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学(2/2)
最初,妈妈还试图在白天提前做好晚饭,让我们只需微波炉加热。
然而我“作死”的证明自己能够独立做出可以入口的饭菜,于是爸妈理所当然地将“掌勺”重任移交给了我,好在每周的生活费从不短缺。
洗衣、扫除……这些琐碎的家务也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肩上,连同照顾小遥的一切——换衣、梳头、检查作业、提醒作息……不知不觉间,我已成了她半个家长。
“顾业铭!”一声尖锐的呵斥伴随着一小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的课桌上,打断了我的神游。“上来!把这道题的解法写给大家看看!”
所幸题目不难。
我走上讲台,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流畅地写下步骤。
老师挑剔的目光扫过板书,没找出什么错处,只不咸不淡地抛下几句“上课要专心” “不要以为进了重点就高枕无忧”之类的说教。
回到座位,我索性将那些沉重思绪暂时抛诸脑后,转而思考起当下和未来。
失去了与妹妹形影不离的校园时光,那片空出来的时间,或许正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也许,我该学着像其他正常的初中生那样,尝试拓宽自己的社交圈,去触碰那些名为“青春”的、躁动而模糊的边界?
课间的铃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同学们像找到了各自磁极的铁屑,迅速聚集成一个个小团体,兴奋的交谈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窗边,像个局外人。
环顾四周,无人向我投来目光——意料之中,甚至谈不上什么失落。
“无非是多看两本书打发时间罢了”。我继续阅读手中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曼弗雷德》,将自己沉入拜伦构筑的、充满痛苦与禁忌的精神世界。
这本书我读过太多遍,曼弗雷德与他容貌酷似的妹妹安丝塔帝之间那悖伦的、导致后者死亡的恋爱关系,以及由此带来的永恒的精神折磨,种种情节我早已烂熟于心。
曼弗雷德最终的渴望是彻底的遗忘——遗忘自我,遗忘一切痛苦的根源。
第一次合上书页时,我就笃定:这本书绝不能给小遥看——至少不能由我亲手递给她。
为此,她曾气鼓鼓地跟我冷战了好几天。
吊诡之处在于,书中这份禁忌的、绝望的情感,这些我不想妹妹接触的东西,像磁石般牢牢吸引着我,甚至点燃了我心中创作诗歌的微弱火苗,也让我不断从中汲取助涨的燃料。
我的伤害是落在我最敬爱的人儿身上的——
是落在我最敬爱的那些人身上的。
除了正当防御,我还从未杀死过一个敌人呢——
可我的拥抱是致命的。
——《曼弗雷德》
当放学的铃声终于如同救赎般响起时,我得出一个无比清晰的结论:中学生活是地狱。
即使顶着市重点的光环,课堂上的交头接耳依然如同驱不散的蚊蝇,课间更是充斥着小学生级别的幼稚吵闹。
明明自己不久前才从那样的环境中走出来,此刻却莫名燃起一股无名之火,连阅读都无法将之平息。
铃声未落,我已像离弦的箭,冲出教室,穿过嘈杂的走廊和操场,一路狂奔向那个熟悉的小学校门。
九月的暑气尚未退尽。
当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出现在校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背着书包、安静等在树荫下的小遥。
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小遥,”我喘着粗气,试图挽回一点形象,“你得感谢我,让你远离了一个充满汗臭味的怀抱。”
“哦?”她歪着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是怎么做到的?”
