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2/2)
于是勇敢而刚烈的埃拉菲亚做出了她的选择。
我甚至从未干预阻挠过你,但是你的软弱和愚蠢注定了你的失败。
你太稚嫩了,还未来得及长出绒毛的幼年瘤兽无法撑过一个严酷的漫长寒冬。
看看他们的惨状,这些人全都因你而死,是你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奢望。
残忍的斐迪亚把失魂落魄的她带到雪怪们战死的那片土壤。
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下场。科西切要她挺胸抬头,要她睁大眼看清楚。只要你把目光放在更远大的事业上。
我的女儿,我精挑细选的王者。
他史无前例地用上了肃穆的语气。
塔露拉,你会去统治那些注定由你来统治的人。
你继承了黑蛇的知识,流着红龙的血,踩着熊的国土,翻阅着骏鹰的历史。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站在这里,注定要与万千蝼蚁不同。
你可以选择逃离,拥抱你的懦弱,在冻土上玩可笑的过家家。
你也可以选择放下不切实际的骄傲,做一个“虚伪可恨的贵族”,却能把乌萨斯的舵轮扭转到你想要的道路上,替你的蝼蚁们抵挡洪流。
想要他们白死吗?你来选吧,塔露拉。伟大的忍辱负重,还是自私的宁折不弯。
萨卡洛夫翻开作传所需的前置资料。
书上写着,二十五岁的塔露拉爵士虽然参与了感染者的骚乱,但没有为帝国造成过大的损失,悬崖勒马,及时认罪,且年纪轻轻,尚可改造;又谅在科西切公爵侍奉帝国多年,仅有这一个子嗣,陛下特赐予宽恕,让塔露拉进入乌萨斯军队,为国尽忠,将功补过。
他忽然没胆量多谈了。
这想必是塔露拉人生里最屈辱的一笔。
挚爱的战友们为自己而死,而自己却因原本憎恨的贵族身份得到了宽容,被可恶的养父保了下来。
她的命运还真是仿若天选——算一算时间,彼时恰逢新皇登基,皇帝陛下还没成长为一个有胆识有手段的一国之君,别有用心者大有人在,同时,国家的军备建设不容停滞。
皇帝正需要一位未来的公爵,一个潜在的朝堂手足,一条操控着足以颠覆一座城市的强大火焰的红龙。
萨卡洛夫咽了口唾沫。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感染者。”塔露拉转动着手上镶嵌着龙徽的扳指,“那年,乌萨斯还没有宽容到这个程度。我的所有‘过家家’,都在‘贵族后辈年少无知’的掩盖下一笔勾销。”
后来的事都能在教科书上翻到。
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半生戎马,度过了最初的籍籍无名后,逐渐展露出过人的军事才能。
亲赴前线的那些年,她战绩显赫,最后因功受禄,由陛下另封爵位——“红龙伯爵”,这是后来对她的称谓。
她以正统、荣誉而不失强硬的形象守卫着乌萨斯皇权,而她的养父,那位老公爵,则宝刀未老地负责推进战事。
连年的战争让国内矛盾加剧,反倒不破不立,某些旧物土崩瓦解,乌萨斯得到了不少资源,肃清了不少家贼。
皇帝信任塔露拉,虽然这时的皇帝的权势远比不上他的上一任,但他信任她。
有传言说,陛下甚至想让国内感染者的处境焕然一新。
他力不从心,但他想过。
有人说塔露拉和科西切是乌萨斯最不能沾惹的两柄剑,一柄燃火的利剑,一柄淬冰的毒剑。
前者总在拉拢,后者总在离间。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对帝国的走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塔露拉携着御赐的封赏自立门户后,父女二人的关系更不和睦了,但也从没有爆发外人可知的冲突。
直到去年,科西切预谋挑起乌萨斯和莱塔尼亚的战争。
皇帝忽然便对这位权势滔天的公爵忍无可忍——其中有多少塔露拉添柴的成分,不得而知——内卫和一些保守派贵族合力围剿了胆大妄为的科西切。
塔露拉继承了公爵的爵位,不负众望地着手缓和了乌莱战争,又是大功一件。
“我猜你对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事件不感兴趣。”塔露拉又笑了,“真相掌握在胜利者手里。”
“我不敢感兴趣,公爵。”萨卡洛夫抹了把额上的细汗,“我只需要知道您是赢家就够了。否则我不会全须全尾地在这里为乌萨斯最传奇的人物之一作传。”
“不管我过去再怎么憎恨科西切,也不得不承认,他给我的启蒙教育渗入了我的骨髓。”塔露拉云淡风轻地揭开了伤疤,“听说过原生家庭理论吗?有时我越是反抗他,越是在用他灌输给我的方式思考。军事理论、经济头脑、操持权术的渠道……我所摒弃的,却正是应为我所用的。十八岁时我拼命想把他从我的世界里抹去,但他的观念就长在我的脑子里,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荒谬可笑。”
“……”萨卡洛夫端详着座椅上的公爵。
她不年轻了。
她脸上有细纹,手边有权杖,肩章多得像在示威,周身沉淀着阅历,穿越战场的阅历和穿越阴谋的阅历。
加重的矿石病在折磨她的身躯和意志,但她不像有的老公爵那样刻薄敏感,与之相反,她笑吟吟的。
据说她年轻时就很爱笑,许多人盛赞她言谈的风度和身姿的俊美。
她含笑解决了每一个拦路的政敌。
如今,他作为一名老牌文学批评家,也不比她年长很多。
几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到什么程度?
