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雪时归家(2/2)
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份白菜炒粉丝,一碟鸡蛋番茄,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蒸汽正缓缓升起,和空气中微凉的寒意交织。
“你吃过了吗?”
“刚做好的,一起吃吧。”
林初夏转身去厨房端汤,身影穿过那块落地灯光照亮的地毯,柔和而轻盈。
她背影瘦削,肩胛轻微起伏,灰色的布料在腰线处被收紧,显得格外安静。
林建民坐下,一边脱外套,一边盯着冒热气的饭菜出神。
他的手背上裂着两道口子,被风一吹就刺痛;指关节因多年的搬砖和抬钢管变形,像磨钝的器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的胡渣扎手,脸颊粗糙,眉毛中藏着尘土。
“今天冷得像刀刮。”他低声说。
林初夏坐下,递给他一碗汤。
“你穿少了。”她瞥了一眼他只套了一层毛衣的内里,“棉衣又没扣上。”
林建民点点头,不说话,低头喝汤。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锅炉哼着微弱的响声,窗外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不规律的轻响。
饭桌上只有筷子的碰撞声。
“你今天回来挺晚的。”
林初夏放下筷子,抿了抿唇。
“医院那边……王时病情恶化了。”
林建民皱了皱眉:“很严重?”
“败血症,差一点就……”她声音很低,“幸好抢救及时。”
“你们……还差不少钱吧?”
林初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林建民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咀嚼着饭菜。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后来呢?”
“胡医生……帮忙垫了三万多。”她轻声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我会还的,他说可以安排我做实习工作,慢慢还。”
林建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表情没什么起伏,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她起身收拾了碗筷。
林建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肩膀沉沉的,背像被绑了石头。炉子烧得热,但他还是觉得凉。
厨房里水声响起,碗碰瓷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她背对着他弯着腰洗碗,偶尔推掉鬓角的头发,动作轻柔,手腕白而细。
林建民不由得看了两眼。
她和老婆很像。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十几年前那个雨夜。
他抱着才两岁的林初夏,站在县医院的门口,怀里孩子咳得惊天动地,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当时把所有工地的钱都掏出来,也没能救回那张枕头边的脸。
那之后,日子变成一根绳,一头拴着孩子,一头拴着活着。
他突然发现,林初夏已经不是那个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了。
她很努力读书,上了大学,却不知怎的,也变得沉默。
“我先洗澡了。”她从厨房擦干手,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又拐进浴室。
门关上的一刻,灯光被切成一道柔雾。
林建民听着水声响起,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盘旋在心口,说不清,也压不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帘子一角。
外头雪正大,街灯下白茫茫一片,像谁不小心撒了盐。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绕在光影间。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门缝的光线上——那道光柔软地铺在客厅地板上,像从另一个世界泄出来的梦境。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坐回餐桌前。
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开得不大,只是“咔哒”一声,从雾气中推出一缕暖黄的灯光。林初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
她穿着宽松的衬衫,那种落肩的、软绵绵的棉布,颜色是有些发白的青蓝,衣摆垂在臀后,却没遮住那双修长的腿。
她走得不快,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肩胛,水珠顺着发丝滑下来,在锁骨边停了一下,然后没入衣领。
她低头的时候,脖颈线条显得分外清晰,衣领有些大,从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内里浅色的吊带边,勾在凝脂般的肩头上。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理头发,手肘一撑,薄布就在她胸前微微拱起,轮廓像被灯光揉软了似的,不经意,却更叫人心跳漏半拍。
林建民坐得笔直,眼睛没敢多看。但那一眼,像刀划过布料,只留下一个形状,没有声响。
他听见自己喉头滚动了一下,不是咽口水,是身体突然紧了一瞬,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哪里发热。
她的腿修长,脚裸纤细,踩在布拖上时动作极轻,像怕吵醒什么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印,像是从泥地里踩进来的。
林初夏意外地看见林建民仍坐在餐桌旁,身子没有动。
“爸?”她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他抬头,眼神慢了半拍才聚焦在她脸上,语气有点低哑:“抽根烟……就坐了一会。”
林初夏微微皱眉,没说什么。她擦了擦头发,随口道:“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建民点了点头,却没立即站起来。
她走到饮水机边倒了杯温水,转身时又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往常更重,影子映在墙上,不动如山。
“灯记得关。”她说完,便回了房间。
客厅再次归于寂静。
林建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站起,拧灭了桌上的台灯,余光在黑暗中只留下一线门缝的暖色,仿佛尚未熄尽的火。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记敲门声,重重的,带着些不耐与节奏。
“咚、咚、咚。”
林建民神经猛地一绷。
林初夏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她也听见了。
他走到门口,贴着门板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老林啊,我阿邢,晚上还没睡呢吧?”
那声音里透着白天被驳了面子的阴影,笑意下面,藏着针。
“有点事,咱们聊聊呗,不碍事。”
林建民的手停在门把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屋里气压骤降,像雪夜里突然来了风,冻进骨缝。
他没有开门。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
“早点休息啊,老林。”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拖得长长的,带着故意的响动,慢慢远去。
林建民盯着门口看了一会,才关上门内的挂钩,轻轻锁死。
屋内一片安静,雪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