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年之间(1/2)
庆年之间
*本文为架空历史,一切人物典籍皆为虚构。
“新朝末年,靖帝穷奢极欲,不理政事。宦官当道,草菅人命,民不聊生。新历靖元二十六年,南郡太守欧阳武康养精蓄锐已毕,领兵而起,欲另谋大业。时朝廷大官王厉南巡,搜刮民脂民膏,沿江百姓苦不堪言。武康杀之,江南数州皆起,拥其为王,与新划江而治,立新政,分田地,深得民心,常有居江北者顺流而下而投之。又三年,靖帝崩,太子年幼,宦官张久遂摄政,命猛将公孙平领兵南征。武康与之战于襄阳,崩。平驱兵大进。武康有一女名漓,时年十六,好武,人称‘江南第一枪’。闻父死,亲至战阵,与平连战两昼夜,杀之。平既死,新兵大乱,皆弃甲而降。漓遂威名大振。后三年,败御林军于洛阳,擒张久等宦官,又获太子等一众眷属于长安,皆斩之,以祭父灵。
乃立庆朝,漓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晟,大封功臣。时军中有一猛将,姓夏侯名翎,以作战骁勇闻名,功不可没,封沂国公。然翎嗜杀成性,人皆畏之,谏帝曰:‘此人唯好杀人,轻王法,不可骄纵之,当夺其权贬为庶民,以绝后患。’帝笑不答,亦无后话。”
——《庆史·永晟帝卷一》
凤辇微微颠簸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轻摇的铃声伴随着云纹薄纱帐外络绎不绝的“万岁”声,将夏日的燥热与燥动一点点搅入这清凉的轿厢中。清脆的马蹄声和侍卫开道的吆喝交错响起,形成一道道有力的声波,连轿厢中都能略微感受到这足以传遍整个皇城大街的震动。
女帝出行时从不刻意驱散市民,相反的,她特别喜欢像赶集一样挤过川流的人潮,听着起伏的叫卖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不过,她的侍卫官们忧心忡忡地拒绝了她微服出行的要求,并坚持着让她坐车出行。虽然她的那位跟她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亲信侍卫长坚持着他那套“立国初期,朝廷根基未稳,民间仍有暗流涌动,陛下应以国体为重,忌以圣体犯险”的理论,他还是同意了女帝“不清退闲人”的要求。而且实际上,一手开辟庆朝江山的女帝本人也确实不惧怕任何暗算或是任何可能与她为敌的江湖高手。用兵四年,几乎一人杀光了前朝所有与她为敌的猛将的欧阳漓,在战场上和军营中积累的经验甚至比她的侍卫长还丰富许多。如今的江湖上,甚至还流传着她的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号,“襄阳死神”,以铭记那个她接连杀死公孙平及其部下骁将十二人,然后领兵屠杀群龙无首的新朝士兵的血色之日。
而且,女帝似乎很喜欢离百姓近一点,倾听来自市井的,最质朴的声音。
左侧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行驾顿了一下,停了下来。原来是一个小孩挣脱了母亲的手,在朝驾的人潮中挤了出来,跌倒在凤辇之下。车后缀行的几个侍卫眼见得车轮就要从他身上碾过去,大喊了一声,几个人合力拉住车尾,把车轿停了下来,受到外力的那几匹马也纷纷嘶吼着停住脚步。
魂不附体的母亲连滚带爬地挤出倒退的人群,俯在地上朝着龙驾“砰砰”直叩头,求圣上开恩,恕其子扰驾之罪。
从队伍前端快马赶回的侍卫长在凤辇旁翻身下马,抱起仍趴在地上大哭,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幼童,转身怒斥道:“自己家的小孩都看不好?龙驾若翻,圣体受惊,该当何罪?”
忽然轿厢中传来一声轻嗔:“陈大人,那孩子年幼无知,家人亦不必苛责。”
侍卫长一愣,马上转身单膝跪地,沉声道:“谢陛下赐教,陈某无礼了。”
女帝亲自开口,霎时整个街道都一片寂静,天子降诏,谁敢出声?众人一下就全匐在了地上,只听闻那母亲竭力抑制的啜泣。
朱砂色的云纹帘被轻轻撩开,一双肤白胜雪的玉臂缓缓伸出,光洁得犹如青花瓷一般,轻轻张开的玉手毫无刀兵之痕,白葱似的十指远看即觉得滑嫩如脂。
只听得婉转清甜的女声,轻声对侍卫长说:“陈大人,那孩子给我看看可好?”