“但我不后悔挣扎过。”塔露拉蓦地作出陈词。
“这句要写进去吗?”萨卡洛夫摊开笔记本,“写在种花后面……”
窗外忽的传来一阵动响,清脆而尖细,是女人的声线。
塔露拉主动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萨卡洛夫跟了上去。
这里是三楼的会客厅,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楼下的后花园,喷泉和灌木丛尽收眼底。
以及女人。
萨卡洛夫看见两个女仆和一位打扮精致的女性。她端庄地走过花丛,自如地和女仆谈笑。
“正好。很荣幸请您观赏,”塔露拉关上窗户,隔绝室外的杂音,“寒舍最美的白玫瑰。”
娜塔莉娅·罗斯托娃小姐。
萨卡洛夫认得她,传统的贵族千金、“切城的白玫瑰”。
前两年,切城再度掀起暴动事件,平民逆反,贵族为了利益里应外合,闭眼装瞎。
这一回,塔露拉没在切城吃败仗——红龙伯爵和科西切公爵一前一后下狠手切断了切尔诺伯格和乌萨斯本土的联系,围城逼降。
切尔诺伯格名义上的继承人娜塔莉娅·罗斯托娃被科西切掳走,又被塔露拉半路拦截。
罗斯托娃小姐象征着切城的脸面和政治资源,她的归属很可能决定争端的结局,她是块至关重要的虎符。
而这些大道理都跟白玫瑰本人没有什么关系。她十八岁,只想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活下去,挣得一席之地。
娜塔莉娅在伯爵府忐忑不安地待了六天有余,连伯爵的影子都没见到。
家教老师教过她乌萨斯各家族的知识,有关红龙伯爵的传言多种多样,有的说她差点犯下叛国罪,有的说她在前线所向披靡,有的说她喜怒无常,有的说她温文尔雅……这些都不是娜塔莉娅需要的线索。
“伯爵没有结过婚。”女仆们聚在一起谈天,娜塔莉娅躲在壁橱后偷听,“但我在她卧房见过女人的画像。不认识的白发女人。”
“塔季扬娜,你是新来的吧?伯爵府上偶尔会有白发的女人,但都待不久。”
“爱美人和黄金是龙的天性……”
“别这么说。乌萨斯人怎么会了解龙的天性。我们的土地上没有龙。”
“伯爵的确偏爱白色。虽然她的军装都是黑漆漆的。”
“要进购点南方食材吗?听说伯爵的生母来自南方……”
话题的中心人物在两日后的傍晚归来。
“茶已经沏好了,殿下。”管家替她把佩剑和披风安置好,“舟车劳顿,您还想吃点什么吗?”
“有劳。”塔露拉摘下手套,步履不停,“酒足饭饱容易困顿,我晚上还有战略会议,得保持清醒。客人接待得如何?”
“一如既往,殿下。”管家微微躬身,“奥莉加女士希望您能去会客室见见她们。”
“们”?
塔露拉上楼的脚步略一停顿。
女仆长奥莉加在伯爵府工作多年,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塔露拉鲜少置疑她。
她揣着早先差人定做的礼物,迅速来到会客室。
门口滞留着一阵醉人的花香。
有三个人在里面。她在开门前就做出了判断。然后她捏了捏鼻梁,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厅内果真站着三个女人。
她们身后都有椅子,想必是在听到脚步声后纷纷站了起来。
塔露拉迅速环视了会客室,茶水、甜点一应俱全,地热开得十分慷慨,房间里暖烘烘的,窗户和窗帘都密封着。
这里成了一处加热炼乳的熔炉。
三个一丝不挂的女人都立在那,洁白的发丝和肉体在灯下反光,仿若即将融化的奶油。
乌萨斯女人骨架偏大,她们身材不一,有着起伏不同的臀线和乳房,但看上去都很健康,皮肤的褶皱充满了自然美。
她们凝望着现场唯一的闯入者,或羞涩或直白。
合上门的德拉克成了误入审判的帕里斯,面临一个神赐的抉择。
娜塔莉娅轻轻发抖。
这里不冷,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她自小就在学习如何作为一名贵族继承人活下去,惯例已刻入她的骨髓。
对于有必要的事,无论是好是坏,她都有五成出于自愿,并不排斥。
但在门锁转动的一瞬间,她还是无可避免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用手遮掩隐私部位。
伯爵如同传闻中一样,白发龙角,银灰的眼眸,锋利的鼻梁和眉骨组成一张不易靠近的脸,明显的南方血统也没有为面无表情时的她增添多少柔和。
她暂时没有携带武器,但娜塔莉娅清楚她为乌萨斯上阵杀敌的时间比自己这辈子都长。
她的天赋是对人的心灵和气质敏感,所以她很不应当地后退了一步,重新跌回了椅子上。
“奥莉加女士邀请你们来的?”伯爵没有关注她的失态,而是先询问了另外两个女孩,“抱歉,我想这是她擅作主张的安排。回去吧。”
“殿下,”其中一个少女尴尬地说,“奥莉加女士支付了酬劳……要我们陪伴娜塔莉娅小姐。”
“酬劳?”塔露拉拧眉。这里是伯爵府,不是妓院。她得好好跟奥莉加谈谈了,“你们待在这她会更紧张的。给我个面子,请先行离开。”
两个姑娘点点头,披起椅背上的纱织外衣,走出了会客室。她们都深知要趁请求变成命令之前乖乖服从。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娜塔莉娅目睹对方走近,没几步,德拉克的影子就笼罩了她。
她微不可查地吸了口气,仰头对上那双水银色的眼睛,露出得体的微笑,大方地展示自己的身体。
她对着镜子练习过多次,她的举止都要完美得堪比叙拉古画家的代表作。
她需要博得这份青睐,即使处心积虑。
运气真好,她天生就有一头美丽的白发。
塔露拉在她身前站定,视线轻轻落在少女柔顺的卷发上,又落在她异色双瞳中。她也有一只天蓝的眼睛。
她从身后递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完整的、璀璨的黄金雕琢的苹果。
乌萨斯寒冷贫瘠的土壤生不出奢侈的龙族,但黄金与美人,象征有龙盘踞。
“你好,维纳斯。”龙说,“这是我的见面礼。”
娜塔莉娅一一验证了她所听闻的那些流言。
伯爵为乌萨斯夺得了许多外交大胜,但她并没有那么热爱帝国。
每到为国祷告时间,德拉克的面庞都流露出一种平静的不耐烦。
可是除了娜塔莉娅,似乎没人看出这一点。
伯爵长于征战,却并不好战,她更倾向于使用不动干戈的手段,但她耐心有限,不知好歹的讨价还价会换来德拉克冷冷的一瞥。
所以最好不要试探她,考虑到她剑术了得,且不吝啬拔剑。
伯爵并不喜怒无常——这个谣言究竟是哪传出来的?
