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2)
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公爵?
那作家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惧怕,先问了个容错率较高的问题。
后人需要更多地了解您,从比较亲民的角度,而不是您的战术技巧和源石技艺——那些早已家喻户晓的威名。
爱好?
塔露拉思考自己有什么爱好。
这个爱好不能太小众,也不能太大众,不能太无聊,也不能太乖僻。
不是不可以撒谎,但谎言在这里没有意义。
她要从真话里筛选出最恰到好处的一部分。
这不是一场严肃到非得每句话都斟字酌句的采访,不过,舆论宣传从来都是政治的重头戏。
作为上位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塔露拉深谙审慎对待文字工作者的重要性。
即使轻视一位全副武装的上将,也不要轻视一位手无寸铁的作家。
“我喜欢种花。”塔露拉半靠在座椅上,手指交叉。
“有雅趣的爱好。”对方接着问,“您亲手种吗?”
“不然我会说是‘赏花’。”塔露拉稍微抬起唇角,“萨卡洛夫先生,您了解我的经历。我不是那种能从床垫下找出豌豆的贵族。”
“您的成就是辛苦打拼出来的,我明白。我冒昧地猜测您会偏爱纯洁素雅的花种。”
“洋甘菊,当然。”不能漏了乌萨斯的国花。
塔露拉做出思索的样子,“百合、栀子、绣球……噢,让您失望了,我也喜欢艳俗的花,例如玫瑰……白玫瑰。府上种了不少,您可以到花园去参观。”
“不胜荣幸。”萨卡洛夫熟稔地客套着,“看来公爵的取向是白色。我本以为您会更爱鲜明热烈的色彩,大多数乌萨斯人都是。毕竟……乌萨斯本身的基调就足够青白灰暗了。”
“是吗?”塔露拉也回了一个客套的微笑。
以反问表肯定,上流圈子常见的社交技巧。
话题应该马上要从爱好过渡到正题了,她面上天衣无缝,内心的某处却被萨卡洛夫的一句应承钩住了。
她大概真的热衷于白色。
白色的雪,白色的花,白色的长发……但事情不是自原初便如此的。
十八岁时,塔露拉面对着镜子割掉了自己过腰的头发。
她手艺欠佳,发尾因断裂而参差不齐,凌乱得像一扎茅草。
她捞起落到地上的头发,指尖蹿出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燃烧的胶臭。
那一天是她的成年礼。
塔露拉在这座公爵府生活了十年了。
初到乌萨斯时她的个头只及成年男子腰间,手掌窄小握不住武器,如今已能够扶着佩剑平视许多一度肆无忌惮地用手按住她脑袋的大人。
科西切对外声称她是他的一位不幸病逝的乌萨斯贵族好友流落在外的女儿。
他的谎话周密如渔夫的细网——恰巧东部就有一位死于战争后遗症的将官,与科西切有些私交。
忠心于祖国的将官父母双亡,终生未娶,英年早逝,给了狡猾的斐迪亚大肆发挥的空间。
大家都信了,信了塔露拉本就是半个乌萨斯人,信了科西切本人无嗣,所以将故交之女视若己出。
虽然二人不是血缘上的父女,但养育之恩胜过亲生。
更何况,他们怎么不是一家人呢?
他们都有雪一样的白发、雪一样的皮肤,阴云密布的灰色虹膜,薄利的嘴唇和锋锐的下颌线。
宴会上鞍前马后的贵族会说塔露拉是老天赐给无后的公爵府的完美继承人。
尽管父女俩都是忘情负义的面相——世人如此评价,但“冷酷”有时是对统治者的褒奖,至少对一位领地广阔的公爵来说是。
科西切打起感情牌造作得像在唱歌剧,他唱道,塔露拉的母亲是炎国南部的神女,爱上了来自北方冻土的勇者;塔露拉的父亲是乌萨斯的战士,他的某一位祖辈是为联姻而来的德拉克公主,虚伪的维多利亚人遗忘了他们尊贵的旧王,多么讽刺,强大的红龙血脉竟落得在冬日将军的土地上传承。
好在官僚主义盛行下的乌萨斯上层阶级不是那么计较血统的纯正,更何况塔露拉完全与土生土长的乌萨斯人无异了:她如饮水般饮下乌萨斯的传统烈酒,从容不迫地穿越寸步难行的雪地,熟知富甲贵胄的餐桌礼仪,对乌萨斯的艺术文学作品如数家珍,将乌萨斯的地理和历史倒背如流。
她从矮小的、只能被成年人决定命运的女孩长成了科西切公爵的完美继承人和得意门生。
塔露拉被归类在小一辈里名声最好的那个梯队。
十二岁的她收获了所有家庭教师的夸奖;十四岁的她在舞会上表现优异,连苛刻的宫廷老嬷嬷都挑不出毛病;十六岁的她在狩猎活动中崭露头角,将大她两轮的爵士甩得老远。
而她没有年轻气盛得过头,比起她那笑里藏刀的养父,塔露拉友善得不像个理应心高气傲的少年,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
多少贵族夫人在茶点时间的蕾丝阳伞下大为羡慕地感叹:但愿我家那孩子能有塔露拉一半优秀。
这些和蔼的妇女当然不了解“优秀”的真实来历。
塔露拉记得自己小时候哭过很多次,因为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见不到母亲,也见不到其他亲人和朋友。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房子,这些东西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而科西切不会安慰她,连一个怜悯的眼神也没有,只挂着标志性的讳莫如深的笑容,坐在只有他一人的长餐桌上等塔露拉过来吃饭。
错过这一顿,她就得饿到明天。
但他适时地给她一些希望,像往驮兽的眼前拴一根萝卜。
哄骗孩子是很简单的事,他们没有力量和眼界,只能相信大人要他们相信的事物。
多年之后塔露拉回想起初来乍到的阶段,她曾在公爵府见过一个口音奇特的园丁。
园丁说自己刚上小学就被父亲瞒着母亲送给了别人,后来流落到南方,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塔露拉生疏地操着贵族标准的乌萨斯语,磕磕巴巴地问,为什么不回去呢?
