罪。葵确信自己已经击退眼前男子的恶意,无论他怎么想,都不可能从这里开始找理由刁难。葵在内心露出得意的笑容,对父亲冷笑道……
「因此,我在此宣布。下人众允职,假名为伴部。鉴于你至今的功绩,从现在起,我将你视为家臣,任命你为本家当家的随从。」
『我也会在你身边哦~?』
鬼月幽牺牲为时的判决缺乏抑扬顿挫,但庄严无比,议场的与会者们全都低头倾听……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啊?他刚才说什么……?」
「怎么可能,不,怎么会……?」
「她不过是个下人啊!?这个决定也太荒唐了!?」
与会者们七嘴八舌,可以看出他们对当家的决定感到混乱,这简直晴天霹雳。
「怎么可能!!?这是在开玩笑吗!?您以为这种事可以被允许吗!!?」
「隐行众头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只要看纪录就知道,前例是有的。」
『猪头少年好拼命呢。』
相对于宇右卫门格外大声的叫喊,幽牲则是淡淡地回答。『家臣待遇的下人』,或者称为『家臣暂定的下人』,这种例子确实有几例。当初被当成下人对待的人物,其灵力重新受到评价,或者因为功绩而受到接近家臣的待遇……事实上,跟随鬼月的家臣之中,也有几人是祖先经历过类似的过程而侍奉鬼月。以制度来说是可以理解,但是……
「不可能……」
『你的表情真有趣。』
宫水静以几乎接近自言自语的语气喃喃自语。眼前这个下人,就算只是暂定,但竟然被当成和自己同格的事实,让她只能说出否定的话语。更何况还是『本家当家贴身侍从』?这是在开玩笑吗?不,不仅如此……从她所知的过去那可恨的经过来看,这完全无法理解。
静的反应还算温和,列席的家臣之中,甚至有人因为愤怒与耻辱而无法忍受,当场提出异议,发狂似地上奏。他们无法忍受这种下贱之人和自己同列,希望鬼月重新考虑。
面对这些如浊流般涌出的意见,幽牺牲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用手中的扇子敲击桌面。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在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不得不闭上嘴。他似乎拥有某种足以掌控全场的「力量」。
「安静,这种毫无秩序的态度太不像话了。」
「可、可是……恕我直言,当家,如此急躁的判决未免……」
『呜——!』
一名家臣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立刻闭上了嘴。因为正面传来一股灵气与杀气形成的压迫感。不是当家,而是双方的主人都静静地站在一旁。
宛如在衬托鬼月家当家般,端庄地站在一旁的夫人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同时做出明显的威胁。就连身经百战的鬼月家退魔士都不禁感到畏惧。而且,考虑到她是嫁入鬼月家的外人,这样的行为可说是相当蛮横。
「我知道有人会提出异议,但我如此判断,认为这次案件的成果值得这么做。我有说错吗?」
『……』
没有人能够反驳族长的质疑。逃离「迷家」,而且是两次,而且每次都有好几个流浪者同行,其中一人还是自己家的家臣……这样的评价绝对不算过分,除了精神上的排斥感以外。
(不过……这未免太诡异了。)
鬼月蝴蝶在内心对儿子的决定感到讶异。事前没有找任何人商量,也没有事先疏通就做出这样的宣言。就算坐上族长的位子,这样的行为也太过鲁莽。而且内容又是如此诡异,周围的人们非比寻常的反弹、困惑与动摇。蝴蝶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不,更重要的是……)
蝴蝶……不,议场里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散发出浓烈灵力的少女,也就是坐在房间一角的桃红色公主。
「……族长,您这样未免太急躁了。没有事前说明就想抢走我的仆人,再怎么说也太不讲理了吧?」
『啊哈哈,你很拼命嘛。』
鬼月家的二公主如此宣言,对着族长、对着父亲提出异议。
「……你不听族长的指示吗?」
「身为父亲,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就算有立场,也不能拿立场当挡箭牌,蛮横不讲理。你又不是野兽。」
『你们没资格说。』
幽牺牲仍然有些憔悴的凹陷眼珠瞪着女儿。女儿毫不客气地批评。不只批评,还放出灵气。情势一触即发。
「……」
与孙女瞬间交换眼神,达成共识。蝴蝶选择沉默,因为觉得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太明显不是好事。在完全掌握状况之前,必须掌握每个人的想法……祖母与孙女瞬间分配好彼此的任务。
「葵,你怎么可以对家主用这种口气说话?太失礼了。」
「就是说啊,怎么可以对自己的父亲说这种话?我知道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会不高兴,但是必须克制一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啊哈哈,小雏好像很高兴呢。』