塔露拉的情绪稳定极了,她风度翩翩,待人周到,对下属和仆从都挺亲切。
不过娜塔莉娅能理解与她为敌的人不敢假定她的笑容代表友好,尤其是当她的手搭在剑柄上的时候。
除此以外,娜塔莉娅还发现,伯爵不喜欢苦味的食物,喜欢电影和歌曲;不喜欢冗长的战争理论,喜欢散文和虚构小说;不喜欢阿谀奉承,喜欢意趣相投的对话;不喜欢孤寂,喜欢热闹的晚宴……虽然热闹不属于她。
“那是斯米尔诺娃夫人,擅长草木的源石技艺。”塔露拉隐晦地指着一位高雅的妇女,“她的家族掌握着很多矿脉。”
“您竟然全都记得住。”娜塔莉娅惊讶于她能报上在场所有人的名字和背景。
“想要有人为你打仗,就要连‘无名小卒’的名字都记住。他们的家乡,他们的个性,他们是谁的女儿,又是谁的父亲。”塔露拉单手撑着脑袋,“彼此彼此,娜塔莉娅。你和伯爵府附近的人混熟的速度比我还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恐怕不如你八面玲珑。”
“我为数不多擅长的,总该发挥在用武之地。”夸赞使娜塔莉娅忍不住笑了,“我只怕您会嫌我太左右逢源……”
有人过来行礼问好,塔露拉握住少女的两只绞在一起的手,与对方攀谈了几句。
那人走后,娜塔莉娅贴着她的肩膀悄声问:“您今晚会不会回府?”
她包在礼服裙里的柔软胸脯困住了德拉克的手臂。塔露拉侧头看她一眼,“你希望如此吗?”
她希望活下去,希望切城所有人过上安稳的日子,希望自己能为曾经的某些伪善之行赎罪。
她因而像祭品般躺倒,沉甸甸的金苹果放在她的肚脐上,底部被她的体温感染。
黄金的导热性极佳,熔点也不高。
德拉克捡起苹果,对她说:如果你想,可以把它熔铸成别的形状,剑、玫瑰、白熊……
娜塔莉娅不怀疑那颗苹果能在她手里化成一滩金黄的雪水,滴落下来烫穿她的皮肉。
但塔露拉没有那么做,她只是把苹果放到少女胸前的沟壑中,然后俯身吻她弯曲的膝盖。
娜塔莉娅乖驯地张开腿。
她脱去繁复的礼装,赤裸着,反倒感觉另类的舒适。
她很庆幸自己有价值可供索取,这能给她安全感。
而且,至少塔露拉对她宽容温和得超出她的预设。
是因为岁月吗?
娜塔莉娅听说她年轻时是莽撞的,富有冲劲的,公然违逆她的父亲,视整个乌萨斯为敌。
但她在如今的红龙伯爵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个活在口耳相传的故事中的斗士的气息。
假设只看她现今的模样,恐怕会以为她一直都是受阴谋和战术熏陶的、理当继承蛇徽的阿瑞斯。
塔露拉吻了她的大腿内侧,吻了她的耻丘,接着吻她稚嫩的阴唇。
十八岁的女孩娇柔得像初开的花瓣,一掐便是汁水,连索要都是小声婉转的。
塔露拉卡住她的膝弯,埋头侵犯她张合的小穴。
这是她们第不知道多少次做爱了,一旦开了口子,娜塔莉娅就像所有初尝禁果的小姑娘一样对这事奉献着热情。
塔露拉把手指插进去,她就挺着胸潮吹。
昨晚她们才做了一回。
娜塔莉娅就寝前爱穿薄薄的丝绸睡裙,布料在浑圆的大腿上方拓印出沼泽般引人深陷的三角区。
她有着绵软饱满的肚腹,皮肉和脂肪忠实地保护着主人的子宫。
她立在壁炉前,火光下流地剥去半层衣物,影影绰绰地勾勒她睡裙下的曲线。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令人晃神,塔露拉怔怔地抬起疲惫的眼眸,注视着少女把两条象牙白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撩起裙摆坐上来,徐徐扭腰磨蹭湿润的下体。
塔露拉的腿缠绕着皮革的绑带,触感定然不大顺滑,但娜塔莉娅做得很忘情,她闭着眼睛,睫毛宛如蝶翼。
她呻吟着,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溢出的液体浸湿了伯爵的裤子,累得脱力地抱住塔露拉的脑袋,樱红的乳尖就挤在对方嘴边。
塔露拉把手伸进睡裙,她的下身还在不停地哆嗦。
十分钟后娜塔莉娅从跪坐变成仰躺,像油画里的裸女,横放在椅子上。
塔露拉的左手护着她的脑袋和后颈,右手操得她又哭又叫。
娜塔莉娅想起初见那天,也是借助这张会客室的椅子,她不着寸缕地面见了威震四方的红龙伯爵。
但塔露拉看她的眼神并不冒犯,好似在看一束刚摘的花。
娜塔莉娅压抑着呼吸,从中读出一个讯息:
在她们相隔的三十年里,她已经见过太多像她一样的花朵了。
不知是否是这个细节导致了最初的几日里娜塔莉娅微妙的抵触。
为了政治宣传,她们必须要共同出席各类晚宴,奥莉加女士请来上好的裁缝给新来的女孩量体裁衣,但娜塔莉娅拒不接受。
“她不想要新裙子。”奥莉加为难地向伯爵汇报,“裁缝全都吃了闭门羹。”
塔露拉正因切城的纠葛焦头烂额。给她使绊子的人内外都有,看似威风凛凛的围城行动其实冒了不小的风险。
“奥莉加女士,请原谅,”她捏了捏眉心,裁缝和新衣服可不是她现在有精力分心的,“难道娜塔莉娅小姐比我想象的有杀伤力?”