“靠我强大的意志力!”我双手叉腰,努力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完成了伟大壮举的模样。
小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下一秒,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扑进了我的怀里,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拥抱。
我微笑着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小小身体的温暖和信赖,同时内心在滴血——要洗的衣服又多了一套啊……
父母长期缺席,或者说,他们的生活轨迹与我们兄妹的日常,彻底错开的日子里,变化如同静水深流,缓慢却坚定地改变着河床的样貌。
过程不乏磕绊。
小遥偶尔会情绪低落,我也会被骤然增加的家务和课业压得烦躁。
但最终,我们都找到了新的平衡点。
我逐渐适应了初中生的身份,课业应付得还算自如;小遥也变得更加独立和懂事。
我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将白天在学校失去的时光,在夜晚和周末弥补回来。
除了洗澡等外(这是我坚守的、不可逾越的底线),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更令我欣慰的是,小遥开始主动分担一部分力所能及的家务——洗碗、擦桌子、整理房间。
每当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认真地忙碌,我的嘴角总会不自觉地挂上那种她称之为“慈祥老爷爷”式的笑容,然后必然换来她一个嫌弃的白眼。
父母偶尔会提前结束工作或抽空从医院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顿晚饭。
但这样的“团聚”时刻,气氛往往并不温馨。
餐桌上,妈妈总是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歉意,反复诉说着没能陪伴我们的愧疚(尽管我们其实并不太在意,至少我是如此),接着便会急切地询问我们的考试成绩、校园生活,然后便是连绵不绝的敦促学习、规划未来的说教;而爸爸,他原本在我们面前就沉默寡言,如今更是几乎一言不发。
有一次,小遥实在受不了妈妈重复的说教和叮嘱,忍不住抱怨道:“哥哥和我挺好的,不用您总是操心……”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妈妈长久以来积压的压力和疲劳,饭桌上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差点没法收场。
周末,他们有时会带我们去医院看望奶奶。
小遥格外珍惜这些时光,总是紧紧握着奶奶枯瘦的手,小声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我明白她的心情。
奶奶的状况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滑,连我这个刚上初一的少年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人的生命气息正不可逆的飞速流逝。
她时常认不出我和爸爸,有时会拉着妈妈的手,含糊不清地叫着“珍兰”,一个我和小遥都陌生的名字。
这种时候,爸爸的脸色就会变得异常难看——像是在浓稠的悲伤底色上,被粗暴地泼溅上了愤怒、悔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怀念,最终调和成一幅极其复杂而丑陋的图景,凝固在他的脸上。
撇开这些沉重的插曲,兄妹俩相依相伴的日子,大部分时候如同一条平静流淌的小溪,平淡却隽永。
值得记下的涟漪只有两朵:一是小遥也无可救药地迷上了诗歌,并开始笨拙地尝试创作;二是她在学校的人缘,变得好了起来。
我不是很想回忆起事件经过。
那天,我藏在抽屉最底层废弃诗稿,不知怎么被妹妹翻了出来。
然后这家伙专挑我洗澡或解手这种不方便的时刻,隔着门板大声又抑扬顿挫地朗读那些充满少年矫情和模仿痕迹的句子。
羞愤交加之下,我不得不祭出了尘封多年挠痒技术,一番拷打过后,才逼她交还了我的黑历史,并发誓永不再犯。
在我如释重负地将那些废稿点燃销毁后,小遥却一反常态地认真起来对我说:“哥,你写的哪些虽然有点怪,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创作出的垃圾,意外勾起了妹妹对诗歌的兴趣。
于是,我定的购书计划,全部变成了各种风格的诗集。
顾家晚餐后的时光,客厅里常常弥漫着油墨书香和我们低低的讨论声。
分享喜欢的句子,交流彼此稚嫩的作品,成了新的日常仪式。
第一次读到小遥自己写的诗,尽管笔触稚嫩,意象简单,但我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远超我之上的灵气和纯粹。
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悄然掠过心头——是欣喜,也带着点微妙的失落。
至于她的人缘变好,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小遥骨子里是个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孩子,身边鲜有同龄人。
然而,自从我从她的小学校园里消失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不少同学开始主动接近她,好几次我去接她放学,都远远看到几个人围在她身边,热切地说着什么。
对此,我毫不意外。
我的妹妹,她有着精致如瓷娃娃的容貌,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待人接物(对我以外的人)礼貌得体,高岭之花这个词,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
小遥常常向我抱怨这些人太过吵闹,也极少回应他们。
但这些男孩女孩如同围绕鲜花的蜜蜂,从不考虑花儿的感受。
我能看出那些围绕她的目光中,有些已经带上了懵懂情感,而这部分人,往往在看到我的瞬间,就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溜走。
这种变化我并不排斥。
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让她多接触些同龄人,无论对现在排解孤独,还是对未来适应更复杂的人际环境乃至走向独立,都非坏事。
日升月落,昼夜轮转;秋去冬尽,又复春来。
我理所当然地沉浸在这份由兄妹相依、书籍陪伴和琐碎家务构筑起的宁静里,天真地以为这细水长流的日常会如同永恒的溪涧,永不枯竭。
仿佛时光在我们身上停滞,世界也凝固在这小小的屋檐下,不再向前转动分毫。
所以,当这天放学推开家门,意外地看到父母双双坐在客厅时,才会忘记自己早该有心理准备。
“收拾一下你们的东西,”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眼神却疲惫地望向虚空,“明天一早,我们回趟老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妈妈坐在一旁,眼眶红肿,同时带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小遥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衣角,我则攥住那只手,为我们提供虚假的安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