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一定能干涉选项对吧那件事(2/2)
总之,我先拿出从郡司那里拿到的公文,如此宣布。或许是公文的效果,村长稍微听进我的话,不过他的表情依然充满怀疑与猜忌……也是啦,让郡司或退魔士家派这种人当使者,本来就不自然。」
「是的……请问各位村民已经做好准备,以因应食人鬼的来访了吗?」
「哼,我们没义务告诉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
对方有些动摇,但听到我的问题后,他还是这么回答。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没错,你们根本没做任何准备。
「那就好。我们为了因应食人鬼,正在这一带巡逻。巡逻之余,我们顺便来警告各位。毕竟现在是敏感时期,还请各位仔细戒备,看看有没有任何异状。」
「用不着你说。不过就我所知,那种怪物从来没有来过我们村子。」
听了我的警告,村长只是嗤之以鼻。看起来年纪大概六十上下,恐怕打从懂事以来,村里的避难惯例就已经变成空文了吧。既没有半点危机意识,多半到了明天就把我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两百年来都这么随便还能毫无损害,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村子遇袭,还有食人鬼下落不明的事都不能说……)
郡司提出借用印笼的条件,就是必须遵守保密义务。表面上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权威,避免在准备物资或发现食人鬼之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但真正的理由不用说也知道。甚至还细心地附上诅咒,紫也在场见证。
(啊啊,我看出他们的企图了……)
郡司他们之所以同意让入鹿他们随行,说不定也是为了观察村民的反应。
形式上已经警告过了,但村民没有行动……他们可能就是为了制造这样的场面,才找来这些可疑人物。原来如此,警告的人自己就很可疑,当然没人会听。关于这件事,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只能说他们心眼真坏。
「喂,差不多该走了吧?」
「嗯?噢,是啊。那么,我已经联络过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先告辞了。」
我回应入鹿的发言,对村长行了一礼后就牵着青毛马离开。入鹿和白也一样。另一方面,村人们则一直保持着杀气,拿着农具和武器直到我们离开为止……
「你怎么想?最糟的情况下,只要他们愿意警戒村子附近,多少可以帮上一点忙……」
如果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是下一个目标。不过既然事件提早了将近一星期,也不能断定……
「谁知道呢,毕竟他们那么狼狈……说不定会警戒我们,派人监视。」
「嗯,很有可能。」
听到入鹿这番出乎意料的发言,我忍不住表示同意。虽然郡司大人恐怕没有算到那么远……不过那样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虽然不怎么愉快。
「话说回来,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从这里往北走,会经过通往山间盆地的路。总之先警告那里的三个村子,顺便搜索周边。」
我摊开地图,对入鹿说明。具体来说,就是被山岳地带包围的关根、门围、鹿河这三个村子。虽然土地有限,但因为水源丰富,所以比较适合栽种稻米。三村合计的人口大约有八百多人,而且……在原作的剧情中,这三个村子都是被主角大人推倒的地点。
正确来说,是在食人鬼监视任务的尾声,我们发现食人鬼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三个村子,必须被迫选择是要避难、见死不救,还是保护他们。至于结果,就和我之前提过的一样。
(虽然就算比原作更早发出警告,也不知道能改变多少……)
光是想象结果,就让我很想叹气。不,我已经叹气了。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全身无力。
「伴……伴部先生……你还好吗?」
白牵着栗毛马,看到我的态度后,不安地问道。
「嗯?……不,我没事。」
「可是……你是不是累了?昨天的风雪很大,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白指的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在日烧山的山中小屋里过了一晚,但那天晚上是我们出发搜索食人鬼后,风雪最大的时候。
原本我和入鹿是轮流监视,但昨天因为遇到人面犬,需要更加集中精神警戒。毕竟我们无法确定那群怪物是不是只有那么一只。我巡视了好几次住处周围,当然冷得几乎要冻死。
不过,我可没柔弱到这种程度就会被打败。
「没什么,别在意。只是因为村子的对应方式太一成不变,让我有点厌烦。一点变化都没有,对吧?要是能给点更有趣的答案就好了。」
「呃,那个……」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白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既然没有否定,表示白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嘿嘿嘿,别那么聪明好吗?小狐狸,你每次都被那种视线盯着看,应该很生气吧?你不是被那种充满好奇的视线盯着看吗?」
「什……入鹿小姐!你从旁边插什么嘴……!」
「好奇?那是什么意思?」
入鹿从旁插嘴,白慌忙反驳。不过,我倒是对入鹿的发言感到疑惑。
「呃,那……那是……」
「你想想看,这家伙虽然是个小鬼,但可是妖狐哦?而且虽然穿着粗布衣,但看起来不是很漂亮吗?」
「这……啊,原来是这样。」
这应该算是一种特性吧。妖狐这种存在,不论公母,变化成人类的姿态都是为了迷惑、贬低人类,因此都是俊男美女,而身为半妖的狐人也是一样。
在大陆王朝和朝廷,狐人是用色诱迷惑、笼络、使皇帝和大臣堕落的存在。这不仅是故事,甚至在史实中也是常有的事。想到这一点,村民们带着轻蔑与好奇的视线看她,倒也不奇怪。
虽然没有白若丸那么明显,但白确实有着外表年幼,却能勾引男人的妖艳气息……虽然我已经看习惯了。
「哎呀,不愧是妖狐大人。我记得在大陆,狐狸光是用视线和声音,就能让大人物神魂颠倒吧?真是不能大意呢。」
「请、请不要取笑我!?我、我并没有意识到那种事!!而且我不会使用言灵术!!」
白红着脸反驳。不过对她来说,这嫌疑的确不是开玩笑的。入鹿大概不知道,白原本是凶恶妖魔的一部分魂魄,所以她一定得拼命否认才行。
「哦?你没意识到就骗了那些家伙?不愧是妖狐大人,真是令人敬畏。」
「喂,入鹿,别再捉弄她了……白,别在意,这家伙只是在开玩笑。」
「呜呜……」
我在事情闹大之前斥责入鹿,安慰白。白眼眶泛泪地看向我,我是不是太晚阻止入鹿了?
「喂喂,别哭啊,入鹿也不是认真的。」
「可、可是……」
白眼眶泛泪,脸颊泛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这下伤脑筋了,虽然我和入鹿只是在开玩笑,但白本人似乎很受伤。真是失策。
「我、我……以前确实……可是……可是……!」
半妖狐感动地跑向此方,抱住此方的脚,然后用哭肿的眼睛,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此方。
「呜呜……伴部小姐……!」
……她用那足以撼动人心的稚嫩美貌仰望着此方。
「……!?」
还好我戴着面具,才没让她看到我忍不住抽搐的表情。要是让她看到我的表情,她大概会大受打击吧。
「……不不不,你果然是妖狐。」
在旁边看到白表情的入鹿,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小声地说道。很遗憾,我也同意。」
「咦?」
「嗯,啊~对啊。该怎么说才好呢?呃……『(´・∀・`)喵,哥,你很吵耶!!』吵死了!!」
我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感到动摇,不过途中还是理所当然地吐槽了在脑中对我说话的臭蜘蛛。白被我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呃,怎么了……」
「啧,啊~真是的!我把你抱起来!!」
「咦?哇……!?」
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立刻冷静下来,顺势把眼前的少女从两边腋下抱起来,然后一口气把她放到栗毛马上。
「呃,就是那个。总之,麻烦你警戒周围……别把无聊的事想得太严重。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了,不会因为这种新来的玩笑就慌张吧?」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如此宣布,不过这并不是谎话。基本上比起原作中同名同性别的角色,我对这只半妖狐的信任度确实比较高。
……不,其实只是想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
「呃……那个……」
「喂!给我振作点!难得有机会骑马,还不快点做好自己的工作!」
「是……是……!」
白依旧一脸困惑,入鹿拍了拍她的背,下达命令。白立刻挺直背脊,开始东张西望,狐耳和狐尾也跟着伸直。入鹿就这样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
「嘿嘿嘿,这下你欠我一次哦。」
入鹿一脸得意,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算了,就是这样吧。嗯。
「不,事情的开端明明就是你这家伙!」
总之我先赏了入鹿的头顶一记手刀,然后丢下这句话……
——
正午过后,稗田郡开始下起零星的雪花,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演变成暴风雪,而且风势越来越强。
「啧,这下有点不妙……!」
我让式神飞到正上方与我共享视野,但厚重的云层和狂乱的风雪几乎遮蔽了视野。只有手上的指南针是唯一能指示方向的希望。
「白!你还好吗?」
「是、是的!我骑在马上……入鹿小姐呢?」
「很遗憾,她还没挂掉……!」
走在前头的我回头对同行者们大叫,穿着稻草和毛皮防寒衣物的两人也大声回应。这场暴风雪已经让我想用暴雪来形容了。要是稍有大意,大家恐怕会彼此走散。
「好,大家不要放开绳子!白,虽然应该很困难,但麻烦你警戒周围!我的五感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入鹿也是,只要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告诉我!」
「我、我知道了……!」
「好!」
在这场暴风雪中,就算有妖怪逼近,我在那之前恐怕也察觉不到。只能靠她们两人了。我们再度开始前进,但不管走了多久,都找不到目的地。
「可恶,好冷啊!喂,还没到目的地吗……?」
「应该就在附近了……!该死,到底在哪里……?」
在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的视野中,我拼命眯起眼睛凝视前方。如果就这样全员冻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有野营用的帐篷,但在这种暴风雪中设置帐篷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而且帐篷本身也有可能被吹跑。说到底,帐篷里可能会发生火灾,所以不能用火。
「啧!?喂,有难缠的家伙要来了!小心!!」
入鹿用敏锐的五感感知到那个东西,大声发出警告。但还是慢了一步。
「哎?呀啊……!?」
「什么!?可恶……!!」
紧接着,一阵格外猛烈的狂风刮起,将白身上的防寒衣物猛烈地吹飞。我慌忙想抓住飞上空中的防寒衣物,但为时已晚。防寒衣物转眼间就被吹走,在暴风雪中消失不见。
「喂!白狐,你搞什么鬼啊!?你没好好绑好吗!?」
「咿,对……对不起!!」
入鹿突然怒吼起来。虽然事态紧急,但入鹿的怒吼声实在太过激烈,让人难以想象她刚刚还在开玩笑。毕竟事关生死,入鹿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白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脸色发青,畏畏缩缩地道歉。
「要生气等一下再气!!啧,我的外套给你。总之先用这个撑过去!!」
我打断两人的对话,小心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让白穿上。为了不让外套被风吹走,我把绳子绑得又紧又牢。
「伴部同学,你在做什么……!?」
「喂,是你自己搞砸的,要负责哦!?你这家伙,想被冻死吗?」
白对我的行动感到困惑,入鹿则出言指责。失去防寒衣物确实是白自己的失误,而且在这种暴风雪中把外套给其他人穿,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可是……
「这是公主殿下托我保管的东西,我不能让她死掉。而且……小鬼犯错是常有的事。」
我安抚着暴怒的入鹿。入鹿想必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关头,所以我也能理解她为何如此愤怒。然而在这种局面下,就算表现出情绪也只是浪费时间和体力,这是不争的事实。入鹿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反驳我的发言,只是丢下一句「我的可不会分给你」,像是在提醒我。
「那……那个……」
「下次可别再跳过了,我们没有其他人选。」
白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我的粗鲁摸头而畏缩。我命令她之后,就回到队伍的最前方。现在没有时间悠哉地聊天……我也很冷啊。
(好了,虽然耍帅了一下……但果然还是很辛苦!)
我的嘴角因为寒冷而颤抖,同时凝视着前方,继续前进……内心感到焦躁。拥有灵力的人即使只是下人等级的三流人物,身体也比一般人强壮,但依然不是万能。我希望能在冻死之前到达目的地。应该说,如果到不了,我就会死。
……幸好在脱掉上衣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
我在暴风雪中确认那个影子,是石造楼阁的影子……接着我读出楼阁招牌上以墨水写下的文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后放松表情。
「好,就是那个!就是那里!就在那边,加油!」
我拉起蓝马的缰绳和防止遇难用的绳子,回头对着白和入鹿大叫。接着再度转回正面,再度瞄了楼阁一眼。
楼阁的招牌上写着「稗田郡作井站」……
虽然已经提过好几次,但在这个世界里,不分人神妖,最重要的就是灵脉。
受到灵脉恩惠的土地在各方面都很丰饶,能够提供适合养活大量人口的环境。而朝廷实质上的支配区域,大部分都是由各地灵脉和连结灵脉的街道所形成。央土以外的土地,实际上就是以点和线来支配。
而负责维持和管理街道治安的设施就是所谓的关卡和驿站城镇。在游戏里,这些据点群可以购买道具或是休息(存档)……其中机能最小,设置数量最多的是「车站」。
荒木岳山脚下的车站之一——作井站是设置于稗田郡的十二个车站之一。根据郡里的账簿纪录,这里有两名负责行政事务的官吏和十五名负责警备街道的军团兵驻屯,雇用两名杂人负责各种杂务,还饲养了十匹马负责警备和传令。
由于原本就具备这些机能,因此在前往郡北部的途中,我们预定要在这座车站过夜,却在暴风雪中陷入苦战……尤其是我的身体还抖个不停……最后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
……遗憾的是,看来要安心休息似乎很困难。
「………!」
第一个注意到异状的人,是因为车站门前的地藏菩萨没有头。
那是为了驱除妖魔威胁而设置的结界,而结界的关键遭到破坏,现场的人包括我在内,没有无知到无法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
「这……这是……」
「喂喂,我只有不好的预感啊,是吧?」
我暂时注视着无头地藏,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声,于是回头一看。紧张的视线从背后射向我……
「……我去调查里面,你们暂时在这里待命。」
我拍掉肩膀和头上的雪,对两人如此命令。我一边命令,一边确认腰间的短刀和行李箱。然后正打算穿过门的时候……肩膀被抓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你傻了吗?打算一个人去?」
面对我的疑问,入鹿用质问的语气说道。
「之前在村子的时候,你不是乖乖等我们回来吗?」
「现在和那时候的状况不一样吧。那时候就算有个万一,我们也可以先撤退。可是现在在暴风雪中漫无目的地逃走,只会遇难而已吧?」
虾夷用拇指比了比背后的猛烈暴风雪,如此提醒我。
「……最糟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遇上凶妖哦?」
「和在故乡的时候一样啊。」
「你啊……」
入鹿悠哉地这么说,让我在面具底下感到傻眼。虽然同样是凶妖,但这次是好几个退魔士联手出击,结果还是被对方反杀的拥有神格的凶妖。就算同样是凶妖,当时是两只,而且还有其他小弟在,危险度根本……不对,那时候的危险度也相当高。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不过真亏我能活下来啊。『(o≧▽≦)ノ是我的功劳哦,啪啪!!』给我闭嘴。」
「可是啊……」
「那、那个!!我、我也要去……!!」
我对入鹿的提案面有难色,这时白也表示赞同,要求和我们同行。她跑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袖子。这是……
「喂,你没在听别人说话吗?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哦。」
「只……只要是一点点,我还可以保护自己!」
「一点点……是到什么程度?」
「呃……如果是能赶跑幼妖的狐火……」
「根本不行嘛。」
这毫无疑问是自杀行为。是说猩猩大人,你之前也是这样,既然要把她带在身边,至少要教她一些像样的护身术啊……不,虽然概率很低,不过要是她等级提升,也有可能反而变成地雷。
「可……可是……!求求您!我……我也多少能派上用场……」
白恳求般地提出要求,看到她拼命的态度,我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看向入鹿。看到她点头,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只把这只白狐丢在这里也很危险……
「我可没办法照顾你……进去之后,你一定要听从我的命令,知道吗?」
我把护身用的胁差塞给白,开口确认。白露出灿烂的笑容,回应「是!」,让我内心感到很扫兴。这种事让她高兴,我也很困扰。
「好,把马停在这里,我走前面,你们两个负责警戒死角……我们走。」
我拔出短刀如此宣布,接着穿过大门……「(*´・ω・)拍拍,我也是妖怪,我也是妖怪——」……看来在穿过大门之前,我有必要先回马车上拿虫笼。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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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前方有楼阁,高度不高但有石墙,里面设有官府、马厩、车宿、兵库、记录所、仓库、厨房和旅舍等设施。内部的庭院也成了小规模的菜园。
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规模过于夸张,然而车站的用地其实意外地宽广。因为这里平常驻守的人数并不多,但发生紧急状况时可以当成简易的堡垒,或是充当王师的补给基地,另外也会因应需要让前来地方巡幸的贵宾与其同行者在此留宿。
在这样的车站官府内部……恐怕挤个一百人也不成问题……然而这里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天空也因为乌云和风雪而显得阴暗,仿佛构成了一股笼罩整座车站的诡异气氛。
「……」
我带着紧张的心情,集中五感在黑夜中前进。我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妖气和血肉的气味。
「……这里是办公室吗?」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牌子,上面写着「作井车站办公室」。我和背后的入鹿等人交换视线,彼此点头后打开门。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雪和冷空气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里面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和柜子,笔和文件之类的东西散落在桌子和地板上……隐约可以看到桌上有血迹。
「……」
我环顾四周,发现正面左边有另一扇门,和我们进来时使用的那扇门不同。我们走向那扇门……接着立刻察觉到某种气息。
「入鹿。」
「嗯。」
气息来自我们进来的那扇门的另一侧。我和入鹿对看一眼,挥手示意白躲到入鹿背后。我单手拿着短刀,背靠着门旁的墙壁。脚步声响起,是复数的脚步声。声音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逼近。
「!」
气息在门前停下。我虽然紧张……
还是用力握紧短刀。门缓缓地打开,我吸了一口气。然后……在门另一侧的存在入侵的同时,我用短刀指向对方的喉咙。
「站住!什么人!」
我警告道。只要对方稍有抵抗,我就打算割断他的喉咙。我抱着这个打算瞪着对方……下一瞬间,我认出了眼前入侵者的身份,不禁哑然失声。
「!?你、你是!?」
「呃,是你!?」
我和被威胁的男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大吃一惊。因为我们都没料到对方会在这里。
「你、你怎么会……!?」
「那是我的台词。你为什么会从郡都来到这里?」
我平静地回答被短刀指着而动摇的男人,然后反问。前几天在郡都纠缠铃音她们的军团兵……那就是入侵者的真面目。
「喂,怎么了,彦六郎?你问谁在这里……呜呃!?」
随着这句话,几个人影从背后出现。他们一出现,看到我的模样也皱起了眉头。我认得他们。他们和眼前的男人一起纠缠过我妹妹她们。
「你、你在郡都……!?」
「你、你这家伙……!!那时就算你运气好!!在这里也完蛋了……」
「啊?你说什么完蛋了?啊?」
军团兵们似乎因为我的身影而回想起怨恨,正要拔出武器,然而下一瞬间,他们看到从我背后现身的入鹿,就像失去战意般退缩了。哦,你们这些家伙是被这家伙一起打倒的吧?
「嗯?哦哦,这不是我见过的家伙吗?怎么啦?你们怎么全都拿起危险的东西?想要我当你们的对手吗?嗯?」
「别这样,别在这里引起流血事件。」
从军团兵们在拔出武器前就僵住不动的模样,可以察觉出入鹿正露出犬齿挑衅对方,我于是开口安抚。而我自己也放下短刀。然后,我正打算再次询问他们时……立刻挺身而出。
「……!?后面!!」
「啊!?咿!!?」
在黑暗中察觉到异状的我大叫。大叫之后,我立刻推开眼前的男子,把短刀刺向「那个」的脸部。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从天花板无声无息地出现并逼近的,粗如马颈的人面蚯蚓被我先发制人,发出惨叫并痛苦地打滚,同时撞毁周围的备品和柱子。而这就是导火线,潜伏的存在们一齐现身。
「这、这些家伙是……!?」
无数体型与野狗相仿的蟋蟀从阁楼探出头来,如大蛇般的蜈蚣从窗户探出身子,深处的门扉伴随着嘎吱声微微开启,超过十只的竹节虫窸窸窣窣地现身,露出獠牙高声鸣叫。
「噫、噫!?」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和军团兵瞬间愕然,但这样的反应并没有持续太久。
「喝啊啊啊啊!!」
鹿角男发出接近咆哮的呐喊,同时挥舞武器。从天花板跳下来的蟋蟀们,三只一起被斧头劈开,直接撞上墙壁四散开来。后续又来了两只、三只,但它们的下场也一样。
「……!!」
我朝向从深处半开的门扉,连同脚下的竹节虫一起踢飞,侵入室内的巨大座头虫扑了过去,立刻用短刀砍断它细长前足的触角。
『……唔!?』
我趁它被我先发制人而动摇时,从怀里射出两根苦内,刺进它埋在豆状身体里的大眼球。座头虫痛得大声惨叫,当场痛苦挣扎。
「入鹿!!」
「好!!」
入鹿立刻察觉到我的意图。巨大蜈蚣从窗户爬进屋内,朝着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冲去。入鹿举起斧头,朝着蜈蚣的侧腹砍去。灌注了妖力和灵力的全力一击轻易地砍碎了甲壳,切断了蜈蚣的腹部。怪物喷洒出蓝色的体液和内脏。
『叽叽叽叽!!?』
蜈蚣虽然痛苦,但还是瞪着入鹿,扭动着被砍成两半的身体,张开下颚,试图咬断入鹿的头。我趁机从背后接近,挥动手车。蜘蛛丝将蜈蚣的上半身横向切成两半,彻底夺去了它的性命。
「咿!?」
「别想得逞……!!」
我立刻将苦内扔向逼近白的威胁。白放出微弱的狐火牵制敌人,而那些猫大小的飞蝗们警戒着狐火,发出威吓声。苦内高速飞来,将它们的头颅打得粉碎。
「你们!手上的武器是装饰品吗!?稍微帮点忙啊!?」
「啊!?可、可恶!!」
「我知道!!来、来吧,你们这些害虫……!!」
「可恶!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愣住的士兵们听到我的怒吼后回过神来,即使陷入半疯狂状态,还是加入了战斗。他们挥刀砍向接二连三逼近的蟋蟀和飞蝗,举起盾牌刺出长枪,对付从窗户继续入侵的蜈蚣,挥下斧头,敲碎威吓的竹节虫头部。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拼命挥舞武器,不断杀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怪物。就我自己的感觉,我杀了十五只,包含其他人杀死的数量在内,差不多接近四十只时,那家伙出现了。
建筑物摇晃着,那家伙撞破木墙现身了。一只张开如螃蟹般钳子,嘴巴发出声响的巨大臂虫登场了。从那巨大的身躯来看,这家伙明显是这些怪物的老大。
「喝啊!!!!」
第一个行动的果然是入鹿。她毫不在意对方的威吓,挥下斧头砍下怪物的一只钳子。
『呜……!!!??』
虽然对入鹿毫不畏惧的先制攻击感到惊讶,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还是展开反击。它将特别细长的一对后脚如鞭子般挥出。
「糟了……快趴下……!!」
话才刚说完,入鹿就趴到地上。我压住白的头,同样把身体压在地板上。
「咦!?呀……」
军团兵们没能全员做出反应。鞭腕划破空气挥出,将军团兵的其中一人身体砍成两半。即使身穿铠甲也毫无意义。上半身旋转着撞上天花板,就这样喷洒出内脏摔落地面。
「混账!玄助被杀了!」
「开什么玩笑!怪物去死!」
同伴的死让数名军团兵愤怒发狂,掷出长枪。瞄准头部的攻击因为长枪本身是便宜货,没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但还是牵制了怪物。
而我和入鹿没有放过这个空档。
「喝啊!接招!」
入鹿站起身,直接展开突击……在那之前,他先将附近的蟋蟀朝臂虫全力踢出。蟋蟀妖怪被入鹿毫不留情地当成踢足球般踢出,与其说是蹴鞠,更像是射门。蟋蟀妖怪狠狠撞上臂虫的脸,身体化为肉片四散。出乎意料的一击让臂虫向后仰。
「喝啊!再来一发!」
入鹿看准机会,冲进怪物怀里,用斧头砍向它的关节部位。她砍断没有钳子的第二节脚,接着毫不留情地用斧头砍向怪物的躯干。由于长出钳子的前脚在左侧,再加上入鹿冲得太深入,怪物似乎无法反击。它慌忙往侧面跳开,与入鹿拉开距离。这时我从背后逼近。
『叽!!』
长在头部的其中一颗眼球捕捉到我,两条鞭子朝我挥来。不过我立刻用短刀接连砍断。
(这家伙果然顶多是中妖。)
而且等级也不高。既然如此……我直接跳到怪物头上。怪物激烈摇晃身体,想把我甩下去……但已经太迟了!!