“娜塔莉娅小姐到底是‘客人’,采用强制手段会很不体面。”奥莉加说,“既然殿下公务繁忙,我再想想吧……”
“算了。”塔露拉叫住了女仆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本质问题总要解决。我喜欢一劳永逸。她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她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她阔步越过奥莉加,“交给我处理。”
叩叩。
“请进。”
“对今天的晚餐还满意吗,娜塔莉娅小姐?”
专注于书本的娜塔莉娅惊诧地回头,只见日理万机的伯爵堂而皇之地步入了她的房间,并且反手给门上了锁。
“我……”娜塔莉娅放下书,舒了口气,“我很好,殿下。府上的招待十分周到,晚餐非常美味。”
“那就好。”塔露拉不紧不慢地到她跟前,“奥莉加女士努力想为贵客营造宾至如归的氛围。”她们默契地对这场包装精美的软禁保持应有的态度。
“……谢谢奥莉加女士。”娜塔莉娅的眼色闪烁了几下。
塔露拉点头。然而一时的沉默不代表退让。娜塔莉娅很快听到下一句指令:“把衣服脱了。”
她藏在背后的手揪了揪裙边。
塔露拉说完就不再言语,只是等待。
三,二,一。
少女开始慢慢褪下身上的布料。
她告诉自己没必要矫情,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对方面前赤身裸体。
话虽如此,隐蔽的眼泪还是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她缓慢但尽职尽责地脱得一干二净,连项链都摘去了。
她忍住了泪水。
寄人篱下时最好不要让主人家说第二遍。
她颤巍巍地站直了,犹豫着该不该主动走近。
唰啦。塔露拉扯开了手里的软尺,绕过少女白嫩的颈项,仿佛一根绞刑绳。她推高娜塔莉娅的下巴,以便看清软尺记录的数字。
接下来是肩膀。贵族小姐们自小学习如何站、如何坐,塔露拉不需要调整她的姿势就量好了女孩的肩宽。
“抬手。”测完臂展后,软尺环过她的胸脯,盖过乳头,又落至乳房下缘,轻贴着她的肋骨。
德拉克的指关节偶尔碰到她的皮肤,激起不明显的战栗。
娜塔莉娅屏住了呼吸。
塔露拉没有在她的哪个部位停留更长的时间,软尺很快到了下面,卡在她肚脐上方。
塔露拉单膝跪下,报了个严谨的数字,“你瘦了,娜塔莉娅。要好好吃饭。”
软尺圈住她的臀,堪堪经过阴阜。
娜塔莉娅望着天花板,没有回避塔露拉凑近读数时降在她身上的鼻息。
数据显示,乌萨斯少女有着丰满异常的屁股。
她的个子本就高,腿长也令人惊叹。
切城的白玫瑰名不虚传。
塔露拉收起软尺,拿过方才被脱下的织物盖在她肩上。
“你要和我一起参加春狩,”塔露拉边走边说,“会需要合适的戎装……以及常服,等等。”她在关门时做出了必要的停顿,“晚安,娜塔莉娅。”
“晚安……”娜塔莉娅拢着衣服,对门板说,“塔露拉殿下。”
次日晚,塔露拉的房门被敲响。
门口的娜塔莉娅穿着睡裙。
只穿着睡裙。
丝质布艺使乳头的形状万分显眼。
塔露拉没摸到她的内裤,少女光洁的下半身一览无余。
她分开她紧闭的阴唇,按压她湿柔的内壁和肿胀的阴蒂。
娜塔莉娅的叫声淫乱得不可思议。
她实际上并不羞涩,也并不忸怩,撕咬和抽打她都全盘接受。
她年轻而美丽,她在盛放。
塔露拉凝视她粉红的肉洞,它刚才极尽妩媚地挽留她的手指和塞进去的冰凉器具。
它同她一致,充满青春的生命力,惹人追忆往昔。
塔露拉被她的香味包绕着,有些恍惚。
十八岁。
十八岁于她而言,已如天堂彼岸般遥远了。
“殿下,”高潮过后,娜塔莉娅抱紧被褥,看着靠在床头的女人,“切尔诺伯格会好起来的,对吗?”