园丁的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那时太小了,连自己家的详细地址都不能肯定;另一方面,不知怎的,随着年龄增长,我好像越来越……不那么迫切了,对回去这件事。
我是说,我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无奈……我再也没找到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去寻根。
母亲也去世了,我顶着这副陌生的皮囊,回去又图什么呢?
就让故乡待在弥留之际才会浮现于脑海的远方吧。
塔露拉就这么心怀着那个远方,跟所有这片土地上的乌萨斯青年一样,吃着霜雪跌跌撞撞地长大了——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
命运对她很残忍,若是科西切能在她记事前就把她抓走,让她从来都蒙在鼓里,或许还不必忍受这份背井离乡、孤苦无依的艰辛——希望,希望才是最残忍的存在;命运也对她很宽容,给了她强大的天赋和不屈不挠的心性。
青春期的德拉克宛如吸水膨胀的海绵,比白桦林里的熊崽子长得还快。
罗蒙诺索夫公学的同学说,像她这样出彩的继承人,若是生在夏宫里,又不巧拥有几个兄弟姐妹的话,恐怕得卷入不少政治流血事件。
“我就当作是对我的认可了。”塔露拉在演讲台的阶梯旁颔首。
那时她十七岁,对礼节和斡旋已有远超同龄人的洞察力。
罗蒙诺索夫公学由科西切的家族出资建造,塔露拉自然成了学生会主席,在开学大会上穿着带金属丝流苏垫肩的校服,戴着白手套,向全体教职工和学生致辞。
入学前,塔露拉就在公爵府上过无数堂演讲课,精通语言的艺术的科西切偶尔检查学习成果,给出严苛到无赖的要求。
要么闭上嘴,要么让所有人都听你的,为你折服,为你卖命,塔露拉。
科西切立在她的右侧,手搭在她的左肩。
不要让我发现你在给自己丢脸。
所有领袖都应是天生的演说家。
他说话时微微弯腰,气息像冰冻过的僵尸。
未及豆蔻的塔露拉战战兢兢地盯着演讲稿,等到她的监护人背着手慢悠悠远去,她才抿紧颤抖的嘴唇把畏惧和怒火封进喉咙,一脚踹倒了谱架。
稿纸四散而去。
——演讲,还是妖言惑众?
倔强的青春期来了。
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不容易驯良。
越是故作驯良的孩子,越是容易叛逆。
塔露拉毕竟年幼,枕戈待旦的限度以十年为基础对她来说够长了。
十年之于老人只是弹指一挥,之于年轻人,却能发育新的性征、拔高三十公分、品格改天换地……成长得面目全非。
青春还有一大特征是自信,自信地觉得自己有了本事,自信地觉得大人枯朽的脑子玩不过新兴的前卫思想。
塔露拉提着剑,炫耀战利品般展示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手臂,在成人礼这天,将所有蒙尘的自尊和冤屈一并砸在科西切跟前。
“如果成为感染者意味着和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伪君子为敌,那么我就成为感染者。”塔露拉揭开结痂的伤口,源石留下的创痕在少女的白皮肤上十分醒目。
她割得挺深,仿佛生怕没感染上,“去梦里找你的完美继承人吧,科西切。”报复的快慰和自由的清风让塔露拉难得在这个阴森可怖、唯利是图的养父面前由衷地笑了出来,“收养我将会是你机关算尽的虚无人生里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掷下这几句话之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等这一天太久,策划这一天也太久了。
科西切自是向忤逆的养女提出了某些问题,譬如:“你如何定义‘伪君子’,塔露拉?在感染者和穷人眼里,你与我等伪君子无异。”但十八岁的塔露拉意气甚高,根本不把“落后腐朽的老东西”的言论放在眼里。
无论科西切说什么,都被她视为老者的垂死挣扎,视为封建大家长面对翅膀硬了的真龙的无奈。
科西切只是个在阶级压迫大行其道的臭泥潭里扮演恶人的古董,而她,她年轻有为,她在公学里接触了无数来自莱塔尼亚、维多利亚,来自外面的广阔世界的新潮哲学,它们对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超前深奥,一半同学只顾呼呼大睡,因此乌萨斯的学官和教师们掉以轻心地放任了孩子的“学术自由”。
塔露拉时常在课后和一两个志同道合的同学谈论哲学,谈论独立,谈论革新。
在好友的肯定下贬低弄臣、批判现实和抒发主张使她感觉良好,给予她一次次回到冰冷的城堡与老僵尸生活的勇气和毅力,也煨热了她的脑、她的血、她的爪牙。
于是有一天,塔露拉说:“我们要鄙视权威,就从这片封地上最权威的人开始。”
我们的农民和工人需要更好的生活,我们的国家亟待变革,而我们的下一个皇帝是个不比塔露拉多几分阅历的毛头小子。
小丑在朝堂上搬弄是非,蒙蔽君主!