「喂,你有看到这条线吗?」
『叽叽!?』
听到我随后说出的话,臂虫这才发现垂在自己脖子上的细线。那是土蜘蛛的锐利蜘蛛丝。
那是我在逼近的同时,让式神衔着手车飞出去所造成的。从臂虫的死角绕到脖子下方,麻雀式神透过丝线……然后现在式神飞了回来,我拿起它嘴上衔着的手车。臂虫似乎理解到我要做什么,漆黑的眼球一齐朝向我。
我咧嘴一笑,一口气拉扯丝线。同时从脖子被拉起的蜘蛛丝,像切豆腐般几乎没受到任何抵抗,便将臂虫的头部砍下。
『呜……!?!!!??』
失去头部,伤口喷出好几次绿色体液,无数的脚不停摆动,臂虫的身体痉挛。我随着它的动作跳跃,在地板着地后,冷静地拉开距离。
最后,我迁怒似地朝倒在地上,身体颤抖着的最初的人面蚯蚓踢了一脚,再用短刀给予致命一击。我环顾四周,看来潜伏在这里的家伙大致上都解决了。
我突然看向脚边,捡起在战斗中散落的车站备品,确认内容物。然后我转向因战斗结束而气喘吁吁,跪倒在地的军团兵,开口说道:
「好啦,看样子彼此都需要交换情报……喂,谁去烧个热水吧?毕竟风雪这么大,我们一边取暖一边聊聊吧?」
我一边炫耀着应该是车站备品的茶叶盒,同时如此提案。
……同时也在脑中想象着发现状况似乎很棘手的情况。
# 第九十三话●
空气因干燥的冲击而震动。这并非一次,而是断断续续地响了两三次。
「呜……!?」
面对连续的激烈斩击,环只能一味地防御。她不由得咬紧牙关,拼命地接下或化解攻击。
当然,光是这样就已经是艺术般的神技了。在故乡的锻炼和在鬼月家接受师父指导的经验,造就了这名十几岁少女的出色剑术。
从她的年轻和经验来看,她的技术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但这只是第一次看到的人的感想,如果知道她在鬼月家的锻炼,就会发现她的动作明显缺乏精彩,因此比赛的结果显而易见。
「呜……破!!」
「哇……!!?」
眼前的对手发出一声呐喊,同时使出最后一击,环无法应对。下一秒,她手中紧握的木刀被击飞。木刀在空中旋转,然后猛地刺入地面。比赛就此结束。
「谢谢指教。」
「谢、谢谢指教……」
环愣了一下,接着眼前的对手严肃地行礼,让她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回应。当她再度抬起头时,眼前出现的却是明显不悦地瞪着自己的紫发妹妹头少女。
萤夜环与赤穗紫,年龄相近的两名少女都师事鬼月堇,两人正在稗田郡都的郊外进行对练。
对练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这是接受鬼月堇指导的师姐妹们每天进行的锻炼,目的是为了不让身手变钝。
……问题是两人之间弥漫着紧张又险恶的气氛。
「你的剑法有些迷惘呢,环小姐。」
紫在行礼后对环说的第一句话,明显带着不满,甚至可以说是辛辣。
「你这几天都没有认真锻炼吧?居然想用这种半吊子的态度面对师姐,真是好大的胆子。」
「呃……对不起。」
面对紫的指责,环畏畏缩缩地道歉。
「不需要道歉。我更想知道你疏于锻炼的理由。要是因为无聊的事情而让身手变差,那可不好笑。驱魔的工作可不是抱着那种不认真的心态能胜任的哦?」
紫的指摘让环表情一沉。她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光是过去听闻的少数与幼小妖怪的战斗经验,就足以让她铭记在心。非人且超乎常理的怪物,战斗时绝不能有任何松懈。她不能一直这么没用,可是……
「这……」
「紫小姐,回信的式神到了。」
就在环下定决心要坦白时,隐行众的报告不巧地打断了她,让她不禁闭上嘴。同时,紫也转向隐行众,轻轻点头。
「知道了,我们走吧……环,不好意思,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你一定要继续努力修练,知道吗?」
「好、好的……」
「那么,我们先走了。」
说完,紫便转身和隐行众一起往县公所走去。环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公主殿下,手帕。」
「啊,嗯,谢谢……」
突然间,有人出声叫唤她。环转头一看,眼前是她的挚友,一名侍女。她一手拿着被吹飞的木刀,另一手则递出浸过冷水拧干的手巾。环接过手巾,擦拭脸、脖子与手臂上冒出的汗珠。
「公主殿下,您还是很在意吗?」
「嗯。哎,实在没办法……」
面对挚友的指摘,环无力地点点头。这就是她这几天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的原因。
自己的提案导致恩人与朋友被迫承担危险的任务,这件事让环感到不安与自我厌恶。这是自己不经思考与不负责任所招致的结果……然而同时,环对自身周遭的状况感到不满与义愤也是事实。她无法原谅自己擅自舍弃无辜的村民,对郡县官吏的态度甚至在内心燃起怒火。
(可是,也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环再次望向比自己小两岁的师姐离去的身影。与自己相比显得娇小的背影,看起来相当疲惫。不,事实上名为赤穗紫的少女无论肉体或精神都因为这一连串骚动而相当疲惫。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原本以为会平安无事地完成的任务,结果一到现场才发现准备工作粗糙得可以,更糟的是监视对象——那个危险的妖怪居然下落不明。
站在紫的立场,她必须做好各种准备,一边处理事务工作,一边锻炼自己以备不时之需。虽然紫在老家也曾经负责过几次重要任务,但当时多半是和父亲或哥哥同行,而且身边还有许多值得信赖的顾问。这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紫所肩负的工作和责任,远比过去的经验沉重许多。
……不,正确来说,事务方面的工作还有个下人可以代劳,可惜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更进一步地说,虽然环不知道,但紫本身也因为把危险的任务推给比自己更低等的人而感到内疚。就某种意义来说,环闭口不谈是正确的决定,因为要是老实说出来,恐怕会带给紫更大的精神负担。事实上,紫每天都要偷偷吃三次胃药。
……顺带一提,从昨天开始,紫的月事就来得特别多,甚至有点贫血。
「……公主大人?」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我们也回去吧?」
铃音对着沉默的主人发问,环勉强挤出笑容提议。话声刚落,环立刻迈开脚步。铃音有点惊讶,但还是立刻跟上。
(要找其他人商量……应该很难吧。)
环脑中瞬间闪过和她一起执行这次任务的第三名退魔士少年。但是她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虽然没有发生过什么争执,但是她和那名少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该怎么说呢……每次交谈时,对方总是话中带刺。而且环也不好意思直接询问理由。
「真让人忧郁……」
如果是狼族友人,一定会笑着要她别在意。又或者是那个身为恩人,被收留在鬼月家后曾经多次陪她商量的仆人……很遗憾,把他们逼入危险任务的人正是自己。再度体认到这个事实,让环更加消沉。
「下雪了……」
冰冷的触感突然落在脸颊上,环抬头望向天空。雪花开始在阴暗的天空中缓缓飘落。
「天气真差……这些云是从西方飘来的吗?风是往这边吹,如果风向不变,明天或后天就会刮起暴风雪。」
「嗯,是啊。」
听到朋友根据天气状况的判断,环也点头同意。来自西方的云……远方想必已经刮起猛烈的暴风雪。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
环不由得暂时无言地伫立在原地,心中挂念着在暴风雪中执行危险任务的恩人和朋友……
——
茶在前世是被定位为历史性和世界性的嗜好品。回顾过去,茶是世界性的商品,和波士顿茶会事件或鸦片战争等重要历史事件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茶中含有的咖啡因和儿茶素除了能刺激中枢神经,还有强心作用、抗癌作用和放松效果等等,这些被视为茶被当成嗜好品并推广到全世界的原因。
尤其是现代文明,由于不只茶,咖啡或其他饮食、药品等等都能轻易摄取到咖啡因,因此不容易理解咖啡因带来的恩惠。然而在近代以前,人们应该更能理解咖啡因的效果。据说在英国,为了提高劳动者的生产效率,就连在劳动基准法尚未制定的产业革命时期,工厂也会主动提供加入大量砂糖的红茶……不过要是因此导致员工喝劣质酒而发生意外,那可就伤脑筋了。主要是指机械方面的损坏。
……好啦,就像日本存在着茶道这种文化,茶在日本的历史中也拥有深厚悠久的渊源,因此以日本为原型设定的扶桑国也是一样。
我们找到应该是用来招待贵宾的常备茶具,为了从这阵猛烈的暴风雪中取暖并消除疲劳,于是把茶叶丢进煮沸的热水里继续熬煮,最后煮出了煎茶。虽然这做法粗糙到完全不懂茶道的精髓和礼仪,但还是希望各位能够谅解,毕竟我们并没有那种教养和余裕。」
「大概就是这样吧。那么,差不多该来交换情报了。」
我把收拾掉的妖魔尸体集中到一处,将煎茶倒入大家各自带来的茶杯里,围着营火坐下后,我率先开口。
「啧,没办法了。」
看似军团兵首领的男子坐在充当椅子的圆木上,脱下头盔,咂了咂舌,开始说明事情经过。
隶属于朝廷的军团,除了直属天皇的近卫军团、国营矿山的守备队、执行机密任务的特务部队等部分例外,其余的军团会根据当地的人口、经济力、地理环境,大致分为三种规模。
军团分别被称作小军团(小团)、中军团(中团)、大军团(大团),乏味无趣。编入稗田郡的,是人数固定在三百人以上的小军团。军团的三分之一以上驻扎在郡都,其余的则分散驻扎在郡内的城镇和车站。郡守命令驻扎在郡内的军团兵,除了最低限度的驻军外,其余的都要到郡都集合。
理所当然地,军团兵在郡内的动员工作迟迟没有进展。
理由五花八门。有些地方的常备军名存实亡,有些常驻乡下村庄的士兵已经回乡务农或成为屯田兵,有些部队找各种借口拒绝征召,有些部队甚至不回信。就连驻扎在郡厅的近卫队,人数也达不到规定。
这在预料之中,但对郡守来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这种非常时期,为了自身安全,他需要更多士兵。于是他从郡厅与附近村庄强行征召猎人、樵夫……这些职业较常接触妖物,也较常动武与使用武器……又派少数士兵到各地,想尽办法凑齐规定人数。
眼前这个男人,也就是稗田小军团的火长代理——彦六郎,是被命令派遣到各地的小部队长之一……顺便说一下,之所以是代理,是因为原本就没有火长。因为代理的话可以压低薪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算是打工领班吗?而且原本十人的编制实际上只有七人。更进一步来说,由于刚刚砍掉一人,所以现在是六人,真是美妙。
「所以,这里也要征兵?」
「嗯,听说连征兵的信鸽送出去都没收到回应。根据规定,就算征召五六个人也没问题,所以才会像这样来征兵。」
「所以才刮起这场暴风雪吗?」
「嗯,好不容易在快要遇难的地方找到人,正松了一口气时就变成这样。可恶,上头也突然下令动员,到底在搞什么……!」
彦六郎不耐烦地抱怨。他拿起手边的茶杯一口气喝光煎茶,「呼~」地叹了一口气。这该不会是……
「火长代理,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没听说动员的理由吗?」
「理由?喂,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彦六郎露出讶异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从传令兵的呐喊来看,他们应该知道有一个村子被毁灭了……但村子被毁灭这种事本身并不稀奇。尸体已经处理完毕,之后就是退魔士家的工作了。或许是因为他们面对食人鬼已经随便应付了两百年,所以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们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
不过,事实上,如果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可能会选择逃跑,而不是执行这个任务。
「……嗯,我知道。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你们想听吗?」
「当然。我们怎么能为了莫名其妙的命令赌上性命?你们说对吧?」
「没错没错。」
「是啊,我才不想莫名其妙地死掉。」
「还有刚才的怪物。如果你知道什么,就快点告诉我们吧!?」
戴着阵笠的军团士兵们被彦六郎带动,纷纷要求我说明。幸好,郡司禁止我告诉村民,而不是军团士兵。而且事到如今,我也很难继续装模作样地隐瞒真相。
「那么……」
因此,我开始说明现状。包括负责继承食人鬼的退魔士家族跟丢对方,导致一个村子毁灭,郡司没有做好村子的避难准备,我们的任务,还有……
「喂,等一下。既然如此,这个车站的惨状是……」
「就是那么一回事。」
「真的假的?这是在开玩笑吧……?」
彦六郎抱着脑袋垂下头。
守护散布于扶桑国各地的车站的结界,不可能被区区小妖或下级中妖破坏。就算真的发生过那种事,至少这次的情况并不符合。我们剖开收集来的怪物肚子确认内部,却几乎没发现类似人肉的物体。换句话说,把车站变成这副惨状的并不是那些害虫……顺便说一下,我们在腕虫的胃里找到了类似信鸽的物体。」
「根据先前的调查,这个车站是在几天前遇害,至少应该已经过了一星期。」
「……」
火长代理以下的军团士兵们理解了自己和稗田郡的状况后,陷入沉默。我一口一口喝着手边的茶,然后咬了一口随身携带的肉干。顺便也给在旁边一边吹凉一边啜饮茶水的白。我没有给入鹿,因为我有自己带的。咦,已经全部吃完了?开什么玩笑!
「……你打算怎么做?」
在经过几轮的讨价还价后,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了入鹿几片肉干,随后彦六郎一脸紧张地问我。我重新坐好,盯着营火看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我们的任务没有改变。寻找食人鬼的下落,然后一找到就向上级报告……当然,关于这个车站的惨状也会报告。」
「报告啊。要怎么报告?你们又没有信鸽之类的工具吧?要派一个人去传令吗?」
我回答彦六郎的方式是伸出手掌给他看。更正确地说,是放在手掌上的纸条。
「那是什么?是纸……呜哦!?」
军团兵们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盯着我的手掌……随后被从掌中出现的鸽子式神吓到后退,哑口无言地瘫坐在地。看到这幅景象,我不禁在面具下露出苦笑。因为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就像变鸽子的魔术一样。
「喂,那是……传闻中的式神吗?你刚才战斗的时候也有用吧?」
「是啊,那是简易式。」
「呿,你们这些家伙竟然会用那种东西,果然是怪物。」
彦六郎不屑地说道,但我无法否定。
对退魔士来说,用式神术使役简易式是基本中的基本,但对下人来说却是高难度的咒术,更不用说对没有半点灵力的人来说,这就像真正的魔法一样。对乡下的军团兵来说,他们很少有机会近距离看到,所以会有这种反应也很合理……不过,我也是在大猩猩的严格指导下,才终于能勉强使役简易式。」
「等暴风雪停了,我会用这个送信。半天应该就能到郡都了。」
如果是像牡丹那样的正规退魔士,就能透过式神附加各种功能,例如直接对话等等。遗憾的是,我并没有那么厉害。目前我所习得的,只有半自动移动到目的地、共享视觉,以及将烟雾弹和臭弹等捆在一起的自走炸弹化位。尽是些小花招,不过光是这样就对我非常有帮助了。对一个连法术都不会用的人来说,这就像作弊或BUG技能一样。
「那可真厉害。这样就不需要传令兵了?」
「谁知道呢。你们打算怎么办?很不巧,目的地车站似乎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瞥了一眼荒废不堪、只能勉强抵御风雪的车站内部,这么问道。
「……谁知道呢。因为这里是最后的召唤地点。本来应该要回到郡都……但在这场风雪中……」
「喂喂,彦六郎。真的假的?我们要留在这种地方吗?」
「你是要我们和怪物的尸体一起长眠吗?别开玩笑了。」
代理火长的话,让近似同僚的部下军团兵们纷纷抱怨。
「这也没办法啊。还是说,你们想在风雪中勉强前进?想死的家伙我可不会阻止哦?好了,快走吧!」
彦六郎指着外头的暴风雪如此宣布,剩下的军团士兵们便无法再多说什么。他们也一样是北土人,是土生土长的稗田人。他们似乎都明白,在这种不知何时会放晴的暴风雪中外出,等于是自杀行为。
「……我姑且先简单地结个除魔结界。如果是幼妖或小妖也就算了,但遇上食人鬼可就指望不上了。另外也要派人看守。这边由我跟入鹿轮流,你们那边有六个人,所以是两人一组,总共轮三班。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那个小鬼不算在内吗?」
「咦!?」
由于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原本正在啜饮茶杯的白顿时哑口无言,接着马上害怕起来。她畏缩地把身旁的我当成盾牌,躲到我背后。我瞥了她一眼,然后重新转向火长代理开口:
「别太吓唬她了。让小鬼守夜有什么意义?」
「小鬼啊。谁晓得她外表像怪物,实际上是不是怪物。」
彦六郎狐疑地瞪着白,但马上又失去兴趣,把视线转回眼前的营火上。他从炖煮的锅子里,把续杯的煎茶倒进茶杯里。有好一会儿,每个人都默默地围在营火旁。
「好了……你们都说完了吧?那我稍微失陪一下咯?」
率先打破现场沉默的人,当然就是入鹿。盘腿坐在地上的她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干肉和茶哪够吃啊。这里有仓库吧?我要去那里随便拿些食物。反正最后都要烧掉不是吗?」
车站各处都已经破烂不堪。为了顺便处理怪物的尸体,我们打算在离开这里时把建筑物烧掉。反正都要烧掉,拿走一些物资应该没关系……入鹿的主张就是这么回事。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可别待太久哦?虽然大部分都解决了,但说不定还有妖怪躲着。也别忘了带武器。」
「既然要拿,就顺便帮我找点酒或香烟吧。天气这么冷,我特别想要酒。」
彦六郎也跟着提出要求,其他军团兵们也跟着附和。他们之所以没有跟着入鹿行动,大概是因为不想离开火堆吧。入鹿耸耸肩,朝仓库走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沉默再度降临……
「伴部先生……」
「总之,今天就裹着毛毯睡觉吧。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能够睡上一觉。」
「可是,我也想帮忙……」
「小鬼头不要多管闲事……你也被这场暴风雪消耗了不少体力吧?眼睛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白的眼角明显带着倦意。刚才靠着火堆和热茶,让她松懈下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跟着断线了。
「身体是诚实的,不要硬撑。来,垫子给你。」
我从行李中取出便宜的垫子,塞给惶恐的白。那是单人用的,露宿时用的东西。
「是……谢谢您。」
白的狐耳和狐尾无力地垂下,轻轻点头。她在我身旁铺好垫子,用防寒衣代替棉被裹住身体,缩成一团躺下。
「伴部先生。」
「什么事?」
「刚才您救了我,非常感谢您。」
「……快睡吧。」
「……是。」
白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和鼾声。
「……」
我啜饮热茶,驱散开始涌现的倦怠感和困意,然后望向半毁的车站窗户。在暴风雪中,车站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感到一阵郁闷,喉咙仿佛卡了根刺,难以言喻的焦躁感。
「可恶。」
我以谁也听不见的音量,短短地咂舌一声。有什么……有什么让我觉得不对劲。那是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然而我却连那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因为无法说明,所以什么也说不出口,也无法告诉任何人,这让我更加火大。
也因为这样,我只能一个人枯坐在原地,满心焦躁……
————————————————
「呃……仓库……仓库……哦,在这里吧。」
狼人穿过风雪从外头吹进来的仓库厢房,来到目的地。
「哦?东西还挺齐全的嘛。」
入鹿踏入车站的仓库,以旁若无人的态度开始物色内部。
一方面是为了招待客人,而且恐怕是不久之前才刚补给过物资,以乡下车站来说,仓库里的东西算是相当丰富。
虾夷女人提着途中找到的桶子,里面装着食物、酒瓶、香烟等等,她没多想就随手抓起这些东西丢进桶内。
这时她的手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同时造访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间,入鹿立刻以带着敌意和警戒的语气开口:
「喂,你打算像那样偷窥到什么时候?」
入鹿随着这句话跳跃般地转身,下一瞬间已经抓住了以隐行妨碍认知并尾随在自己十步后方的式神。她紧握住蜂鸟的式神。
『……你这举动还真是粗鲁,到底有什么打算?』
被拉到手边的蜂鸟以平淡语气如此说道,入鹿却似乎很不愉快地哼了一声。
「别演这种不可爱的戏码了,你这家伙,里面的人应该不是平常使用那玩意儿的女人吧?」
『……唔,这可伤脑筋了,我还以为声带加工得很顺利呢,你为什么能看穿?』
随着入鹿的指摘,蜂鸟编织出的话语从少女变成沙哑的老人声音。松重老翁让蜂鸟的头稍微歪向一边并问道,式神的眼神感觉有些虚无又无机质,那似乎也透露出式神另一侧的使役者是怎样的人物。
「没什么,就是第六感……那种事怎样都好,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打量着我,让人很不愉快。」
『那可真是过分,监视的人又不是只有老夫,还是说你没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
看到入鹿咂嘴,老翁开口提醒。的确,躲在那下人身边的式神不只这只蜂鸟。话虽如此……
「那种事我知道。因为我一直感觉到讨厌的视线。」
至于具体来说是谁在看,入鹿当然不清楚。她只知道对方不只一人,至少其中一人是那只苍鬼。入鹿还记得以前她把这件事告诉那下人时,对方只是苦笑。看来那下人也明白这件事。他半放弃地表示:「我从以前就被当成玩具,已经习惯了。」不过……
「如果只是像其他人那样旁观,那倒无所谓。你们应该不一样吧?」
入鹿已经从那下人口中得知,实际上在逃出驿站城镇的牢房时,她也和那下人的孙女有过接触。而且她也已经知道,双方在京城的事件中结下梁子……
「你们不是有一阵子没露面吗?而且这次现身时,你们不是跟那家伙而是跟在我背后。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你们刚刚刻意暴露了气息和动静吧?」
正因为妖狼的五感敏锐所以才能明白,这个蜂鸟体内的存在很明显是刻意让入鹿发现而刻意散发出气息,为的是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的状况下对话……
「你有什么目的?说啊。」
「哎呀呀,希望你别那么粗鲁。这终究只是简易式,要是握得太用力可是会坏掉哦。」
老翁对入鹿悠哉地如此说道,然而入鹿却保持沉默。蜂鸟对他的态度轻叹一口气。
「年轻人就是性急,真伤脑筋。哎呀,没什么,你不必那么警戒,老夫只是想事先警告你。」
「事前警告?」
蜂鸟的发言让入鹿讶异地反刍。
「没错,然后老夫想拜托你协助这件事。」
「真可笑,比起我,去找那家伙谈不就好了?」
「如果按照原本的顺序,的确是那样没错,不过老夫不能那么做,因为那家伙恐怕会反抗老夫说的话。」
「换句话说,这是什么不正经的企图吗?」
关于使役这只蜂鸟的女子与老人,入鹿只知道他们是下人的秘密协助者,但没有问出更深入的内容。考虑到他们至今为止都是以拐弯抹角又偷偷摸摸的方式提供协助,可以确定他们绝非什么正派人士。
会使用式神与使灵术、咒术,代表他们不是非法术士,就是遭到放逐的退魔士……无论如何,入鹿不认为那种家伙的企图会是什么好事。
『你可别没听完就下定论啊……那个下人在各方面都很笨拙,所以才会做出不必要的危险行为。其实我们也很希望这次的事件能够顺利解决。』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入鹿以可说是野生本能的感觉,勉强接受了式神的主张。这个答案让蜂鸟另一头的老人露出饶富兴味的笑容。
『哦?没想到你这么老实,还以为你会多怀疑一点。』
「我可没相信你……别以为能骗得了我,我虽然是个没学问的笨蛋,但可没那么蠢。对可疑的阴谋特别敏感。」
『因为是狗吗?』
「是狼!」
不知是被当成狗而生气,还是对翁开玩笑想蒙混过去的态度感到不快,蜂鸟紧握身体的力道变强。蜂鸟拍动翅膀,要求入鹿放松力道。
『哎呀呀,就说了这是简易式,很容易坏掉的……』
蜂鸟瞥向皱巴巴的外貌,做出叹息的动作。看到蜂鸟那副模样,入鹿咂舌。
「别扯开话题,快点讲重点,我可没空。」
『知道了知道了,别那么急嘛……那么……』
蜂鸟听从入鹿的要求,重新端正态度,然后进入正题。蜂鸟开口说道。
……听完内容,入鹿不禁倒抽一口气,瞪大双眼,感到惊愕。
「……喂,这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会为了开玩笑而说这种蠢话吗?』
态态翁以坏心眼的语气,否定入鹿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疑问。察觉到他的语气中不包含谎言,入鹿一脸苦涩,同时感到焦躁。事态似乎正朝比自己想象中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哈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嗯?」
『可以拜托你协助吗?』
「…………」
入鹿无法立刻回答蜂鸟的请求……
——————————————————
「…………」
与蜂鸟交谈之后,入鹿沉默地从仓库回来,发现有个仆人正无言地凝视着火堆。
从刚才的对话内容,入鹿暂时站在原地。然而那并没有持续太久。刹那间,入鹿察觉到隔着面具的仆人视线,仆人的脖子随即动了起来。
「嗯?你回来啦?还真慢……呜哦!」
入鹿正要开口询问的瞬间,就把东西抛了出去。仆人一瞬间吓了一跳,但还是接住。
他接住防寒用的外套。
「这是……」
「给白狐的份。你打算一直穿着那身衣服吗?」
入鹿轻蔑地哼笑一声。他尽可能保持平静,露出无畏的笑容想蒙混过去。
「不,真是帮了大忙,我向你道谢。」
「啧,真是无聊的反应。」
听到对方坦率道谢,入鹿反而更生气。在京都的骚动时也是这样,入鹿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很难对话。他咂舌一声,直接盘腿坐在旁边,从桶子里拿出从仓库拿来的食物。」
「小鬼头忍不住睡着了吗?」
「不,是我叫她睡的。我看她应该很累了,早餐我会让她吃个够。」
佣人回答入鹿的问题。他温柔地回答,低头看着蜷缩在身旁的白狐。半妖狐少女发出细细的鼾声。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安心入睡的模样,让入鹿觉得她实在缺乏危机意识。
「真是的,也太悠哉了吧。睡得可真香。」
「你这个鼾声大得吓人的家伙没资格说她吧……俗话说小孩子睡得多长得快,总比吓得睡不着要好。」
佣人说着,摸了摸身旁少女的头。白狐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小小的手掌抓住佣人的衣摆。
「呿,这狐狸也太会装可爱了吧……喂,你们几个,这是御所要的酒和烟,拿去吧,你们这些小偷!」
「哦,终于来了!」
「嘿嘿嘿,等好久了。」
入鹿傻眼地评论白狐的行动。听到他的宣言,同样围着火堆的军团士兵们纷纷凑到桶子边,各自拿走想要的物品。然后他们聚在一起,开始饮酒作乐。
「怎么样?你要喝吗?」
「不,还有人要守夜。我是无所谓,不过你可以先去睡。别喝太多哦,晚点会换你守夜。」
「嘿,真是个无趣的家伙。」
入鹿听到下人的回应后叹了口气,打开从仓库拿来的酒瓶直接大口畅饮。下酒菜则是同样从仓库拿来的腌渍物,他拿起一整条泽庵,大口咬下,喀滋喀滋地嚼碎。
「唉,你才是无忧无虑吧?太缺乏紧张感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人生苦短啊。」
听到下人的感想,入鹿堂堂正正地宣扬自己的主义。这是他的真心话。在这个时代,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忍耐然后后悔更是愚蠢。入鹿决定要率直地活着,直到最后。他甚至到了憨直的地步。
「……我并不是想批评你的价值观。毕竟我也没有过着能对别人说三道四的人生。」
下人耸了耸肩,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又像是在自嘲。看到他的态度,入鹿停下喝酒的动作,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下人。
「……怎么了?」
「嘿咻!」
「好痛!」
「哇啊!」
入鹿说完,就硬生生地扯下下人头上的一撮头发。下人忍不住发出惨叫,一旁的白狐听到惨叫声,也像是睡迷糊似地醒了过来。
「嘿嘿嘿,刚才的反应不错哦。」
「你这家伙……!!?」
「发、发生什么事了……!?」
入鹿大笑着站了起来,下人则是语带哽咽地责骂她。白狐则是搞不清楚状况,睡眼惺忪地看了看两人。顺带一提,军团兵们则是站在稍远处愉快地欣赏着这一切,完全把他们当成下酒菜了。
「这个腌萝卜不行,腌得不够入味。没办法,我去找其他下酒菜吧。」
「你永远都别回来了!!」
下人对着再度走向仓库的入鹿破口大骂。一旁的白狐仍然搞不清楚状况,环顾着四周,军团兵们则是捧腹大笑。入鹿背对着这阵喧嚣,愉快地放声大笑,然后就溜之大吉了。
很遗憾,她把从下人头上扯下的头发藏进怀里的光景,因为背光的关系,没有任何人看见。她那苦涩的表情也一样…………
―――――――――――――――
「还在下雨啊……」
我单手提着装满干草的桶子,从车站主屋走出来,接触到脸颊的冷空气让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暴风雪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以上。
「不过……风势好像变弱了?看这云的走向,明天应该就会停了。」
我一边走向车站的马厩准备喂马,一边抬头看着天空预测今后的天气。这场暴风雪意外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天气似乎总算开始好转。应该说,如果天气没有好转,那可就麻烦了。我可不想在废弃车站里困上好几天。
「照这样看来,明天出发吗?」
「嗯?是啊。预定明天早上出发。」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那里站着脱下盔甲,只穿着皮革制轻装和防寒衣物的火长……彦六郎。我一边肯定他的话,一边走进马厩。
马厩里有军团兵骑乘的七匹马,以及我们带来的两匹马,总共九匹马。大家一看到我,就像迫不及待似地发出低吼。其中一匹特别显眼的蓝毛马更是大声地抖动身体,要求干草。
……顺带一提,原本留在车站的马只剩下一些骨头和粘在墙上的血迹。也就是说,就是那么一回事。
「听说你们预定要往北走?」
「……那又怎么样?」
