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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我母亲判了我死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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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玛嘉烈。到我身边来。

以前都是母亲这么说。那时的临光会立即放下手中的任务,去母亲身边。

她搁置封面裹着皮革的书籍,拍拍床沿。

她穿着丝质的睡裙,锁骨连着肩膀空空地露在外面,被光线切割成两部分,一半奶白,一半灰黑。

阴影绕过她的前胸,顺着衣褶陷进大腿中间。

临光抱着一筐衣服站在门口,房间的门半敞着,里面的光像一层浮动的泡沫,戳破,走进去,然后坐下,埃拉菲亚必然会靠过来,携着香氛的味道,问她累不累。

临光只见过她在前厅这么问父亲,如果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就俯身替丈夫捏肩膀,浅色的长发柔顺地垂下来。

年轻的金马立在那里,像刚吃完一碗未熟的树莓,酸涩让她口舌生津,让她眼皮直跳,说不出话来。

不,我身上都是汗和灰。她婉拒了,回忆与现实的部分重叠使她心脏紧缩,耳朵嗡嗡响。会弄脏你的床。就在这里说吧。

好吧。

女人的表情看不出遗憾。

她的腿动了动,皮肤蹭过被褥的摩擦声惊雷一样响在临光耳畔。

那对金色的、毛绒绒的耳朵微不可察地轻颤两下。

你明天要去山上,是吗?请帮我带些铃兰回来吧。

是的,她明天要去山上。

去狩猎。

贵族们的传统,打猎是能力的象征,临光家未能幸免。

她是长女,家族的颜面,更不可推却。

骑马,冲锋,张弓搭箭,或是提剑穿刺,明争暗斗藏在猎物的数量里。

临光支撑着洗衣筐的手臂肌肉还在拽扯着疼痛,如果再多停留一会,就会不受控制地机械性发抖。

她白天用青春的肉身同封土上一切蒙灰的存在较劲——家里的老弓许久未保养,拉开它好比拉开堵城门的木桩。

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就别想好好接替我了。

父亲说。

她咬牙生生拉圆,沉重的流矢擦过父亲的侧脸,一箭射穿了标靶。

收缩时弓弦的弹力差点把她掀翻在地。

她握着弓,揣着气,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死紧。

她还那么年轻,却越来越爱皱眉了,跟她的父亲一样。

而母亲——现在是薇薇安娜,总会温柔地抚平丈夫高耸的眉头。

知道了,铃兰。我会的。她说。屋里的暖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礼貌地微笑,道晚安,然后走开。

洗衣筐沉闷地落在浣洗屋潮湿的地板上。

临光抹了抹额角的汗水,挽起袖子收拾那些衣服。

本就式微的家族早已没落,几年前庄园就裁去了大量的园丁和仆从,尊贵的少主亲自做着曾经全由下人做的工作。

他们不再辉煌了,临光不明白承认这一点有何可耻。

母亲在她十三岁时领着妹妹远走他乡,直到离世也没有回来,临光甚至赶不及看她最后一眼。

也许她甚至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得知死讯的。

那天下着小雨,雨水全落进她热腾腾的血管,泵入心脏。

她驾马前进。

母亲可望不可及的金发缠绕在她无数个荒唐的梦里。

她仍记得是谁握住她初学剑法时磨损的手,谁用胸脯接下她的眼泪与不甘,谁抱住她生病昏沉的脑袋唱摇篮曲。

她的所有欲求不得和放不下都系在远方,这个远方现在更加遥远了,比地平线还远。

而父亲坐着马车从地平线上缓缓出现。

车门打开,里面走下一个裹着绣纹披肩的女郎。

她太年轻了。

男人牵着她,乍一看仿佛长者牵着晚辈。

一位随行的家仆为他们撑伞。

雨幕淅淅沥沥,打湿了临光的头发和衣衫。

她站在雨里,注视着父亲和挽着父亲臂膀的陌生女人走近。

雨水使她的睫毛濡湿了,眼皮变得有些重,女人在模糊的视线里显得朦胧而窈窕,浅蓝的眼眸如微光闪烁。

她又想起另一双湛蓝的眼睛。

幼年时,她同玛莉娅坐在草坪上,佐菲娅把她们揽进怀里,蓝色的双目里掠过晨曦的圆弧。

“玛嘉烈,这是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家的小姐。薇薇安娜,这是玛嘉烈,玛嘉烈•临光,我的大女儿。”