“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就叫我塔露拉吧。”塔露拉单手搭在额上,“会的。切城对我有非凡的意义。”她不会在这里跌倒第二次。
“您保证?”娜塔莉娅轻声问。
“请原谅。我不会做出承诺,娜塔莉娅。”塔露拉朝她笑了笑。一辈子失信一次就够了。“但我自认为比那几位急眼的大人要可靠一点。”
“那我相信你,塔露拉。”娜塔莉娅说。
“……”塔露拉摸了摸她的头发,“安心吧。你为切城做的贡献比你想的要多。”
德拉克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娜塔莉娅心头一动,忆起了女仆的谈话。
她真的偏爱白发吗?
也可能是巧合,只是因为乌萨斯盛产冰雪般的白发女子。
塔露拉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好吧,先不管真假,此刻娜塔莉娅确实感到尘埃落定的踏实,即使塔露拉兴许不过是在随口安慰她。
娜塔莉娅捂住嘈杂的胸口,心想该少看点闲书了。
书里总描述不谙世事的怀春少女对阅历丰富的年长者的恋慕,崇拜与情欲搅成一缸纯真粘腻的魔药,催化渴望,渴望一个追不上的背影的垂青和触碰。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如果有人长着那样一张轮廓清晰的脸,还会在操你时吻你的手腕内侧的话,产生任何躁动都在情理之中。
娜塔莉娅羞愧地翻了个身。她又湿了。
狩猎日定在一个晴朗的周末,几家名门望族齐聚,各自带着猎犬和弓弩。只是种社交活动,没人是真的来打猎的。
娜塔莉娅换上剪裁妥帖的狩猎装,骑着马在猎区入口转悠。
来来去去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恭维她,或者恭维塔露拉。
娜塔莉娅能报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和背景,然后送上问候。
这里面有人是伯爵的政敌,她知道。
他们都想试探她作为切城代表的心思。
有人胆小到眼神交流都要避免,有人胆大到高声暗示塔露拉是在豢养宠物。
气氛暗流涌动。
“注意安全。”出发时,塔露拉提醒道。
“我的马术很好。”娜塔莉娅微笑,示意她放心。
“这跟马术没什么关系。”塔露拉也笑,“不过,我不会离你太远。”
“您的箭术……?”
“不好。学生时代我唯一不合格的科目。”塔露拉半真半假地说,“箭术老师对科西切说:‘塔露拉小姐还是更适合用剑。’”
“那您可得跟紧我。”娜塔莉娅风趣地道,“万一我遭遇不测,您的箭又赶不到——”
“别担心,小姐。我是术师。”塔露拉一拽缰绳,身下的马小跑起来,“百米之内,箭比我的火慢。百米之外,它连射出的机会都不会有。”
塔露拉说得没错,这场春狩不安全。
队伍行进了没多久,娜塔莉娅就发现有人失踪了。
明面上的说法是去追逐或捡拾猎物,但是……而且阵型被拖拖拉拉地扯散了,陌生的猎犬走过来嗅闻,娜塔莉娅的马焦躁地踢蹬着土。
“娜塔莉娅小姐,”一个男人骑马靠近,“可否赏脸借一步说话?”
“斯梅连斯基爵士,”娜塔莉娅礼貌点头,“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男人左右张望,压低嗓音,“……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想和你聊聊你被红龙伯爵抓走的事。我们都很痛心……”
娜塔莉娅心里咯噔一下。
她偷偷回头,塔露拉正在远处和一位贵妇交谈。
她冷静地说:“我凭什么相信您?我了解我父亲,他并不介意我的处境。”
“我有证据。”斯梅连斯基谦恭地说,“请随我来,不远。”
她犹豫了一番,策马跟上他。的确不远,短短十几米。她松了口气,“您说吧。”
男人取出一柄匕首,“这个,你不会陌生。”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刀柄上还有白熊的家徽。娜塔莉娅蹙眉,“他对您说什么了?”
“他说,”男人叹了口气,将匕首拔出来,“希望你——”他手腕一转,尖利的匕首猛然插进娜塔莉娅的马臀,“提高警惕,注意安全,我的小姐。”
娜塔莉娅还没有反应过来,马就痛得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狂奔,差点把她甩下去。
糟了!她正欲呼救,却发现树林里空无一人。他们刚刚还在那儿……怎么会这样?
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灵光一现:精神类源石技艺?
可是她并不知该如何化解。她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艰难地向后伸手,想把那柄匕首拔出来,“瓦利亚……冷静……!”
瓦利亚听不懂人话,只顾乱跑,左冲右突地奔向了山岩的断层。
娜塔莉娅瞳孔一缩,正准备咬牙落马——总好过跟着马跳崖——眼前的景色却扭曲了一瞬,断崖变成了山洞。
瓦利亚要撞进去了。
这都是眨眼间的变化,娜塔莉娅下意识想闭眼。
山洞上方一声炸响,石块轰隆隆落下,堵住了洞口。
紧接着洞前的草叶和灌木凭空燃起,形成了一圈火栏。
火没有遏止疯马,但是减了它的速,娜塔莉娅趁机稳住身形。
斜刺里传来另一阵火急火燎的马蹄声。火团接二连三地四处冒头,把瓦利亚从两个冲刺方向堵了回来。
混乱中有人叫她,“松手!”