我把塞满在桶子里的干草从栅栏探出头来的马匹们吃掉。我一边喂马,一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站在马厩入口的火长。我试探他话中的意图。不过,对方没必要说出口,他直接说出了来意。
「我们也要同行。应该没关系吧?」
「啊?」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抛出这句话,我不禁歪了歪头。我在面具下皱起眉头。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和在郡都的时候差很多啊。嘴巴这么坏,这才是你的本性吗?是吧?」
对于我的质问,彦六郎说出偏离重点的回答。
「别岔开话题。你是怎么了?我们的工作可不是远足哦?」
「我打算让五助和弥八郎那家伙回郡都。其他人则和你们一起往北走。」
「为什么?我先说,危险的大概是这边哦?」
听到我的提醒,彦六郎露出无畏的笑容,走进马厩。然后他把手伸进我手上的桶子里,开始喂自己的马吃草。
「这可不是在胡闹。当然,也不是同情。只是……对我们来说,家乡也很危险。我们总不能夹着尾巴逃跑吧。」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彦六郎话中的意思,但很快就理解了。朝廷的军团除了上位指挥官之外,大部分的士兵都是以当地居民为核心所编成的。
「我明白你的理由了。不过你打算怎么跟上面的人解释?」
「关于这点,我们虽然奉命前往各地的村庄和驿站征兵,但是并没有明确的命令说明征兵之后要做什么。而且你不是有郡司阁下给的通行证吗?我们可以用那个!」
「提供物资和住宿的方便……吗?人手的部分应该是扩大解释吧?之后我可能会被骂哦?」
「不过你们加上小鬼也只有三个人吧?你们不想要人手吗?」
「顾此失彼吗……」
我不得不点头同意彦六郎的提议。虽然陆上无用之才……不对,是雪音……不对,是铃音她们曾经想对我出手,不过这是两回事。彦六郎的口气虽然粗鲁,眼神却很认真。看来他似乎也对自己的村子被食人鬼破坏一事感到危机,甚至显得有些焦躁。
「好吧,我允许你们同行。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你们必须听从我的警告和命令。你们对咒术和妖怪应该都是一窍不通吧?毕竟之前连对付那些小喽啰都陷入苦战了。我不是在自夸,不过我对这方面比你们了解。我不想因为你们的失败而导致事态恶化。」
「……另一个条件呢?」
「还有就是端正自己的行为。别再像上次在郡都那样对我的同行者或路上的旅人和村民做出那种事。如果办不到,你们待在这里也只是碍事。」
听到我的提议,彦六郎瞪了我一会儿……然后露出苦涩的表情叹气。
「啧,知道了啦。你的个性还真爱记仇耶。放心吧,那天我们也是突然被动员,而且还是夜哨。再加上喝了酒,所以才会那么暴躁。是鬼月吗?那个小丫头女佣也太嚣张了……喂喂,别那样瞪我啦。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而且那个狼女也很可怕。」
一提到铃音,我立刻放出杀气,彦六郎连忙辩解。看来他并没有说谎。看来被铃音和入鹿一起吓昏的经验似乎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心理创伤。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对我很有利。
「……唉。来。」
「嗯?你那是什么意思?」
「握手啊。我只是要你听从指示,并没有打算对你颐指气使。对于协助者,我会展现诚意……还是说,你认为拥有灵力的人都是怪物,连手都不想碰?」
我最后用略带讽刺的口吻开玩笑地说。
「……你的个性果然很恶劣。」
听到我的说法,火长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立刻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然后,他像是回应我的呼唤,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话说回来,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马舔着手耶?」
「呜哦!?你到底舔过几个人的手了!!?」
听到彦六郎随后指出的问题,我连忙全力拍打舔着我的手连同干草一起吃下去的青毛马的脸颊。
那是我们从车站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 第九十四话●
北土退魔师一族鬼月家的分家,属于年轻一辈的鬼月刀弥,对眼前的光景感到厌恶。因为在他眼中,眼前发生的事态既丑陋又愚蠢。
「说起来,这次事件的失误,追根究柢不就是花鸟院家和郡家怠慢所致吗!为什么我们非得帮他们擦屁股不可!!」
「没错!干脆弹劾他们这副德性,直接撤退就好了!这和事前说好的差太多了,我们没理由扛下责任!!」
『这幅光景很滑稽吧?』
关于日前鬼月家收到的紧急案件,几位长老如此宣言。不,是破口大骂。他们勇猛的发言,又让几个人表示赞同。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朝廷一旦介入监察,我们家至今的应对方式也会被拿出来抨击。他们反而可能趁机对我们施压。应该考虑到这个危险性吧?」
『朝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
他们提出慎重的意见,但内容终究是为了保全一族。
「偏偏把那个赤穗家的公主送出去了。这下有点棘手哦?」
『我讨厌那家伙。』
另一名鬼月家的退魔士深深叹气。说到西土名门赤穗家,大多数退魔士家族都对朝廷心怀警戒,甚至不敢口是心非,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算是异端。想到他们对朝廷命令的顺从态度……那位公主似乎也继承了浓厚的血统,很难想象她会轻易答应他们的要求。就算答应了,也可能会留下后患。
「那该怎么办?要我们这边再派更多人手过去吗?」
「别傻了。根据报告,避难物资似乎不够。如果是边境的村庄就算了,要让郡都的居民避难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
「要开战吗?不可能。对手可是那个食人鬼啊!?」
『没错。』
听到这个名称,出席议会的退魔士们几乎都动摇了。他们不得不动摇。
食人鬼,即使是身为退魔名门的鬼月一族,也想避免与之对峙。更别说要与之战斗……过去朝廷曾三度发布讨伐令,位于北土的鬼月家不可能不被动员,结果不用说也知道。
正因如此,大家才会裹足不前。既然家业是家业,就算有必死的觉悟,也不可能有拼命的觉悟。鬼月家内部也有派系问题。没有人想抽到这种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下下签。
而这就是无论经过多久,议论都无法达成共识的原因。没有人愿意以自己的责任做出决断,或是指名人员。原来如此,从昨天傍晚休息和睡眠后,这是第三次的众议,却依然无法决定任何事。
「真无聊。」
『就某种意义来说,其实很有趣哦?』
收获太少的集会。而且刀弥十分清楚,像自己这样的年轻小伙子的发言力有限,也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因此他打了个呵欠,同时小声抱怨。他一边抱怨,一边事不关己地观赏眼前的争论。这是连下酒菜都称不上的无为时间,他差不多开始感到厌烦了。
「刀弥,你怎么看?我认为至少应该派人手过去……还是我自愿好了?」
『装可爱。』
刀弥身旁的同为年轻一辈的银发少女出声对刀弥说道。刀弥不禁对透露出不安与焦躁的她投以怀疑的视线。因为这个一板一眼的青梅竹马看起来还很认真地面对这场愚蠢的会议。
「别这样别这样,就算你举手,也只会被说『一个小丫头别多管闲事』而已哦?」
「可是!再这样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吧……!?」
『好想吃流水素面哦。』
听到绫香拼命地诉说,刀弥冷淡地心想:「应该也有人是故意的吧。」话虽如此,他实在无法对眼前的少女说这种话。
「哎,冷静点……毕竟掌握关键的真正关键人物没有任何意见。」
『在这里讨论也没用。』
刀弥这么低语,瞥了一眼位于长长会议场最深处的上座。一名瘦削的男人坐在坐垫上,双手抱胸,不发一语地听着会议。
又或者是坐在他左右两侧的两名少女……下任当家候选人也各自正座,闭上眼睛,或是用扇子遮住嘴,与混乱的会议保持距离。
不,正确来说,众议一结束,各家的当家候补立刻与支持群派阀的支持者们交谈,甚至在宅邸的书斋或走廊屏退旁人密谈,或是透过包含外部在内的式神互通书信,刀弥都观察到了。
尽管刀弥无法窥知目的及内容,但他们应该在暗地里行动。而他们保持沉默,代表尚未达成目的。无论如何,目前或许有某种阴谋诡计蠢蠢欲动,他们想避免自己轻率地积极行动。应该避免。
「可是……」
绫香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瞬间却噤声不语,然后望向某处。刀弥一瞬间感到疑惑,但他立刻理解原因,跟着绫香的视线看过去。聚集于此的几乎所有出席者也一样。
「各位,抱歉打扰各位聚会。我有事报告,可以吗?」
『……』
拉开纸门,深深一鞠躬出现的人,是没在这场众议现身的下人总管。
「嗯,说吧。」
来到这里,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幽牺牲,以沙哑的声音简短地说道。一瞬间,几名出席者不禁对他投以近似怀疑的视线。
不过,当仆役长开始报告,众人的注意力也立刻转移到报告上。
「是。那么,我开始报告。首先是花邑院家及负责交接的科革家,已经完成交涉。两家都承诺会全面协助本任务,并且派遣人员。除此之外,与本任务相关的各家,也承诺会协助朝廷。」
『……哦。』
仆役长鬼月思水恭敬地低头,淡淡说出的这句话,让议场一阵哗然。
「思水大人,此话当真!?」
「犯下过错的花邑院家也就罢了,科革家也愿意派出人员,真是令人安心。」
「其他各家也愿意协助交涉,而且通知不是几天前才刚收到吗?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呵呵呵呵呵!!」
在列席的族人惊讶之中,只有宇右卫门一人摸着胡子,露出旁若无人的得意笑容……应该说,是明显的大笑。然后,众人注意到,思水能得到各家协助的理由。
「此外,关于郡方面怠慢导致缺乏的物资,也已经找到筹措的眉目。橘家的商会表示,保管在白奥仓库的商品可以利用。只要利用河川,约三天就能将必要物资运送到郡…………葵姬,感谢您帮忙说情。」
『……是那家伙吗?』
思水的发言让视线集中到桃色公主身上。当事人只是以扇子遮住嘴边,默默微笑。
「哦哦,这样的话或许有办法解决。」
『是吗?』
刀弥切身感受到,众议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乐观。他也看出身旁的弓箭手少女松了口气。同时他咂了咂舌。刀弥明白,和她不同,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那么,问题在于现场的指挥。」
「如果认识科革家的人,就由我……」
「不不,这里就由老夫出马吧。」
「请等一下。偷跑可不值得嘉许。这种时候更应该听取大家的意见吧?」
『已经以为自己赢了吗?』
原本互相推卸责任,无谓争论的人们,如今争先恐后地想接下任务,那副模样比刚才更加丑陋。刀弥不禁托着脸颊,傻眼地叹气。一旁的绫香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真希望他们能认清自己家族的为人。现场的议论逐渐白热化……
「安静,各位。」
『……』
这句话在宽敞的议场中奇妙地响亮。当家的发言让原本喧闹的室内瞬间沉默。
「首先,佣人首领,交涉辛苦了。隐行者首领,葵也帮了大忙。」
当家的慰劳之词,让思水平静、宇右卫门旁若无人地自大、葵平淡地,三人以三种不同态度回应。
「那么,各位。既然状况已经改变,我们一族没有不派遣人员收拾事态的选项,有异议吗?」
『没有~』
对于幽牺牲的提问,议场以沉默、肯定回应。幽牺牲轻轻点头,接着说下去。
「这次的案件,其他家族应该也会动员相当的人力,因此需要有人统率……家仆总管,卿应该也能指挥大批人马,毕竟卿也是负责交涉的人。能麻烦卿吗?」
『您凭什么命令我?』
出席议会的数人对幽牲的命令感到惊讶。考虑到幽牲与思水的关系,实在没想到幽牲会在这种场合下达这种命令。接着众人的视线移向思水,紧张地观察思水的反应。
「……我谨遵您的命令。」
『……』
思水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或颤抖,宛如被寂静包围的水面般,冷静而冷淡地回答。
「嗯。那么思水啊,卿就代表我们一族,提出必要的要求吧。无论是人还是物品,我们都会尽可能回应。」
『呵呵呵。』
幽牲毫不在意思水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要求思水提出要求。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看在知情的人眼里,这实在是异常的光景。
……顺带一提,年轻人之中前者代表是绫香,后者代表则是刀弥。从父亲那边听过不少以前恩怨的刀弥,从这几个月的状况看来,他真心怀疑这位当家是装傻,还是披着一张怪物的皮。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没问题的。』
而眼前的事态仿佛对刀弥的内心毫不知情般,陆续发展下去。思水回应当家的要求,陆续提出一、两个要求。刀弥的视线扫过议场的出席者们,观察他们的反应。
「而且年轻人之中,刀弥阁下也希望能一同同行。」
「……啊?」
『我可是知道的。毕竟事关他嘛。』
突然在议场响起自己的名字,让刀弥忍不住发出这种松懈的声音…………
『我可不会让事情就这样,就这样地落幕。』
『我不会让事情落幕的。』
——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十二月的七日。前几天的强烈风雪仿佛一场梦,天空晴朗无云。
「好,大家都带好必要的行李了吧?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
『(o≧▽゜)o没有唷!』
「我可没问你哦?」
话说,别在脑内跟我说话啊。这样很像在自言自语耶。
「你在干嘛?」
「我在自言自语,别在意。」
彦六郎对我投以疑惑的视线,我则敷衍地这么嘀咕,然后开始进行作业。我将火把扔进车站主屋。由于事前洒了油,还铺了干草,火势一进入主屋便一口气延烧开来。
我并不是因为发疯,也不是为了泄愤才放火烧车站。这是身为退魔师理所当然的作业。
妖的尸骸有可能成为其他妖的饵食。因此,收集踏入车站时遇到的妖的尸骸,泼洒油,将主屋等建筑全部烧毁,不是什么奇怪的行为。
顺带一提,前几天战斗中死亡的军团兵已经另外埋葬了。就算这个世界的人再怎么现实主义,也有着所谓的禁忌。将死人和妖一起处理,在这个国家是最大的侮辱。
「……那么,我们走吧。」
我确信车站主屋已经熊熊燃烧,将里面的妖确实地碳化后,拉住雪原上最显眼的蓝毛马的缰绳,如此宣告。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
「火长他们也真是好事。陪人搜索怪物这种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按照事前的讨论,我们在车站遇到的军团兵当中,选择返回郡都的两人牵着马往东而去。由于他们出身的地区并不是食人鬼会经过的路线,因此我对剩下同伴的判断耸了耸肩。
目送分头行动的两人离开后,我、白、入鹿三人和『(^ω^)彦六郎!!』……包含彦六郎在内的四名军团兵从车站往北前进。我们带着当初的两匹马,再加上五匹马。让马匹背着从车站仓库借来的物资,走在雪道上。一边活用增加的视野警戒周围,一边进军。
「别疏于警戒周遭!要是发生战斗,我们没有胜算。要在对方发现之前先找到!」
「是!」
只有白坦率地回应我的命令,其他人则是随便地回了声「是是是」或「好啦」。虽然只是回应随便,但还是有在警戒周围……不过该怎么说,还真是散漫。『(´-ω-`)呐——』你也是哦。
行军大约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当东方探出头的太阳正好来到头顶……也就是正午时分,我便在适当的森林入口宣布休息。
停下马匹后,我们把垫子铺在雪地上,或是在拨去积雪的岩石上各自坐下。从行李中取出保存食物之类的,一手拿着竹筒或葫芦水壶,迅速地填饱肚子。
「那么,我们走了哦?」
「好,你们就适度地巡逻吧。别勉强跑到太远的地方哦。」
入鹿和另一名军团兵骑马奔驰而去,这是为了在休息中巡逻周遭。休息预定是半刻,入鹿他们会在途中和别的组别交换巡逻任务。
「伴部先生……!!可以一起吃吗!?」
把马系好后,白快步跑来,有些客气地提出要求。那是小孩子特有的,不安地窥探大人的反应,却又期待的恳求……
「呵……」
那反应让我在面具下扬起嘴角,把附近大小适中的岩石上的雪拨开,作为回应。
「!」
白明显露出开心的表情,小跑步来到我身边,一屁股坐在我坐着的岩石边缘。然后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给我看。
「欸嘿嘿,伴部先生,请看这个!这是我在仓库地下找到的!!」
白不知为何兴奋地大叫,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盖子后,出现的是……
「羊羹啊。」
我接过竹筒,从右到左仔细端详,看穿了羊羹的真面目。这应该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吧……嗯,看起来没有发霉,是新的。
「不一个人独占很值得嘉许,但你不告诉入鹿那家伙吗?」
要是知道自己没分到,那家伙之后肯定会抱怨。
「那个人……大概不会平分吧。」
白别开视线,如此说道。无法否定这一点,真是令人难受。羊羹有两支,那家伙肯定会若无其事地自己独占一支。我敢打赌。
「呵呵,说得也是。那我们就保密吧。来,一半给你。在那家伙回来之前赶快吃掉吧。」
我接过一支竹筒,然后将另一支递给白。白有些兴奋地接过竹筒,然后闻了闻羊羹的香味。从她屁股伸出来的狐狸尾巴,不断扭来扭去。
「那我就开动了。」
「是!」
我从竹筒中取出羊羹,白则是用咬的,我们各自咀嚼着羊羹。红豆馅与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嗯,好吃。『( ´・∀・`) 哈叭哈叭我好想吃羊羹——』不行。『( ;∀;) 我是被虐狂……』
「果然跟地瓜不一样,全部吃光光太可惜了。」
我无视脑中响起的胡言乱语,说出这句话后,突然想起之后的事。
「这么说来……春天时要上洛,你打算同行吗?」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吾妻——那只狸猫前阴阳寮官员。他恐怕会为了观察白的状况,要求与我们同行。而我也半是必然地……
「是、是的。公主大人说会尽量提供方便……那个,会造成困扰……吧?」
白慌忙回答我的问题,随后又惶恐地抬眼看着我。哎呀,真是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表情。
「不,我们已经约好了。再说,决定收留你的人是公主大人,就算是一时兴起,她也理所当然有义务照顾你。我是仆人,只要工作,我就会服从。」
总之,我一边鼓励她,一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公主大人身上。反正公主大人也喜欢繁华的京城,而不是乡下的北土,所以应该没问题吧……大概。
「对不起……」
「所以你别在意。等你到了彼方,再带些薯羊肉汤当伴手礼吧?……不过,一般人的钱包可没办法承受我的开销。」
「啊哈哈……」
我咬了一口羊肉汤,这么说道,白露出复杂的苦笑,但看起来确实很有趣。这样就好。聒噪过头的小鬼虽然令人伤脑筋,但比起沮丧,还是开朗一点比较好。
「好了,只吃羊肉汤不够吧?来,这个也给你……」
我从随身携带的粮食中拿出肉干,递给可能是因为太好吃了,所以先吃完羊肉汤的白。在成长期,蛋白质很重要。看到她细细品味着肉干,我正准备把手中的羊肉汤吃完……但随后,我看到往这里靠近的人影,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有什么事吗?」
「难道有规定没事就不能来吗?」
火长踩着雪,发出沙沙声走了过来。我耸了耸肩回应他的话。另一方面,白慌忙躲到我背后,警戒地窥视着彦六郎。彦六郎哼了一声,对白的反应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哈,你还是老样子,很擅长躲在别人背后。狐狸怪物就是这样,不能大意。真是狡猾的家伙。」
「喂,别说了……难得我们合作,你心里怎么想都无所谓,但至少别当着他的面说啊。」
我摸着害怕的白的头安慰它,同时忠告彦六郎。白也回应我,紧紧抱住我的脚。从他的立场和这个世界的常识来看,我能理解他的发言,但我也有被这只白狐救过。既然已经和吾妻约好了,我也必须在不引起风波的程度内提出异议。
不过,彦六郎对我的发言的理解,却和我大相径庭。
「真是的,你这家伙也疯了。竟然对半妖这么好。白狐吗?你该不会是那种兴趣吧?」
彦六郎用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对我投以严重的怀疑。我一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立刻皱起眉头。我不得不皱眉,因为这实在太不名誉了。我急忙反驳:
「喂,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啊。不好意思,我的兴趣是丰满的女性哦?」
「咦……?」
再加上我偏好端庄温柔、个性文静的女性。个性强势、脾气暴躁的女性感觉会是病娇,太可怕了……我总觉得背后有道难以言喻的视线,但还是先别管吧。小孩子都有洁癖,这也没办法。总比被怀疑是萝莉控要好。
「我承认我们对女性的喜好很合。那又怎样?那个白发小鬼是你的妹妹还是什么吗?」
彦六郎明明没问,却主动坦白自己的性癖,然后歪着头,用这种态度对待白……『(`・∀・´)我是你妹妹哦!』给我闭嘴。」
「妹妹?你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啊?」
「啊?不是吗?」
「我反而才惊讶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如果是兄妹,就算长相有点像……呃,你不知道我的长相吗?」
他几乎随时都戴着鬼面具,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难道是因为这样……?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蠢。」
「我们这里的火长代理大人也有妹妹,所以你们的待遇是一样的。」
「这家伙明明长得这么凶恶,却很宠妹妹。」
「如果只是宠的话还算好的。如果他宠到神魂颠倒,为了庆祝妹妹出生而忍着不喝酒,喝白开水的话,我一定会感动到流泪。」
「我要把你们全部砍了埋在雪里。你们这些混账!」
其他军团士兵擅自听到对话后,开玩笑地大喊,彦六郎拔出腰间的刀,愤怒地大吼。开玩笑的同僚们急忙逃离现场,彦六郎瞥了他们一眼,不悦地把刀收回鞘中。
「你有妹妹吗?」
「怎么了?不行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亲近。因为我也有妹妹。」
「那当然……不,你们这些拥有灵力的人也是从人类胯下生出来的。不过……你用的是过去式吗?」
彦六郎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
「不,不是什么已经不在人世的催泪故事。她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只是……我们已经不会再以兄妹的身份见面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了佣人和女佣……光是这样的关系就足够了。我希望那家伙能过着和平又长寿的生活,完全不打算把她卷入麻烦之中。『(^ω^)我好想当人偶哦!』……我绝对不想把她卷入麻烦之中。
「原来如此。兄妹感情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其他家人呢?」
彦六郎一边吃着应该是从仓库里借来的番薯干,一边问道。我停止思考脑中的妄想,开口说道:
「我有两个弟弟。至于父母……应该不能算是健在吧。我父亲因为脚被吃掉,所以成了残废。」
「所以才把拥有灵力的小鬼卖掉啊。嗯,这的确很有可能。卖身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是啊。总比全家离散或全灭要好多了。」
沦落为奴婢、流落花街或矿山,或是冻死、饿死、病死……这些在这个世界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某只比格犬也说过,人生只能靠发下来的牌来一决胜负。如果卖掉一个饿鬼就能得到雪音说的结果,那甚至可以说是幸运。
不过,我当时也是因为跟原作有关,所以才想靠外挂来轻松赚钱。说不定我的境遇有一半是自作自受……?『(*´∀`)结果我却因为这样而陷入困境!』……没错,我到现在还是非常后悔。
「这样啊……就某方面来说,我这边也跟你差不多。」
「嗯?你家的经济支柱不在了?」
「就是那样……我们家是两个人都去城镇卖蔬菜,结果就这样一去不回。巡逻街道的家伙检查之后,说大概是半路被吃掉了。因为这样,我只好跟妹妹一起跑去奶奶那边。」
不过奶奶家本来就只有祖母一个人,再加上两个正值发育期的小鬼,粮食很快就吃完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去加入月薪不高但至少能保障食衣住的军团。
中国好像有句谚语叫「好铁不打钉」,扶桑国的军队也因为危险性高而薪水微薄,所以就职率并不高。不过相对地,下级士兵的就职率很高,而且家里如果有军人,税金也会稍微减轻。他就是看上这一点才去当兵。」
「这样啊,你那边也很辛苦呢。」
「哼,我才不是在炫耀自己的不幸……可恶,为什么我要说这种话?」
彦六郎一边抱怨着「饭都变难吃了」,一边把一块切开的甘薯干扔进嘴里,没仔细品尝就直接灌水壶里的水,让食物流进胃里。我也正要把手边竹筒里的羊羹送进嘴里……这时注意到白狐在一旁不满地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事。」
我开口询问,但白只是闷闷不乐地咬着肉干。她用犬齿撕裂肉干的肌纤维,喀滋喀滋地咀嚼着。那动作让人联想到凶猛的肉食动物。我心想「果然她再怎么堕落,也还是继承了兽妖的血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舔了舔沾着油脂的嘴唇,那动作让我想起那个残虐又妖艳的狐璃白绮。
她到底在想什么……我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心想第三次应该会成功,正要继续吃饭……却站了起来。
「嗯?怎么了?」
「伴部先生……?」
彦六郎和白对我突然站起来的举动产生反应,然后看向我瞪视的方向,表情变得严肃。
从雪原另一端逼近的骑乘人影,是不久之前才前往附近巡逻的入鹿等人。
问题是现在还没到换班的时间,他们应该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提早收工。毕竟我们身处的状况并不安稳,没空让他们悠哉地胡闹。
「……先别吃饭了,准备出发吧。」
我抱着不好的预感,对周遭的人们下达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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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作井车站往北,位于荒木岳和无缘岳之间的山间道路有个名为似依村的村落。即使在原作《暗夜之萤》中没有直接描写,但似依村也是被食人鬼毁灭的村落之一。根据郡县户籍名簿,村里的人口有一百六十多人,然而……如今已经毁灭了。
「这还真惨。」
「居然把人杀光了,下手真狠……」
在附近巡逻的入鹿等人注意到地平线另一端升起的淡淡黑烟,于是策马赶去确认村落的惨状,然后折返回来。这大约是半刻钟前发生的事情。
「恐怕是毁灭后过了几天吧……」
我确认过散落在各处的村民尸体后,如此低语。每具尸体都惨不忍睹,仿佛被巨大的下颚咬碎,其中甚至有人失去了上半身。真是凄惨。
「不只如此,还有被其他怪物吃掉的痕迹。看来有几只怪物分到了吃剩的残羹剩饭。」
「作井驿站的那些家伙就是那些怪物……这算是乐观的推测吧。它们可能还躲在附近。」
同样在检查佛像的彦六郎说出感想,我一边警戒四周,一边指出这点。在一旁牵着马的白脸色苍白,害怕地四处张望。她是我们之中最弱的,却也是妖怪们最喜欢的食物,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我朝白走近一步,继续探索村子……
「玄助那家伙,虽然死得糊涂……但就某种意义来说,他或许很幸运。」
「……什么意思?」
调查了一阵子后,一名军团兵喃喃说道。我隔着面具露出疑惑的表情,询问他话中的含意。
「没什么意思。他没看到这么凄惨的景象就死了。」
「是啊,你大概不知道吧。那家伙的故乡就是这个村子。你看,那间破烂小屋就是那家伙的家。」
我顺着鹿之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间半毁且有一半烧焦的小屋。恐怕是在煮饭的时候遇袭,导致炉灶或地炉冒出火苗吧。
「我记得他说过他的父母是年迈的老人。」
「……你看过里面了吗?」
「你觉得有必要看吗?」
「…………」
军团兵淡淡地回答,我却无法反驳。我实在不认为年迈的老人在遇到这种骚动时有办法逃走。
「…………」
彦六郎默默地巡视村中小屋,表情明显焦躁。从这里再往前几里就是他家人居住的村子。而现在这个瞬间,食人鬼也有可能已经来到他的村子。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会焦急也是理所当然。
「喂,你们看这个!!」
就在此时,鹿之助用几乎能传遍整个村子的音量大喊。我们顺着声音的来源,急忙跑向声音的主人。
鹿之助在村子郊外,越过因频繁降雪而形成的山丘后,我们便找到了她。我来到跪在地上的她身边,立刻看到那个东西。
「这是……脚印吗?」
那是和人类一样有着五根脚趾的足迹,踩在被雪压平的纯白大地上。问题是人类无法赤脚走在这种冰冷的雪地上,还有那足迹的大小。
「一尺二寸……不,搞不好有三寸。」
「嗯,显然不是人类。」
我和入鹿彼此发表感想,视线看向足迹延伸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另一端的足迹是往东。换句话说……
「是往郡都的方向吗?你觉得他会去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吧?」
「的确。」
至少这下知道有两个村庄。对于已经脱离正规路线的食人鬼来说,没有理由不前往人口密集的地区。可是……
(这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我内心有某种疙瘩。从先前开始就一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感。好像忘记了什么,好像漏看了什么,好像犯下了什么决定性的错误……可恶,想不出来。
「好,那就追上去吧。」
「……也对。」
入鹿平淡地提议,我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还是赞同这个方针。不管怎么说,既然发现了疑似食人鬼的足迹,当然必须追上去。
我放出传令用的式神,前往监视队的代表紫身边,将似依村毁灭以及在近郊发现疑似食人鬼的足迹一事写在信上,然后让它飞去。
