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我母亲判了我死刑(2/2)
父亲脸上转瞬即逝的讶异暴露了他对这场破冰的欣慰。
薇薇安娜一如既往的礼貌优雅,道谢,微笑,行云流水。
她把那当作幼稚之后的单方面和解,与自己和解。
薇薇安娜从进门起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这一点不由她的态度决定。
父亲是掌权的人、裁定者、庄园主。
母亲离开那日临光站在假山后侧,父亲钳着她的手腕,她无法追随对岸的身影而去。
那双因握剑而坚硬的手本也曾令她和玛莉娅尊敬和崇拜。
临光注视父亲,从仰视到远远地平视。
前年出生的那批马驹也长大了,不知何时起,庄园里两双金色的眼睛开始频繁碰撞出剐蹭金属般刺耳的摩擦声,像决斗场上的两名骑士。
这决斗尚在拉锯,薇薇安娜是突如其来的新变量。
临光捧着那件破了洞的睡裙,在偌大的城堡里寻找针线。
她对此并不熟稔,坐在阁楼的偷光口前小心地折腾了好一阵。
这布料太软太轻了,一不小心又添新伤。
临光挫败地抬起头——衣服的主人正在她身侧,悄无声息,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找到的这个偏僻的角落。
临光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
“你在这里做什么?”薇薇安娜背着手,“玛嘉烈。”
身后是砖墙,手中是作案证据,她躲无可躲。
“我在……”临光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弄坏了你的衣服。我想弥补,但出了些差错……”
“噢。”薇薇安娜似乎并不惊讶。不,她还是做出了一点点惊讶的样子,“你不应该做这些的。交给我吧。”
“不,怎么能麻烦你……”临光站起身,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错误交给别人兜底。
“是吗?”薇薇安娜偏头,她似乎想笑,但并没有真的笑出来,“那么,玛嘉烈,这件衣服为什么会在你手里呢。”
临光愣住了,她的第一反应是羞愧。
这件轻薄的贴身衣物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她傻站在台阶前,薇薇安娜得以轻而易举地取走她手里的针线和布料。
紧接着临光回过神来,是的,追根溯源,它为什么会在她的衣服里?
她来不及深思。薇薇安娜走过来,捧起天马的手。她满意地看见那对金黄的、毛茸茸的耳朵触电一样绷直了。
“别小看了针线。”她凝视着那只手上被绣花针戳破了皮的地方,“你的手更适合握剑,玛嘉烈。剩下的交给我吧。”
她迷迷糊糊地被推下阁楼。女人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
“花,我收到了。谢谢你。”
薇薇安娜目送她远去。
手里的衣服已经被库兰塔的手掌捂热了,年轻人总有着火一般的体温。
她把针线物归原位,再把那件已经不能穿的睡裙收进衣柜底部。
多么可怜无辜的临光小姐。
薇薇安娜扶着衣柜长叹。
多么青春、矫健、灼人的战士。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比她的父亲惹人注目,也不知道自己名义上的长辈在隐蔽的城堡角落看着花园里练剑的她自慰。
薇薇安娜藏身阴影中,寄托在此,想象年轻的天马走进房间,将这具值得唾弃的身体蹂躏成碎片。
剑身借她手臂的力量斩落,劈开一片厚土,哗啦。
薇薇安娜因高潮后的无力碰倒了花瓶。
那一招她练了好几天了,如今总算成功。
她的脸上洋溢出夺目的喜悦,那是在城堡里绝对见不到的神情。
薇薇安娜随手捡起一件衣服收拾腿间的狼藉,并由衷地替她高兴。
太阳偏西。
临光擦拭着剑鞘入睡。
这柄剑来自不久前的生日当天,她登上册封的殿堂,幼时只能隔着玻璃仰望的银白色盔甲被长开的骨架撑起。
盔甲来自母亲的家族,它被永恒地留在这里,留在青年骑士铜墙铁壁般的身躯上。
按照仪式,她走下红地毯时应有家中女眷手捧三色堇赐予她拥抱,祝福她在未来的战斗中所向披靡。
她苦苦修行终于等到今天,这路途却格外漫长。
长毯尽头,她恍然看见身着盛装的母亲,又看见披着华丽纱巾的佐菲娅。
但事实上,什么也不会有。
噢不——不是的。
薇薇安娜站在那。
她的金发不像母亲那么灿烂,她的蓝眼睛没有佐菲娅那么明媚。
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团摇曳的烛火,即将被厅堂里闪耀的光辉吞没。
临光牙关发麻,无知无觉地走上前去。
薇薇安娜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
她没有动。
在书房,在餐厅,在花园,薇薇安娜也是如此搂着父亲,只要男人招招手。
临光练剑归来,汗流浃背地途经、目睹、走开,过度劳累的肌肉一如既往地抽痛,却反倒能榨出最后的爆发。
这个时候如果给她一块标靶,她能用那把老弓把它射得四分五裂。
是因为她在家里像个外人吗?