他们越说越激动了。
这帮伙计十七八岁,任谁在这个年龄,都以为自己有能力并且有义务改变一切。
卡西米尔人早就抛弃了他们的国王和地主,玻利瓦尔人为独立做着长久的斗争……老皇帝快死了。
新时代会来,不受阻碍。
他们七嘴八舌地吵着,为了争出一件渺远庞大的事业要如何去做。
我的姑姑在野外见过“雪怪”。
名叫维克多的学生压低声音说。
她在收割麦子,几个影子掠过……他们在冻原上游走。
政府还没抓住过他们。
新时代真的要来了。
等我们毕业,我们都十八岁……
十八岁,塔露拉丢掉鲜红的兔绒斗篷,丢掉公爵继承人的权杖,拖着破了个血洞的大腿孤身冲进雪夜,火焰在她身后熊熊燃烧。
她第一次放肆地释放自己的火焰,就在科西切的食指停止敲打椅子扶手,细长的眼睛眯起的同时。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
塔露拉双目炯炯,箭步向前,龙炎把射向她的尖刺烧成木灰。
你要我的力量,那么瞧好了。
她浑身痛快,像从狭小的山洞里爬出的巨龙在抖着骨翼舒展身体,仰天长啸。
如果一句宣言就能大功告成,塔露拉倒要怀疑有诈了。
科西切在她身上投资了十年,她的侍从和女仆每个季度都会更换,她不被允许造访平民同学的家。
她是“上位者”,上位者没有朋友,没有牵绊,没有弱点,他禁止她与没必要的人建立联系。
她学过数学,学过经济,学过兵法,错一个字都会被科西切请来的教师抽手心。
相应的,她清楚什么是沉没成本,清楚自己的价值,高到足以促使公爵派整整三队精兵追碾。
按理说他们得活捉她,但他们急迫得似是不在意她的死活。
这些人明明曾在校场为她精彩的剑术和法术叫好。
科西切一定威胁了他们。
塔露拉拔剑与两名力大无比的剑士在黑黢黢的湖边对阵,对方盔甲上印着黑蛇的家徽被她挑断,滚落到她脚边。
精疲力竭的塔露拉趔趄了两步,用剑撑住自己。
她受了伤,很多。
因为她还不够强,显然。
要是这时冲出来一个术师,便能轻易结果了她。
科西切最后仍给她上了重要一课。
她仰头喘了几口气,吐掉腥味的唾沫,熔断了剑柄上的家徽,奋力一挥胳膊,将它扔进湖里打水漂。
“转告他,”她抹去脸上的雪。伤口被冻麻木了。她踹了地上的某个手下败将一脚,剑尖撩起地里的一条死蛇,“蛇是关不住龙的。”
塔露拉一瘸一拐地爬进湖边的小木船,向着计划好的远方用尽全身力气划桨,直到她的胳膊再也抬不动,眼皮再也睁不开为止。
湖的尽头升起苍白的太阳。塔露拉再一次远走他乡。
寒风吹拂,波光粼粼,小船飘飘摇摇地靠岸了。
船上坐着一尊落满雪的冰雕,头发是白色,睫毛是白色,脸颊也是白色。
唯有凝固的血是棕红的,一柄重如玄铁的剑死死攥在她手里。
“拔都拔不出来。”阿丽娜把一根线穿进针眼,“我们都不知道你是怎么从溪头走到村子的。你看上去就像一具冰封的锡兵,一步一步地扎着雪走过来。姑娘们吓坏了,刚洗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木桶砰的一声。你也砰的一声——”她抿着嘴笑,“在我小心翼翼向你伸手的时候,直挺挺栽在我脚边。”
“原谅我。我漂了好远。”想到那场景,塔露拉也笑起来,“滴水未进。”
“我对闻声而来的邻居奶奶说,看装束,这是位贵族小姐。我们这可装不下贵族小姐。”
“你真残忍。”塔露拉埋怨她。
“是吗?那今后的晚餐你自己做吧。”阿丽娜佯装生气。
“我掌嘴。谁的厨艺比得上我们的阿丽娜老师?”塔露拉无比流畅地夸奖,“阿丽娜,我……”
“我知道你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小塔。”阿丽娜笑意渐敛,“我只是想说,别再将自己弄到那种境地。你昏迷了许久,发了高烧,这不好笑。我们都以为拿剑的异乡人挺不过来了。你的源石技艺是很厉害,能御寒,能烧柴,能帮奶奶做饭,帮爷爷点火;你的其他本事也不小,你每天都坚持练剑,你见过那么多我们这些农民没见过的东西……但你不是无敌的,不是不死的。没有人是不死的。你还年轻,时间充足,可以试着别那么‘勇敢’,别那么‘有求必应’。”
“我听出你在说我莽撞且心软了。”
“看来你的理解能力没有退步。”
“……”塔露拉扶着她的肩膀,“嘿,嘿。听我说,阿丽娜。这两年我一直很感谢你们的照顾和包容,愿意收留我,给我饭吃,这是我当初绝对没料到的事。”她以为自己会在深山老林里醒来,没被割掉内脏就算幸运。
她从公爵府千辛万苦地出逃时就做好了面对各种非人的磨难的准备。
她可能失血过多,可能吃不饱,可能被暗算,可能瘴气中毒,可能缺胳膊少腿……但都胜过被科西切钉在石堡,做他的附庸。
在不毛之地艰难求生也比失去自由、做着违心的事业强。
塔露拉不敢自诩吃苦耐劳,但她从不留恋锦衣玉食,更何况拥有了理想。
阿丽娜是她长久昏迷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埃拉菲亚,没有去顶好的公学念过书,但是认得字,爱好诗歌,是村里的小老师。
塔露拉鲜少跟家境宽裕的女士之外的……底层女性打交道,因为科西切请来的女仆在她面前永远低着头,不回应她的问话;而寒门出身的女同学不爱搭理她这种“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主席”。
与农妇相处和与千金小姐相处是彻头彻尾的两回事。
不必挂着凝固的礼貌微笑,也不必谨慎地察言观色,对塔露拉来说是放松而新鲜的。
更何况——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绷带。
女孩知道她是感染者,也知道她是贵族。
但她还躺在这里,伤口被清洗过,穿着干净朴素的衣服,屋子暖暖的,桌上放着水和麸质饼干。
别动。埃拉菲亚起身按住她。你伤得太重了。
这是哪里?塔露拉的头很痛,她觉得自己被拆散重组了一遍。
我叫阿丽娜。埃拉菲亚把她的手臂放进被子。这里是我家。
她的手热乎乎的,有干农活的茧,皮肤微皱,并不光滑,大概是因为经常在冷水里浸泡。
塔露拉怔怔地望着女孩的手,然后是她的脸颊(同样被风吹得略显粗糙),她淳朴的天蓝色双眼。
塔露拉终于意识到,自己成功逃出来了。
这是一片陌生的新天地。
“在回报你们之前,我不会死的。”她举手发誓,“我的命硬着呢。”
阿丽娜叹气,“我们费劲把你救回来,不是想要你回报什么……”
“我明白,相信我。”塔露拉取下挂在墙角的剑,固定于腰间,“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两年了,我终于得到了他们的踪迹,与他们取得联系……晚饭不必等我了,阿丽娜。”
埃拉菲亚没有问她要去多久。
塔露拉早就备好了简便的行囊。
北边有不同的感染者团体在东躲西藏地活动,塔露拉从不放过有关他们的信息。
两年以来,她每晚都在真诚地向阿丽娜说明自己兴许明天就需要离开。
为此她拒绝了许多示好,唯恐不能负责地回馈。
“你想加入雪怪小队吗?”阿丽娜双手握着织到一半的毛衣,看向正往身上一件件套装备的德拉克——塔露拉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天花板仿佛要压到她挺阔的肩膀上了,“我听说他们不收外人,而且领头者不是那么友好。冒犯他们的人都会死在野外。”阿丽娜问得平静,她早有料想。
塔露拉未曾隐瞒自己的身世和目的,她醒来的那一天就反复强调他们不必收留她这个祸患。
因而阿丽娜知晓塔露拉有使命在身。
她自称瓦伊凡,但阿丽娜读过医书,给她包扎时认出她是德拉克。
泰拉总共才几条德拉克?