「尸体要怎么处理?」
「抱歉,现在没时间埋葬他们了。不过天气这么冷,我想大部分都会冻住,不会腐烂……」
我放出式神后,听到我和入鹿的对话而赶来的彦六郎询问村子的处置方式,于是我这么回答。本来应该要处理掉,以免尸体成为野妖的饵食……但事态危急,没有时间慢慢挖洞埋葬。身为以退魔为业的人,只能尽快离开村子。如果作井车站平安无事,就能请那边的人帮忙埋葬了。
「这样啊。」
「你有意见吗?」
「不,我能理解。车站那时也是,这下子可不能置之不理……虽然对死者过意不去,但还是活人优先。足迹是往东走吗?」
「对。」
彦六郎环视毁灭的村子,这么问道。我简短地回应后,彦六郎小声地说了句「这样啊」,接着沉默地环视毁灭的村子……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老实说,我有点放心了……不是往北,而是往东对吧?」
听到这句确认的话,彦六郎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他是因为自己的家人居住的北方村庄不会受到袭击而感到安心。
「你觉得我这是自私的想法吗?」
「别自虐了。人类不就是这样吗?」
彦六郎苦笑着问道,我则用斩钉截铁的口气回答。无论是谁,自己和亲人都很重要。关于这一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说得极端一点,我本来也做好了觉悟,只要主角他们平安无事,就算有几个村庄被摧毁也无可奈何。我反而还算是比较好的了。
「怎么办?看来我们不会去你家,要回去吗?」
「别说傻话了。我可没那么垃圾,会在这里说要回去就回去……但我可不打算赌上性命。」
彦六郎咂舌道,我苦笑着耸了耸肩。
「放心吧,我也没打算赌命……好,所有人集合!!没有缺员吧?接下来要开始追踪了。大家小心,要是被发现,我们全都会死!!」
我发出警告,同时召集大家。我无视内心难以言喻的感觉,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个失败的决定。我应该更谨慎地思考周遭的状况才对。之后我无数次、无数次地后悔当时的事。一想到最后的下场,我就后悔不已。只能后悔。
这时的我,从一开始就完全误判了一切…………
『…………』
————————
当仆役们开始追踪足迹时,与他们分开,朝郡都方向前进的两名军团兵在途中绕到新柿村,前往郡都。
「那个仆役好像有绕过去一次……新柿村的人应该很慌张吧。」
「附近的车站都毁灭了,说服力截然不同啊。」
骑在马上警戒四周的五助和弥八郎彼此闲聊,同时一手拿起葫芦喝酒。这是为了驱散足以令人冻僵的北土冬季寒意。
两人对于与同伴分道扬镳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内疚或后悔。这并不是任务。更何况冷静思考,搜索凶妖等于是自杀行为。
彦六郎等同行组是因为出身于北方的村庄,五助是名云,弥八郎是东川的村民。幸运的是食人鬼的目的地没有他们的家与家人,所以没有同行的理由。彦六郎等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责备他们。甚至可以说他们没有责备的理由。
正因为如此,两人像这样悠然地,但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戒,继续朝着新柿村与郡都前进。在一片纯白的白银大地上,只有闲聊的声音回荡着。
所以……五助骑的马的头部突然爆炸,没有任何前兆。
「什……!?」
五助的脸被马的脑浆与血液溅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慌张地拉起缰绳,但马已经没有理解那个命令的思考能力。失去头部的刺激信号让身体痉挛,像发狂的机械般乱动的无头马就这样以滑稽的姿势跌倒。五助就这样被马抛了出去。
「啧!?」
弥八郎立刻策马奔驰。虽然他的行为看起来像是舍弃同伴逃走,但那并不一定是因为他卑鄙无耻。
同伴的马被杀了。对方会来夺走自己的脚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要回收五助并生还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弥八郎自己逃走并报告的选项并非错误……前提是如果成功的话。
紧接着,一道影子落下。弥八郎抬头仰望上空,只见一道黑影遮住阳光,急速逼近。
「骗人的吧……!!?」
弥八郎丢下葫芦,半自暴自弃地从腰间拔出刀,高高举起。至少要砍中一刀。
下一瞬间,弥八郎连同马匹一起被踩扁了。
「可恶!?我抽到下下签了吗!?」
五助看到逃到远方的同伴被踩扁了。他一边承认,一边从痉挛的马身上爬出来,急忙将箭矢装进弩中。他转动弹簧,拉紧弓弦,从倒下的马匹后面瞄准目标。瞄准头部,扣下扳机。
机械装置的箭矢几乎无声地射出,箭矢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逼近。箭矢被吸入远方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头部的地方……影子消失了。
「啊!?」
跑哪去了?五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就理解了一切。影子并没有躲藏在某处,只是跳跃逼近自己,通过后在背后紧急刹车。他回头的同时看见雪被猛烈吹飞,迟来的爆炸声般的声响是高速移动压缩空气所造成。接着五助目击了袭击者的全貌。
映入眼帘的是个随便模仿人类外型的野兽。异常巨大的头部布满深邃的皱纹,呈现黑色。巨大的鼻子,杂乱地长着凌乱的白发,细长的眼睑在脸上拉出一条线。从缝隙间露出一对散发妖异光芒的黄色眼球,以及厚实嘴唇里成排泛黄的尖锐牙齿。
军团兵对那骇人的模样感到愕然、惊愕、战栗,不由得屏住呼吸仰望逼近的怪物。
怪物在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扭曲到几乎要裂开。它吊起眼睛,嘲笑着。
「啊……」
伴随着「喀嚓」咬碎骨肉的声音,他的,五助的意识永远地消失了。肉块重重地染红雪原,丑恶的怪物扑上去贪婪地啃食。
「唉~~又来了。每次都只偷吃一点,真伤脑筋。」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人影无奈地深深叹息。这到底第几次了?像这次一样,在前方遇到的人类如果是旅人或行商就算了,连官员、士兵都照吃不误。一开始还会藏起来,但差不多已经到达放弃的极限。闹得这么大,应该已经无法蒙混过关了。
「唉,真亏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还敢吃这么多。既然要吃,至少找个美女陪在身边。偏偏是这种……」
人影突然停止说话,不是因为对话结束,而是物理上失去了声带。不小心靠近的人影被那东西胡乱挥舞的手臂一击,上半身四散倒地……不过血肉立刻化为黑雾聚集起来,眨眼间恢复原本的造型。
「……唉,动作这么快,真的很伤脑筋。」
人影……男子若无其事地复活后立刻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对方也一脸不满地看着男子,歪着头发出低吼。它不高兴地持续吼叫,但没多久似乎就厌倦了烦恼,继续吃起抓到的猎物。
它连骨头和铠甲一起啃食,张开大嘴,用又大又粗的黄色尖牙,把肉咬得稀烂。那副吃相实在难看,甚至让人觉得野兽还比较优雅。男子忍不住摇头,仿佛看不下去。
「这算是贪吃、大吃、暴食吧?还有……」
男子事到如今才瞥了一眼怪物满是皱纹的粗壮手臂,发现上面有一道非常浅的割伤。那是企图骑马逃走的军团兵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留下的刀伤。
……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试图多少伤害怪物,就某种意义来说,算是英雄行为吧。不过很遗憾,这次这么做不仅没有意义,甚至可以说是下下策。
「而且还生了一堆孩子。真不想娶她当老婆,养不起啊。」
从刻划在身上的伤口中喷出泡泡,紧接着有两只造型像是虫子的幼小妖怪出现。它们全身都像刚从蛋里孵化出来一样,沾满了粘液,还发出「叽叽」的诡异叫声。至于生下它们的怪物,似乎对生产这件事,以及伤口因此愈合一事毫不在意。观察着这幅光景的男子……神威再次摇了摇头。
「嗯,你们两个还要再等一下才有出场机会,先收起来吧。」
神威一边说着,一边将吱吱喳喳地朝这里缓缓逼近的刚出生怪物们沉入黑暗之中。
「好啦……喂,差不多该结束用餐,继续前进了吧?目的地还在前面呢,要是半路杀出什么程咬金,我会很困扰的。」
『米吉克萨!米吉克萨!』
神威对着依然抓着人肉的怪物如此呼唤,同时降落在他头上的鹦鹉也模仿着他的声音吠叫。神威忍不住咂舌。
「喂,你这家伙,至少给我停在肩膀上啊,这样我的头很重耶。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啊?」
『喂,你这家伙!喂,你这家伙!』
「你这只笨鸟。」
神威对上司托付的妖精使出神威,但那只鹦鹉只是像在工作般重复着神威的话。他的妖母为了让他专用而生,所以应该具有相当高的智能,能够理解人话……果然是素材不好吗?
『…………』
就在两人交谈时,妖精终于吃完饭,站了起来。神威看准时机,放出式神作为诱饵。事前将式符浸泡在浓缩了某个下人血的药品中,化为乌鸦的形状飞向郡都的方向,怪物立刻露出满面笑容,兴奋地开始奔跑。对凶妖来说,含有那个因子的下人血,无疑是美味的大餐。
「不愧是混入了那个妖母的因子,反应很好。」
『小兄弟!小兄弟!我可爱的小兄弟!不要抛弃我!我想和你一起吃!!』
「好好好,是是是。」
神威厌烦地回应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台词。
『小兄弟!小兄弟!』
「咦?难道你认为我是小兄弟吗?」
听到对方突然激动地拍打翅膀并说出新名词,神威忍不住开口发问。不,虽然的确是可以那样解释……但很遗憾,那只鹦鹉只是像平常那样,回以一连串让人听不懂的单词。
「可恶,又变回鸟头了。真受不了,连闲聊都聊不好……」
神威耸耸肩露出冷笑,但似乎又因为自己的发言而回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北方,接着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和她在一起,真让人惊讶。哎呀,世界还真小。或者该说,考虑到这个业界的规模,或许这是必然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神威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甚至可以说,这下子正好。
身为救妖众的干部,同时也是研究者的上司,命令神威负责这个任务。而且那只狼可能在策划的小把戏,虽然她本人应该毫不知情,但正好符合上司的期待。那么,她什么时候会察觉?当一切摊在阳光下时,研究对象又会有什么反应……上司的恶劣性格连神威都感到害怕。
……不过,他确实非常期待。
「或者这种机缘也是那个人的兴趣?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呢。好可怕好可怕。」
实际上,因为似乎有可能,所以神威笑了。虽然笑不出来,却还是笑了。嘲笑声在雪原上回响……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唯一显示其存在的笑声也逐渐远去,前往久远的前方……
之后,只剩下白色平原上残留的两个红色血迹……
# 第九十五话
那是一个连月光也无法照亮的漆黑夜晚。
「呼……呼……呼……!!」
我从为了超渡亡魂而造访鬼月家宅邸的林玄僧侣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拼了命地朝着主屋的方向奔跑。即使脚下的路一片漆黑,偶尔还会差点跌倒,我依然向前倾着身体不断奔跑。我只是一股脑地跑着。
我在宽敞的宅邸庭院里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抵达了门前。抵达之后,我顿时不知所措。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那个人。
而一旦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之后就只剩下畏缩了。那扇木门没有上锁,但我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它。
「……你在做什么?杵在那种地方不动。」
「咦……!?」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那里站着一个戴着般若面具的高个子人物。那个人观察着忍不住张大嘴巴的我,然后隔着面具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哦,原来如此,你是来夜袭的吗?哎呀,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小鬼,看来不能大意呢。不愧是企图带着公主私奔的人。」
「才不是!我只是想说你……好痛!?」
就在我试图辩解这个莫须有的嫌疑时,代替我发出惨叫。她用左手粗暴地抓住我的耳朵,像是要拉扯般毫不留情地用力拉扯,我当然会发出惨叫。
「哈哈哈,事到如今找借口也没用。算了,正好,我正打算工作结束后喝一杯。你来帮我倒酒,这是上司的命令。」
「这是职场霸凌吧!?」
她愉快地大喊,打开房门,毫不留情地将发出惨叫的我拉进房间。然后她绊倒我,让我滚倒在榻榻米上,接着她翻找柜子,转眼间就准备好晚餐、酒和下酒菜……只有她自己的份。
不,以我的年纪就算端出来我也不能喝。
「好,那就来喝吧!!真是的,这工作简直跟垃圾一样。不喝的话谁做得下去!!好了,快点帮我倒酒!」
话虽如此,眼前这位上司却像是自暴自弃般地穿着工作服盘腿而坐,一边高声抱怨工作内容,一边把酒杯递向我。我原本想针对她的态度挖苦几句,却立刻闭上嘴巴。
因为从袖口可以隐约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右手臂渗出大量暗红色的血,看起来相当惨烈……
「…………」
我事前已经听说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像这样来找她。
鬼月家下达的无理任务,结果导致她和麾下的两个班受到毁灭性的损害。包括她在内,十一人中有八人死亡,一人受到无法再起的重伤,她和另一人也受了不轻的伤。相对地,潜伏着数千只怪物的巢穴被鬼月家的退魔士们歼灭,虽然等级不高,但原本受到怪物支配的灵脉也回到了人界手中。
这是极为划算的牺牲,甚至可以说是便宜。退魔士没有一人牺牲,灵脉也获得解放,这甚至可说是壮举。
……即使牺牲的是她所疼爱的部下,也是曾经照顾过我的前辈。
「嗯?怎么了?一脸呆滞。哈哈,该不会是看傻了吧?伤脑筋伤脑筋,终于发现年长御姐的魅力了吗?」
「……啰嗦。太自恋了,混账上司。」
我沉默了多久呢?应该没有很久。所以我为了不让她察觉内心的动摇,丢下这句话,之后不情愿地帮她倒酒。在酒杯里倒酒,听她抱怨工作上的事。然后等下酒菜没了,不情愿地听从命令,从架子上拿出新的下酒菜。
因为这是现在无力的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定也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所以,所以…………
「希望你别玷污别人的回忆。」
我低着头思索过去,叹了口气。下一瞬间,我抬起头,对眼前的那家伙露出明显的厌恶感,破口大骂。
仿佛一直坐在那里似的,绿发怪物露出天女般的微笑回应我的话。黄金色的眼睛映出不知何时从少年成长为现在身高的我。
镜子里映出我那没有面具的脸。
「……就算我说了也没用吧,你还是老样子,喜欢随便闯入别人的记忆里。真可恨。」
更令我火大的是,她大概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何要生气。
这些怪物的思考回路,彻底偏离了人类。不是什么鸡同鸭讲的程度,而是根本的认知就不同……
『哎呀呀,你说话怎么这么无情呢?难得母亲想给可爱的孩子一个重要的建议。』
「你说……建议?」
妖母对着充满敌意的我,以真心感到悲伤的语气说道。看到我对那个重要词汇起了反应,妖母立刻换上满面笑容。
『是的。这是母亲给遇到困难的孩子的重要建议哦。请你用心听好。』
怪物装模作样,自信满满,干劲十足地开口。然后她指出了一件事。我将这次任务途中抱持的疑问化为言语,然后冰释了。
「那是……」
『我没有骗你哦。我怎么可能对可爱的孩子说谎呢?至今为止,你不是也因为我的帮助而得救了吗?』
我差点就要否认,但妖母抢先一步补充说明。虽然她的话毫无根据,但从至今为止的实绩与她的特性来看,就算不愿意也能理解那并非谎言,但感情是另一回事。
「但是,那种……那种蠢事!」
我感到愕然。原作的设定中没有记载那种事,也没有指出那种事。但同时,那也是能用来解释这次现象的合理理由,也是能理解为脱离原作的原因的要因…………
「呜……!」
我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蹲下身子,捂住嘴巴。如果那是事实,如果那是事实…………!!?
「那么,我们现在追的…………难道是!?」
『呵呵呵,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一瞬间产生的疑问瞬间得到解决,但得到的答案却让我哑口无言。怪物看到我的反应,露出微笑。那笑容就像在称赞解出算式的幼稚园儿童一样天真无邪。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精神余力回答妖母大人这种会激怒她的态度。
「等等,可是……为什么?那种事……」
他们的行动令我动摇、困惑、混乱。我萌生了被背叛的不信任感,但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搞错了。为什么?怎么会?
『呵呵呵呵呵。好了,这只能直接问你了呢。』
母亲轻盈地从我身旁穿过,直接爬到我背后抱住我。然后她在我耳边呢喃,声音甜美。光是这样,我的思考就几乎要融化蒸发。要是变成那样……!!
「!?别迷惑我!!你这怪物!!」
我在即将完全陷入妖母的圈套前回避了。当然,这并非靠毅力或理性。我也有在学习,有在拟定对策。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这举动还真是粗鲁呢。我可不能胡来。』
「总比被你吞没来得好!!」
妖母看到的是我用短刀刺向自己脚部的模样。借由疼痛恢复理性……这是以前被邀请来这里时,妖母自己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是我的深层心理,是梦。既然是我的梦,应该能在必要时产生必要的东西。所以我立刻期望,期望能有在梦中保持理性,不被精神占据的手段、手法……幸好这里不是现实,所以受多少伤都没关系。」
『我实在不太能认同呢。这个世界确实是泡沫般的幻影,但同时也是你自己的精神之中哦?虽然对肉体没有影响……但对心灵呢?』
「闭嘴!!」
妖母的因子缓缓逼近,我用短刀对着她威吓。看到我的模样,母亲依然温柔地微笑。
光是这样,罪恶感就在我心中萌芽,让我想哭,想依赖她……我愤怒地扭曲表情,抓住她的双肩,用短刀对着她,大声怒吼。
「现在马上让我醒过来……!!」
我压抑着体内的本能,提出要求,发出命令。我拼命地组织语言,挤出话语。所有的回忆、觉悟、感情,都几乎要满溢而出,但这一切都差点被对眼前存在的亲爱之情暴力地掩盖过去。我对此有所自觉,不甘与羞愧让我不禁眼眶泛泪。
『呵呵呵呵,应该再一下下吧?』
妖母对这样的我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张开双手,像要拥抱我似的逼近。
我的本能发出惨叫,告诉我被她这么做就回不去了,绝对不能允许。我拼命地想逃,想后退一步,但没有意义,脚动不了,无法动弹。我刺了脚好几次,但还是不行。和刚才不同,我感受不到痛楚,也没有触感。
『呵呵,不用那么害怕哦,没什么好怕的。来,到妈妈的怀里来吧。』
「可恶……!」
母亲那胜券在握的话语让我陷入绝望。她缓慢但确实地逼近,让我领悟到自己的败北。然后……我注意到她背后不知何时存在的巨大影子。
「咦?」
『哎呀?』
看来我和怪物同时认知到对方的存在。我们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视线也同时对上。映入眼帘的是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八只眼睛、巨大的獠牙,以及明显的怒气。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姐呢。呵呵呵。来,这是奶奶……』
『不要欺负爸~~~~!!!!』
妖母露出充满慈爱的满面笑容,正要迎接对方时,下个瞬间,她的声音被有如幼儿般口齿不清的叫声打断,同时头部被咬住。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东西就这样咬着妖母甩来甩去。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啊?」
……周围的景色突然融化,仿佛画上的颜料被洗掉一般。接着,那股力量也波及到我的脚下,我当场急速坠落。
「……!?」
我坠入黑暗之中,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我陷入混乱,不禁伸出手,呐喊着什么。然后,然后,然后…………
————————————————————————
「啊!?」
我在帐篷中醒来,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茫然地望着帐篷的天花板。我回想着刚才模糊的梦境内容,整理思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
……同时,我忍不住呕吐起来。
「呕……呜……!!?」
「伴部先生!?啊、咦、呃……!?」
不知何时睡在我身旁的白狐也醒了过来,显得十分混乱。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我只是一边呕吐,一边冲出帐篷,冲到雪原上,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吐到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喂,怎么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附近的另外两顶帐篷里的士兵也察觉到异状,穿着睡衣就冲了出来。他们一看到我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请让开!!伴、伴部先生……您没事吧?咿!?」
少女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从帐篷里的行李中找出胃药,推开士兵们冲了过来。但是,她一看到我的表情,就害怕地退缩了。因为我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白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泪眼汪汪。
不过,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我吐了一阵子后,抛下哑口无言的周遭众人,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家伙。
要找到那家伙很简单。从我们搭帐篷的地方看过去,距离不到一百步,没有任何遮蔽视线的障碍物,那家伙把斧头插在雪地上,一手拿着装了酒的葫芦,监视着四周。
没错,就在那被认为是延续到地平线另一端的食人鬼足迹旁边。
「嗯?怎么了?已经到换班的时间…………」
入鹿发现我的存在,露出讶异的表情……发现我的态度后,她陷入沉默。然后她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提高警觉。
我看着她,笑了。我笑着开口:
「哈哈……嗨,监视辛苦了。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倒是你的脸色很糟啊,嗯?」
入鹿看着我铁青又憔悴的脸,如此说道。她装出一副自然的模样,从雪中拔出斧头。这个行为让我笑了。我笑着戴上面具,具有防止瞳术和保护脸部功能的总面般若面具。
「只是有点喝醉了……话说回来,入鹿,你打猎真的很厉害呢。今天的晚餐兔肉很好吃哦。」
「感谢你的夸奖。怎么突然说这个?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哦。」
入鹿耸耸肩,眯起眼睛。继承了兽妖特性的夜视能力在黑夜中发出妖异的光芒,完全进入警戒状态。我不以为意地往前踏出一步。
「没什么,只是来确认一下而已。我是个农民,没什么打猎的经验。所以我想问你……足迹在暴风雪中也会留下痕迹吗?」
「……」
我瞥了一眼一旁的足迹,若无其事地指出这点,入鹿以沉默回应。我继续淡淡地问道:
「因为食人鬼的特性让我想到的。我记得那家伙在冬天,而且是在暴风雪中移动。」
我以前也提过,根据传说,食人鬼会在暴风雪中拖着在围炉里周围冷得发抖的小孩离开。而且只有在下雪的时候才会活动。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会留下足迹,一流的退魔士们不可能会跟丢。」
和隐行一样,就算能伪装自己的外表,也顶多只能伪装自己。足迹是会留下的,要让人无法察觉到足迹是不可能的。而且,以狩猎维生的虾夷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再说,作井车站附近不是下了整整两天的雪吗?
「就算不是这样,你的鼻子不是很好吗?既然这样,你应该闻得出来吧?」
我更进一步逼近入鹿,接着轻轻深呼吸,开口问道:
「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猪户、作井,还有似依村……这些地方都闻得到同一个犯人的味道吗?」
入鹿听到我的问题,挥舞斧头朝我冲了过来。
「……!」
斧刃没有开锋,我勉强蹲下身子,躲过她当作钝器挥来的斧头。同时她朝我踢来,我举起双手挡下这一脚。虽然我用灵力强化过身体,但入鹿也一样,钝重的撞击声在四周回荡。我无法完全抵销这股力道,不禁当场倒地。
「你给我睡一下吧……!」
入鹿高举斧头,朝我挥下……不好意思,我早就料到这个状况了!!
「吃我这招。」
在斧头挥下的同时,我将那东西朝着入鹿的脸部投掷出去。投掷出去的同时,入鹿也察觉到那是什么,睁大了双眼。她睁大双眼,急忙想要往后退,但一切都太迟了。
随后,刺眼的闪光与刺鼻的臭味笼罩了周遭。这是佣人必备的闪光弹与臭弹。视觉与嗅觉被夺走的入鹿捂着脸,想要朝背后跳跃……却被我扫倒了脚,背部朝下地倒在雪原上。
「呜……!?可恶、呜!!?」
我踢起入鹿的右臂,将斧头远远地抛开,然后直接压住她,限制她的行动。限制住她的行动后,我将短刀刺入她颈部的正前方。颈部的皮肤上,顿时流下一道血痕。
「你、你这家伙……!!」
「你没资格用那种眼神看我。先背叛的人是你吧……!!」
入鹿因为光线与刺激而泪眼汪汪,但仍瞪着我。我怒气冲冲地对她撂下狠话。这家伙干的好事就是这么过分。这家伙竟然欺骗了我们……!!
「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脚印是什么?为什么要说谎?你明白自己的行为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接二连三地对入鹿展开追问,我就是如此愤怒。然而——
「…………」
面对我的追问,入鹿却只是沉默以对,她别开视线,不发一语,简直就像个被责骂的小孩。
「开什么玩笑……!」
她那瞧不起人的态度让我怒火中烧,我为了警告她而准备挥动短刀……
『慢着,下人啊,你冷静点。』
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老人声音,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一只蜂鸟就站在极近……没错,就在一旁的雪地上。我看见了那只式神的身影。
「牡丹……不对,是老翁啊。有何贵干?」
『当然有事。别责怪那家伙,那家伙不过是实行犯罢了。这只狗的脑袋可没有灵光到会有什么企图。』
蜂鸟发出「呵呵呵呵」的嘲笑声。明明造型和牡丹的式神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却明显比牡丹的式神更冷淡、更刻薄,这明显是里面的人的影响。」
「你想说什么……?」
我狠狠瞪着式神,然而老翁却毫不在意我的怒气,始终维持着淡然的态度,接着他开口说道:
『恐怕是寄宿在汝身上的那个妖魔堕神教唆汝的。汝应该已经知道一切了,知道那只狗和老夫等人做了什么,也知道汝的目的……对吧?拥有神力的仆人啊。』
老翁所说的,正是这一连串骚动的元凶和犯人…………
————————————————————————
仔细想想,猪户村毁灭的那一刻就很奇怪了。食人鬼会在暴风雪中移动,那么村民应该很少在野外遇袭才对。
而这也证明了毁灭似依村的凶手肯定是食人鬼。似依村的牺牲者和猪户村不同,大部分都是在室内遇害。然后,想到作井车站被暴风雪袭击了两天,自然就能推导出真相。
也就是说,我们虽然在搜索食人鬼,但其实正好相反,食人鬼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只要反过来推算时间,就会发现一切都和原作的剧情一样……至少一开始是如此。
然后,这么一想,又浮现了新的疑问。第一个是袭击猪户村和作井车站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在这郡内还有另一只妖怪在徘徊……没错吧?」
『就老夫所见,那应该是恶名昭彰的「山姥」。若要再补充,引导那家伙的则是以前在京城诱拐过主人的那只狗的同伙。』
(救妖众吗……!)
山姥,以及入鹿的前同僚的存在——听闻这些提示,我立刻推测出那个组织在暗中活动。换言之,这代表原作剧情中的「山姥袭击防卫事件」在不同地点上演了。
「……这么说来,那脚印是山姥的?」
『不,那是老夫使役的简易式,为了引导主人。不过山姥的目的地是东边……恐怕是郡都没错。』
老翁这番话委婉地说明了入鹿欺骗我的理由。入鹿既非善人,对任务也没有义务感,更没有对扶桑国的忠诚心。
然而唯独对环她们的恩义与友情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甚至到了即使自己被捕,甚至被夺去性命也有所觉悟的程度。在执行搜索食人鬼的任务途中,发现朋友正面临危机,那么她会怎么做……不难想象她会得出什么答案。
而且,如果只是「那样」,我应该不会动摇到这种地步。
没错,还有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食人鬼偏偏在「今年」开始出现异常行动?只要没有这个问题,事态应该会更单纯,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
「原因……是我吗?」
我理解、承认、接受一切,无力地喃喃说道。不知不觉间,我放松了束缚入鹿的力道。很遗憾,我的精神没有强韧到能坚持到这种地步。我办不到。
「哈哈哈,这可笑不出来。」
我笑不出来。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差劲透顶、糟糕透顶的现实?