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缰绳。
大风呼啸而过,塔露拉将向左坠落的女孩拦腰拽到了自己的马上。
与此同时,火焰全都消失了。
草地上只剩下马的焦尸。
塔露拉翻身下马,捡起那柄罪证。
她们共乘一骑,回到原本的队伍里。有人觑着她们窃窃私语,塔露拉驾马过去,手握弩箭笑着和那些人打招呼,为短暂的离队致歉。
娜塔莉娅惊魂未定地靠在塔露拉怀中,“我……”她张开嘴,却没说出话。
“狩猎继续,娜塔莉娅。”塔露拉沉着地把弩箭塞进她手中,“接下来想射杀点什么,小姐?”
“给您添麻烦了。”娜塔莉娅低头,“都怪我太傻……”
“不。”塔露拉的声线非常稳当,“我说了,你对切城的贡献比你想的要多。”
娜塔莉娅僵住了。
五天后,她听说斯梅连斯基爵士被宪兵抓了。
十天后,她听说许多和斯梅连斯基爵士有关的人在接受调查。
一个月后,很多人死了。
两个月后,红龙伯爵全权接管了切尔诺伯格。
这座移动要塞在后来围剿科西切公爵的战役中功勋卓着。
“您没有告诉她?”
“她聪明过人,萨卡洛夫。”塔露拉真心实意地说,“她知道谁在利用她。”
少女啊。
萨卡洛夫叹息。
可是那又如何?
娜塔莉娅真的帮切城挣得了和平。
由于皇帝有心改变,今昔的乌萨斯的感染者待遇比旧时好了不少,塔露拉得以顺利地在切城推行全新的感染者政策,美其名曰“先锋城市”。
塔露拉公爵的二十五年真是风光无限、充实富足的二十五年。
萨卡洛夫产生了可怕的猜想。
但对公爵本人来说,这半辈子是在战无不胜,还是在卧薪尝胆?
……继续聊娜塔莉娅小姐吧。萨卡洛夫呷了口茶,捋了捋鬓角。
“她成长得很快。”塔露拉的口气像在谈论一件馆藏的珍宝,“这就是年轻人的潜力。在我死后,她会有能力接手很多事务。”
娜塔莉娅二十岁生日那天,塔露拉送了她一台专门打造的捕鲸枪。
女孩抚摸着重型武器的机身,欢欣又好奇地摆弄捕鲸枪的发射口。她在指导下给它安装鱼叉,叉头正对着前面的德拉克。
“您还是要去莱塔尼亚?”她支在捕鲸枪上,模样娇俏。
“乌萨斯的对外战争都是我的份内之事。”
有那么一会儿,房间里静悄悄的。
“有时我觉得您就像米诺斯神话里的神明,”娜塔莉娅倚着捕鲸枪说,“有时却觉得您深不可测、心狠手辣。”
“米诺斯神话里的神明都不是高尚的,”塔露拉轻缓地道,“但都是强壮而善战的。”
等等,她是在为自己辩解吗?对着一个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的二十岁女孩?
塔露拉把那归咎于矿石病加剧的疼痛干扰了她的神智。
二十多年了,她从不需要理解,也不配得到理解。
唯有年龄增长后日益严重的病理的折磨是她应得的。
半晌,娜塔莉娅扔下捕鲸枪,扑过来吻她。
塔露拉搂住她的腰,用力地揉捏她的左乳。
娜塔莉娅死死揽着她的脖颈。
她们纠缠到书桌边,塔露拉托起她的屁股放在桌上,熟练地扯掉她的衣扣。
娜塔莉娅在里面穿了一件镂空的连体内衣。
蕾丝包裹着两肋和胯骨,唯独绕开了胸部和私处。
“哪找来的?”塔露拉把脱下的衣服垫在桌上,指尖拨了拨女孩敞露的乳头。
“多谢奥莉加女士。”娜塔莉娅抬高一只脚,踩在德拉克的上臂。
“你成天都在想什么?”塔露拉握住那只脚,吻了她的踝骨。
“在想你。”娜塔莉娅笑得有点忧郁,“想要你。”她暗暗斥责自己不知廉耻,但还是伸手掰开空虚的小穴,“操我吧。”
塔露拉折叠了她的两条腿,俯身含住她的褶皱和缝隙吮吸。
娜塔莉娅被刺激到敏感点,挣扎着摇摆,腿根抽动,内里泌出更多的汁液,顺着会阴流过后庭。
她今天格外急切,高潮了几次还有力气扯着塔露拉的衣领攀上来,坐在桌子上同她无休止地接吻。
“疼吗?”她意有所指地扶着她的手臂。
“……”塔露拉制止了她摸上来的手,“娜塔莉娅。”
“对不起,我只是猜到了。”娜塔莉娅的腿夹紧她的腰,“你从不朝左睡;你总是穿得这么严实,就像在藏着什么。你是不是很擅长忍痛?”
她话音刚落,塔露拉就感觉矿石病的阵痛又加剧了。幸好她的病灶在手臂上,要是在别的紧要器官里,搞不好会疼得上吐下泻、晕头转向。
“别再使用源石技艺了。”娜塔莉娅抱着她,“你不年轻了,塔露拉。背着所有人流冷汗就是你想要的?”