在父亲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别的感情的介绍里,这便是她们的初遇。

按照规矩,临光俯身向她行吻手礼。

她仍是临光家教养良好的继承人,无论对面是普通贵族女士还是年轻艳丽的继母,她都理应展现风度。

她淋了雨的手执起埃拉菲亚戴着薄薄纺纱手套的手,同样淋了雨的嘴唇象征性地落在距离对方手背一公分的地方。

她从那只纤弱的手上闻到一股香味,而她睫毛和刘海上的雨水滴落在这个家新来的女主人精致的手套上,像是一份阴云密布的见面礼。

临光被钉在雨里。

兴许是拜这座城镇衰败的贸易所赐,香料紧缺,香水的品类少了太多,薇薇安娜有着和佐菲娅一样的香味。

更久之前,那是她母亲的味道。

淋够了就进来吃晚餐。

让家仆先将薇薇安娜领进门内后,父亲经过她身边,留下一句话。

他大概还是生气了。

临光从未激怒过父亲,她勤恳善学,懂事得体,具备一个贵族所有该具备的品质,比同龄人更加独当一面,父亲本以她为傲。

临光看向天空:灰扑扑的,阴沉地碾过来。

她没有回话,到屋檐下拧干长发上的水。她没有换下打湿的衣服,径直坐到餐桌前。长桌上,刀叉谨慎地碰撞,烛火沉默地摇曳。

那女人似乎根本没有张开嘴。不说有没有吃饱,临光怀疑她连豌豆的味道都没尝出来。

父亲在主座上询问饭菜是否合她的口味。薇薇安娜笑着点头。

但临光认为这张桌子上没有人有胃口。

她也在别的地方毫无胃口地握住刀叉,比如不可避免的宴请,骄矜的茶会。

束腰使她的胃呻吟痉挛,胸口冰凉的珠宝勉强被体温捂热。

卢卡申科家的几个小子又在高谈阔论,从待嫁的公主讲到边界的冲突,然后兴致勃勃地说起几日前嫁进城的埃拉菲亚,说她其实是邻国贵族的私生女,被委曲求全的家族卖给尚存一星半点荣耀的临光,而后者借此得到河运便利,双赢的交易。

他们唾沫横飞,压根不在乎一位临光就坐在对面。

卢卡申科次子最擅长故弄玄虚,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报纸上看来的德罗斯特家族,说那里的女子从子爵夫人到未及豆蔻的孙辈都是令人咋舌的美人胚子,不知道送进临光家的是什么风味,有没有传闻中琥珀般的肌肤和白兰地般的体香。

一小时后他浮夸地同临光礼节性寒暄。临光后悔没有穿行动便利的骑士盛装,否则她至少可以不用向有的人行屈膝礼。

三日后临光从他手中夺走一匹马鹿、一只椋鸟、一窝野兔。

她的箭准确无误地飞来,挤走陷阱,打歪刀锋,动物惊慌失措地奔走,转眼消失在林中。

她牵着缰绳路过,剑尖扫过草叶,马蹄声清脆悦耳。

卢卡申科正在林子里破口大骂。

太阳目睹一切。

烈日茫茫,不知是夸赞她的力量与技巧还是在指责她埋在平静金湖下的年轻气盛。

临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并没有感到某种类似于大仇得报的愉悦,她甚至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那之后,她许久没有参与狩猎活动。

这是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

父亲看上去认为她的成果差强人意,例行公事地简单对她使弓的手法指点几句。

她调转马头的姿态比过去更加干脆,回来得却比过去晚些,因为要提着猎物寻遍山野,找几株芬芳的铃兰。

昨夜洗过的衣服已经干了。

她练剑越来越频繁,弄脏的衣服也就越来越多,洗衣服变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她反思自己过去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一点。

噢,对,母亲离开了,佐菲娅离开了,女仆们也相继离开。

临光记得在这里工作过的每一个女仆,包括最后一个离去的、负责洗衣服的那个。

她生着许多雀斑,模样并不年轻,也谈不上美丽,她的手掌粗糙,她的身躯布满劳动和衰老的痕迹。

她给幼年的临光递过酥饼,安慰过少年时与母亲分别的临光,也替佐菲娅陪她学习过法语。

这样的女人是没有钱买香水的,临光只好去记她锁骨上的痣。

母亲的锁骨上也有颗痣。

德罗斯特小姐也有——她无意中发现的,晚餐时间,她从父亲的卧室里走出来,衣衫凌乱。

临光把铃兰花束放在薇薇安娜卧房的窗前——里面没有人,房间的主人出门了,也许是去插花,也许是去参加沙龙——然后她去收衣服,摸到一把过于丝滑的布料。

临光顿住手。

她洗衣服很粗糙,衣服们堆在一起不分你我。

看样子这里混进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

临光把它抖开。

轻薄的睡裙。

但好像比睡裙的制式要更……简便些。

腰部破了个洞——毫无疑问是昨夜临光的手笔,这里的衣服大多结实耐磨,她没有为此谨慎。

它从哪来?谁知道呢。但在这座宅子里,裙装不是她的,就只能是另一个人的了。

左右端详,临光见过这件衣服。

上上个月,薇薇安娜穿着它扣响继女的房门。

临光打开门,看见埃拉菲亚微肿的嘴唇,酡红的脸颊,泫然欲泣的眼睛。

在那之前她从不曾同薇薇安娜面对面,尽管她们之间没有什么矛盾,但似乎总存在挥之不去的尴尬。

此刻,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愣在原地。

抱歉,我敲错门了。

薇薇安娜说,声音微哑,后退一步。

裙摆姑且掩住她的腿根,那里色泽奇异——临光想起童年时代母亲为她和玛莉娅读圣经,讲安乐乡,懒猴国,流奶与蜜之地。

这只是插曲,薇薇安娜很快转身离去,半透明的背影消失于黑暗。

临光很久之后才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唯恐一闭上眼就被梦魇绑缚手脚:父亲那新来的小妻子在里面为一团黑雾哺乳。

她从摇摇欲坠的睡裙中剥出一只晃悠悠的乳房,不甚温柔地挤压、按揉,眼角苦涩又甘甜。

黑雾覆盖她的乳尖,看不出是吮吸还是撕咬。

她的腰塌下来,短短的尾巴痛苦地遮住臀缝。

她低头,瘦骨嶙峋的手抱着那黑雾,表情如神话中感孕的圣母。

次日晨她越过整张桌面递给薇薇安娜一壶番木瓜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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