有红龙之祖的烈焰护身,除非重伤濒死,否则冰雪与寒冷奈何不了她,大火在她面前更是儿戏。
塔露拉到这儿的第三天就拖着伤势未愈的躯体替村民赶走了两头凶猛的野兽,后来她还击杀过穷凶极恶的落单的雇佣兵小群体,烧死过成群的危害庄稼的害虫。
村里甚至有老人认为她是在绕过冥界的路上被火神相中为徒。
她是有使命的,她不属于村庄。
最初只是阿丽娜和邻居家的爷爷奶奶执意要留下惨烈的无家可归的年轻人。
现在只是该来的来了。
她不怀疑待会就能在枕下发现塔露拉积攒的钱和一些难寻的药材,附言“感谢你们无私的两年”。
“不。”塔露拉偏过头,嘴角有弧度。
她挺爱笑的。
安顿下来之后,村民对她的评价是善良热心,乐于助人。
对阿丽娜尤其常笑,塔露拉称赞她的厨艺、诗歌,为申请外出而撒娇,或者就只是想讲个笑话逗乐她——德拉克精通嘲弄贵族的笑话。
她的笑容不少,但阿丽娜头回从那笑容里窥见某种震慑的野心。
“我不是去‘加入’雪怪小队的。”
“你可真是自大至极,德拉克。”
卡特斯冷淡地说。
风拂过她耳尖的灰黑色绒毛。
她的长耳朵灵活地抖了抖。
塔露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幕。
卡特斯往后踩了一级台阶,站得更高了。
“我……”
“如果你真心讨要合作,至少表现点诚实。”卡特斯打断了她,“雪怪不会和满嘴谎话的人携手。”
“好吧……我是,且多半是乌萨斯的土地上唯一的德拉克。”塔露拉抓过自己的尾巴,“瓦伊凡的角质层更粗粝,其实区别明显。他们生于燥热原始的萨尔贡……”
“而你们是维多利亚的茶水和甜点娇惯出的公子哥。”
“噢,叶莲娜,你对我的敌意……”
一位雪怪成员冲她斥了一声,塔露拉立刻改口,“霜星。霜星小姐,你对我的敌意是否有些太大了?这是合理的怀疑没错,但我是诚心而来,否则就不会出手帮你们了。”
雪怪们面面相觑。
对,这个过路的德拉克没必要带着那点人帮他们击退乌萨斯兵。
风险很大,极可能得不偿失。
冻原的感染者团体之间谈不上联盟,不仅如此,更多是竞争关系,为资源,为人手。
塔露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行为一般被视为愚蠢。
“即使没有你,我们也能处理。”霜星不为所动。
眼前的德拉克是个初来乍到的新兵,短短一个多月就能组织起这么些人确实了不得,但那与她无关。
冻土不是好混的地方。
“所以我说,你太自大了,塔露拉……”
“伊万诺娃。塔露拉·伊万诺娃。”塔露拉没有失望,反而在笑,“大名鼎鼎的雪怪小队对付这些不成气候的乌萨斯军自当是轻而易举。但我们——原谅我们的孤陋寡闻——并不了解这一点不是吗?我们只看到你们身陷包围,或许需要帮助。所以我们帮了,就是这样。也感谢你让我见识了雪怪的实力。大开眼界,霜星小姐。我正在庆幸没有与你们为敌。”
霜星的面色没有缓和,但也没有继续出言讽刺。
塔露拉抓住机会接着说:“跟着我的这些人都是我一路上零零散散地救下的,我们还算不上一支有本事的游击队。我是感染者,也被好心人不求回报地救过,我认为我有义务将这种善意传递给其他感染者。更何况,面对生存的斗争时,群狼强过孤狼。雪怪小队就是个正面例子,不是吗?”
“……乌萨斯比你想的还要残酷,公子哥。”霜星又退了一步,“我见过许多自以为是冻原的天选之人的家伙,最终都只是死了。”
塔露拉坚定不移地看着她。
天色已暗,霜星转过身,灰白的斗篷妨碍了德拉克观察她的视线,“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如果你和你的这些残兵败将还活着,”霜星向前走,雪怪们训练有素地收拢队伍,“我再考虑这件事。”
“一言为定!”塔露拉洪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霜星头也不回。
类似塔露拉这样的人,她接触过三五个了,可现实一遍遍让她希望落空,所以她再也不抱希望。
老天爷只会带人回到那个工厂,男女老少轮流抽中死签。
感染者在这片土地还不如一小袋麦种值钱。
当晚霜星梦到了那股火焰,滔天的德拉克火焰,急促地闯入战场,击溃了乌萨斯军的阵型,然后是利剑出鞘的刮耳的刺响。
近战术师?