“……”塔露拉的手搭在她光裸的脊背上,“我无法向你解释,娜塔莉娅。”
“是,我也无法让你听我的。”娜塔莉娅慢吞吞地说,“我根本不是你的谁,也不会成为你的谁。你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碰壁、成长、蜕变,然后在我风华正茂的时候衰弱、认命、死去,这就是我和你。”
她的眼泪滴落在塔露拉的肩膀。
病痛和少女的哀伤一起折磨着这个感染者。
塔露拉知晓自己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有那么一秒,她几乎想将往事种种和盘托出,关于南方的故乡,关于冻原上的热血,关于愚蠢的梦想和爱,关于她如何踏上这条孑然的赎罪之旅,活得面具和本我都再难分清……关于她的痛苦和孤独,关于她其实厌憎权谋和名利,喜欢拥抱和亲吻。
念头只闪过了一秒。她什么也没说。
“莱塔尼亚还未成定局,过不久我就会回来一趟。”塔露拉简明扼要地陈述道,“人固有一死。我将死在乌萨斯。”
她没有骗她。
年底,塔露拉回来了。
战争尚未打响,但双方剑拔弩张。
娜塔莉娅在伯爵府接待过不少人,不难推测,皇帝和大公们终于坐不住了。
塔露拉的形象仍是那个雕心雁爪的红龙伯爵,面上未显疲态。
要是娜塔莉娅没抓到她咳血,大概真要以为她全无破绽了。
举国上下居然没有一位信得过的医生。
塔露拉为了保守秘密,从来不去医院,只借助药物缓解症状。
她能活到今天也算是奇迹了。
娜塔莉娅捧着一杯热蜂蜜水走进塔露拉的房间,却发现病患不仅没有卧床休息,反而换上了一身无比正式的军装,肩角的流苏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这么晚了,您又要出门吗?”
“我哪也不去。”塔露拉转身看着她,“我在静候一位客人。”
多重要的客人?娜塔莉娅略一沉默,“那我回去等您。”
“不必。”塔露拉接过她手上的蜂蜜水,“留下和我一起。好吗?”
屋外大雨倾盆。乌萨斯干燥少雨,更遑论伴随着雷暴的大雨。说明今天很特殊。
娜塔莉娅也临时换了身整洁的迎宾服,坐在会客室。窗户被大风和雨点敲打着,电闪雷鸣攥住她的心脏。这天气令人不安。
一个戴帽子的人匆匆来到了会客室,谨小慎微地锁上门,并检查了房间内的陈设。
“您好,维特议长。”塔露拉站起身,同他握手,“恭候多时了。”
维特议长!?娜塔莉娅呼吸一滞。
“您好,伯爵殿下……”维特摘下帽子,视线狐疑地落在一旁的少女身上,“我以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谈。”
“请坐。”塔露拉比了个“请”的手势。
“伯爵,”维特没有立刻入座,“我大半夜冒雨赶来,是因为情况不容乐观……这位小姐是?”他赶人的意愿明确,娜塔莉娅不由得起身望向门口。
她很识相。
“您但说无妨,在场没有人会泄露谈话。”塔露拉坐下得心安理得。她握住娜塔莉娅的手,“这是敝人的妻子。”
另外两人都惊呆了。
维特的脸盘登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从没听说过伯爵结婚的事,看起来伯爵的“妻子”也没听说过。
可惜事态容不得他磨蹭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在演哪出,但既然塔露拉坚持,他只好顺势而为,向娜塔莉娅行了个礼,“晚上好,夫人。多有叨扰……”
“您、您多礼了。”娜塔莉娅连忙说。记得没错的话,这位是御撵下的使者,塔露拉为什么……?
当晚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维特才顶着夜色和雨幕悄然离开。
那之后,内卫带着圣旨伙同几位大公联手讨伐了科西切。
他本就树敌无数,他们终于逮到机会细数他的罪状。
科西切死于自己一手挑起的未竟之战。
乌莱战争在几方保守派的插足下缓和了。
而科西切死后,塔露拉依法继承了他的爵位,红龙伯爵升格为雅特利亚斯公爵。
这一天来得不早不晚。
科西切的死讯抵达时,塔露拉咽下一口血沫,把辛辣的烈酒灌进喉咙。
乌萨斯人好酒,天气寒冷,唯有酒能暖身,能麻痹。
她的病最近发作得厉害,有时疼得手都抬不起来,伴以高烧、晕眩和咳血。
将死的感染者什么毛病都有。
矿石病不讲道理,可能安分个十几年,再在某一天突然把宿主送进重症监护室。
缺乏规律可言,恰如无常的命运。
塔露拉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她几十年宏图里的一步,落子无悔。美中不足的是那酒呛得她要流泪了。
她踉跄着下楼,娜塔莉娅迎上来扶住她。塔露拉栽进她喷香的颈窝。她拿走了她手里的酒瓶,“您应该休息,吃药。”
“他死了。我的死期也快到了。”塔露拉沙哑地道,“最多一年。”
“先别说这种话。”
“人固有一死……至少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乌萨斯的舵轮真的被我扭转了。我应该没有遗憾……”
“别说了,殿下。”
疾病影响了她的神经对酒精的耐受度。
塔露拉闻到她白发上的芬芳,那香味由内而外地增加了她的虚弱,“我想念你。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好痛。我想念你,阿丽娜……”
啪。
这个耳光打得很重。娜塔莉娅没有收敛力道。
“我是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娜·罗斯托娃。”她托起塔露拉的脸,“现在,您去休息,吃药,恢复精神,完成您作为公爵的工作,然后和我做爱。”
捕鲸枪锻炼了她的力气,不够清醒的塔露拉竟然拗不过她。塔露拉难得依靠什么人。二十五岁过后,她再也没有像这样靠在谁的怀里。
“很高兴看到您恢复得不错。”萨卡洛夫下意识端详老板的脸色——苍白,但没有行将就木。
“否则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塔露拉浑不在意,“德拉克真是命硬,难怪祂选中了我。”
“感谢命运。”
“但它还是会时不时发作,止痛药的作用愈发微小。”塔露拉摊开一只手,“我快死了。也许明年,也许明天。这没什么,作为感染者,我活得够长了。”
“听说矿石病发作极其折磨人。”
“说真的,我留恋那次发作。”塔露拉低头一笑,“我晕过去了,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很自在。”不用穿得严严实实遮挡病征,不用城府深重谨防算计。
她赤条条地徘徊在雪原上,熟悉又陌生的寒风滑过她的肌肤。
她向着荒原的日出走去,那里有人在等她。
没有人记得他们,没有人铭记他们的牺牲,而她只有闭上眼,才能在回忆中看见他们日渐模糊的脸庞。
她拼命向前跋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日光下。
他们簇拥着一个脸上有疤的、缺了半只耳朵的卡特斯。
她望着她,手里捏着辣味糖果。
她说在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平行世界,我都会为你战死,塔露拉。
塔露拉心如刀绞。历久弥新的肝肠寸断,怎么可能淡忘?她亏欠所有人,尤其亏欠她最多。她往后的所有煎熬都是在为年少时欠的债受刑。
太阳底下,远些的地方,还有另一个魂牵梦萦的人影。但她痛得醒了。娜塔莉娅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掌心,说着欢迎回来。
我没有“回来”。塔露拉又合上眼。那里才是我的家。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塔露拉扫了眼挂钟,“要留下来用晚餐吗,萨卡洛夫先生?”