这时,鬼月雏与鬼月堇,葵的姐姐同时斥责葵。公开地,而且堇还说她像小孩子。这奇袭攻击使得议场有些骚动,葵瞬间愣住……然后立刻释放明确的杀气。
「还不住手,葵!!?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快上啊——』
宇右卫门慌张地大喊,试图平息事态。数名族人被灵气的余波击中,纷纷倒地。又有数名族人急忙摆出徒手格斗的架式,准备应战。他们判断一旦事态发生,必须在流血之前压制住葵。不过,先不论他们的意志,实际上他们是否有能力做到……答案是毫无自信。
「你们擅自拿走我的东西,还敢大言不惭……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尤其是母亲大人,你竟然会说出这种像母亲的话,真是令人惊讶……!!」
『大伙儿快上啊!大伙儿万岁!』
葵站起身,毫不留情地将连一流退魔士都会醉倒的灵力与杀意,灌注在整间房里,一步又一步地前进。在她前方等待的是自己的母亲,以及企图阻挡她去路的可恨继姐……葵的脑中一片血红,她心想,我要杀了她们,我要杀到她们死为止。接着,她举起扇子……
「请您住手,公主大人。」
「……!!?」
『……』
听到跪在议场中央、一直低头的下人这句低语,葵全身僵硬,接着她看向这世上唯一且最爱的那个人。
「我明白您的愤怒,但请您息怒。鬼月公主在此做出如此不讲理的行为,对您自己并无益处。」
『你会很困扰吧?』
下人不为所动地提出谏言。他没有看向葵,声音中没有一丝颤抖,只是淡淡地陈述。这个事实让葵勉强恢复的理性,她情感的平衡再度产生动摇。
「你还真敢说大话……!你以为我是谁!?我以你主人的身份对你有恩,你却不知羞耻地这么说!!?你是要我忍辱负重吗!!?」
「正因为我感受到您莫大的恩情,才会像这样提出谏言。」
『煽动你也很辛苦吧?』
葵以颤抖的声音说,判断许多人因愤怒而颤抖的下人,依然以充满寂静的语气回答。在许多人对这过于危险的事态感到畏惧时,一部分的人甚至对他的胆量感到钦佩。同时他们也心想,这个下人就算在下一瞬间被杀也不奇怪。
不过,那些对下人赞誉有加的人,想必不会发现葵的内心早已乱成一团。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一团乱麻。
「为什么……?」
『你们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葵的喃喃自语非常微弱,却最能表现出她现在的心情。她不懂,他为何会说出那种仿佛认同现状的话?他那不带感情的冰冷嗓音,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他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又代表什么意义?
再这样下去,他将会只身一人前往不知何时会丧命的地狱。能够保障他安全的人,就只有自己。他离开自己身边,甚至还要待在那个男人身边,根本是自杀行为。不,不仅如此……最糟糕的状况,甚至比这还要糟糕。葵很清楚,父亲——那个男人拥有的异能,是多么恶毒、多么卑劣。他本人应该也为此感到痛苦才对……!?
「难道……?」
『真是丑陋的光景。』
葵恶狠狠地瞪着上座,直视端坐在那里的男人。她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冲了出去,毫不客气地踏响脚步声往前冲。她情急之下采取行动,一挥手就打飞了几名慌忙想挡住去路的族人,让他们撞上墙壁。议场顿时一片哗然。蝴蝶似乎在喊叫什么,但葵的精神已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不可原谅……」
『那是我要说的话。』
那句低语小到除了本人以外没人听得见,但其中蕴含的憎恨却深不见底。
支配她脑袋的思考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迅速地除掉操控他的元凶,拯救他。葵踩着榻榻米,举起扇子,只为了这个目的,然后准备砍下他的头……
「公主殿下,请您住手。」
「唔!!?」
『要帮人擦屁股真的很辛苦呢。』
葵本能地对挡在眼前的他感到畏缩,表情扭曲,原本要挥出的扇子静止在半空中。这是个致命的破绽。
「冷静下来,葵。」
「什么!!?」
『哇,好快!』
背后传来气息,甜腻的嗓音。葵立刻根据上次的经验,护住脖子,同时使出音速回旋踢。然而堇却轻巧地闪过攻击,摇曳着蓝紫色的发丝,轻易地欺近女儿怀中,接着朝她的腹部……毫不留情地使出一击。
一记肘击,沉重的一击。
「嘎!!?咕……!!?」
『好声音!』
惨叫、呻吟,但葵绝非无能,甚至可说是天才。她活用上次的反省,在即将被直接击中时,瞬间以灵力强化身体,承受住堇的一击。在摇晃的意识中,葵以充满憎恨的眼神,朝母亲挥动扇子……毫不留情的一击……
「我不能继续放任你胡作非为,给我冷静一点。」
『表情真拼命呢。』
随后,少女看见在眼前振翅的黑蝶,终于像退潮般恢复理智,接着袭来的是猛烈的困意。散布的安眠药,强制诱使她昏睡……!!