一个雪怪向她报告情况,她一边控制战局,一边观望。
火焰的主人削掉了一个乌萨斯士兵的脑袋。
好剑。
她忍不住在心里叫道。
她说谎了,他们遭到出卖,这是一次卑鄙的突袭,如果没有德拉克见义勇为,雪怪会折损三分之一的战力。
冷热互搏,五行相克,火焰在寒冷之地的表现确实有如神助。
但那晚一过,霜星就将它清出了脑子。
多半也是昙花一现罢了。
不久之后,冻原只会多一具罕见的红龙尸骨。
还好维多利亚早已易主,两国不会为此开战。
她照常带领雪怪小队勉力求生,在驻扎地艰辛地种些可食用的植物,接纳几个老弱妇孺,周旋于乌萨斯士兵中……这事她做了好多年,还会一直做到矿石病将她吞噬殆尽为止。
三个月后,她和雪怪们行至另一块土地,已经差不多忘了那个口出狂言的天真的白发德拉克。
就在这时,塔露拉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头发凌乱,衣装破旧,原本看上去华而不实的脸蛋多了两道大快人心的豁口,远没有先前那么威风——冻原想必给了她不少好果子吃——但她出现了。
带着一支人数翻了倍的队伍。
“现在,”塔露拉道,“我们可以对话了吗,霜星小姐?”
据塔露拉所说,她协调了两个感染者团体的矛盾,保证大家都能分到公平定量份额的食物(“不患寡而患不均。”她道),同时接济了前段时间被附近的移动城市的地主赶走的感染者居民。
拜科西切的魔鬼训练所赐,塔露拉是捕猎的一把好手,源石技艺也足够支撑她发号施令。
在冰寒交加的雪地,有火意味着有温暖,温暖意味着存活的前景。
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这种基础条件足够暂时折服大多数平民了。
他们无处可去,他们渴求庇护。
“这不是长久之计。”霜星蹙眉,“治标不治本。你只是在用树叶掩盖脓疮。”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塔露拉呼出的气化为逸散的白雾,“新成员来的第一天就有人半夜偷偷卷着食物逃走;有人崩溃,举起斧子砍向自己人;有人把我们的行踪卖给乌萨斯军,试图换取回到移动城市的资格……这些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卡特斯默认了。
“我也知道什么是治标,什么是治本。”塔露拉是人群里穿得最少的,她脚下的雪却融化得最快,“你先前不相信我也有看出了我的出身的原因。你就不好奇一个娇生惯养的家伙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也许你只是又一个活腻了的蠢货,因为不小心感染而被家族驱逐。”
“也许我更了解贵族,更了解乌萨斯的上层运作。”塔露拉向前一步,“几年前我就听说过你们的名号,雪怪、霜星、游击队……你们这种存在是支撑我争取自由的动力之一。我擅自认为你们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我们装作对现实绝望,装作安于现状,实则内心深处都想改变某些东西,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你——”霜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给我个机会。”塔露拉看出她的动摇,“我保证,就算我失败了,也绝不连累其他人。”
终于,雪怪的公主伸出一只手。
塔露拉垂眸,看着这最后一道考验。
她稳稳当当地握住了那只手。
就在她们掌心相贴的同时,水汽倏然蒸发、膨胀,宛如烙铁跌入冷水。
塔露拉没有松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霜星。”
从“霜星”到“叶莲娜”,塔露拉费了不少工夫,艰难程度不亚于想在这片冻土混下去并达成目标。
听一些雪怪说,霜星自幼失去父母,成为了感染者,在雪地里吃过数不尽的苦。
她的防备心值得体谅。
提及往事,雪怪都不愿多话,似乎哪怕只是口头的回忆都足够勾起历历在目的痛楚。
所幸塔露拉也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的具体身份不能暴露,否则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队伍合流的第一个月,塔露拉和霜星就争执了不下十次,时不时需要雪怪们来打圆场。
但她们在同仇敌忾时竟堪称默契十足,冰与火的源石技艺在乌萨斯郊野共筑骇人的炮塔,事半功倍地扫平阻碍。
尖锐而艰难的磨合期过后,两人的争吵才渐渐减少。
她们的队伍也渐渐壮大。
“塔露拉,”负责捎信的传令兵探头进帐篷,“有件事你或许需要知道——”
“别急,什么事?”塔露拉从面前的地图上抬起头,“敌军?”
传令兵面露难色地说了几句话。塔露拉脸色一变。
次日晨,霜星得知了塔露拉连夜骑马南下的消息。后者给她留了亲笔信,说十五天之内回来。
最近正好处于和平期,夏季的冻土短暂地给了人们喘息的机会,因而霜星没有苛责她的突然离开。
合作关系成立以来,她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承认塔露拉的确有些本领,比如对情报网的重视,对惶惶人心的安抚。
塔露拉擅长与人交往,这是霜星所不擅长的,避免雪怪小队再因领袖的固执和不善言辞而吃亏——霜星感激她的兄弟姐妹们长久包容了她的缺点和任性。
如今,有塔露拉隔三岔五溜进移动城市和荒原附近的村庄办事,他们才得以更好地掌握物资的来源和政府追兵的动向。
“大姊!”佩特洛娃朝她招手。
“你们在做什么?”霜星微笑着前去。近段时间驻扎地收成不错,状况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在喝酒,顺便聊聊天。”佩特洛娃兴高采烈地说,“您要来吗?我们正好谈到了塔露拉。”
“我对塔露拉没兴趣。”
“你不擅长说谎。”佩特洛娃笑了,“谁都看得出你老在看她。这很正常,我们也会偷偷观察她。太不真实了,不是么?我长这么大还是头回遇上这么顺利的时节。”
“很明显吗?”霜星又皱眉了。
“什么?”