侍卫长起身,隔着丝帘,把依旧闹腾的孩子轻轻放在那白暂的臂弯中,小声道:“陛下,此间是皇城大街,耳目众多,要称‘朕’啊!”
女帝轻轻一笑,揽过那幼小的孩童,轻轻摸了摸,交还侍卫长,又略微提高声音,让百姓都能听见:“惊扰圣驾之罪,朕并未受惊,免了。朕观此子,眉清目秀,目若朗星,将来必是国之重器,当善待之。”
侍卫长将那“经过皇上亲自洗礼”的孩子交还给那受宠若惊的母亲,又听得身后车轿中的圣上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真是如旭日春风,拂过大街上的众人,仿佛许多人的心都被她摘了去,更别提血气方刚的一众青年了。
女帝掩口笑着转身坐回厢中,凤辇又是一震,在周围山呼“万岁”声中再次启程,逐渐汇成极小的一撮黑点,消失在帝都门外的郊原中。
城楼上站着的卫兵在岗哨上目睹了刚才的全过程,目不转睛地盯着龙驾穿过灯火初上的中央大街,从他所站的雄伟城楼下行过,被那华丽而不臃肿的车队弄得眼花缭乱。
正当他开始“大不敬”地想象起那如神话般的陛下的相貌时,有人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看够了吗?”
卫兵猛地惊醒,站直身躯,再次抓紧手中的长枪,往地上“啪”地一顿:“得令!”
拍他肩膀的是如今的御林军指挥使,沂国公夏侯翎。为保证圣上出行安全,帝都城防一天之间全换成了御林军兵,其实就连刚刚那条大街上的百姓中也混有许多夏侯翎的亲信,以保证女帝安全。
夏侯翎本人身着软甲,只佩着他的宝剑,身高八尺有余,面容俊美,若不是这些御林军士都是和他赴汤蹈火过来的老部下,换作旁人第一眼绝对会把他当成一个官宦世家的后生。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磁性,跟女帝身边的陈槐侍卫长一样都更像“儒将”,再加上女帝欧阳漓……当年欧阳武康身边的老将们都调侃过,这年轻的一批精锐,“皆兰陵王再世也”。
不过这几个人,以及他们的手下都清楚,他们可能没有兰陵王那样的相貌,但打起仗来可不需要戴面具,也确实一个比一个猛。欧阳漓杀公孙平,奠定其“死神”称号的同一年,当时不过是校尉一职的夏侯翎在北伐期间以一团百人之众,大破新朝军队万余人于暨阳,自己所杀者千余,折刀十余把,从此得到欧阳漓重用,同时以“嗜杀”之名威震天下。
闲话少说,夏侯翎也只是提醒一下他那估计想入非非,东倒西歪的部下,多跟他交代了几句就继续巡逻去了。
他站在瞭望塔上凝视着远处逐渐消失在群山之中的车队,问他身旁的副官:“陛下带了多少人出去?”
“陈侍卫长,还有他的部下二十人,都是亲信。”
副官侧目四顾,见周围无人,附耳道:“大人,北郊有一伙赤旗帮,有千余人,属下已与他们取得联系,如今确是绝好时机……?”
“那赤旗帮,是农村包围城市,还是布尔什维克?”
“啊?”
夏侯翎也不知道上述吐槽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愣了一下,正色道:“那伙人装备如何?有能打的吗?”
“为首的张三,是前朝残党,御林军教头之一。手下这伙,大部分是跟他避乱的逃兵,还有一些杀人潜逃的亡命之人。他们立山头已久,装备甚好。我许他们事成之后……”
夏侯翎背手而立,闻此言微微侧目:“你知道,那二十余人中,有谁吗?”
“陈槐一人棘手而已,量他不能在荒野险阻之中以一敌百吧。”
夏侯翎叹了口气。
“前朝御林军指挥使就是在洛阳城中被陛下亲自斩杀的。”他回头看了副官一眼,“你教一个曾经的御林军教头,和一帮乌合之众,去送死?”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想起女帝才是这一队人中的最强者,忙问道:“那怎么办?”
迎风而立的上将眼中闪过一抹冷峻:“马上带一队人去支援,你最好动作快一点。”
“支援……谁?”
“你觉得支援谁能打得过?”