「咕……!?开什么、玩笑!!」
『猩猩还真顽强呢。』
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倒下。葵勉强压下困意,试图起身。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倒下。
「我不要那样……!!」
『开什么玩笑。』
愤怒、屈辱,以及最强烈的恐惧。葵比任何人都清楚,因药物而失去自由的恐惧。她切身体会到毫无防备的可怕之处。正因如此,葵压抑着困意,咬紧牙关。她硬是将杂乱的思绪统整起来,转身准备走向那个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脚下一滑,当场跌倒。她向前倾倒。
「唔!!?咦……?」
『……哦,你竟然会这么做。』
接着,黑衣人影从前方温柔地抱住葵,支撑住她。
「朋友……?」
「公主殿下,请您放心,您无须害怕,有我在。所以……请您现在先睡吧。」
『您只要和我一起睡就好了。』
葵的思考能力因强烈的困意而下降,她只是轻声呼唤支撑自己的心爱之人的名字。而他仿佛回应她一般,轻声在葵的耳边说道。他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用着让葵安心的语气呢喃。那是一连串没有任何保证、也不说明理由,甚至没有空虚的虚饰,直截了当的话语。即使如此,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知道,光是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就比任何根据都还要值得葵相信。对他而言,葵的话语也是一样。
「嗯……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你就好好作个恶梦吧。』
葵断断续续地回应,接着全身放松,轻易地将自己的一切委身于他。然后,奏响了安稳、平静的安眠呼吸声……
她知道,在他的臂弯中,是最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
「多谢你阻止了她,下人。她很重吧?女儿就拜托你了。」
『毕竟脂肪很多嘛。』
堇笑得十分开心,下人则沉默地回应,慎重地,仿佛对待易碎物品般,将昏迷的公主交给下人。
寂静支配了议场。
「……各位,抱歉惊扰了你们。我家女儿不成熟,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原谅。」
『其实可以再闹得更凶一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恐怕并没有多久吧。当家向议场的所有人道歉。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听到这番话的众人,全都感到困惑。
「……被吹飞的人有没有受伤?如果伤势严重,最好去治疗一下。各位,麻烦你们帮忙了。」
『很遗憾,只有轻伤的人。』
立刻开口的是参谋,他为了夺取现场的主导权而发言。听到他这么说,周围的人便把被葵吹飞的几个人抬走……
「家主大人,如果您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事前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都是因为您,才会引发这种不必要的骚动。」
『真是对愉快的母子。』
蝴蝶以警告的语气对家主和儿子提出指责,或许也有试探的目的。
「我有在反省,以后会注意。但是,我希望你们理解,我不会改变决定,参谋大人。」
「您真是顽固……您从以前就一点都没变。」
「母亲大人在我沉睡的期间改变了很多,您和葵处得很好,我非常高兴。」
「……因为她是我的宝贝孙女。」
『这话真有意思。』
母亲并没有单纯到会把儿子的话照单全收。在儿子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之前,双方既没有书面约定也没有口头约定,但是确实以默认的默契,让蝴蝶答应了对孙女见死不救。对黑蝶妇来说,幽牺牲的发言不管怎么听都像是挖苦或讽刺。
最重要的是,公开与葵的密切关系,让她在内心咂舌。这下子要装中立介入事态就变得困难了。事实上,她现在确实从其中一个孙女的方向感受到平静、隐密,但是确实危险的气息……过去她还能基于幼年时期的交情假装中立进行交涉,今后恐怕就很难了。她在内心痛骂儿子。
「……那么,你就为我心爱的孙女准备床铺吧。总不能让她一直睡在母亲的怀抱里吧?」
『我连抱抱都没有呢。』
幽牺牲不知道看穿了蝴蝶内心多少心思,她如此说道。然后堇像是回应这句话,带着温柔的微笑,将没有意识的女儿交给婆婆。以蝴蝶的立场,她已经不能不回应了。
「……」
蝴蝶一语不发地挥动手中的烟管,同时不知从何处出现两个简易人偶。没有脸的影子们从堇手中接过公主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搬出房间……
「……虽然很想继续进行公议,不过看这情况恐怕很难。很遗憾,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怎么看,下人头?」
「……各位都非常混乱,我认为这样比较好。」
『……』