“我老在看她。”
佩特洛娃耸肩,“我们乌萨斯的姑娘都这么直接。她受着吧。”
“佩特洛娃,”霜星瞪了她一眼,“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想太多,叶莲娜。”佩特洛娃说,“我们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们感染者反正活不长,不如就先只管尽力而为。”她扬起一条手臂,“来,一起喝点。我们刚说到塔露拉明明长了张纨绔子弟的脸,却非要到鸟不生蛋的地方吃土喝风,肯定是小时候没吃饱饭,脑袋没发育好……”
“没吃饱饭还长那么高。”霜星摇头,“她脑子精着呢,否则哪来那么多鬼话连篇。”
“是啦,她又高又俊又读过好多书。”
“我可没说……”
佩特洛娃哼哼起来,“‘德拉克啊德拉克!你是福祉还是灾祸?’你听过这首老歌吗?我跟你说……”
不知塔露拉有没有在远方打几个喷嚏,总之……她如约在十五日内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些新的人。
“这些是南方的感染者。村子被查,他们走投无路了。”塔露拉拽了拽缰绳,让马恰好停在霜星身前,“我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北边的日子更不好过,更冷,缺衣少食,和官兵斗智斗勇……听完还来的都是自愿的。”
“带他们去登记核对吧。”霜星不敢离太近,否则马儿会被她周身的寒意冻得不安地扬蹄,“说到这个,你是怎么掌握南方的消息的?”
“我以前的……雇主,教过我很多。”塔露拉笑了笑,“他说你要足不出户纵览天下,就要会获取信息,积攒人脉,让每一个你认识的人都为你所用……哈哈,这是歪理邪说——”
“不。”霜星揭下兜帽,“我们是要坚守原则,但首要任务仍是生存问题。活着才有明天。我赞同你的做法,塔露拉。你真的带来了改变。我们不再那么捉襟见肘了,这是好事。”
塔露拉一愣,“谢谢。”
“不过,以后不要瞒着我。”霜星仰头注视着马背上的人,“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好。”塔露拉颔首。
她掉转马头,骑到马厩,然后着手去帮忙安顿新成员。
直到营地都歇下了,她才总算有空走进帐篷,同等了她一下午的人会面。
“你还好吗?”塔露拉合拢帐篷的拉帘,以免冷风钻进来,“抱歉,我应该……我还是来晚了点。”
“不要道歉。你来得正好,塔露拉。”埃拉菲亚屈着腿坐在地铺上,神情十分宁静,“你阻止不了他们,你也救不了一整个村庄。你能出现已是莫大的惊喜了。这次该轮到我感谢你救了我的命。”
“别这么说。”塔露拉缓慢走到她身边,“你照顾了我两年……我不能忘恩负义。”她赶到的时候,阿丽娜差点被宪兵押解到关押可疑人物的仓库里去。
到了那儿,他们会扒光她的衣服,检查体表是否有源石。
村子里弥漫着哭声。
塔露拉不可以明目张胆地杀光所有宪兵,逞一时之快会引来更大麻烦、更重的压迫。
她永远无法习惯这种面对强暴和不公时无能为力的愤懑——使她回想起过去,科西切讥讽她养尊处优的假好心,打压她的善意,不允许她同情街边的乞丐和受灾的农民——但她也不是莽夫。
她只能救一个是一个,然后让他们自主决定:自己走,或是跟她走。
阿丽娜选了后者。
这一路奔驰逃亡,她们都没顾得上好好聊聊,聊聊半年多不见,各自过得怎么样。
“是我们互相照顾了两年。”阿丽娜拿过桌上的烛台,“不要再觉得亏欠我了,塔露拉。我不高兴。而且……听过历史的必然性吗?救你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她抬眸,借着烛光打量面前的德拉克,“瞧你,看起来结实多了。”
“我之前看起来很羸弱吗?”阿丽娜不想让话题陷入苦大仇深,塔露拉便顺从她的意愿。
她也坐下来,脱掉靴子,卸下身上的软甲、匕首和水壶。
阿丽娜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你之前很单薄。”阿丽娜仍然毫不避讳地端详着她,“恕我直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贵族小姐。”
塔露拉感到有点冤枉,科西切没少让她吃苦。但她没说什么。她那些“富人式”的苦不配和真正的劳苦大众相提并论。
“这说明我身上好的转变是肉眼可见的?”塔露拉眨眨眼,接着脱衣服,“多谢夸奖。”
“你的身躯看起来能承载你的火焰了。”阿丽娜瞥见她里衣的空隙里隐隐冒头的伤疤一角。这七个月在冻原她没闲着。她果然会有所作为。
“我之前像是会被自己的火焰吞没吗?”
“某种意义上说,是的。”阿丽娜面向她。这个距离下,红龙散发的热量直接烘烤着她的皮肤。她动了动脚趾。
塔露拉哑然了一小会。帐篷里暖得要命,尽管外面寒风呼啸。“把烛台给我。”她说。
“我来吧。”阿丽娜吹灭了蜡烛,视野陷入黑暗。
阿丽娜放下烛台,摸索着想找枕头的方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塔露拉的手背。
不知怎的,她触电似的抖了一下,正欲躲开,却被对方抓住了。
生物趋利避害,若是身处严寒之地,人们很难拒绝一处稳定而坚固的热源。
塔露拉的手热得像刚出炉的糕点。
她货真价实地长结实了不少,前年阿丽娜刚把她抬回家时,她的触感比现在无害多了。
阿丽娜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凌厉的龙鳞。
不过,大抵只是她一夜之间失去了原来的生活后的不安定导致的错觉。
陌生的家园,陌生的人……再怎么清醒和认命,被迫接纳到底还是会钝痛的。
她吸了口气,尝到自己微凉的眼泪。
塔露拉以为弄疼了她,于是凑过来殷切地吻她的脸,嘴唇也是烫的,喘息谨慎而惶恐。
阿丽娜及时搂住她的脖子,小腿因快感而痉挛着绕上德拉克的腰,以示一切都好。
“说点什么,”那位德拉克英雄含糊地咬她的锁骨和乳头,“行行好,别让我像个趁人之危的流氓……”
“可怜的小龙……你想听什么?”阿丽娜的胸腔里传来朦胧的笑意。
她抚弄她的龙角和耳廓,“摸我。”她说,握住塔露拉的右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摸我,用你喜欢的方式。”
她从令如流地爱抚她的前胸,还有她的小腹、侧腰和私处。
乌萨斯民间传说记载,智慧的雌鹿常在灾难后的废墟里悲欢交织地啜泣。
塔露拉把她裹进臂弯,“我也想念你。每逢闲暇之余,我就在想‘阿丽娜过得如何了’……我前二十年人生中唯一的真正的知己阿丽娜。”她低声回应,“日子会好起来的,我发誓。”
夏季的雪细密地融化,虽然土地荒芜,但好歹能找见丝丝嫩绿的新芽。早晨的风也不再凶煞似刀,反倒增添了些清爽。
“早上好。”
“早上好,叶莲娜。”塔露拉抻了抻腰杆和臂膀,踩着凹坎爬上土坡。卡特斯背对着她坐在山包边缘。“在看日出?”