还是她实在受够了无法反抗的命运,在拉锯战中求胜的心理更加迫切了?
——又是熟悉的味道。她几乎想逃,却被香味困在埃拉菲亚光滑的颈侧。
殿堂在临光的世界里逐渐沉默发皱。
远处的宫廷画师尽职地工作着。
庄园的角落里也放着一幅蒙尘的油画,小时候,它挂在前厅的向阳面。
那是父亲受封的时候,拥抱他的是他的新婚妻子——母亲。
三色堇在他们中间幽幽地点缀。
后来那幅画差点被烧成灰。
薇薇安娜低低惊呼了一声。
她突然被本以为不会有反应的年轻骑士搂紧了,以至于不得不仰起头,临光披风上的一圈兔绒弄得她的脸痒痒的。
然后她感觉肩膀变沉了——有人将重量倾斜过来。
诡异的仪式变得更像一个真正的拥抱。
临光抱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水痕。
她不明白。
过去母亲抱她,吻她的额头:玛嘉烈,你真像你爸爸。
那时母亲的声音还是甜蜜的。
庄园里人人都说,论眉眼,二小姐像夫人,大小姐则多么、多么像老爷。
她很快松开手。骑士不该在典礼上哭泣。她往下走,直到接过自己刚开刃的专属佩剑。
新的剑已陪她度过了小半年。
初冬时节,父亲病倒了。
他尚且算不上年老,但也许每况愈下的生产、虎视眈眈的政敌、羊奶喂大的狼崽一样疯长的女儿,都让他身心俱疲,喘不上气。
临光从隔壁的男爵那里造访回来,也带回一些据说管用的药物。
不过半个月光景,父亲像老了十几岁。
这个病床上的男人看上去很是陌生。
而在他动弹不得的时间里,她已经着手学会了很多接替他的本事。
你像你妈妈。男人呻吟道。
一直以来,只有您这么说。临光笔挺地站在床前。她头一次居高临下地观察自己的父亲。很新奇。
你像她。你和她一样,聪明、懂事、强大……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仆人匆忙为他拍背。
……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过了一会,他驴唇不对马嘴地慌乱发问:
薇薇安娜呢?把薇薇安娜……把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小姐叫过来……!
病糊涂了。
临光和仆人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叹息。
他亲自把那个从不缺绯色传闻的女人接进庄园,现在却忘了她从那时起就已是薇薇安娜•临光。
薇薇安娜很快出现在房门口。
她坐到床边,男人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好一阵,他总算甘心昏睡过去。
这画面很奇怪。
她穿得如此艳丽,在一个病恹恹的老男人卧榻之侧。
将他衬托得像滑稽戏里的主角。
临光把带回的药给仆人便离开了那个房间。
王国的冬天很漫长,这场初雪已经下了三天。她赶回来时,披风上都是融雪留下的水痕。
于是她回到卧室更换衣物,又来到前厅。薇薇安娜已经在那里了。
“我到马厩时你已经上楼了,只好现在说‘欢迎回来’。”
“谢谢。”临光点点头,“……这几天照顾父亲,辛苦了。”
“这是我该做的。”薇薇安娜得体地回答。
话到这里,临光突然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你……”她犹豫着、小心提问,“你换香水了吗?”
“啊,是的。”薇薇安娜看向她,“——铃兰。”
“为什么……”为什么要换?
临光不知道是在疑惑还是在遗憾。
但她蓦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这件事了,于是迅速咽下了这个有点冒犯的疑问。
铃兰也挺好。
“如果你更喜欢以前那种,我也可以换回去。不要觉得抱歉。”
薇薇安娜端着茶杯经过她身侧,拉上了窗帘,把雪景隔绝在外。她转身,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混入了铃兰花香。
“因为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你的,玛嘉烈。”
临光猝然回头。薇薇安娜依旧姿态端庄,目光温顺。窗外北风呼啸,雪越下越大了。
过来,临光。到我身边来。她这样说。
她戴着一副精致非常的新手套,好似在等待一个足以将她灼烧殆尽的吻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