……虽然没有明说,但恐怕原作的剧本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
萤夜环在萤夜乡的惨剧后,因为异能觉醒,吞噬了土地神,将对方纳为己用。
即使在人数众多的退魔士一族中,神力也是相当稀有的因子,即使在名门中也是。神代已远,神格的存在,以及以神格为根源的血脉和咒具,都随着岁月流逝而减少,其力量与过去相比,已经式微。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任务已经持续了两百年,每个家族肯定都不会拿出那种当作最后王牌,或是当作珍宝的人才和咒具。另一方面,食人鬼在这两百年间,确实地失去了神气,对神气的渴望想必与日俱增。
被吞进环中的神格因子,对那微弱的气息产生反应,食人鬼做出了与原本不同的行动……如果只考虑原作的发展,这个考察终究只是考察。如果没有我的存在……
『那家伙恐怕是在猪户村附近捕捉到你的。然后他感觉到你体内的堕神因子,一点一点地逼近你。』
「但是,他追过了我。对吧?」
『老夫借用了你的头发。浓缩因子后,用式神当作诱饵,他轻易地上钩了。』
呵呵呵呵——老翁笑了。我回想起回收头发的时间点,心想原来就是那个时候。同时,他那轻松的态度也让我感到烦躁。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不,就算要诱导,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应该也可以把他们引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对啊!」
猪户村大概已经无药可救了,但似依村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诱导。恐怕是追着我而来的新柿村也一样。这很明显是不必要的牺牲,他们却……!?
「第一个原因……是确实性。」
回答我的不是老翁,而是被我压倒在地的入鹿。
「确实性……?」
「食人鬼那家伙原本就追着你跑耶?要骗过他可不容易。光靠拟饵的话,好像还是有点不确实。就算途中被发现是拟饵,也必须要有实际利益足以吸引他上钩才行。」
『不管怎么说,这个郡的官府和村庄都已经腐败到不把朝廷的敕令当一回事了,要讨伐食人鬼实在有困难。为了预防类似的事态再度发生,还是先杀鸡儆猴比较好。』
入鹿和老翁冷酷地表示牺牲是必要的。我承认他们的说法有其合理性,但那冷酷而残酷的内容还是让我感到厌恶。
……我明明也打算对一两个村庄见死不救,却没资格说这种话。不,真要说起来,我才是元凶,所以更不应该。」
「一个村庄啊……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压抑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逼问对方。入鹿他们的说法暗示了背后还有其他理由。我可以等听完所有理由再发火。我继续追问,回答的又是被压倒在地的狼人。
「你其实也不想知道吧?」
他不屑地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
「别逞强了。你在京城和乡里不都是这样吗?我甚至还听那边那个老头说了不少。你好像很不会照顾自己啊,是吧?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你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但我们对你的鲁莽行为自有评价。考虑到你至今立下的功绩,要是在这里白白失去你,实在可惜。』
「这…………」
听完两人的说明后,我沉默了一阵子。对这两个人来说,似乎很怀疑我到了那个时候是否真的能对眼前的牺牲坐视不管。因此他们才会瞒着我行动……而且对于他们的指责,我也不见得能够完全否定。
不,我的确在内心下定了决心。既然对手是那种人,剧本又是那样,我原本认为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如果能多少比原作好一点,让主角大人不至于堕入黑暗的话,我认为那样就已经很好了。我的确是那样想的。
……然而,实际上到了那个时候又如何呢?我真的能够对眼前的人见死不救吗?很遗憾,我无法带着自信如此断言。我不知道。而且,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对入鹿他们来说,更是如此吧。
「…………」
「……我也觉得骗了你很过意不去。不过啊,我也没办法在不确定的前提之下行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因为发狂而乱来死掉的话,我可没脸面对铃音那家伙。」
「汝体内的因子也不知道会如何变化。主人应该也不是笨蛋,应该也不是无法接受老朽等人的发言吧?」
听了两人的话,我依然保持沉默。我沉默着,整理自己心中的感情与激情。然后,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想问一件事。白跟这个案子有关吗?」
白也是兽妖的半妖,五感比人类敏锐一倍,应该有办法察觉入鹿他们的小动作。但是……那家伙也用她可爱的脸蛋对我隐瞒了这件事吗?
「所以,我才让那家伙去应付你啊。最近她不是常常缠着你吗?反正只是个小鬼,只要稍微诱导一下,她就会只顾着你,要骗她可简单了。」
「……这样啊。」
入鹿的话让我安心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受伤。虽然我没有萝莉控的嗜好,但一想到只是被爱撒娇的小鬼头给骗了,就让我有点受伤。好了,这件事先摆一边……
「……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把抵在入鹿脖子上的短刀收回刀鞘,说出这句已经太迟的话。入鹿和老翁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傻眼地哼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该不会现在就要往食人鬼的方向去吧?不好意思,我希望你优先处理要前往郡都的家伙。你那边不是也有个重要的家伙吗?」
「说到底,光靠目前的战力要怎么对付食人鬼?不好意思,就算主人又变成怪物,这次恐怕也有点困难。对方和窝囊地躲起来的蜘蛛可不一样。阴阳寮明明知道地点却放着不管两百年,这可不是怠慢哦?」
两人各自抱持着对我的话的疑念提出意见,这点我也非常清楚。
……然后,虽然只是即兴,但我的脑中已经拟定出某种程度的作战计划。幸好,我猜这次登场的怪物们应该可以靠这个计划应付到某种程度……要是没办法应付就伤脑筋了。
「有胜算……对吧?」
「是啊,勉强有。问题是……」
「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是吗?」
我和入鹿,以及蜂鸟都把视线转向在黑夜中逼近的那股气息。那东西从黑暗中现身,反射月光,被照亮的是头盔、铁制箭头、枪尖,以及刀身……
「火长……」
「……你们刚才讲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可以说明一下吗?嗯?」
彦六郎代表举起武器的军团士兵们,以严肃的表情对我们提问……
——
「刚才讲的那些是真的吗?」
「那个怪物往哪边去了?北方吗?是北方吗……!?」
两名军团兵举起弩,如此大喊。他们紧张得声音颤抖,逼问我们。
『是啊。食人鬼确实往北方去了。』
「去了?开什么玩笑,是你们诱导的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拥有灵力和半妖不可信!!混账,开什么玩笑……!!」
可能是老翁平淡的语气触怒了他们,举起弩的军团兵们大声怒吼。我默默地看向彦六郎。
「我可不会为偷听道歉哦?至少你们密谈时应该小声一点,别那么显眼吧?」
「因为我也很慌张。」
「毕竟还吐了嘛。我还以为你是不是食物中毒了呢?」
「谢谢你担心我。」
「哈哈哈,说什么傻话。我们也吃了同样的东西啊。我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肚子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火长听到我的回答,嘻皮笑脸地附和。他笑着说道:
「我们完全听不懂专业术语。我们没学过,老实说,连一半的内容都听不懂。但只有一件事我明白。」
然后,他散发出前所未见的杀气。
「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怪物前往北方村落,而且瞒着我们。」
彦六郎拔出腰间的刀,不屑地说。
「关于这件事,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注意到部下的独断行为。」
我这么说的瞬间,箭头擦过我的太阳穴。一瞬间感受到烧灼般的刺激,温热的液体穿过面具的缝隙,流到脸颊,然后滴到脖子和锁骨。我移动视线,两名持弩的军团士兵之一正在卷起弓弦,装填下一枝箭。另一人则像是要守住这个空隙,故意让弩的弹簧发出嘎吱声……
「别以为口头道歉就能了事。我们可是赌上同伴和家人的生死。」
彦六郎冷酷地宣告。然后她动了动下巴,示意背后的持枪同伴把她带来。
是白皙的耳朵和尾巴都萎缩,打从心底感到畏缩的狐狸少女。
「白……?」
「哼,把村庄当成祭品的家伙,也觉得同伴很可爱吗?嗯?」
看到我终于动摇的反应,持枪者冷笑。他直接把白推给彦六郎,彦六郎则将出鞘的刀身转向被他用手臂扣住的白的脖子。
很明显是人质。
「伴、伴部先生……」
被彦六郎抓住的白露出极度害怕的表情,呼唤我的名字。她像在求救般,呼唤着我。
「火长!?住手,那家伙与此事无关……」
「不准动!!」
我正要大喊,阻止彦六郎的暴行,但我的声音却被更大的怒吼声盖过。我吓了一跳,以半吊子的姿势停了下来。
「那边的狗……还有,那个老头子声音的鸟!!你们敢动一下试试看!!不只是这个小鬼的脑袋!我也会把你们的脑袋打穿!」
仿佛在回应持枪者的怒吼,包含重新装填完毕的弩在内,朝向我们的两把弩发出叽叽声。这是弓弦被拉到极限的证明。当扳机被扣下的瞬间,箭矢就会朝我们猛烈射出吧。
「别说我卑鄙哦?我听说你们的工作就是学习卑鄙下流哦?」
「考虑到你们干的好事,我无法反驳。所以呢?我们该怎么做?你该不会要我们死在这里吧?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军团兵们对我的发言保持沉默。这是当然的,事到如今,他们也不认为上司会想办法解决前往北方的食人鬼。即使在这里草率地杀了我们,也只是一时的泄愤。
也就是说,这是交涉。
「……你说你有什么想法,要我们相信你?」
「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少瞧不起人了!」
我回答彦六郎的问题后,持枪者愤怒地责骂道。也是,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事情的元凶在胡说八道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彦六郎,还有其他人,你们应该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讨价还价了。不是吗?在场的人中,只有我拥有起死回生的策略,而且能够付诸实行。拜托了,希望你们能协助我。」
「少说大话了…………!!」
「当然,我打算担任最危险的角色!!」
「!?」
听到我的宣言,包括持枪者在内的军团兵们陷入沉默,内心动摇。他们应该没有老实地相信我的话。然而,我也有自觉,自己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我的语气似乎让他们动摇了一瞬间。
「或者,你们可以不参加。就算只有我们,也打算执行计划。你们就在后面监察吧。」
「你是要我们像弹正台一样吗?你知道吗?根据传闻,弹正的高层人士在几年前犯下了大错哦?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可能会毫无理由地从你们后面射箭吗?」
彦六郎试探性地威胁、威吓。然而我却笑着回应他。我笑着回答:
「我不愿意那么想。我只希望你们不会为了家人和故乡做出那种暴行。」
「你还真敢说!!」
我的回答让火长咂舌痛骂。然后,再度陷入沉默。寂静。肃静…………只有风声和现场的呼吸声在附近回荡。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大家都极度紧张,神经紧绷。在紧张的气氛中互瞪,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
「啊!?」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名弩手在紧张之中不小心扣下了弩的扳机。喀咻,清脆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旁边的同事射出弩箭,另一人也忍不住跟着射出弩箭。
「什么!?」
面对朝自己逼近的第一发,我几乎是靠反射动作把身体往旁边一倒,躲过攻击。接着集中精神,准备面对第二发……
「!?不会吧!!?」
箭羽朝着依然被压在地上的入鹿头部飞去。很遗憾,入鹿平常并没有好好戴着面具,现在当然也没有戴。而被压在地上的她当然难以闪避,所以我就如字面意思,立刻采取行动。
「咿!?」
我立刻用尽所有能挤出的灵力强化身体,左手以手刀的姿势挥出,冲击与剧痛随之而来。同时,我为了抵消这股力道,将左手往后一拨,血花四溅。
「呜、咕…………!!?」
在一片沉默中,只有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左手依然插着箭羽,我当场跪倒在地,表情扭曲,按着左手。
「伴部同学!!?」
白发出惨叫,冲了过来,彦六郎并没有阻止她。他反而慌张地将抵在白脖子上的刀移开,以免伤到她。
「伴、伴部同学!?血、血啊!!?」
「笨蛋!?不要突然拔箭!!先止血!!布,用布绑住手腕!!」
「是、是……!!」
白半疯狂地想要拔箭,被跳起来的入鹿阻止了。入鹿用布紧紧绑住我的手腕,然后把咬嘴塞进我嘴里,对着弩手大喊:
「喂,你们的箭头有没有回收!?你们这些家伙,应该没有使用形状恶劣的箭头吧!?有没有毒!?」
看到入鹿的神情,弩手们不禁感到害怕,畏缩了起来。结果,入鹿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这让他更加焦躁。
「混账,快点把嘴……」
「住、住手,入鹿……!!」
入鹿直接站起来,打算用武力逼迫弩手们说出答案,我制止了他。事态继续恶化下去太糟糕了。周围充满了危险的杀气……
「……」
在这片沉默中,最先行动的是彦六郎。他缓缓地朝我们走来。
「……!」
「!?请不要过来!!你想做什么!?」
入鹿和白都警戒着逼近的火长。白甚至用锐利的视线看着他,明显散发出怒气。在我试图安抚白之前,蹲在我们眼前的火长开口了。
「箭头是尖锐的箭头。我们军团装备的弩不是对妖用,而是以对付穿着铠甲的敌人为主,所以重视的是贯穿力。毒药你放心,威胁人的时候才不会涂那种东西。」
面对白充满敌意的视线,彦六郎无视她,淡淡地说道。然后他看了看我的伤口,继续说下去。
「我要切断箭杆再拔出箭头咯?……话说回来,你果然是怪物啊。如果只是要避开也就算了,这可是用尖锐的箭头射出的弩箭耶?为什么手没被贯穿?」
「这种程度就吓到的话……就太不像话了!!如果是我们的上司,早就单手抓住箭头了。」
而且大猩猩大人还会把箭头丢回去,把对手名副其实地粉碎。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好,我要拔了!!」
「好,来吧!……呜咕咕、咕!!?」
彦六郎发出宣言的同时,一阵剧痛袭来,我出血量大到几乎要满出暗红色的血液,沾满鲜血的箭头被拔了出来。鹿立刻进行消毒,白则是一边流泪一边用布代替绷带包扎。包扎的布转眼间就被染红……呜哇,好恶心。
「喂,彦六郎!?你在干什么啊!!?这些家伙的手伤……」
「你很啰嗦耶,权太!比起这个……」
彦六郎对着持枪士兵如此斥责,然后走向弩兵,一发一发地打掉他们手中的弩。
「好痛!?」
「呜嘎!?你、你干什么!?」
「还问我干什么!!你们怕得擅自开枪!!害我们被逆转了!!你们要自己和那个叫食人鬼的怪物厮杀吗?是吗!!?」
彦六郎对着困惑的弩兵们大声怒骂,他们一句话也回不出来。然后他们瞥了我们一眼,神情复杂地移开视线。
彦六郎对他们的态度咂了咂舌,将手中的刀扛在肩上,看着我们,然后不悦地说道:
「……嗯,你说得对。虽然很不甘心,但只有我们的话,根本无能为力。虽然很不爽,但现在只能借助你们的力量了。你们这些混账!!」
彦六郎踢飞脚边的雪,承认了令人不快的现实。然后他又对我们说:
「下次再骗我试试看。这次我会二话不说地把你们的脑袋打穿。」
「那倒是无所谓……呜、咕,这样好吗?呼……呼……我还以为至少会被你砍掉一根手指呢?」
事实上,从我闯的祸来看,我早有心理准备会被砍。不过,如果是白的话就算了,如果是自己的东西,还在容许范围内。
「在对付怪物之前,我怎么可能让你做这种无谓的事。再说,你的伤势搞不好比手指被砍断还严重……喂,你们也满意了吧?总之,就先饶过他吧。你们也不是那种看到不是自己人的家伙死掉,就会跑去报仇的正直家伙吧?」
彦六郎瞥了一眼我即使止血,鲜血仍不断从布料滴落的左手,对同伴们大喊。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有人不甘愿,有人不情愿地回应了他。
「听见了吧,要心怀感激。」
「那还真是侥幸……啊。」
我忍着疼痛,苦笑着在入鹿和白的搀扶下站起身。
「抱歉,事不宜迟,没时间了。如果有策略,就快点说明,让我们这些头头也能听懂。」
「嗯……这么说来,也需要地图。白,去帐篷准备地图。」
「是、是!」
白听到我的指示,脸色苍白地跳起来回应,接着便冲了出去。看到她那样子,我内心暗自道歉,觉得自己好像让她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她醒来之后,我一下子呕吐,一下子又对她放出杀气,甚至还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想必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完全就是被害者。等这场骚动结束之后,我得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前提是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呼……入鹿,麻烦你送我回帐篷。」
「……好。」
我想到之后的事情,不禁冷笑,而入鹿也听从我的要求,用有些尴尬的态度淡淡回应。我内心暗自抱怨,既然如此,她平常也该像现在这样老实又认真就好了。
「老翁,你也可以帮忙吧?」
『…………』
蜂鸟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态度停在我肩上,回应我的要求。我眯起眼睛。
(真是个策士。)
我在内心如此评价老翁。刚才那场骚动,打破了我们之间无言的对峙,我不认为那只是偶然。
我确实看到了。在那一瞬间,老翁透过蜂鸟对弩兵们使出了瞳术……哎呀,那些退魔士果然都是些疯子。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靠着左手的伤势,顺利突破了那个状况。)
最坏的情况,甚至有可能代替我惩罚白。无论是诅咒还是道义上,那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反正我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伤害我就甘愿承受吧。
「好,走吧。」
就这样,我们姑且做出了了断,随着彦六郎的声音,沉默地走向帐篷。
『嘿嘿嘿,事情的发展变得挺有趣的嘛……算了,难得你主动提高难度,这次就算你及格吧?』
……很遗憾,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黑夜中传来的鬼的冷笑。
————————————————————————
「就是那个。」
那是在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十二月九日早晨的事。他从能够眺望四周的高丘上,终于用肉眼看到了神威的稗田郡都。他看着神威,嘴角露出笑容。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回头朝自己的背后警戒了一下。
「可惜,那些家伙好像没赶上。」
不过,那样的话工作也会减少,上司也预料到了,所以没有任何问题。最重要的是……
「……话说回来,真的很令人困扰。为什么地母神系统的家伙总是这么任性妄为呢?」
在旁边,偶然在郡都郊外的小屋和街道上发现的数名村民和旅行商人正和面带笑容的山姥「玩耍」。确认了这个状况后,神威厌烦地叹了口气。不管是那些响亮的恐怖惨叫,还是那些人的命运,神威都丝毫不感兴趣。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该如何处理上司交付的工作,还有该如何让怪物提起干劲。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只能动手了。
「换句话说,我就是让那个随心所欲的妇人上台表演之前的暖场戏吧。算了,反正我也不想一直把她留在手边。」
神威随口说着,发动了自己的权能。以他的脚边为起点,黑影开始扩散。这是「解放行李」,接着,他解放了那些东西。
「好啦,轮到你们上场了,臭小鬼们……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人事评价,你们可要尽量大闹一场哦。」
神威以轻浮的态度,或者该说是不负责任的态度,对着从影子里出现的数百只魑魅魍魉如此唆使……
# 第九十六话●
「啊……?」
赤穗紫在郡司提供的宿舍书房中,执行监视团团长的职务。她毫无预警地察觉到某种气息,先是感到困惑,接着哑然失声。怎么可能?是错觉吗?这是怎么回事?
「怎、怎么可能……不,先不管这个!」
紫暂且将动摇的情绪搁在一旁,按照父亲与兄长的教导,开始进行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也就是与式神共享视觉,确认自己感受到的疑虑是否属实。
她与徘徊在郡都上空的式神连结感觉,随后看见映在视网膜上的光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接着在混乱之中大喊:
「敌袭!!立刻准备出阵!!」
以阳菜为首的女佣们听见她的宣言,连忙拿起行李冲进室内。她们在紫的面前打开唐柜,取出盔甲。
「恕我失礼,为您更衣。」
女佣们解开她身上的衣服,以流畅的动作,为她穿上专用的退魔用盔甲。
「立刻把环小姐和白若丸小姐叫来!还有,通知郡司和军团长妖怪来袭的消息!」
「紫大人,热腾腾的茶泡饭来了!」
紫一边换衣服一边对部下下达指示,同时有人端来一碗茶泡饭。那是将白饭淋上热水,再配上酱菜的茶泡饭。
「快点拿来!」
紫大喊一声,半抢半拿地接过茶碗,将饭扒进嘴里,再灌进热水,然后把空碗塞给女佣。填饱肚子的工作就此完成。
……不过,她也有可能因为女佣和妖怪掉包而被下毒,痛苦地死去;或是因为慌张而被酱菜噎住,窒息而死;又或是为了吞饭而抬起头,结果被突然闯进的怪物砍下脑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填饱肚子,也算是幸运了。
「紫大人,敌袭。」
就在填饱肚子之后,隐行众的无邪立刻来到紫的背后。紫数到一百左右,才发现敌袭,不禁皱起眉头。
「隐行众的反应也太慢了吧!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这是怠忽职守!」
「非常抱歉,我刚才跳过了仪式直接进行索敌。目前在四面八方中,只有西方有妖魔的气息。距离约两里,数量不到一千。不过,深处有股不寻常的气息。」
事实上,隐行众之所以晚到,是因为他们派出去秘密跟踪和监视的下人们,式神突然失去踪影,无法确认行踪,因此他们必须先处理这件事。不过,现在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无邪所察觉的气息。
「……深处?」
「我一察觉到气息,式神就遭到破坏,因此无法亲眼确认。不过,那妖气的浓度,恐怕是凶妖级。」
「……!」
无邪的报告,让紫和在一旁准备的女仆们倒抽一口气。没想到凶妖会在这里出现……!
「紫小姐!我来了!」
就在众人受到冲击时,萤夜环穿着退魔士的服装,带着专属女仆闯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名俊美的少年,以及几名负责护卫的黑衣下人。
「咦……」
紫急忙寻找那张面具脸,但随即想起现在身边没有能提供意见的人,表情因冲击而扭曲。不过当她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原本停顿的思考又开始转动,于是她尽可能虚张声势地宣告:
「!你、你们都到齐了吧!应该都听说了吧,妖魔来袭了!……来,我们去县厅!先和县令大人和军团长大人讨论对策!」
「咦?不马上迎击吗?」
紫的发言让环错愕不已,紫不禁对她投以严厉的眼光。
「如果随便冲出去就能赢,妖魔早就绝种了啦!」
紫那充满敌意的口气,让环以为自己被骂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
「少废话,快走!听说那群妖魔里还有凶妖,随便冲出去只会变成蠢蛋,死路一条!」
「咦?等、等一下……!」
紫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向县厅。白若丸跟在后面,环也慌忙跟上。尽管心中焦躁,她还是不得不跟上去。
……尽管对县都郊外居民的安危感到不安,她还是不得不跟上去。
「……!?这紧张感是哪来的啊?」
另一方面,带着环等人前往县厅的紫,心中也充满了不安与疑惑。疑惑在前往县厅的路上逐渐膨胀。
她一眼就看出,这里没有丝毫紧张感或紧迫感。明明已经派出传令兵,到处通知妖怪来袭的消息,但无论是官吏还是士兵,每个人都显得惊慌失措。看到他们如此迟钝的反应,紫不禁咂舌。既然下面的人是这副德性,上面的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实际上,紫等人抵达县厅后,就看到县令和军团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们几乎同时发现紫等人,急忙跑了过来。
「紫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找我们过来……」
「你们没听到传令兵说的话吗?有妖怪!有一大群妖怪正往这里来!而且不到半刻钟就会抵达!」
紫近乎怒吼的说明,反而让郡司他们面面相觑,更加慌张。
「怎、怎么会这样!」
「就是啊!太奇怪了。紫姑娘不是说式神的警戒网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这么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因为……!」
两人困惑的质疑,让紫烦躁地皱起眉头。
若是有潜入式神监视网嫌疑的食人鬼也就算了,一般妖怪应该都能在一定距离外,就由式神的空中监视发现。紫就是用这个理由,安抚天天来催报告的郡司他们。结果却是这样,胃痛得仿佛要穿孔了。
「追究责任的事可以晚点再说吧?还是你们想在这里浪费时间,等妖怪们杀进这间公所?」
白若丸的冷言冷语,让郡司等人无法继续交谈下去。郡司听了,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相较之下,军团长的反应就温和多了。他虽然也显得狼狈,但还是接受了白若丸指出的事实,转头看向紫,开口问道:
「……紫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还请你提供建议。」
「!?啊……快、快点召集兵力!!现在马上!在郡都的城门迎击他们!!」
被点名的赤穗紫在一瞬间的动摇之后,想起自己身为退魔士的职责,努力虚张声势,下达指示……
————————
接下来的行动,至少不算是缓慢。郡都的居民被紧急指示,前往都城中央集合。动员的军团兵则被调去协助民众避难,以及防卫城栅。城门被牢牢关上,加以补强。从郊外逃进郡都的人,被命令前往其他城门,或是用绳索直接爬城栅。
不过……
「战力不足……!!」
在紧急进行迎击准备的过程中,紫从西门的两层门楼露台,环视整体状况,忍不住吐出苦涩的言词。
目前驻守郡都的军团兵不到百人。虽然靠着动员官吏和杂役来减少必须分派的兵力,但人数原本就严重不足。几天前朝廷下令征召樵夫和猎人,现在又半强制地动员了郡都的健壮男子,前者姑且不论,后者能派上多少用场就很难说了……即使动员了这些人,兵力还是不到五百,不可能把所有人配置在西边的城墙上。人手和战力都严重不足。
(要是郡守没有擅自行动……!)