“乌萨斯雪白的太阳。”叶莲娜用手环住腿,注视着地平线,“偶尔的偶尔,我觉得它是美的。”
“……”塔露拉瞭望前方,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的原野和原野中央纤瘦的背影。
“雪怪的公主”,传言这样称呼她。塔露拉向她亲手寻来的公主致意,“我眼前还有比它更美的景物。”
叶莲娜顿了顿,察觉到那人走到了她身侧。
还没换上行军装束的塔露拉坐在她右边,随性地将手肘搭在膝盖上,“下周我们会前往情报里提到的那座废弃的移动城市平台。运气好的话,大概能在那安营扎寨。”
“我听说队伍里有人不赞成你的安排。”
“难免的事。”塔露拉包容地说,“不是所有人都理应拥有抵死斗争的毅力。我不勉强他们。”
“这可能会导致人心涣散。”叶莲娜把双腿放平,“如果你需要的是一支军队而不是一支难民的队伍的话,应该更不近人情些。”
“我,我们,会需要一支军队。”塔露拉因太阳的光束而眯起眼,“否则我不会费尽心思和周边的移动城市取得联系……切尔诺伯格就是个不错的目标。但我们也必须团结。一支靠外力强行拧在一起的队伍不会有凝聚力。为了更长远的利益,我们要做出眼前的牺牲,叶莲娜。”她们因为这个吵过多次,要么是她让步,要么是叶莲娜让步。
叶莲娜是唯一同她一样坚决、认真、目标明确且深知背后的难处的人——对于消灭乌萨斯对感染者的暴行这件事。
她是花了挺久去认可她,但一旦认可,她就全心全意地相信。
“凝聚力不是凭空得来的。”叶莲娜保守地说。
“那是自然,正如你也不是一上来就认同我的。”塔露拉笑了,“伸手。”
“做什么?”娇小的雪兔警惕地问,但还是张开了手。
“把手套摘了。”塔露拉拖长声音说,“拜托,给点诚意。我又不怕你的温度。”
叶莲娜摘下手套,“我会把这种话视为术师对术师的挑衅。”
“喏。”塔露拉把一小块用纸包起来的硬物放在她掌中,“我不擅长料理,琢磨这个可花了不少脑力。”
“这是什么?”叶莲娜把包装拆开,里面是块……糖果。造型不算美观,但确实是糖果。“你明知我的体温……”
“我知道。”塔露拉秒答,“这和别的糖果不一样。我的独家定制。尝尝。”
她笑得很是得意。连初升的太阳都赏脸地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光。
“吃太饱了还是睡太好了?不失眠了?”叶莲娜没好气地把糖放进嘴里,“我会让他们查查你床上有什么。”
出乎意料,塔露拉自得的面庞居然因为这句玩笑话闪过一霎的难为情。
她掩饰似的站了起来,“……今天也还有很多事要办。我先下去了。”她边走边又掏出一颗糖抛给了卡特斯,“对了叶莲娜,我们的队伍该有一个新名字了。你觉得呢?”
叶莲娜接住额外的糖,然后呆愣在原地。
嘴里那颗卖相不佳的糖果化开后绽出一阵灼人的……暖意。
她也站了起来,难以自抑地走了几步。
原地打转的蠢兔子。
她嘲讽自己。
日出结束了,今日的阳光在乌萨斯的冻土算得上强烈,但照在她身上依旧与没有无异。
叶莲娜立在山头,微微张开嘴,糖的味道蔓延在口中,炽烈地缠绕着,仿佛太阳的吻。
一个单词浮现在她的脑海。
——“整合”。
太阳送来了罕有的祝福。
整合运动的蓝图如期进行着,有人来有人走,但队伍无可阻挡地扩充、成长。
经历了几次艰难的分裂和重组——其中一次最为严重的背叛导致叶莲娜身受重伤,失去了大半的右耳,塔露拉险些要处决许多人,不过阿丽娜对她说“我们不靠施放蛮力和恐惧自立,压迫者才靠这些”。
时过境迁,颠沛的情况终于趋向稳定,他们组织了自己的术师队、狙击队、前锋队、盾卫队、后勤队和相对可靠的情报网。
不够坚不可摧,但至少拥有了远超过去的力量。
北边的政府宪兵已经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乌萨斯处在它的垂危之时,乱象丛生,整合运动宣称的公正与自由便得到了充分生长的土壤。
“他们管我叫‘整合运动的暴君’。”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的德拉克摇头笑道,“为什么叶莲娜是公主,我就是暴君?她可比我不亲切多了。”
“也有人管你叫‘邪魔的血脉’‘骷髅岛的火龙’。你更喜欢哪一个?”阿丽娜卸下她的软甲,“畏惧你的人才会非议你,塔露拉。你让他们畏惧了。”
“骷髅岛是什么地方?”