“啊……是!”副官匆匆跑下瞭望塔去了。不一会,城门一开,就见一支铁骑从城中疾驰而出,顺着龙驾消失的轨迹追了上去。
夜渐深沉,皎皎明月从远山的黑影之上缓缓升起,给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的京城覆上一层银白的薄纱,在灯光照耀不到的某些角落泛起淡淡的,轻柔的银光。
马蹄声渐进,一直在城楼上来回踱步的青年抬头向外望去,那是正是返程的龙驾,周围簇拥着陈槐的侍卫骑兵,后面缀行着一长串黑压压的御林军铁骑。
夏侯翎急忙下令开城门,一边亲着甲胄,下去迎驾。
为首的两匹马,一匹坐着陈槐,一身重甲,还带着血迹。见是夏侯翎,陈侍卫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另一匹则坐着女帝本人,她仍是一身出行穿着的便袍,丝绸的下裙,未穿盔甲,跨在马上显得体态格外轻盈。她乌黑的长发略微扎了一扎,成蓬松的一束垂在脑后。见了夏侯翎,她微微一笑,精致的五官在城门口略微黯淡的火光中透出另一种模糊一许的美感。若是平时,见得女帝的笑颜,如饱满的水仙在暖阳中绽放,不知多少男儿求之而不得,但夏侯翎在此刻看到她的笑容,却从心底里感到彻骨的寒意。
女帝将系在马脖子上的一个黑色包裹取下,抛在他脚边:“这是那个来送死的山贼的头。”
夏侯翎一动不动,低头审视着地上那个隐约可见血迹的包裹,在灯火中摇曳着模糊而诡异的光。
然后女帝将另一个包裹丢了过来:“这是你那个想谋反的部下的头。”
夏侯翎一愣。
这时整支车队动了,他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盯着地上的两个人头发着呆。
女帝的坐骑也没动,她牵着马行到这位御林军指挥使的面前,放身后的陈槐带着侍卫和其余的御林军骑兵缓缓驶入城中。自始至终,她只是蹙着秀眉盯着他看,两人许久无言。
待车驾渐行渐远,夏侯翎张了张嘴,但终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帝冷冷道:“我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夏侯将军。”
“臣……”
“你要说客套话吗?‘臣不胜惶恐,当多行检点,忘陛下恕臣一死’?你我都清楚,你的眼里什么时候有过王法?”
夏侯翎彻底说不出话了。欧阳漓实为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他的儒将风范,他的所谓“嗜杀”天性,他所害怕的,他所竭力逃避的,他的伪装,他的真实,这一切真真假假,欧阳漓了如指掌。
“你对他的死毫不惋惜对吧?”她一指地上那个副官的人头,“如果我没有杀他,我一回来你就会第一个先把他杀了,然后告诉我,他意图谋反,而你并未察觉,借此洗清你自己的嫌疑,不是吗?”
她策马转身,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什么时候你的心性变得如此冷血而无情义了?可笑的是,这仍然没改变你怯懦的内心。”
夏侯翎没法反驳。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一直在强烈抗拒着杀戮,抗拒着任何的挑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试图改变,他疯狂地杀戮,拼命变强,然后挑战更强的对手,他为不再抗拒杀戮而杀戮,终于落下了“嗜杀成性”的名声,但可笑的是,他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他更加积极地寻求着上战场,但出战之前仍控制不住双手因害怕而导致的颤抖。
讽刺的是,最了解他这个弱点的人正是欧阳漓,也正是欧阳漓一直在帮助他锻炼自己,这或许就是他短短一年从校尉直升到战时的御前指挥使,后来到御林军指挥使的主要原因。结果,没能取得突破的夏侯翎,选择了挑战欧阳漓的皇位。
他无法向女帝隐瞒,也欺骗不了她。于是,他那矛盾而扭曲的性格促使他做出了下一步举措。
面对毫无防备,身无片甲的女帝,后者甚至背对着他,夏侯翎默不作声地抽出了腰际的长剑,缓步向前,对着那骑在马上的娇躯猛出一剑,直指后心。
“当——”那一霎那一道白光闪过,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锋侧翼袭来,速度快到连身经百战的夏侯翎都反应不来,转瞬间,他的右手罕见一软,长剑被击飞出去,掉在几码外的地上。他惊诧间抬头,见女帝仍背身对着他,缓缓将宝剑收回鞘中。
“这就是你的矛盾之处,明知不敌,偏要动手;内心怯懦,却不耻于偷袭无甲之人;明明可以非常理智,非要莽撞。”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当刚才无事发生,希望你量力而行。”