更糟糕的是,郡守没有和紫商量就派了一部分的兵力到郡内的各个车站和村庄。最夸张的是,那些士兵不但没有回来,连响应号召的士兵都没有出现。
……说不定双方都进了妖怪的肚子。
「城墙的高度……顶多一丈吧?」
「是的,很遗憾,那样的高度应该不难爬上去。」
紫甩开不好的想象,瞥了郡都的栅栏一眼,无邪跟着补充。栅栏是用尖端削尖的圆木打入地面排列而成,内侧有台座,可从高处发射投射武器。不过高度只有区区一丈。
没错,只有一丈。宽度包含台座在内,也只有两人并排的厚度。对人类而言,这样的高度已经够用了,但对妖魔鬼怪来说,实在令人不安。中妖应该能轻易跨越,小妖也可能一跳就过,凶妖更是能将这木栅当成纸片一样轻易突破。虽然郡都周围布有利用灵脉供给的灵气所构成的结界,但不知道能撑多久……中妖以上等级的妖魔,说不定能烧毁结界强行突破。
「紫小姐,还是让我们上前吧!连我都看得出来,这样下去……」
「闭嘴!……不要说那种多余的话!」
紫否决了环的提议。她环顾四周,小声警告众人。环大概是看到军团兵的惨状才提出这个建议,但对紫来说,这个方法完全不值得考虑。
其实如果是在封闭空间,或是没有凶妖的地方,这确实是能减少牺牲的战斗方式。她好歹也是赤穗家的一员,明白战斗的常识。正因为明白,她才否定环的提议。
如果是在封闭空间就好了。就像之前在下水道的战斗,紫的全力一击甚至能一次打飞上千只怪物。但那招的消耗实在太大,而且在这种开阔的地方,就算能对分散的妖群造成伤害,效果也很难说。
而且妖群中还有凶妖。只靠人类,无论聚集多少人,都挡不了凶妖的攻击。也不能对这次同行的环和白若丸抱太大的期待。面对不知何时会从何处来袭的凶妖,自己不能站在最前线战斗。只能让那些乌合之众去对付那些小兵,无论会造成多大的牺牲。
紫压低声音警告,是不想让军团兵们抱持无谓的期待。对军团兵来说,如果紫等人能出面扫荡怪物,肯定会受到热烈的掌声与喝采。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紫不想让环再说出更多多余的话。
「……!」
紫的锐利眼神让环不禁害怕地退了一步。看来她没料到紫会气成这样。
「哼,这点程度就怕成这样,根本没办法上战场。你给我待在这里。那边的女佣,你给我看好主人,别让她乱来而死掉,知道吗?」
紫对环的反应嗤之以鼻,命令她留在这个门楼待命,也警告了身旁的铃音。不能让外行人擅自行动,她身为这次监视团的代表,有义务让环和白若丸平安回到鬼月的宅邸。为防万一,她命令班长矢萩和两名下人也守在门楼,同时保护环。
「紫大人,听说那些怪异会从西门杀进来,可以事先让式神潜伏在门楼吗?」
无视于环的惊恐,一名身穿阴阳师服装的冷淡美少年淡淡地提出意见。他行了个形式上的礼,请求事先将式神藏在西门附近。
「事先……是设陷阱吗?能期待效果吗?」
「我的师父是专门提供意见的蝴蝶大人。」
式神术师一旦用光事先准备的式神,就无计可施了。对于紫的疑虑,少年不带感情地回答。他搬出人称黑蝶妇的鬼月一族第一式神术师之名,委婉地表示肯定。
「……好吧,就交给你了。」
「是!」
式神术师恭敬地行礼,随即甩动袖口,放出数张符咒,然后在栅栏外消失。那是式神的隐形。光是这个动作,就让紫对眼前的少年改观,认为他比原先所想的还要有用。
「紫姑娘,快看那里!」
紫对白若丸的评价向上修正,听到下人的叫声,便往声音来处看去。环、白若丸和栅栏上的士兵们也跟着看过去。
它们在积雪染白的田地上前进。仿佛要将白色染黑般蠢动、扩散,侵蚀般逼近。数量大概有上千只?小的跟小猫差不多大,大的身躯甚至跟房屋一样大。挤在城栅上的人们,全都忍不住默默注视那幅光景。情不自禁地注视。
而当它们接近到离栅栏约一千步的距离时,摇晃的黑色模糊轮廓才渐渐固定……终于能够判别其造型。
蠢动的那些东西,是虫子。
不,不对。那是蚂蚁。那是蜈蚣。那是飞蝗。那是蚯蚓。那是蜘蛛。
那是螳螂。那是蟋蟀。那是蝼蛄。那是灶马。那是蚰蜒。那是龟虫。那是蜻蜓。那是纸鱼。那是日除虫。那是手虫。
那是马陆、蛞蝓、蛆、水蛭、发截虫、金龟子、竹节虫、浮尘子、筬虫、沙蚕、蝎子、埋葬虫、尺蠖、斑猫、鼠姑、蜗牛被、隐翅虫、刺虫……虫、虫、虫的大军。
丑恶至极的妖虫大军。
「噫!?」
一名军团兵认出那是什么,不禁小声惊呼。从地平线疾奔而来的,是色彩鲜艳的虫群,足以煽动观者的厌恶与恐惧。在场包含紫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双腿发软,愕然地僵在原地。
「!不、不要停下来!!大家各就各位!!」
紫之所以能较早回神,除了身为退魔士的责任感与自尊外,也是经验使然。几年前在地下水道的黑暗中,她曾目睹足以淹没整个视野的妖类洪流,而这次的经验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若非如此,她现在恐怕也会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呆立原地吧。
不,事实上,若没有旁人的目光,她也想立刻拔腿就跑。
「虽然正好适合用来毒害,但也仅止于此,都是些只有外表的小角色。」
「是的,就我所见,有九成是小妖或幼妖,就算有人类,要让他们无力化也不难。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算是幸运。」
紫虚张声势,身旁的白若丸则淡淡地这么说,无邪也跟着点头。和半是演戏的紫不同,他们都是真的认为没什么大不了。
紫不禁对这个曾为童仆的少年投以赞赏的眼光。先不论经历过生死关头的隐行众,连经验尚浅的白若丸都对那么多虫子不为所动,是因为他是男的吗?紫不禁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其他男士兵大多在紫的斥责下仍对那景象感到害怕,郡司更是完全僵住,一脸错愕,心不在焉。
「郡司大人,如您所见,妖群已经逼近,我们要开始守城战了,可以吗?」
紫跑到茫然的郡司身边,语气锐利地问。
在文官占优势的朝廷法度中,退魔士在守城战时必须获得当地郡司、国司或城主的许可,才能接受指挥。退魔士不能擅自守城,将百姓卷入危险。因此,紫需要得到郡司的许可。
「嗯、啊……好,真的要守城吗?那、那么多,守得住吗?」
「要击退它们并不难,只要给我时间,应该没问题。」
说不定紫一个人就能解决。
「那、那也不用守城啊……!」
「可是我们已经确认过有凶妖出没,凭我们几个恐怕应付不来,这里的士兵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我们忙着对付小喽啰,这里的人全被杀光,您也无所谓吗?」
紫又对郡司解释了一次在路上已经说明过好几次的事。对环也是,到底要解释几次才满意?紫愈想愈火大。
「我、我知道了,我同意守城……」
经过不知道第几次的说明,郡司脸色苍白地点头。这也是已经重复过好几次的事。
「那么,郡司大人,还请您以主帅的身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为什么!我根本不懂打仗……!」
紫的要求让郡司大吃一惊。这也是已经说明过好几次的事,紫不禁皱起眉头,皱着眉头继续说明。
「这是守城耶!您身为主帅,当然要留在这里督战啊!实际战斗的部分,我们会和军团长一起指挥,您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批准就行了。我们会派护卫保护您的人身安全!」
事实上,紫对郡司并没有多大期待,顶多希望他能提振士兵的士气。反正就让环跟着他,一起躲在城楼里吧。
「怎、怎么这样……」
听到紫的要求,郡司绝望地喃喃自语。不管郡司怎么想,状况仍持续发展。原本对怪物们的存在半信半疑的军团士兵们,态度一转,拼命准备防卫战,急忙就定位。
「士兵们似乎都准备好了。」
「这样啊……郡司大人,请下令。」
紫听了军团长的报告,故作镇静地点点头。被点名的郡司困惑地环视四周,军团士兵们也频频偷瞄紫。他们显然十分动摇。
「呃、呃……下令?」
周遭的视线让郡司狼狈不堪。紫对他的态度感到不耐,但仍耐心解释:
「士兵们都很害怕。请您下令,振奋他们的士气,然后命令他们准备迎击。」
「这、这种事……」
郡司再度环视四周,士兵们不安地看着他,然后他将视线移向地平线彼端,如海啸般逼近的魑魅魍魉。
「噫……」
他额头冒汗,再度望向士兵。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该说的话。不安与尴尬使他再度望向地平线。怪物们比刚才更近,轮廓和造型看得更清楚了。
他发现无数无机质的眼球正凝视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郡司发出疯狂的惨叫,一溜烟地冲下门楼的阶梯,一路跑到城栅,奔向位于城镇中心的县厅。他逃走了,全力狂奔,头也不回,拼命得令人发噱。
「啊啊!?」
郡司突然放弃身为县令的责任,抛下部下,舍弃矜持与一切逃之夭夭。紫见状不禁哑然,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环也一样,就连被抛弃的士兵们也一样。
不,只有白若丸冷眼旁观。仿佛早就料到,露出不耐烦的苦笑……然而郡司的行为确实带给在场大多数人冲击与失望,现场一时之间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中。
「……!紫阁下,我以师卒军令的名义,请求您代理指挥权!」
率先理解状况的军团长对紫大喊。
军团长的发言绝非不负责任。
现在扶桑国施行的阳稚律令师卒军令六十六条第七条,规定在邦司、郡司无法执行指挥权时,若为对妖战,军团长可将自己军团的指挥权委任给朝廷认可的正规退魔士。
军团长对妖的军队见识不多,因此判断盗贼等对人战或少数妖魔战时姑且不论,对妖的军队就另当别论。至少军团长能以这种形式,合法地将指挥官的责任推给紫。
「咦……啊,好的!各自拉弓!在听到我的命令前,不准放箭!」
「代理指挥官下令,各自拉弓!」
紫慢了一拍才理解军团长的发言,立刻对指挥官逃亡而陷入动摇的军团兵下令。军团兵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的命令感到困惑,但军团长将紫的命令放大十倍,像在重复般怒吼,军团兵便反射性地摆出射击姿势。
「紫大人,您太危险了。请戴上头盔……」
「没关系,我不能在这里被说成是胆小鬼!」
随侍在侧的女官阳菜悄悄来到紫的身边,将头盔递给她,但紫拒绝了。她知道如果自己太过慎重,只会让士兵们感到不安。紫拔出腰间的刀。
「逃走的人!一律斩杀!!战斗吧!!你们逃走的话,被蹂躏的就是你们身后的城镇和人民!!」
少女压抑内心的紧张与恐惧,大声喊道。她堂堂正正地进行督战。
「可恶、可恶……!」
「我们上。可恶,做就对了吧!?」
听到紫的宣告,听到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的命令,士兵们纷纷咒骂。虽然咒骂,却没有逃走。他们即使被烧,也依然摆出架式。
士兵们也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他们除了战斗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和中央派遣、对赴任地没有感情的县令不同,士兵们大部分都是来自稗田郡的稗田町。即使紫没有指出逃走的意义,他们也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摆出架式。拉紧弓弦、弩弦,将箭矢和弩箭架在弦上,瞄准目标。距离已经逼近到三百步。
「还没吗!?还不能射击吗!!?」
「快点,快点下令……!」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大军如雪崩般袭来之际,直视着他们,目不转睛地瞄准,等待命令下达,对执行者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压力。不仅左右着自己与家人的生死,对方还是非人之物,因此压力更大。这跟被刀砍死、被箭射死截然不同。士兵们恳求般地低语,等待接下来应该会下达的命令。
然后在距离两百步时,他们所盼望的那句话终于响起。
「就是现在!放箭!」
「放箭!」
紫色的号令,军团长像在反刍这句话般,用更大的声音呐喊。紧接着,箭矢发出雨点般的声响划过天空,从和弓与弩弓射出。
和弓必须经过训练才能使用,弩弓价格昂贵构造复杂,难以大量准备。因此在召集的士兵当中,只有三分之一是弓兵,射出的箭矢合计约一百支左右。其中又有几成飞往错误的方向,或是被妖怪的厚甲或皮肤弹开。即使如此,前方仍有十几只妖怪被箭射中要害,或是被数支箭矢打倒。
……以将近一千只的妖怪群来说,这个数量实在微不足道。
「快装填下一波!!各自以手边的弓弩持续射击!!」
「准备石块!!」
紫和军团长大喊下令,城栅上的射手们也回应命令,以手边的弓弩不断射箭。
「扔石块!!」
当距离城栅剩下不到一百米时,军团长对着城栅后方的士兵们大喊。一百多名士兵以投石器接连扔出石块。大小和婴儿拳头差不多的石块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扔出,受到重力牵引往下坠落。
『叽!』
『嗄!』
别小看石头。高速落下的石块虽无法一击杀死甲壳柔软的小妖,却能造成伤害,甚至可能撕裂手脚。
即使如此,要阻止妖怪们的进击还是不容易。虫子海啸若无其事地踏烂被打倒的同胞,理所当然地跨越它们,逼近城镇。
「就是现在,『刺吧』。」
白若丸轻声低语的同时,那东西从土中飞出。无数的针指向在最前列疾走的虫子们眼前。虫子们无法完全煞住自己的速度,一头撞进针的根部,直接被刺穿而断气。
是刺猬。潜伏在地下的牛般身躯的刺猬简易式神一起从城栅前方的地面跳出来,用背上的剑山严阵以待。出现的针山超过二十座。面对突然出现的伏兵,从后方逼近的妖怪们也因为同胞的尸体与锐利的针山而减缓进击速度,停下脚步,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随着紫的吆喝声,数十支箭同时射出。停下脚步的妖怪们瞬间就被箭雨打倒。
『叽叽……!』
『叽叽叽!』
要完全阻挡所有妖怪是不可能的。少数体型娇小、动作敏捷的妖怪钻过同胞和式神的缝隙,逼近栅栏。几个军团兵急忙放箭,但对方速度太快,根本射不中。而钻过箭雨的虫子们在接近栅栏时……撞上看不见的墙壁,化为焦炭。
「小喽啰就不用管了!那种小角色,结界就能解决!」
紫大声激励。再怎么糟糕,这里好歹也是郡府,位于灵脉正上方的稗田镇,周围还是有微弱的退魔结界。低等的小妖根本不需要特地出手,紫要他们瞄准大只的。
「哦哦!」
「就是那个!干掉那只大蜈蚣!」
初次见识到稗田郡结界的效果,士兵们脸上也露出喜色。即使知道原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结界的力量。知道自己受到保护,士气大增,能冷静地瞄准射击,命中率也跟着提升。结界挡住了妖怪,攻击集中在甲壳烧烂的蜈蚣中妖。
紫的激励确实有效,但她也明白……那只是为了让士兵们暂时安心的谎言。
百足妖怪中了数十支箭,发出惨叫。它流出蓝色的血,身体扭曲,最后终于倒地。军团兵射中大猎物,一起发出欢呼。
「射中了!!哈哈哈,怪物!活该……」
军团兵高举弩弓大笑,但话没说完。随后,他被高速跳来的「那个」扯断脑袋。士兵的头喷出鲜血,身体应声倒地。
「咿!?」
「什么……!?」
士兵们惊愕地看过去,看见了那个。他们用视线追逐撕裂同伴脖子带走的影子,然后找到了。是一只跳蚤。
「嗄?」
士兵们不禁哑口无言。那是一只全身烧烂,跟蹴鞠差不多大的跳蚤。濒死的跳蚤妖抖动着脚,从头钻进地面。
「怎么可能。居然是跳蚤!?那种东西穿越结界过来了吗!?而且刚才那是什么鬼!!?」
士兵们大声嚷嚷,不敢相信区区矮小的跳蚤小妖穿越结界,杀了同伴。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和跳蚤本身的身体相比,这种跳跃力实在惊人,最多甚至达到自身身体的六十倍。跳蚤妖怪蜷缩起身子,以媲美炮弹的速度发动突击,强行突破结界,打碎了前进路线上的士兵。
当然,跳蚤终究只是小妖,这种自杀式攻击不可能全身而退,但它们毕竟是没什么智慧的下等虫子,只会顺从自己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
……而且,跳蚤妖怪不只一只。
「呜哦!又来了!」
「那是什么!?居然粘在那些大块头身上!」
「那些家伙该不会是寄生在同伴身上吧!」
跳蚤妖怪们一边吸血一边紧贴在大型妖的身体上移动,一接近栅栏城就发动突击。只要有栅栏,就能充分挡下跳蚤的鲁莽突击。而且命中率原本就不高,比起命中人类,更多跳蚤妖怪撞上栅栏,或是大幅越过栅栏,陷进地面,一事无成地自取灭亡。
然而,只要士兵们挺身而出,即使身穿铠甲,身体也会被劈成两半,这也是事实。而士兵们和不把自身性命当一回事的跳蚤不同。
结果士兵们承受不住,纷纷躲进栅栏的阴影处,射击变得断断续续。其他妖魔鬼怪似乎早有准备,开始突击结界。它们化为浊流,杀向好几个点。几十只妖怪被结界消灭……但其中几只虫子趁结界出现一瞬间的破绽,钻进结界内。
它们的身体正在燃烧,却仍然接连爬上栅栏。
「哇啊!!?」
「咿!?来了!!?」
半焦化的飞蝗妖怪趁士兵们陷入混乱,无法好好反击时,爬上栅栏。看到它怒气冲冲地张开嘴巴,士兵们惊慌失措,不禁后退一步。飞蝗妖怪的下颚喀喀作响。
「你这个没死透的家伙。」
每个人都吓得不敢动,从旁冲出来砍下飞蝗妖怪脑袋的,是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军团兵吓得魂飞魄散,而作为预备战力待命的鬼月家仆人,黑衣人们积极上前,砍死、刺死、打死爬上栅栏的怪物,再把它们踢到栅栏外。甚至有人把跳进来的跳蚤打回去。他们毫不动摇,以熟练的动作,平淡地驱除妖怪。
事实上,以他们平时的工作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手几乎都是幼妖小妖,只要用军团兵的弓箭和结界削弱对手,再一只一只解决,对他们来说,这甚至是相当轻松的职务。
而率领他们的紫,也不是只会高高在上地下达命令。
「没想到他们爬得这么快。没办法了……『扫尘』!」
军团兵们出乎意料的劣势,让紫面露不悦,随后挥刀。她只横着挥了一刀。
光是这样,就让牺牲无数同胞爬上栅栏的妖怪们全被卷入暴风之中,然后直接高速撞上地面,化为血肉块。数量至少超过五十。军团兵们见状,不禁带着敬畏的念头瞠目结舌。
赤穗流基础九九技法之一的「扫尘」,正如其名,只是将所有小喽啰一并处理掉的无聊招式,紫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即使如此,对唯人来说,紫施展的招式仍然值得惊叹。
「冷静下来!这种程度的妖魔算什么!只要小心跳过来的跳蚤,其他都是半死不活的虫子,冲上去杀光它们!还是说你们都是些吃闲饭的胆小鬼!」
紫用刀把跳到自己身上的跳蚤打回去,对着动摇的军团兵们大声激励。
虽然这个行动本身是向父亲和哥哥现学现卖,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说不定比原本的范本更有效果。被比自己年幼的少女这样斥责,身为男人可不能丢脸。军团兵们拿起刀枪,把爬上来的虫子们一一打落地面。战线因为恐慌而崩溃的最糟事态暂时得以避免。
……然而,状况逐渐恶化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差不多到极限了……『射出』!」
白若丸确认自己放出的刺鼠们逐渐被虫海吞没,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低声下令。同一时间,刺鼠们背上的刺一起射出,贯穿周围的妖魔。突然被针刺中头部或腹部的虫子妖怪们发出痛苦的惨叫。白若丸看着这副光景,嘴角露出嗜虐的笑容。看来效果不错,那么这边就再加把劲……
「哼哼,『爆炸』!」
术士一声令下,跳进虫海的针无大鼠们像气球般瞬间膨胀,转眼间爆炸。埋藏在体内的无数石砾随着爆炸的气流往四周飞散。二十几只简易式式神同时自爆,加上刚才射出的针,至少牺牲了一百只以上的妖物。
「算不上什么大成果啊。」
发动这堪称残酷的自爆攻击的本人,感想却非常平淡。
事实上,被这攻击杀死的,几乎都是小妖以下的杂碎。即使能阻挡虫群一时,没有多少智慧的虫子很快又会继续进攻。
「又来了,没办法了。『式兵』。」
白若丸咂舌,放出新的式神。那是手持刀枪的人偶,虽然只要一击就会变回纸片,但只要用得巧妙,现在也是一股战力。少年命令式神迎击爬上刀枪的虫子。
「!?『土弄』!!」
紫察觉到异状,急忙施展招式。在地面上战斗时,妖物们从土中悄悄逼近栅栏,但紫以「冲击」粉碎土中的敌人,使它们来不及跳上地面就化为绞肉。
可惜的是,没能全部杀死。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几只全身是伤的蚯蚓与蜈蚣从栅栏前的地面跳了出来。军团兵们一瞬间感到惊愕,但立刻射箭解决一只。紫接着挥剑将两只切成两半。
唯一幸存下来的大蚯蚓为了反击,将身体爬上栅栏。附近的军团兵们射箭、投掷长枪。
濒死的大蚯蚓在死前将自己的头撕裂成八块,然后吐出各种虫子的雨。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为了攻击而逼近的士兵被虫群从头盖住,发出惨叫。虫子咬住肉,吸血,试图钻进身体的每一个洞。附近的同伴将它们拉开,摔到地上,踩扁它们。然后——
「没事吧!?」
「好痛,好痛!?可恶,好恶心!!」
被粘液泼到,全身被咬,肉被撕裂的士兵哭喊着。同伴想将他带到后方,但随后有影子笼罩他们。
他们立刻抬头,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在理解那是什么之前,羽化的蝉就踩扁了他们。从大蚯蚓挖的洞里出现的蝉蛹立刻羽化,在飞翔的同时爬上栅栏。
「啧,接二连三……!!」
紫立刻赶到现场,一记突刺就将牛一般的巨蝉打飞。巨蝉直接飞回自己撞出的洞,压死后续的虫子而亡。
「紫大人,后面又有新的敌人!」
「!数量呢?」
无邪在途中打倒几只小妖,来到紫身边报告。紫睁大眼睛问道。
「……约一千只,和第一波一样,几乎都是低级的虫妖。」
「区区小兵还这么烦人!要是没有凶妖,这种事……!」
无邪的报告让紫表情扭曲。若没有凶妖,她就能亲自杀光这些虫子,也不会让军团兵白白送命了……!