“不了,多谢好意。”萨卡洛夫把录音笔、笔记本和资料册都收进公文包,“那么我改日再拜访,公爵殿下。文章还需要敲定细节。对了,迟来地祝贺您继位。”
“不迟。有些大公的贺礼也是近几日才到。”塔露拉客气地说,“管家会为你引路。我还有客,恕不远送。”
萨卡洛夫点点头,转身离开。塔露拉捂嘴咳嗽了两声,转向另一个房间,一个采光更差、也更隐秘的房间。
一名高挑的黎博利妇女背对她站着。
听见开门声,她扭过身子,耳羽微动。
她皮肤雪白,样貌美艳,银灰的发丝束成贤淑的发髻。
一位骏鹰,一位罪人,一位老师。
“你真的来了。”塔露拉遥遥开口。
“公爵邀请,不敢不从。”黎博利低眉顺眼地说。
“我该叫你什么?”塔露拉到距离女人最近的椅子上入座,“卡谢娜,还是科西切?”
“科西切已经死了。”卡谢娜靠近了些,膝盖对着塔露拉的膝盖。
“科西切忤逆了我。”塔露拉撑着头,打量女人的外形。她美得万分极端,美得令人胆寒。
“所以您借诸侯的兵戈杀死了科西切公爵。而如今,他的领土和臣民已被您尽数吞入腹中。”卡谢娜说话的语调确是一位尽职的历史老师。
“陛下召集了英武之师消灭了叛乱者。联军击溃了他的亲卫,力士们驱散了他的仆从,最终内卫用尖刀刺穿他的胸膛,而饥肠辘辘的秃鹫和鬣狗很快就会将他的遗骸撕扯殆尽。”塔露拉不疾不徐地叙述道,“至于我,我只是一个罹患矿石病的将死之人。在死亡光顾我之前,我还有问题想请教您。找个地方坐下吧,卡谢娜老师。”
卡谢娜的指尖拂过扶手。她侧身撩起长裙,轻柔地坐在了德拉克的大腿上。
塔露拉没有推开她。
“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挑这样一副皮囊。”塔露拉掰过她的脸,“那样我或许会听话很多。”
“我不需要你听话,亲爱的。”卡谢娜的手臂绕上她的肩,“你需要反抗,需要斗争,那些才能铸就你的血与骨。你需要一个父亲,一个象征强权的符号。你需要有压抑,有动力,有弑父情结。你需要杀死他来成就你。而母亲的作用不是这个,母亲太复杂了。若有必要,我会成为某个孩子的母亲,可惜那个孩子不是你。”
五十年的真相不过如此。塔露拉的拇指按上女人的咽喉,“你实在让我恶心。”
“你终于向科西切复仇。光是看着现在的你,我就感到无比欣慰。”卡谢娜怜爱地抚摸她的鼻梁和嘴唇,指引着她从黎博利的喉咙滑向饱满的胸脯——无论塔露拉多少岁,在祂眼里始终都是个需要指引的孩子,“欲壑难填的德拉克,征战四方的德拉克……继承了黑蛇的知识,流淌着反叛的血液,掌控着南方的领土,天生的统治者,我没有看错。”
“统治?”塔露拉冷不丁笑了一声,“——你果然什么都不懂。”她仿佛蓦然释怀了,“你也不是无所不知的……临死前得知这个好消息,真是十年难遇的酣畅淋漓。”
“你要杀了我吗?”卡谢娜冰凉的吻印在她的下颌。
“‘不死的黑蛇’,”塔露拉直直地与她对视,“你的诡计多如牛毛,你的残魂无处不在,我杀不了你。”她钳住女人暧昧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像所有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但我也是不死的。你所在的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一个‘塔露拉’从乌萨斯民众里走出来与你抗衡,打偏你擅自为万物预定好的路径——正好符合你的信条里对人的不稳定性的蔑视。你做好准备了吗,卡谢娜老师?”
卡谢娜一顿,随后笑着攀上她的颈,靠在她的怀里。
屋内光线昏暗,黎博利的绒羽在红龙的利爪中飘落,宛如公爵府石坛中沾灰的白花瓣,亦如乌萨斯冻土上永恒不灭的茫茫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