宗主瞥了一眼议场宛如风暴过境后的气氛,如此提议。被点名的下人头至少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以平淡的语气回应。幽牺牲「嗯」了一声,点头说道:
「其他人觉得如何?」
『吵吧,吵起来吧,互相残杀吧。』
幽牺牲如此说道,向其他人确认。事到如今,现场的气氛已经无法忽视这个提议。与会者们你一言我一语,但都以消极的语气回应。
「……没办法了。」
『咦——?』
蝴蝶也不例外,他不甘不愿地点头附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贸然出头。现在必须先收拾事态,必须安抚激动失控的孙女,与族中的有力人士接触,整合各方意见。继续在这里争斗下去毫无意义。
「……事情到此结束。那么我先失陪了,我得带随从去熟悉环境。」
『真可惜。』
在沉重的气氛中,堇一副不以为意,厚着脸皮说道。她来到下人身边,交代了两三句话,然后领头先行离席。下人沐浴在好奇、不信任与敌意的视线之中,行了一礼之后跟了上去。环与雏等一部分人则是以别有含意的视线看着他,但在这个场合没有任何意义。
「……!」
『再见咯~?』
蝴蝶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但那幅光景确实令他感到焦躁。就负面意义而言,他太引人注目了。蝴蝶心想,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在不远的将来就会被杀。或者,那正是儿子的目的……?
「允职……」
「恕我失礼,谏议大人。」
『快走吧~?』
在离开房间之际,蝴蝶正要开口叫住他,他却抢先一步喃喃说道。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迅速通过蝴蝶的身旁。蝴蝶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愕然无语。
「不会吧……?」
因为,他身上的氛围实在太像了。像极了初恋的那个人。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氛围。
为了某人而下定决心赌上性命,那个人最后的身影……
————————————————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哦?那孩子对你还真是执着呢。呵呵呵,那个反复无常又喜新厌旧的孩子居然会这么坚持,真是难得。」
「……公主殿下,您真的长年对我很好。」
『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离开议场后,一名女子……鬼月家当家夫人领着我在走廊上前进,同时如此说道。她这番话有一半像是随口说说,因此我也只是义务性地淡淡回应。
「是吗?长年?具体来说是从多久以前开始的呢?」
「……我想大约是六、七年前的事。」
「哦,从那么久以前就……」
『我认识你的时间比较长哦。』
说谎也没意义,只会让对方更怀疑而已。我淡淡地道出事实。
「请原谅我。因为那个人从那时候起就卧病在床了,所以对您和那孩子的关系,知道得不多。而且……我当时正好不在家。」
『话都是可以那么说的呢。』
鬼月当家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瞄了我一眼,微笑道:
「说起来真丢脸。明明是母亲,却对那孩子一无所知。」
「没那回事……」
「不必说客套话。事实就是事实。我知道以您的立场,只能那么说。但是,说谎也是不诚实的行为……呵呵呵。是啊,假如您不得不说谎时,请务必以沉默回应。」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堇单方面地要求后,再次转头向前,迈步前进。我沉默了半晌……最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鬼月家的最深处。尽管长年住在这间宅邸里,我却一次也没来过这里。堇带我来到随侍在主人身边的庭园。来到铺满白石的碎石小径时,堇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那边有间小屋对吧?我从你以前住的地方,把所有东西都搬过来了。如果有什么不足或想买新的东西,请尽管告诉我。」
『太神奇了!』
我注视着庭院前方,林荫大道上设置的小屋,专心聆听夫人的说明。才一两天的时间,准备得还真周到。更别说从大猩猩的地盘把我的东西搬出来……她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可怕的话。
从大猩猩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真亏她能在不被警卫和防御设施发现的情况下压制他们。太可怕了。
「……是!」
『拜拜~』
我想到这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一礼,回答后便与夫人道别,穿过碎石路走向小屋。走到附近时,我注意到……
「烟……?」
『是饭的味道吧?』
窗户飘出淡淡的白烟,那是炉灶的烟,恐怕是煮饭时的烟。也就是说……啊啊,原来如此。一字一句都和夫人说的一样。
「……打扰了。」
「唔哦!!?是、是大哥吗!!?」
『我回来了~』
我打开门,同时看见孙六正在调整炉灶火候的背影。孙六看到我,又看到厨房,似乎有些混乱。他说道:
「大哥,呃……」
「不用太在意我。用火的时候专心点,要是新家突然失火就糟了。」
「是、是……」
『饭很好吃,所以原谅你~』
听到我半开玩笑的指示,孙六困惑地应声。从他的态度来看,恐怕是被带来这栋小屋,让他相当惊慌。之所以没抱怨,大概是因为他明白自己的立场……
「从脚步声与嗓音听来……是伴部大人吗?」
『……装可爱。』
我正在思考孙六的心思时,小屋深处传来熟悉的少女银铃般的嗓音。我与孙六使了个眼色,点点头,将煮饭交给孙六,走进小屋深处。
房间深处的装潢比以前更讲究,摆设着与室内装潢不相称的廉价家具日用品。我在地炉旁边发现了一道缩成一团的人影。我走到那人影身边,人影的轮廓变得清晰,浮现出黑发盲眼少女的身影。
失焦的昏暗瞳孔仰望着我。
「啊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您……果然是伴部大人,对吧?」
「……突然搬家一定很辛苦吧?身体还好吗?」
『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虽然比起刚来宅邸时好多了,但要天生体弱多病的女孩突然改变住处,实在是件残酷的事。再加上眼睛看不见,精神上的负担应该相当大。」
「不会。因为有兄长大人牵着我的手……内部装潢改变了呢?我会尽快重新记住。」
『我会帮你放针。』
眼睛看不见在日常生活中会伴随危险。跌倒摔到高低差、没注意到地炉或火盆把手脚伸进去、撞坏家具就姑且不论,连她自己都可能受伤。她从京城的允职用小屋搬到大猩猩大人宅邸的小屋时也很辛苦。虽然尽可能把东西放在相同的位置,但还是担心她何时会受伤。」
(不,我的担心根本不算什么。)
最害怕、最担心的应该是那对兄妹吧。就这层意义而言,我的担心是伪善。
「……我先说清楚。下次上洛时,我说不定会带你一起去。到时候又要重新记路了哦?」
『这次我也会一起去吧——?』
虽然我先说了句「应该」,但事实上几乎可以确定。
我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带走球和孙六。进攻时要攻击对方最脆弱的地方。球和孙六跟有葵和我妻保护的白以及有蝴蝶保护的白若丸不同,也跟直接侍奉环的雪音不同。他们两人没有明确的后盾。
(真是恶毒。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他马上就想到这种恶毒的手段……所以我想尽快救出球他们,但他不会让我轻易得逞。没有人会乖乖释放人质。
「是,我知道了……?」
「……怎么了,球?」
『别装乖。』
球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点头答应我的预告,接着她突然缩起身子,抬头看我。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开口。球犹豫地低下头,再次抬头看我,小声地说。
「你们……要做什么可怕的事吗?」
「什么?」
『你别看。』
颤抖的声音让我疑惑地歪头。歪头之后……我慢了一拍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我眼神变得锐利。
「球?」
「那、那个……伴部大人的声音……非、非常抱歉,我竟然做出这么失礼的事……!!」
「球。」
「……!!?」
『这种家伙,赶出去不就好了?』
她听到我的呼唤一度动摇,接着又因为我的语气强硬而沉默。她看起来很紧张,也很害怕。
「……放心吧,这跟你无关。完全无关。所以你不用在意。」
『你这种人,别跟他扯上关系。』
我轻抚她的双肩,尽可能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她。至少对我来说,这是事实。我并不打算把这份感情发泄在球或孙六身上,也不想把他们卷入其中当成免死金牌。
「伴部大人……」
「真想把入鹿那家伙也叫来。哈哈哈,毕竟光靠孙六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这样我就能玩了,所以无所谓。』
我无视球不安的反应,故作轻松。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入鹿带过来。虽然对那家伙很不好意思,但为了保护球他们,这是必要的。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要是有个万一,我可能会因为太过激动而失去理智。
『放心吧,大家最后都一样。』
……啊啊,真的太好了。球是盲人,我戴着面具,现在的我,实在不是能见人的模样。现在的我,是张充满憎恨与复仇的丑恶鬼脸。
『这张脸很好看哦。』
这种充满憎恨与复仇,有如恶鬼般的丑恶鬼脸。
『啊哈哈,这次你很靠近我这边呢。』
(我怎么可能原谅你。我绝对要复仇,鬼月幽牺牲为时……!!!!)
『呵呵呵……』
我在心中如野兽般咆哮,心中燃起复仇之火。在『迷途之家』内,因为觉妖怪而与记忆一起复苏的憎恨。
『对自己诚实吧?』
没错,为了替那个人报仇,为了我不得不杀死那个人的事。
『把一切交给那股愤怒吧?』
『然后,我会等你哦。』
我绝对要杀了你……!!!!
『我会在无比昏暗的黑暗深处,等待你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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