「真丢脸,退魔士竟然只能靠人类战斗……!」
退魔士是保护天皇和百姓不受妖魔侵扰的存在,现在却得让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战斗,让紫感到强烈的无力。
太丢脸了。虽然她对军团兵那么说,但这样自己不就成了白吃白喝的废物吗?自己应该要第一个冲出去战斗才对。
……明明自己必须像那个下人一样,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拯救唯人。
想到这里,紫对自己派那个下人外出的判断感到愤怒,但她也明白思考这些事毫无意义,于是重新握紧刀柄,凝视着正前方,准备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对自己露出笑容。
「……!!?」
紫立刻睁大双眼,举起刀。下一瞬间,随侍在侧的无邪,以及附近的军团士兵们也察觉到异状,纷纷举起武器。同一时间,巨大的老妇人举起手臂。
城栅的一角连同士兵与妖怪,随着轰然巨响被炸飞……
————————
「什么!?」
萤夜环在赤穗紫的命令下,一直待在门楼旁,坐视眼前的战局。她从窗户目睹城栅一角扬起粉尘爆炸的景象,不禁感到惊愕。紫刚才应该就是前往那附近救援。
「公主大人!!?」
一旁传来悲鸣,是紫的女仆阳菜。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打算前往主人身边,走向楼下的门……却在楼梯途中停下脚步。
『叽叽叽!!』
『叽叽!!』
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一群大如成人、状似剪刀虫的怪物,以及几只和狗差不多大的灶马闯进了门楼。仔细一看,它们脚下还倒着许多被咬断脖子的军团兵尸骸。
「啊、呜……」
阳菜吓得全身僵硬。身为赤穗家的女佣,一路随行至此的她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自己的工作有可能会碰上妖怪。她是为了照顾主人紫而一路同行,而且这也不是这次任务才有的状况。
不过,紫过去出任务时,大多都是由父亲或哥哥陪同,所以绝对安全的保证是有的,不曾发生过像这次这样死亡近在眼前的状况。就某种意义而言,阳菜会害怕也是无可厚非。就连必须率先反应的环也吓得动弹不得,所以也不能责怪她。
「环小姐,快逃到楼上!」
在这状况下,推开阳菜冲下楼梯的是下人班长矢萩。他掷出短枪刺中剪刀虫的头部,逼退一步,接着拔出腰刀砍杀周围的灶马。
「还、还没……?」
「啧!」
矢萩听到环的惨叫声,察觉到异状,他用藏在袖口的弩,朝冲进入口的后续虫子射出七发短箭。弩是将七支短箭同时射出的暗器,猛烈射出的箭矢瞬间刺穿了跳进来的蜘蛛与尺蠖,阻止了它们的行动。
「环小姐,快点!!用家具堵住楼梯!!」
矢萩回头用暗器弩射光箭矢,攻击不知何时从背后逼近的跳蚤妖怪。他丢下弩,转身闪避剪刀虫的突击,然后大喊。班长矢萩想要遵守上司允职,以及紫的护卫命令。
「可、可是……!?」
「环小姐,快点撤退!!」
矢萩的护卫下人常盘,硬是拉住仍然不动的环,护卫对象的手臂。常盘粗鲁的动作,让环感到一阵闷痛,但常盘完全不以为意,仿佛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
「那边的女人也是!快点!!」
「呃、呃……」
「阳菜小姐,现在先撤退吧!!」
阳菜被大声吼叫的常盘吓到,此时身为环的女佣同行的铃音,冲到阳菜身边,将站在楼梯一半,裹足不前的她带了回来。
「可恶,来了!!」
确认到这点后,常盘将设置在二楼的架子和桌子,朝着爬上楼梯的大蛭踢下去。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咕滋」声。他毫不在意,将手边的物品一一丢下去,做出简易的防壁。
「环小姐,请不要站在窗边!!武、武器……女佣!!用这个在紧要关头保护环小姐!!」
常盘在门楼的二楼四处翻找,找到放在架子上的短刀后,分别塞给铃音和阳菜。侍奉退魔士同行时,为了护身和自裁,都会携带一两把短刀,但常盘没有余力一一告知她们,而且也有可能忘记,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处置。
惨叫声响起,常盘转过头去。在瞭望台射箭的军团兵们遭到虫子袭击。其中一人被爬上来的螳螂从腹部刺穿头部,另一人为了阻止螳螂而拿起刀,随后蜻蜓飞到眼前,将他撞进瞭望台内。
「唔!!?」
常盘的判断很正确。他掷出腰间预备的短刀,砍下螳螂的头。螳螂在用餐途中失去头部,一边痉挛一边从瞭望台上摔落。接着他冲进瞭望台,踢飞咬住军团兵喉咙的蜻蛉头部。蜻蛉的身体很脆弱,光是这样就让它的头像踢足球一样飞散。常盘急忙确认倒下的军团兵的状况,发现他已经断气。常盘咂舌,闭上眼睛。
「环大人,请小心!!那些家伙会靠灵力过来!!请您以自身安危为第一优先,不要大意……」
「你自己也一样哦?」
「……!?」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随从几乎立刻挥刀。刀刃砍进出现在背后的影子,然后刀刃就像穿过雾气一样穿透过去。
「什……」
「虽然我跟你无冤无仇,但这是任务。」
常盘理解到物理攻击没有意义,正要使用术式时已经太迟了。黑暗覆盖常盘的头部与双手,随后他的头部与手腕以上就随着黑暗一起消失。鲜血从漂亮的断面喷出,常盘倒卧在地。
「噫!?」
环忍不住发出悲鸣。她已经目睹过这一连串的守城战中,人们死去的光景,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但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身陷险境。她与全身由朦胧的黑暗构成的闯入者——神威对峙。
「公、公主殿下,请您退下……!」
铃音与阳菜拔出短刀,尽管感到害怕,还是将刀尖对准神威。她们知道刚才倒下的下人,远比自己更习惯战斗。而这样的下人被秒杀,她们很清楚自己会有何种下场。即使如此,她们还是不可能选择不战。」
「真是努力呢,我都快感动了。」
神威对女佣们奋不顾身的行动,送上赞赏的话语。他只是嘴上说说,语气中却带着嘲笑。随后,他逼近两人眼前,让短刀的刀身从中间消失,仿佛只切下那个空间,就像刚才夺走下人生命时一样。
「什么……呀啊!」
「阳菜小姐!」
阳菜瞪大双眼,随即被击飞到墙边,倒卧在地。铃音呼喊阳菜的名字,但随即想起眼前的敌人,害怕得缩起身子。
「放心吧,我只是让她昏过去而已。我这个人啊,对美女一向是尽可能温柔的。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得完成工作才行。」
「咦……?」
神威露出虚假的浅笑,同时逼近环的眼前。转眼间就被逼近的环慌张地拔刀,但这么做毫无意义。
「哎呀呀,真危险。」
神威立刻用手刀敲击刀柄,让刀掉到地上,悠然地让环失去战斗能力。环就这样往后退,眼前的男人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以惊人的握力紧紧握住。
「唔!?」
「公主殿下!!您怎么……呀啊!?」
环的手腕传来一阵痛楚,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铃音慌张地想要救主人,但神威用力地打了她的脸颊。铃音随着尖锐的声响倒在地上呻吟。
「铃音!?」
「可以不要那么吵吗?很刺耳耶。」
神威冰冷的话语盖过环的惨叫,同时更用力地握住环的手腕,痛楚让环忍不住跪倒在地。那明显不是人类能发出的腕力。
「呜、唔……!!?」
骨头几乎要碎裂的痛楚让环眼眶泛泪。她拼命忍耐,然后抬头瞪视,瞪着名副其实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
她发现对方正用冰冷的视线俯视着自己。
「……!」
虽然有着人类的外型,但他的眼神并非人类,他的存在本身也超脱常理,环直觉地理解了这一点。同时,她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抵抗的力气也逐渐消失。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此时的环并未察觉,这是某种瞳术的效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害怕得发抖。神威冷笑,冷笑之后,他举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向环。
「不、不要……」
面对逼近的生命危险,以及自己的无力感,环泪眼汪汪。她哭着试图抵抗,却无能为力。然后,神威的手抓住了环的头。
环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但她很清楚那绝非好事,于是不禁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她做好准备,下定决心,害怕地缩起身子,持续等待。
………………她持续等待,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
环感觉到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不自然感,于是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然后,眼前的光景让她不禁目瞪口呆。
「……哈哈哈。喂,这样是不是有点犯规啊?」
神威的嘴角流下一道鲜血,脸上浮现苦笑。然后他面带苦笑,缓缓地转过头。环也一样。她注意到神威背后站着一道人影,于是将视线从神威身上移向那道人影。然后,她不禁倒抽一口气。脸上浮现惊讶、混乱,以及欢喜的表情。
将刻着鲜艳樱花的短刀刺进神威背上的黑衣般若面就站在那里……
# 第九十七话●
这名突然闯入的入侵者,身上缠绕着强大的灵力与妖力,从背后突刺而来。对神威而言,这完全就是一场奇袭。虽然神威的注意力都放在环身上,但对方可能一直隐藏着气息,神威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这么遭到偷袭。他不禁在内心感到惊愕与赞叹。
「唔……!!?」
即使如此,神威还是扭动身体,做出反击。般若面具一边旋转,一边闪避从手臂生成的黑暗。他拉开距离,没有直接触碰到黑暗。
「明明没打声招呼就偷袭我,居然还不让我停下来!你还真是不懂得风雅呢……!!?」
黑衣人因为疼痛而扭曲嘴角,摆出警戒的姿势,架起短刀。神威舔了舔嘴角的血丝,语带嘲讽地对黑衣人说道。
实际上,对方原本打算用刚才的突刺结束神威的性命,但不巧的是,神威是超乎常人的存在,心脏的位置不在原本的地方,更何况他的身体是不定形的,就算用精心施咒的名刀突刺,很遗憾地,还是不足以夺走他的性命。
然后,神威立刻实行报复。他的身体宛如黑暗般崩解,随后神威的神威便袭向了袭击自己的犯人。般若面翻转身体,避开神威像是要回敬对方的刀击。他从怀中射出铁球,神威被横向砍成两半,但立刻又变回黑暗。然后,他直接利用瞭望台的黑暗绕到背后。
「伴部同学,危险,后面!!」
环预感到保护自己的恩人会受伤,不禁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然而,她什么也做不到。神威的一刀朝着眼前黑衣人的脖子逼近。
随后,瞭望台的墙壁被轰飞了。
「啊?」
发出这声疑问的人可能是环,也可能是神威,也有可能是双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般若面发出的声音。
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一个新的闯入者。从被轰飞的瞭望台墙壁洞口探出身体,露出脸庞的是个老婆婆。那是个穿着破烂衣服,满脸皱纹的巨大老婆婆。她露出凌乱泛黄的牙齿,露出喜悦的笑容,残暴的巨人。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朝周围瞪了一眼。
「咿!?」
环与新来的闯入者对上眼,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她瞬间想起在故乡发生的一幕,与那只狡猾的鼬对峙时的记忆。那冰冷、仿佛将他人视为虫子般冷酷的视线……环几乎凭直觉理解,眼前的存在与那只鼬同等,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她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思考跟不上从刚才开始就急遽变化的事态,只能当场吓得跌坐在地。
另一方面,老婆婆毫不在意环的反应,她发现了那两人。有两个人影看着她僵在原地。正确来说,她发现其中一人是戴着般若面具的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浓厚的灵力与妖力。她明显表现出喜悦,嘴角上扬到几乎要裂开。
刹那间,怪物的拳头朝般若面具挥了过去,而且是用附近的神威。
「呃,喂喂喂!!真的假的……」
与恐怕已经预测到这个状况的般若面具不同,神威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惊愕的说话声随着吵杂的冲击声中断,然后消失。
伴随着爆炸声的攻击,神威的上半身被一击砍飞,黑色影子像肉片般飞散。另一方面,般若面具在千钧一发之际,不发一语地躲过攻击,从怀中掷出两把苦无。苦无划破空气,精准地刺中老婆婆的双眼。怪物发出微弱的惨叫声,身体瞬间向后仰,双手捂住眼睛。
「伴部,等一下……!」
环出声呼唤,但般若面具没有回应。黑衣人不发一语地穿过怪物身旁,迅速离开瞭望台。来到户外的人影,瞬间消失无踪。老婆婆慢了一拍后,身体恢复原状,她撞破屋顶,跳了出去,追着不知消失到何处的般若面具。
「!」
环目瞪口呆,但她立刻慌张地从掉落的屋顶建材中,保护铃音与阳菜。她拉着倒下的两人,急忙躲到遮蔽物后方。建材掉落到地板上,粉尘与木片随之飞散。环缩起身体,保护自己不受粉尘伤害。尘埃落定后,环独自一人呆站在寂静之中。
她茫然地凝视着一人与一只离开的方向,动也不动。
「伴部……?为什么……」
环喃喃自语,其中蕴含的情感与思绪相当复杂。对于获救一事,她既感到喜悦与感谢,但内心却涌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疑问,对于此方没有回应一事,她感到不满与悲伤,对于原本同行的入鹿不知去向一事,她感到不安……她不禁感到茫然。
「痛痛痛……真是个过分的老太婆。真是的,明明有人在,却毫不留情地把人打飞。」
「!?」
然而,她能悠哉地思考的时间并不长。听见那紧迫的声音,环想起目前的紧急状况,立刻转头,摆出架式。
然后,她倒抽一口气。
在她的视线前方,聚集了难以形容是液体还是气体的黑暗。黑暗集结、浓缩,形成人偶的造型,重新构筑神威的肉体。这幅光景实在稀奇,而且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该怎么办呢?对我来说,应该以彼方为优先……但难得目标就在眼前,也不能视而不见。」
「目、标……什么……!?」
这个面露轻浮笑容的非人生物,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环。环听到神威的发言后愣了一下,但立刻摆出徒手格斗的架式,准备应战。
附近没有武器,背后还有必须保护的人,不能逃走。她咬紧牙关,压抑恐惧,下定决心。那个佣人正在对付凶妖,自己是退魔士,不能因为没有武器就叫苦,不能说丧气话。
……一想到那个佣人正在故乡抵抗,自己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放弃。
环抱着必死的决心激励自己,但她的勇气与觉悟永远没有受到考验的机会。神威缓缓逼近,却突然停下脚步,仰望天空,表情变得严肃。
「……计划有变,麻烦的家伙来了。」
「咦……?」
在环理解神威这句话的意思之前,他已经开始咏唱。
「净火葬葬灰烬祭。」
男子冷淡的声音响起,随后火焰吞噬了现场的一切。红莲之光从被破坏的瞭望台天花板如浊流般涌出,环反射性地护住头部,即使她知道以常识来思考,这么做毫无意义。
在城墙上持续战斗的士兵们也一样,他们不是同样缩起身子,就是不明所以地惊愕、哑然,然后被突然如豪雨般降下的业火吞没。然后……他们面面相觑,歪头困惑。
「这、这是什么?」
「好烫哦?这究竟是……幻术?」
他们被猛烈到仿佛转眼间就会连骨头都烧成灰烬的业火包围,但里面没有任何人受到一点烧伤。周围明明是火海,却连一丝热度都感觉不到,让他们这次真的不明所以地陷入混乱,对非现实的光景感到困惑。
然后他们立刻发现,直到刚才都吵闹地响个不停的虫鸣声完全沉默,直到刚才都展开死斗的魑魅魍魉们毫无例外地化为灰烬……就连临死前的惨叫也被无情地烧光。
然后他们逐渐冷静的思考,事到如今才察觉到那股强大存在的气息。他们极其自然地仰望天空,然后找到在中午过后开始西斜的耀眼太阳底下蜷曲的那道影子。
他们仰望披着黄金色鳞片的大龙。
「……真不愧是刀弥。竟然能歼灭那么多妖魔,还不伤及任何人类。干得漂亮。」
龙……鬼月直系的一之姬借给鬼月思水代步的黄曜上,男子——鬼月思水对身旁的年轻族人所施展的招式赞不绝口。那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那也没什么好夸奖的。我只是把规模加大,效果本身还是仰赖异能。」
相对地,站在思水身旁,朝地面施展大招的鬼月刀弥则是一脸不悦,又或者该说是警戒地如此说道。
实际上,方才扫过地面的业火,只是透过争取蓄力时间,扩大效果范围,单纯只是施展『净火』异能罢了。
在郡都稗田町的城栅上展开的攻防战,对众多退魔士而言相当棘手。由于双方距离太近,随便施展大招,难保不会波及朝廷士兵或整座城镇。
话虽如此,降落到地面一一歼灭,又势必会产生漏网之鱼,因此初击的任务便落到刀弥头上。而刀弥也确实完成了任务。
不只妖,任何东西都不会烧毁的「净火」实际上瞬间消灭了数千妖物,然而除此之外,连一个人类,连一块布都没有烧毁。
「话说回来,这样真的好吗?让那么大的猎物逃掉……」
刀弥像是要改变话题般地发问。他指的是在使出大招之前,从战区脱离的那只大猎物,也就是凶妖。刀弥亲眼目睹那只凶妖急速离开,因此建议在那之前使出招式,但被思水驳回。
「没关系,那家伙有点棘手,没有准备就出手是下策。万一误判我们的目标可不行,更何况还有食人鬼在虎视眈眈。」
「……了解。」
思水恐怕已经猜到那家伙的真面目,因此下令放着不管。刀弥也接受这个指示。
毕竟刀弥也不知道那只恶名昭彰的食人鬼在哪里,所以并不想在那种状况下再对付另一只凶妖。而且还有绫香等人搭乘的船,以及透过水运的别动队船团。不该随便打草惊蛇……至少目前是如此。
「明智的判断……好了,黄曜,可以放我们下去了吗?」
思水对刀弥的回答满意地微笑,接着向龙提出请求。借来的神龙应声低吼,缓慢但威风地往地面降落。
在龙即将接触地面时,思水等人也着地了。在净火熄灭的地面上,众多军团士兵们只能满怀畏惧地注视着那幅光景。即使他们没有半点灵力,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黄曜的神圣气息,以及思水等人的实力。
「无邪在此,感谢各位的迅速赶来。」
无邪突然出现在众人身旁,低头致谢。根据紫日前派出的式神回报,他们说会在近期内增派援军,不过无邪认为事态紧急,人事安排上可能会有纠纷,因此内心对援军能如此迅速赶来感到惊讶。
「当然,这可是关系到朝廷的权威,以及鬼月一族的名誉。话说其他人在哪里?紫小姐呢?允职呢?」
「允职为了搜索食人鬼,正和他们分头行动。紫小姐……」
「我在这里。」
这不男不女的回应,让思水等人往声音来向看去。只见白若丸从雪地走来,肩膀上扛着除了头部以外全副武装的紫。铠甲喀喀作响地来到思水等人面前。
「紫姑娘受伤了吗?」
「我想各位应该也看到了,我们遭到凶妖袭击,第一击就让她扭伤了脚踝。」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紫的妖刀在凶妖挥拳前化为大蛇,挡下了差点造成致命伤的攻击。代价就是紫的脚踝受了伤,不过这算是必要的牺牲。
之后,凶妖在第二击之前突然改变目标,往西门的瞭望台冲去,白若丸只好背着受伤的紫,来到战场中央……这就是事情经过。
「下、下人头领……?」
「紫姑娘,首先请容我向您致歉。我代表鬼月一族,为事态演变至此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
思水抢先一步道歉,深深低头致歉。当然,刀弥看得出来那只是单纯的表演。赤穗家的女儿是那种光靠花言巧语就能哄骗的天真个性,这点刀弥也明白。
「不,难得朝廷将鬼月家赐予的职务交给我们,却落得如此惨状,我无话可说。」
思水再度对紫行礼,接着说:
「已经透过水运运送各位要求的避难物资,两天后就会抵达。我们是先遣队,今后的食人鬼搜索任务就由我们接手吧。」
「我明白了。我们这边已经派出搜索队,我会联络他们,命令他们与你们会合。唯……」
「唯?」
紫难以言喻的态度让思水感到不解。紫也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该不该说出来的表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呃,虽然你们出手相助,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再稍微多加留意。」
紫对思水等人展现她难以启齿的理由。
「…………」
思水与刀弥都不由得将视线从默默展示的那东西上移开。
她手边那把尚未完成的蛇妖刀,正冒着黑烟,翻着白眼……
————————————————
当紫一行人于稗田的郡都陷入尴尬气氛时,从郡都往西的森林中,却是一片紧张气氛。
……如字面所述,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
巨大的老婆婆毫不留情地撞倒前进路线上的树木,以猛烈的速度追赶着。她满面笑容,似乎非常愉快。
「…………」
另一方面,被追赶的那方则是一语不发地拼命逃跑。由于已经远离稗田镇,来到人烟稀少的地点,因此已经解除利用勾玉躲进盲点的手段。反正那勾玉只对人类有效,对眼前的怪物没有意义。
黑衣人拼命地在树枝间跳跃。每当他跳过一个树枝,堆积在枝头的雪便如雪崩般落到地面,接着在下一秒被轰然巨响粉碎。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代表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背后传来的轰然巨响实在太过激烈,黑衣人略显焦躁,频频回头确认与怪物的距离。
怪物已经逼近到眼前。
「……!!」
随后,黑衣人设下的陷阱发动。两侧的大树树干爆炸,树木仿佛要压扁怪物般崩塌,将怪物压在底下。
紧接着,老太婆一拳将大树打上高空。大树被凄惨地折断、撕裂,木片散落四处。老太婆就像在捏碎饼干般轻易地打碎了大树。
「…………」
虽然是预料中的结果,黑衣人仍不禁咂舌。不过,刚才那一击争取到了一瞬间的时间,原本逼近到眼前的距离稍微拉开了。黑衣人再度面向前方。
影子逼近到眼前。
「不好意思,你追我跑的游戏结束了哦?」
「……!!」
黑衣人硬是扭转身体,以毫厘之差躲过如粘菌般不定形地袭来的黑暗。这是神乎其技,也是下策。
「啊呜啊呜啊呜!!!!」
般若面改变轨道,结果掉到地上,随后从背后追来的老太婆猛然扑了上来。她露出乱糟糟的牙齿,笑容满面地以接近万岁的姿势扑过来。般若面急忙想逃离,脚下的雪却让动作慢了一拍。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致命的失误。
「……!!?」
他才刚跳开,怪物就扑了过来。冲击力道将飞散的雪吹到逃亡者的背上,将他撞飞。
即使如此,他还是完美地采取受身姿势,分散袭来的冲击力道,避免摔到地上。然后在站起来的下一瞬间,他看见老太婆满是皱纹的手掌。
「!?」
这次真的来不及逃了。般若面被牢牢抓住。老太婆使出握力,般若面全身发出嘎吱声。老太婆正要从头部开始啃食……身体的动作却被强行阻止。她的影子被踩住了。
「喂喂,等一下等一下。别像这样马上就想吃掉他。那家伙可不是食物哦?」
神威借由『束缚影子』成功在千钧一发之际限制了凶妖的行动,他缓缓地走上前。虽说这是他的权能,但要束缚凶妖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表情也有些扭曲。
「……好了,打招呼很重要呢。好久不见了,鬼月的下人小弟?自从在京城的骚动以来,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了吧?」
神威快步走到俘虏身旁,向他打招呼。俘虏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把脸转向神威。
「……这还真是……不说话也太没礼貌了吧?你也没必要摆出这么带刺的态度吧?」
「……在京城胡作非为的虾夷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家伙是你的老婆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老妇人,质问神威。神威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别这样啦。虽然我不讨厌熟女,但也要有个限度吧。而且我能做的顶多就是用诱饵引诱,或是像这样暂时束缚住她的行动而已。」
这番发言并不是谦虚,只是单纯陈述事实。在过去的那场大乱中,跟随空亡的妖魔百将们,要说是否受到明确的统御其实很可疑。有些妖魔是被编入妖军后就实质上遭到放置,有些只是单纯依附强大的存在,连组织和指挥系统都不理解,只是基于动物本能跟随对方。这个老太婆凶妖山姥在那方面来说也没什么不同。
大乱之后,鵺之所以从众多妖将中捕捉这个妖魔加以保护,单纯只是因为她的权能在生产可利用完就丢的兵力时派得上用场。真要说起来,替代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在空亡遭到封印后继承其指挥系统的獏眼中,老实说山姥是割舍掉也无所谓的存在。在大乱中,这个妖魔即使身处群体之中,也总是我行我素地乱动,想必完全无法理解空亡的指示。在保护期间,她也是食费高得吓人的不良债权。鵺和獏的统一见解是在进入作战最终阶段前找个机会把她用完就丢。
而这次正是消耗她的机会。神威与这名老妇同行的目的,正是为了担任监视者,让这个连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按照计划行动,也就是扮演驯兽师的角色。
「计划吗?区区妖魔,别说得那么了不起……那计划的内容是什么?」
「这我可不能说。不过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吧?」
「…………」
神威说得没错。对付区区下人,本来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说这么多话,早早把眼前的凶妖当成饵食吞掉就对了。既然没这么做,就表示事情就是那样吧。
「食人鬼那家伙会采取跟平常不同的行动,出乎我的意料。我怕撞见他,就先将目标改成第二目标……没想到你主动露脸,真是走运。」
神威真心觉得这真是幸运。他的上司虽然理性又知性,但本性却是个疯子。薪水被扣也就算了,但要他配合莫名其妙的实验作为处罚,他可是敬谢不敏。
「第二目标吗?是指环吗?你对那家伙的黑色玩意儿那么感兴趣?明明你自己也差不多啊。」
「那种事情我哪知道,有问题就去问你的上司……闲聊就到此为止吧。反正你接下来会直接被送往产地,有什么疑问到那边之后,要问多少次上司都行。」
神威就这样让脚下的黑暗逐渐扩大。原来如此,看样子他打算就这样把山姥连同黑暗一起吞没并移送。
换句话说,现在正是时候。
「等一下等一下,被沉入那个恶心玩意儿之前,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吧?这点小事,你也可以当成是附赠的吧?而且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到目标的恳求,神威暂时停止发动自身的权能。他露出有点奇妙的表情,开口发问:
「不是坏事……吗?我不会抱持太多期待,不过你是指什么?嗯?」
「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讲讲看,没想到你居然愿意听。真是感激不尽。这个嘛,我想说的……」
这时,般若面暂时闭上嘴巴,身体也瞬间一震。神威察觉到这个些微的异变,然而在他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之前,般若面已经开口说话。
「我的傀儡式做得很好吧?」
老人以极为坏心眼的态度如此嘲讽。
「啧……!」
神威在发出声音的同时哑口无言,然后他理解了。他察觉到自己疑惑的真相。但是,已经太迟了。
黑衣人的面具即将被捏碎,而枪从面具的嘴角射出。以空气炮的要领射出的枪高速刺进山姥的头部。额头被射穿的老婆婆瞬间后仰,黑衣人顺势掉落在雪地上。黑衣人是着陆在雪原上的式神。然后……式神的腹部破裂了。
『叽耶……!?』
随着破裂声从腹部飞出的是网子。细致的银线。蜘蛛丝。神蜘蛛的网丝。编织丝。捕捉猎物的粘性蜘蛛丝……!
那是神威视为目标的下人恳求猿次郎制作的特制咒具。仔细编织出神蜘蛛释放出灵力的粘性丝线,塞进投掷玉里面的东西,火药点火后外壳飞散,丝线会因为冲击力而像网子一样飞出,束缚目标的行动。
原本是为了对付食人鬼,为了争取避难时间而奢侈使用拥有神格的蜘蛛贵重丝线,现在也对山姥发挥十全效果。即使神威随后停止束缚影子,山姥每次挣扎都会让缠绕得更紧的丝线,让她陷入难以动弹的状态。然后……
「你这混账!!很冷吧!!」
从雪中出现披着毛毯,一直潜伏的人。脱下黑衣,摘下面具,神威的目标以伤痕累累的外表现身。从他背后挥舞为了挖出潜伏用雪洞而取出的圆铲,砍了过来。
「你这家伙!!?」
神威也转身举起短刀,刀刃激烈碰撞,发出尖锐声响。
「这可真惊人!!没想到那是式神!!?」
神威坦率地惊叹。原来如此,仔细想想就说得通了。以让体内的妖母因子觉醒而妖化的外表、语气和举止来看,的确没有那种迹象。原本以为是让那只蜘蛛吸血,自行产生变化……但能从凶妖的追杀下逃到这里,是因为是式神的缘故!!
「不过还真是大胆……!!」
没想到他竟然舍弃了面具、装束,甚至诅咒短刀和手推车等贵重装备,用来伪装成式神。他大概是在傀儡的内侧动了手脚,连妖化时特有的强大灵力和妖力都加以欺瞒,这下子可无法轻易识破了。
「成果还不错吧?虽然差点被冻死就是了!!」
下人在与神威短兵相接的同时,踢起脚下的积雪。他将雪撒向神威的脸,直接后退一步,卸开对方的刀身,然后转身用铲形刀的刀尖砍向他的脖子。
「太天真了!!」
随后,神威在手臂上制造出黑暗,让铲形刀从中间消失。
「混账!!那可是特制品耶!!?」
下人咂舌怒骂,同时将铲形刀掷出,但整把武器都被黑暗吞噬。神威利用争取到的宝贵时间,以灵力强化身体,往后方一跳,拉开距离,气喘吁吁地吐气。
「呼、呼……!!真的假的,竟然把那条线扯断了。」
下人与神威对峙,窥探着对方的动向,看到那幅景象后,他露出苦涩的表情。被蜘蛛丝束缚的山姥,正一点一点地确实扯断丝线,逐渐摆脱束缚。
(我太小看她了。照这样看来,就算我按照原本的用途对付食人鬼,也会演变成棘手的状况。)
最糟的情况,就是我来不及争取时间,直接进入和原作一样的坏结局路线……不对,是直接被送进坏结局。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想。
「……换句话说,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打从心底讽刺地说道。
……在开始飘落的细雪中,我得意地宣告。
「?你到底在说什么……!?」
神威面对我这莫名其妙的态度,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立刻就明白了。从森林深处传来的气息,让他不得不明白。
「什么,难道你……!」
神威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回以嗜虐的笑容。飘落的雪花已经急速增强。
接着,仿佛连雪风都能抹消的地鸣般的震动从远方传来。脚步声甚至让人觉得吵闹。还有,逐渐逼近的浓厚妖力与神力……!
「喂喂,等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神威这次真的变了脸色。他顺着那股气息望向森林深处,接着,那东西出现了……!!
『嘿嘿嘿!!让你们久等啦,压轴好戏登场啦!!』
『ヽ(ill゚д゚)ノパパァタスケテエぇぇぇぇぇ!!』
黑色巨狼从森林深处猛然冲出,白蜘蛛则泪眼汪汪地紧抓着它的背。巨狼发出咆哮,一跃而入,接着叼着下人的脖子,全力奔离现场。神威本想追上去,但下一秒,他再次将视线移往狼——入鹿冲出的方向。
「可恶,现在只能逃了吗!!?」
面对逼近而来的危险,神威无暇采取其他手段,只能慌忙化为黑暗,以黑暗之姿全力逃离现场。一瞬过后,『那个』终于现身。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食人鬼受到蜘蛛的神气吸引,一边撞飞树木一边猛冲,扑向挡在它前进路线上的山姥,同时往山姥的脸上揍去…………
———————————————
俗话说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不过这次的情况更加棘手。对方是凶妖这点自是不提,重点在于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目标猛冲。
我们当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应付两只凶妖。再说,我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应付任何一只凶妖。
当然,我们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而且,就某种意义而言,讽刺的是,凶妖有两只这件事本身,反而有可能成为我们扭转局势的契机。
我们对食人鬼使用白蜘蛛那家伙当诱饵,让妖化的入鹿在食人鬼面前晃动诱饵,再搭配染有我血液的布料进行诱导。至于山姥,则是活用老翁的式神,然后配合时机,让两只凶妖互相冲突。
它们都是残留着神格的凶妖,而且是缺乏知性和理性的存在,不可能会有什么同伴意识。两者在认知到对方的瞬间,便理所当然地将对方视为诱饵,展开一场激烈的争斗,明显就是一场厮杀。
「哈哈!你们这些怪物就尽管自相残杀吧!」
我被入鹿叼着从刮起暴风雪的地点脱离,成功拉开一定距离后,一被放下就立刻如此抱怨。远方可以看到凶妖们正以余波刮飞森林、击碎岩石、挖开山壁,展开激烈的战斗。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那是一片宛如地狱的惨状。
「呼……呼……呼……你讲那什么自以为是的鬼话?你明明只是在旁边待命而已吧?我可是在拼命玩这场赌命的鬼抓人啊!」
「(TДT)呜呜~人家好害怕哦~?」
放下我的巨狼当场瘫坐下来,身体逐渐缩小。它一边缩小一边抱怨,等讲完时,眼前已经出现一名背上长着半吊子狼毛的狼人女性——入鹿。她身上没有任何服装,全身大汗淋漓,呼吸急促,还对我翻起白眼。在她头上,白蜘蛛明显泪眼汪汪地控诉。看来要诱导食人鬼似乎相当辛苦。
「喂喂,说要负责那边的是你自己吧?事到如今我可不会听你抱怨哦。」
我一边将潜伏在雪中时穿在里面的毛皮扔给入鹿,一边如此说道。入鹿像是要回敬我似地,把一直粘在头上的粪蜘蛛『ヾ(*´∇`)ノオソラヲトンデイルミタ-(。>д<)アベシッ!?』……粪蜘蛛朝我扔了过来,我赶紧闪开。白蜘蛛的脸整个埋进雪原里。喂,别这样,不要讲那种像包子一样的台词。
原本的预定是用翁的傀儡式让山姥变成翁的傀儡,再用白蜘蛛当诱饵,由妖化的我来追捕食人鬼。结果入鹿却在途中自己跑来参一脚。
「呼、呼……你是白痴吗?那种漏洞百出的计划,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呼……用药丸、蜘蛛和吸血来掩饰,然后逃走?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失去平衡,理智也会跟着飞走啊。」
入鹿一边穿上我给她的毛皮,一边责备我。被她这么一说,我无法反驳,这正是最令人难受的地方。事后回想起来,这确实是个相当乱来的计划。不过,我们能做的选择本来就不多……『(;∀; )我一直很想这样做,你愿意陪我吗?』谁理你啊,白痴。
「无论如何,这下子课题总算解决了一半。接下来就祈祷那群怪物能够自相残杀吧。还有…………就是该怎么处置你了!」
我一脸厌烦地将白蜘蛛收回怀中,用这句话作结,接着立刻转身朝那个气息掷出苦无。从背后雪风中现身的神威,让射出的苦无被黑暗吞噬。可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这么愉快的身体!