说罢,她策马缓缓离去,留下夏侯翎站在灯火的阴影中,一脸错愕。
又数月,天下渐安,庆帝连行变法,百姓安居乐业,政通人和,海内升平。
不久后女帝迎来二十一岁生日,大宴百官于宫中。女帝所居皇宫虽大,但所谓后宫基本上就是负责清洁和照料圣上起居的一些老妪,加上女帝本人仍未婚娶,也不是很近男色,根本没有什么人在宫中。于是她就干脆腾了一大块地方宴请诸官,君臣和乐,皆饮至尽兴而归。
当天御林军指挥使,沂国公夏侯翎因右腿有伤未能赴宴,女帝遂托丞相,内侍卫长等数人,携美酒前去探访。
两个个月后,夏侯翎伤愈,遣府内人往朝廷知会,自己便在庭院中歇息。
快日落的时候,管家来报:“有一女子求见大人。”
夏侯翎教让她进来,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一阵香风从厅堂中拂来,他转过身去迎接,却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愣在了原地。
管家见气氛有些异常,识趣地快步离开,带上了厅堂的门。
待管家离去,夏侯翎直接跪下了:“陛下亲临,臣接待不周,礼节怠慢,望陛下恕臣死罪!”
女帝身穿青丝襦服,淡色长裙,此时摘下了脸上的薄纱面罩和布口罩,乌黑的秀发披肩而下,同时露出了她那精致柔美的脸庞:“去内室谈。”
夏侯翎愣了一下,心道“你怎么知道我府内有密室的”,但还是沉默着领着女帝,转过主屋地下室的书柜后面的密道,穿过一条阴暗的地道,来到更里面的一个小房间中。
房间没有窗子,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两边各有几把椅子,正对门口的墙脚还有一扇铁门。
女帝兀自在面对正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冲夏侯翎一点头。后者刚关上门,也微微颔首,随后在她对面就座。
她问:“腿好了?”
“是。”
“骑马摔的?”
“……是。”
“和淮安王秘密北上的军队接应的时候被受惊的马甩下来的?”
夏侯翎脸色大变。女帝品味着他的表情,摇头道:“蚍蜉撼树。”
“今早淮安王已经被抄家了,他的部下作鸟兽散,还顺便无意间领着我的人找到了一个沂国公的屯兵据点。”
她津津有味地复述着早上在千里之外发生的变故,还补充道,“这下‘沂国公意图谋反’的罪证坐实了,还有你腿上的缘由。”她瞅着夏侯翎的眼睛,笑道,“‘战神’夏侯将军,被坐骑摔断了腿。”
夏侯翎的脸色别提有多精彩了。
女帝突然正色道:“你就这么想把我取而代之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赢我?”
夏侯翎的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而且我是皇帝,我还是偏袒你的,你能说句实话吗?”
他的脸色数变,最终还是表情复杂地开口了。
“我想……战胜你,俘获你,然后……残忍地杀死你。这样,或许可以彻底解开我的心魔。”
“就像昙花一样,积压着,等待着,即使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突然盛放而后凋谢,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知道它开过了,这个世界上有过它开花的痕迹,这样足矣。”
女帝沉默了片刻。
“通过彻底征服一个比你强的人,来克服自己内心的怯懦吗。你还真是怠惰至极,懦弱至极呢,夏侯大人。”
她说着,站起了身。夏侯翎低着头,迷茫地盯着地板,陷入沉默。
一阵布料落地的“窸窣”声传来,就听见女帝的声音:“这样可以了吗?”
夏侯翎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女帝反手褪去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又除去发间的玉簪,白暂姣美的身躯,饱满柔嫩的玉乳,两腿之间若隐若现的那一片区域光洁平滑,令人血脉喷张。
夏侯翎人都傻了,“陛,陛下,请自重!”说着,他连忙背过身去,还用手遮住了眼睛。
“自重?”清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的刀斧手都在外面埋伏好了,跟我说‘陛下请自重’?”
“那,那是为了保护臣自己而设的!”
“哦?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大汉加一个暗藏小刀的夏侯翎,打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女帝觉得有点好笑,“那这样吧,我现在回宫昭告天下,夏侯翎谋反,然后让你步淮安王的后尘,如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