“据说是古萨尔贡的一处湖中密林,野人冢。”
“他们还挺懂历史。”
“他们不懂生物,否则就会发现你是德拉克,不是瓦伊凡。”阿丽娜坐上床,“你应该是伦蒂尼姆的火龙,不是骷髅岛的。”
“原谅他们吧。”塔露拉掀开被子,将埃拉菲亚拉近,“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检查我的生理机能。”
“我们的暴君今晚想挨骂吗。”阿丽娜捂住她的嘴,“切城之行会很累。好好休息。”她关掉了灯。
夜幕下空余寂静。
“……睡不着?”阿丽娜翻了个身,面对着与她共眠的人。
“嗯……”塔露拉苦恼地应声。
“说说看。”阿丽娜捋了捋她的额发。
“我担心我离开之后你们会遇上麻烦。”塔露拉小声说,“我时常做噩梦……”
“相信你自己的决定,塔露拉。”
“越到接近成功的关头,我越害怕失败。”塔露拉攥住她的手,“整合运动走到今天付出了太多代价……官老爷可以失误很多次,我们却半点也输不起。”
“切城城主既然同意了谈判,就说明有机会。”阿丽娜吻了吻她的指节,“谈判,你最擅长了。我相信你会解决。再说了,这边有叶莲娜呢。别忘了她是不输于你的优秀的战士,那么相信你、支持你的选择。回来之后记得给她一个拥抱。”她拍了拍她的背,“你不是在畏缩,只是需要点临行前的鼓励——人之常情。那么由我鼓励你,小塔。害怕失败不可耻。你的担子很重,但你是人,你不需要无畏无惧。放心去,我们都在你背后。”
片刻,塔露拉低喃道:“天呐,阿丽娜。真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别把我看得太重,塔露拉。今天的生活是你的血和汗换来的。”阿丽娜合上她的眼睛,“即使没有我,你也会走得很远,只是以不同的形式。晚安,小塔。睡吧。”
晚安。塔露拉长出口气,安稳地闭眼。切尔诺伯格,新的起点将在这座城市落脚。
而她怀抱着爱人,笃信未来的道路定然有日出的暖光。
“年轻人总是那样,”德拉克公爵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茶水,“一往无前地相信着什么。年老之后会无比惊叹于这种勇气。”
“所以对您来说,二十五岁是一个节点?”萨卡洛夫提笔做着记录。
“算是吧。”塔露拉坦诚地说,“我又被上了一课。”
“如果不冒犯的话……”
“请说。”
“能详细些吗?”萨卡洛夫合上笔记本,开启录音笔,“比如您提到的那位,叶……嗯,霜星小姐。切城当年的事我也听说过,您……没有成功,但……”他仔细地推敲着措辞。
“叶莲娜。”德拉克露出怀念的笑容,“叶莲娜。她没有姓氏,是来自冻土的孤女,为了帮助其他孤儿活命而杀了一个蛮不讲理的征粮官,被迫成为反叛者。整合运动后期偶尔会需要连名带姓的签名,她就和我写一样的:‘叶莲娜·伊万诺娃’。我们的冰雪公主……她都不知道我姓雅特利亚斯。”笑容掺杂了不易发觉的苦涩,“因为我的过失,她在面对叛徒时没了半只耳朵。你见过缺耳的兔子吗?有点迟钝,有一段时间走路会摇摇晃晃的。耳朵还有平衡热量的功能,所以她变得更冷了。孩子们在学唱歌,她只远远地听着,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
通常不要轻易在一个威名远扬的统治者面前谈论逝去的故人,萨卡洛夫既明智又有职业道德,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面前的公爵并不忌讳这个话题。
相反,她好像……很想说。
“我没有给她拥抱,没有吻过她的额头。除了那次入队考验,我也没有牵过她的手。”塔露拉不笑了,“除了伤痛和死亡,我什么也没有给她。”
萨卡洛夫:“我听说雪怪奋战至死。”虽然乌萨斯的史官不是这么写的,只会是“感染者叛乱被正义镇压”。
奋战至死。
塔露拉放下茶杯。
叶莲娜至死都坚信着她的决定,坚信要保护好整合运动的剩余部队,包括没有战力的老弱妇孺,直到她从切城赶回来,她们再一次合流、前进。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识过感染者的亡故,萨卡洛夫先生。”塔露拉说,“总而言之,我的公主尸骨无存。”
她满怀热忱去到切城,步步为营、历尽千帆登至塔顶,见到的却不是干净的谈判桌,而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科西切。
他举着酒杯同城主谈笑风生,然后不慌不忙地扭过头,目光落到她身上,并不生气,反而饱含鼓励。
那一刻塔露拉体会到空前绝后的寒冷,仿佛被抽干了血。
她在冻原饿得半死的时候都没那么冷过。
她彼时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
她一瞬间再次一无所有,所有的天真、蒙昧和恐惧又被血淋淋地剖开。
她想要咆哮,想要尖叫,想要放火烧光这个噩梦,但她发不出声音,她徒劳地僵在那儿,汗如雨下。
她自以为成熟的判断、周密的计划,原来都在蛇的掌控之中,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只是认为有必要纵容它的发生。
因为只有它发生了,她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只有它发生了,她才能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有它发生了,她才能拆除多余的软肋,成为一个合格的公爵。
为此,他不介意牺牲短短七年,坐拥旁观者斗蛐蛐的乐趣。
她自以为成功的规划,至少有一半都多亏了科西切在暗中打点,否则他们这支小小的、柔弱的队伍,没有强者撑腰,乌萨斯碾死他们不过呼吸之间。
对付他们甚至无需出动内卫,一粒石子就足以把小虫拦腰斩断。
科西切不做没把握的事,他之所以悠闲地坐在这里,是因为他已把对手将死——若她勉强能算是个对手的话。
如果发泄能缓解你的郁闷,那就烧吧。科西切举高酒杯。你是未来的公爵,愚民理应承担你的怒火。
她应该杀了他。
可是杀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就是她痛苦的缘由。她的力量支撑不起她的理想,理想需要功利,而她的功利舍弃不了她的感性。
“阿丽娜小姐也是那时不幸离世的吗?”萨卡洛夫大胆地问道。
“科西切的最后一道保险。”塔露拉好多年没有这样自嘲过了,“俘虏她,用她要挟我。只要我乖乖回去做我该做的,她就安全无虞。”
“那她……”
“她不想成为被用于威胁我的筹码和累赘。她不想成为我的弱点。”塔露拉镇静地说,“那是对她的羞辱。整合运动里有科西切安插的钉子,他们装作叛徒,割裂队伍,蒙蔽视线,阿丽娜不知道叶莲娜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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