「喝啊!在这里碰面算你倒霉!」
入鹿接着扑了上去,把我当成掩蔽物发动奇袭。她只穿着一件毛皮大衣,高举斧头逼近神威。然而她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也同样被黑暗吞噬,武器从握柄中间消失不见。
「这种垃圾!」
入鹿立刻改用狼掌挥击。若是正面挨了她那利爪的锐利殴打,恐怕连薄薄的铁板都会被轻易打扁。如果是人体,下场自然不言而喻。然而对方不是人类,她的拳头就像要捕捉云雾般落空,神威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明明是久违的重逢,你这欢迎方式还真是粗鲁啊,入鹿!」
「去死吧,你这个叛徒!」
面对曾经是同伴的呼唤,入鹿以咆哮回应。它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犬齿,接着发出仿佛要震破鼓膜的刺耳冲击声,让周围为之震动。
「……!」
神威化为无法以气体或液体形容的存在,但似乎还是无法在声音冲击波之下毫发无伤。神威连同脚下的雪一起被吹飞,直接撞上树干,化为黑暗飞散。
「痛痛痛!刚才那招果然有效……耳朵一直嗡嗡作响,真的很吵。」
神威从缓缓聚集到一处的黑暗中重新构成,但他的动作和先前不同,明显缺乏活力。看来斩击类的攻击姑且不论,冲击和振动类的攻击似乎对这个怪物也具有一定的效果。
「咳咳!咳咳……呜恶!可恶!从那个距离直接命中,你居然还敢摆出那种态度!咳咳!我可是全力攻击了耶!你这个混账!」
另一方面,入鹿因为刚才的攻击没能对神威造成致命伤而气得猛咳。她的咆哮似乎对喉咙负担不小,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更何况,那是在第一次奇袭时才能使出的全力。对入鹿来说,这等于浪费了难得的机会。
「事情没那么顺利啊……你居然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怪物。孝顺父母就是要好好珍惜父母给的身体,懂吗?」
我拔出备用的短刀(便宜货)说道。神威则以嘲讽的眼神看着我。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外表装得人模人样,内在却比我和那边的狗大爷更像怪物。」
「…………!」
我瞪着神威。虽然瞪了……但同时也很不愉快。我无法彻底否定他的话。我确实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已经变得莫名其妙。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因为看到比自己差的就放心。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可是笨蛋哦?」
我缓缓逼近一步,大放厥词。
「那是什么?是哪本书里的句子吗?这可不是没教养的下人会想到的发言吧?」
「喂喂,人家难得装聪明,你不要马上看穿啊。这样很丢脸耶。」
我没有说谎,而是真的感到丢脸。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四书五经和著名作品我都有仔细读过。对方是不是用自己的话在说话,有没有深入理解真正的意思,只是借用他人的表面文章,这点小事我还看得出来。」
「那还真是……让人佩服。」
我耸了耸肩,同时观察眼前的虾夷。我很清楚神威会配合这边闲聊的理由,这是为了要让入鹿的咆哮造成的耳鸣恢复。
(那家伙,居然用读唇术来解读对话。)
问题是他的耳鸣恐怕也差不多要恢复了。是不是差不多该发动攻势了?这段对话的次要目的是要让这边的注意力分散,还有掌握发动攻势的时机。」
「…………」
我瞄了一眼身旁同样摆出警戒姿势的入鹿,使了个眼色。入鹿也用视线回应。好,那么……
「……呵呵,不过这还真是奇妙。刚才那的确不是你说的话,但我也同样没印象自己曾听过那句话。是诗文吗?还是故事?应该不会是学书吧……不管怎么说,真是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神威也察觉到我们的视线。他察觉到后,仍继续无意义的闲聊。接着神威悠然地宣告,若无其事地踏出一步、两步。他的动作和我们的动作连动,然后……
「哎,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也就是说我想听的话是……」
当第三步用力踏下的声音响起时,他已经逼近我们眼前。逼近的同时,脸上浮现嘲笑的笑容。
「那句台词是谁写的,等我砍断你的四肢之后,再让我好好听你解释吧!」
「入鹿!」
在刀挥向头顶的前一刻,我命令入鹿发出第二声咆哮。然而,我的命令徒劳无功。入鹿没有发出咆哮。不,是无法发出咆哮。
「什么!可恶,动不了……!」
「唔!」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察觉到入鹿已经无法从背后移动。现在是傍晚时分,入鹿的影子被逐渐西沉的夕阳拉长。而入鹿伸长的影子被人踩住,是神威。不知不觉间,神威已经对入鹿做出和对付山姥时相同的行为。
这家伙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用闲聊来拖延时间吗……!
「呜……!」
入鹿的反击以失败告终,被迫对应攻击的我用备用的短刀勉强挡下从头顶挥下的那一刀。然而这把短刀是便宜货,神威的刀刃一砍就让短刀的刀刃被砍进一半。
接着神威继续把体重压在刀上,被短刀挡住的刀刃发出刺耳的声响,砍得更深……
「呜!」
在短刀的刀刃被砍成两半的瞬间,我往后退了一步。多亏如此,我的头盖骨才没有被砍裂。只是因为没有戴面具,所以从额头到脸颊都被浅浅地砍了一刀。
「可恶……啧!」
我立刻准备反击,却发现身体突然无法动弹。我转头一看,不禁咂舌。
我的影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踩住,被神威踩住,遭到束缚。我和神威视线交会,他带着无畏的笑容朝我刺出一剑。
我凝视着反射夕阳余晖的刀刃逼近的光景,然后苦涩地开口。为了说出最适合这个场合的话语。
「我早就忘了教科书上的文豪叫什么名字啦,呆子茄子!!」
「……啥?」
在紧迫的刹那,我说出意义不明且优先度低的回答,神威困惑地迟疑了一下。
紧接着,一直潜伏的伏兵射出两支毒箭,分别贯穿神威的头和肩膀…………
# 第九十八话
「嗯,这又是个有趣的表演。」
「?寮头阁下,您怎么了?」
民部省主税寮助职……不,日前刚被左大臣任命为民部省主税寮头职的男子喃喃自语,让面前的部下疑惑地歪头。。
「……没事,只是想起之前演的戏。你知道南京朱祢街的戏场吗?」
「哦,那个啊!就是大陆招来的剧团带来的舶来品!记得是橘商会招待的!」
「哈哈哈,听你这么说,你一定也去看了吧?」
「呃,是……算是吧。」
听到寮头的指谪,部下的官吏摸摸乌帽子苦笑。歌舞伎和戏场是低俗的庶民娱乐,不是侍奉天皇与朝廷的官员该看的东西,这是表面上的说法。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有不少贵人会偷偷享受这种「低俗的庶民娱乐」,就算不说出来,只要是眼前的低阶官员,去看戏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我不会怪你……不过我偷偷跟你说,之前去看的时候,我碰到了治部次官阁下,气氛很尴尬。他要我千万别说出去。」
「那可真是……」
听到上司轻声告知的事实,部下官吏不禁傻眼。回想起当时的光景,他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
主税寮长看着部下微笑,视线落在部下交给他的报告书上。确认过内容后,他再度看向部下。
「那么,这个是?」
「啊,是。这是富雅邦的税收纪录……重新确认之后,发现从户籍推算的税收与实际金额有出入。」
官吏委婉地报告自己注意到的纪录异状。
扶桑国民部省主税寮,其存在意义是作为所谓掌管财务的民部省下级组织,经由比对全邦呈报的年贡等税收纪录的监查作业,管辖、监督地方财政。
而提交给税寮长的文件,正是比对结果的数字出现奇妙差异,重新计算的纪录。
只要看账簿纪录,就能看出央土富雅邦的征税收入数字明显不自然。如果是边境,可以想见因为预料之外的饥荒、移送中的意外或腐蚀造成的损失而稍微减收。然而距离京城只有徒步四天左右的距离,最近也没有灾害等报告,交通也便利的富雅邦出现这个数字……
「……嗯,你注意到很好。勤勉是好事。」
受到上司称赞,年轻官员有点腼腆地低头。
「数字差异很明显。而且这是……哦,调查得很仔细。你连过去十年份的纪录都挖出来了吗?」
「现任邦司阁下就任是五年前,对照以前的五年纪录,数字差异正好从五年前开始明显。这该不会是……」
年轻官员欲言又止,但主税寮首长举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可不是随便乱说的事。邦司是奉皇帝之命任命的职务,轻率的言论会成为诽谤皇帝与朝廷权威的行为。不要随便发言。」
「是、是……非常抱歉。」
被上司以严肃表情如此指谪,年轻官员惶恐地低头道歉。看到部下如此老实的态度,寮头不禁微笑。
「不过你的热诚值得嘉许。嗯,毕竟还有权限的问题,这个案件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私下进行调查……你做得很好。」
「是!」
听到上司毫不吝惜的赞赏,官员恭敬地回应。上司命令他退下,官员也毫不怀疑地离开了。主税寮头不愧是左大臣任命的官员,无论上司或部下都对他的人格与工作能力寄予信赖。
……表面上是如此。
「……唉,到了这种时候,年轻人还是这么有干劲,真是伤脑筋啊。」
年轻官员离去后,百貌怪物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冷冷地大笑。大乱之后的五百年间,朝廷的律令组织虽然历经多次中小规模的动乱,基本上还算安定。然而律令组织却缓慢而确实地持续腐败,百貌怪物长年以来也一直从旁推波助澜。
伪造各种数字、手续和确认作业的形式化与空洞化、默认的非法行为视而不见、用更多的谎言掩盖错误、工作期间只要不穿帮就好、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的风气……虽然发酵得相当彻底,散发出芬芳的香气,但像那样认真工作的新人官员至今依然层出不穷。
「唉,又需要指导了。」
怪物冷笑。国家腐败,但人才会不断出现……这是他在朝廷内部暗中活跃,经过漫长岁月后得到的直率感想。这个国家在每个季节的转捩点逐渐倾颓、扭曲,但还是设法重建国家体制,加以修补,就是最好的证据。可以理解那个稀世怪物断言至少需要五百年的原因了。
当然,人心容易堕落也是事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腐烂的橘子放着不管,很快就会连剩下的部分都腐烂,肉在快要腐烂的时候最好吃。对鵺来说,让年轻有为的嫩芽腐烂,如果浪费了就折断,是她被赋予的职责。而如果连这个职责都克服了……那也别有一番乐趣。很有趣。很可爱。
「……就是这样。所以各位,为了让我能期待,你们可要好好地跳。」
从办公室的窗户眺望京城广大壮丽的皇宫景色,其实只是将视觉与式神鹦鹉共享,当成余兴节目鉴赏,主税寮长温柔地低语。
重复轮回的百貌怪物,残酷地嘲笑自己准备的棋子们演出的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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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作战计划中,其中一个课题就是救妖众的对策。
食人鬼姑且不论,从山姥在原作中的设定和故事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与救妖众有关。我们介入的话,就难以避免被他们派来的山姥监视者盯上。
松重翁已经确认过救妖众派来的监视者。当他知道那是之前在京城事件中,和入鹿一起绑架我和佳世的男人时,感到某种因缘的同时,也对入鹿这次算计我的事实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入鹿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对那个狼女来说,神威是陷害自己的可恨复仇对象,也难怪她会想把我引到山姥那里。她肯定是打算趁我和山姥交手时,趁机报复神威。
在让食人鬼和山姥互斗的过程中,神威是个不安要素。他显然不可能在安全地带悠哉地吃着便当,说一句「没脑袋的凶妖就自己去打到死吧!」然后袖手旁观。他肯定会介入我们的作战计划,必须做好准备。
我和入鹿一样都是半妖……应该说,神威几乎已经完全妖化了。我向入鹿问过他妖化的基础,以及他的权能是什么样的能力,但只能当作参考。毕竟入鹿原本是打算背叛我们,我不认为她会老实把底牌告诉原本预定要背叛的对象。
我们的计划分为三阶段。第一阶段是最初的奇袭。原本是由半妖化的我用短刀,但实际上是由老翁的式神刺穿心脏来解决。
第二阶段是在山姥和食人鬼进行头衔战的前后发动。在雪中的我趁对方大意时袭击。运气好的话,应该会被卷入两只凶妖的战斗中而被炸飞吧。应该说,我希望他能消失得连灰都不剩。
然后第三阶段,我们拜托了同行的军团士兵。如果第一、第二阶段都以失败告终,对方又继续逼近,那么我们就自己成为诱饵,让事先潜伏的他们发动攻击。看准时机,瞄准人体的要害发射涂毒的箭矢。在对方发动权能之前,从意识范围外解决他。
「嘎……!!?」
头部被射穿的神威,却和之前一样没有丧命。他化为黑暗,化为影子,下一瞬间,神威的身体吞下箭矢,然后修复。但是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入鹿!!」
「……!!!!!」
随着我的叫声,入鹿跳了出来。在头部被射穿,到恢复之前的瞬间,以神威之影为媒介的拘束权能失效了。同时发出的咆哮和刚才一样,是半妖狼的音波冲击波!!
「呃……!!?唔!!?」
被一口气吹飞的神威撞上树干。撞上树干后,他顺势折断树干,然后在雪原上弹跳了好几下,又再次撞上树干。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踏脚石一样。
「咳咳、咳咳!?怎、怎么样?成功了吗……!!?」
「不……很遗憾,我并没有解决掉它。」
听到我的指谪,鹿咂了咂舌,神威则是在我们眼前逐渐衰弱,但仍露出无畏的笑容,用刀代替拐杖从倒下的大树之间站了起来。虽然比刚才还虚弱……但这样似乎还是不行。
「就是这么回事。希望你们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必须活捉的你姑且不论,其他人应该都想轻松地死去吧?」
神威狠狠地瞪着军团兵们。看到她的样子,彦六郎等人吃了一惊。
「混账,这怎么可能。我可是射穿他的脑袋了啊!?」
「明明是连熊都会死掉的剧毒……这家伙是怪物吗?」
「笨蛋,别废话了,快点装填下一发子弹!!动作快!!」
尤其是两名弩手,他们似乎还不敢相信神威还活着,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彦六郎催促两人装填下一发子弹,同时举起了刀。
「彦六郎!你们可以退下了!!」
我命令他们离开现场。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压制住啊!!被别人支援才得救,还敢说这种话!!」
火长理所当然地反驳道。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警告他。
「我很感谢你们。所以我才这么说!已经够了,多亏了你们,接下来我们自己就能应付!比起这个,你们快点撤退,之后就交给专家吧!!」
「可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听到我语带威胁的话,彦六郎有些动摇。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啧了一声,拉着同伴们离开。
「可恶!!别搞砸了哦!?……你们几个,走了!!」
「喂、喂……等一下!?」
「真的假的?要交给那些家伙吗!?他们值得信任吗……!?」
「啰嗦!别废话了,快逃!怪物就交给怪物对付!!」
军团兵们虽然保持警戒,但还是匆匆忙忙地开始撤离现场。我和入鹿当然不用说,神威也只是瞥了他们一眼。
「……哦,真意外。你不对他们出手吗?这样好吗?」
「凡事都有优先级。再说,就算先收拾你们,那些毫无抗诅咒能力的小喽啰要处理也很简单。」
神威嘲讽似地回答我的问题。这恐怕是事实。从神威至今展现的性质、权能来看,要处理他们实在轻而易举。彦六郎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像样的抵抗。不过……
「你认为能轻易收拾我们,这可是傲慢哦?」
「难道你想说穷鼠啮猫?不,与其说是老鼠,不如说是狗……算了,不管怎么说,你该不会以为那种拙劣的虚张声势能够争取到时间吧?」
神威重新观察我,扬起嘴角。
「就我看来,你手上的武器似乎用完了。移植了怪物手臂的入鹿姑且不论,凭你赤手空拳是无法与我抗衡的哦?我想在至今的交手过程中,你应该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一点……即使如此,你还是要打吗?」
「你觉得我在虚张声势吗?我手上还留着你说的最后王牌哦?」
「…………」
我这边先出言挑衅,还做出明显是挑衅的行为,发言乍看之下也很有勇无谋。然而,神威却对此保持沉默。
(没错吧?这正是你自己害怕的事情。)
就算是神威的权能,要捕捉到被那个混账地母神的因子妖化的我,想必会相当费事。
当然,由于我这边已经设下两次陷阱,因此神威对我的挑衅保持警戒也是预料中的反应。然而他应该也想同时封住逃走的军团士兵们的口,所以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在我耍小手段之前先下手为强,取得主导权并一口气发动攻势才是上策。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任谁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神威确实拥有足以推论出这个答案的知性与理性。所以我很清楚,他接下来的行动……要预测这个行动合理的人会做出什么行动,从某种角度来看甚至比预测疯子的行动还要容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吗?」
神威似乎下定决心,低声讲了一句。看来他要出手了。我和入鹿都观察着神威接下来的行动,摆出无论他做什么都能对应的态度。
然后,那个瞬间来了。神威以妖气强化过的身体能力,随后朝我们冲了过来……紧接着,从他身后的影子中涌出的水之浊流也朝我们逼近。
「啧,这招出乎意料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攻击,我不禁大叫。
他恐怕是事先在黑暗中蓄积了瀑布之类的水流,现在眼前这整片的水墙、浊流、海啸,正是那蓄积的水流。准备得这么周到,真令人感动啊……!
「可恶!闪开!」
一旁的入鹿推开我,接着发出咆哮。第三次的咆哮虽然威力比前两次弱,但还是足以推开正面逼近的浊流。就像圣经中摩西分海的故事一样,海啸被劈开,从我们左右两边流过。
然而,这也在神威的预料之中,而且也正中他的下怀。入鹿的咆哮负担太大,无法连续使用,这点神威早就计算到了。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引诱入鹿浪费攻击,再趁我们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时,攻击我们的死角。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
「当然,他一定会从背后来啊……!」
下一瞬间,我化为黑暗,从水之浊流的影子中现身,同时转身面对瞬间绕到我背后的神威。和我一样看穿神威行动的入鹿,尽管咳出血来,仍挥舞着狼臂和利爪。她仿佛抓住了雾气,让攻击穿过神威身边。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陪你玩!」
神威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他体内释放出超过十只的妖虫。那是袭击郡都的妖物们留下的……!
「啧!」
我立刻用爪子撕裂了两、三只妖虫,让它们失去战斗能力,但剩下的妖虫对入鹿的灵力和妖力产生反应,扑了上去。入鹿光是要应付它们就已经竭尽全力,根本不可能掩护我。
「唔……!」
「抓到你了!」
神威为了抓住我,立刻逼近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腕,接着张开黑暗,试图将我吞噬。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嘲讽似地大喊:
「不好意思,这场你追我跑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了。」
「多谢你过来啊,这样我就不会射偏了。」
我苦笑着回应神威的胜利宣言,接着立刻将藏在怀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我随手扔出四颗闪光弹。
「什、你……!」
我丢出去的东西是什么?神威似乎立刻理解了我丢出那东西的意义,这次他用惊愕的眼神凝视着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抱歉啊,因为我有充分的时间考察……!
紧接着,闪光弹全部炸裂,周遭完全被光芒笼罩。我闭上眼睛,就这样用灵力强化过的腕力挥出拳头,朝向眼前的家伙,恐怕就在那里的神威的脸部。
挥出的拳头和之前不同,确实的触感伴随着拳头击中神威的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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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分为三阶段。我用三阶段的构想,拟定了「查明神威的权能真面目的计划」。
大猩猩大人精心制作的短刀没有意义,更别说在对手发动权能之前,在他把意识放在那之前,用涂了毒的箭矢射穿头部也无法解决他。另一方面,入鹿的广范围伤害咆哮有一定程度的效果。也就是说,神威的外貌并非本体的可能性。
此外,神威操纵影子和黑暗的能力,在查明他的真面目上是重要的要素。而我和老翁观察至今的战斗,对他的手法大致上有了猜测。
而我的预测似乎是对的。
「呼……呼……你这家伙,把本体移到『影子』里了吧?」
我气喘吁吁地问着靠在树干上支撑身体的神威。至于神威本人,则是捂着脸瞪着我。他的嘴角裂开,牙齿断了,鼻血不断滴落,将雪原染成一片红色。他大概引发了脑震荡,脚步和眼神都不稳定,不像之前那样,会暂时化为黑暗,让伤势恢复到完好如初的状态。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的拳头直接击中神威的脸时,闪光弹从多个方向同时炸裂,让神威应该产生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神威的身体被砍伤或炸开时,我确实看到了他的影子。无论肉体变成什么样子,影子都没有改变,依然维持着四肢健全的人形。就连肉体像不定形的雾气或液体般变化的时候也一样。
『影子才是本体……不,这样说也不太对。真要说起来,比较接近以咒术将肉体和影子连结起来的构造吧?一般来说,影子是隶属于人的,但相反地,只要影子固定,无论物质的肉体受到多少破坏或变质,最终都会修正成影子的形状。』
不知何时停在我肩上的蜂鸟嘲笑般地说道。自古以来,影子就被视为与黑夜、冥界的连结,被视为另一个自己或分身。而只要影子沿着自己的肉体,就能补足肉体的缺损。
反过来说,如果应该沿着自己的影子暂时消失的话会怎么样?结果就是眼前这个不断流血的虾夷。
不过,这个魔术最应该注意的部分应该是安全性。既然本质被固定成人的形状,那么即使像入鹿那样行使力量,肉体和精神的妖化也会固定在一定的水平。在这场战斗中,神威确实积极地利用自己的权能,但只要还在对话,就几乎感觉不到我和入鹿那种妖化对肉体、精神的侵蚀。
「哼,那还真是方便啊……咳咳、咳咳!!太令人羡慕了,我都快气死了。」
收拾完妖虫的入鹿边咳嗽边不悦地抱怨。移植了妖狼的手臂,和我一样受到妖化侵蚀的她,当然会对神威的特性感到嫉妒。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算是妖化技术的一种完成型。呵呵呵,实在令人感兴趣。妖化的基体是什么?影妖不但罕见,而且难以捕捉,如果可以,真想活捉一只,好好调查一下内部构造。』
蜂鸟发出冷酷到令人发寒的笑声。听到她的声音,姑且算是同伴的入鹿和我都微微皱起眉头。我皱着眉头,重新看向眼前的神威,然后警告他: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的戏法已经被拆穿了,形势逆转了。你要怎么办?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了哦。只要知道手法,要找出对策方法多得是。」
我的话有一半是事实,一半是虚张声势。
的确,我已经知道他的戏法了。只要不择手段,要找出神威的对策方法多得是。虽然只是多得是而已。
我无法使用入鹿那种咆哮般的攻击,也就是能对包含地面在内的广范围造成影响的冲击波、振动波。入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发出三次,要她再发出第四次,恐怕很难。而闪光弹虽然能消除影子,但很不巧地,刚才殴打神威时已经用完了。至于把神威打到高空中再攻击,以我的身体能力来说,也是不切实际。
所以这只是虚张声势。是为了警告神威我已经不是无敌,诱导他主动撤退的演技。
「…………」
我和神威,以及入鹿都默默瞪着彼此,互相牵制。我们摆出架式,观察对方。凝视着对方,不放过对方的视线、细微的动作。
「…………!?等等,这是!?喂,不妙啊!!」
这时,入鹿似乎察觉了什么,大叫起来。我也立刻察觉了那个异变,但已经慢了一步。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下一秒,那东西撞上了我们和神威之间。
没错,不知何时起,不只遮蔽视线的风雪,就连细雪也停止飘落。周遭的景象变得鲜明,因此怪物喷溅的血花和惨叫的光景也清楚地映入眼帘。
单手被扯断的食人鬼勉强站起,脚步踉跄地想后退。这时老婆婆像猴子般敏捷地扑了上去,笑容满面地往那张脸上揍下去。
「可恶,真的假的……!!?」
脸部被揍的食人鬼,因为少了一只手而无法支撑自己,从背后倒向我们。我抓起入鹿的手,慌忙逃离现场。除了逃走,别无他法。留在原地只会被压扁。」
「!?」
我瞬间看见了那个。面对意料之外的闯入者,神威露出无畏的笑容,然后直接沉入影子中。被逃掉了。虽然撤退这件事本身在预料之中,我还是忍不住咂舌。」
『别东张西望!先躲起来!!』
「了、了解……!!」
我回答停在肩上的老翁,和入鹿一起躲进被撞倒的大树后方。调整好呼吸后,我为了掌握状况,从大树的缝隙间探出头。
就在下一刻,山姥咬断了食人鬼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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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食人鬼与山姥的冲突,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料的。大致上,后者占上风的概率应该有四成六。这是根据前世读过的公式设定所做出的见解。
食人鬼之所以受到众多退魔士畏惧,原因就在于其权能。在暴风雪中现身,令孩童恐惧的妖……没错,就是「孩童」。
根据至今为止的战斗纪录,以及实验观测的结果,朝廷——阴阳寮大致上已经预测到食人鬼的权能。食人鬼是威胁孩童的妖,也就是说,食人鬼的实力会随着与对手的年龄差距大幅变化。
同时,这也证明了至少就短期来看,朝廷想以正攻法讨伐食人鬼极为困难。
年幼的妖物要成为凶妖,需要数百、数千年的岁月。更何况对方原本是神格,其存在概念固定化后,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至少在朝廷成立时期,就已经有类似存在的纪录。阴阳寮的成员中,也有几人年龄长达数百年,但与食人鬼的年龄差距仍然悬殊。将朝廷宝贵的对妖战力,投入在几乎只是定期绕行固定路线的食人鬼身上,是过于危险的赌注。因此阴阳寮的基本方针,是与食人鬼保持非接触状态,使其弱化。而这个方针,也导致了阴阳寮的讨伐行动三度失败。
另一方面,山姥的原始由来之一是山神,也就是地母神的一种。这代表山姥与食人鬼一样,原本都是活过漫长岁月的神格。或者与食人鬼相同,甚至活过更久的时间。两者都是自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生物,食人鬼的权能效力会大幅衰减。
再加上山姥的权能……因此,才会出现眼前的结果。
「啧,吃相还真豪迈。」
入鹿咂着嘴咒骂。在她和我的视线前方,有个怪物正压在半死不活的食人鬼身上,开心地啃着那家伙的肉。那是个满脸鲜血,正在大啖血肉的老婆婆……
「虽然胜负已经可以预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分出高下。」
这下真的失算了。虽然有相克的问题,但那两个都是凶妖,而且在原作剧情中,虽然同样属于分歧路线,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