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乡之途（2/2）
简妮隔着宇航服的透明玻璃罩看向男人的脸，原本活力无限的男人，此刻就像是老了十岁。
“你没事吧？”
“我还好，身为军人……我还不至于被这种事情打击到。接下来至少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简妮看得出男人在说谎。
几天的相处让她看得出眼前的上尉是哪一种军人。
并非帝国军那种宣扬这着神圣和大义的口号屠杀弱小的侵略机器，而是和巴特勒爷爷一样为了守护心中所爱不惜献上一切的捍卫者。
五分钟后，小九接管了基地全部设施。巨大的闸门在二人眼前缓缓拉开，上尉深吸了一口气，先一步踏进了基地。
简妮赶紧快步跟上，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在巨大的地下设施里迷路。
“这里是大厅，我们以前会在这里进行各种模拟训练。”
简妮点头，
“这里是公共餐厅，吃饭的地方。别看简陋但厨师都是全球顶级名厨，菜品也优秀。”
简妮再点头，
“这里是战斗训练中心，包括射击，体能，格斗，载具和飞行器驾驶等等……”
一路上，已经摘下头罩的两人就这样说着有的没的，伴随着上尉心不在焉的介绍，两人终于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办公室的门前。
“总算到了，这里就是月球基地总指挥，彼得罗夫斯基司令官的办公室。”
“彼得罗夫斯基……好怪的名字。”
“在地球时代大毛国男人里还算是很常见的。”
上尉打开了手中的激光切割机，一阵火星四溅之后，办公室的物理锁定装置被无情切开，厚重的铁门上只剩下三个大洞。
上尉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简妮也跟在他身后进入办公室，然后惊呼出声：
宽大的办公桌背后坐着一具骷髅，身上穿着和最初见到上尉时款式差不多的军服，不过胸前挂着一排小铁片，据说是名为勋章的东西，在地球象征着军人的荣誉。
然而这位荣誉的军人，如今已经是一具骷髅的彼得罗夫斯基司令身体向后仰倒，头顶的头盖骨整个被掀飞只留下一个大洞，加上椅子上掉落的转轮手枪，显然是死于自杀。
偌大的办公桌上光洁干净，只放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还有一副带着相框的照片。
“这是……”
简妮拿起相框，里面放着一副金发碧眼的女性与一名看起来七八岁小女孩的合影。
小女孩看起来有些瘦削，显得病殃殃的，但嘴角还是挂着幸福的笑容。
“这是彼得罗夫斯基司令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当时都留在地球上。司令是那种前脚把你骂成狗屎后脚骂完了就要拉着你一起喝酒的人，他一喝多了就喜欢讲自己的老婆和女儿，我们飞行大队全队都听腻了。”
“这样啊……”
简妮谨慎的将相框放回桌子上，而上尉则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
尽管放了几百年，但仅仅是封皮和纸质边缘有些发黄，坚固的纸张和墨水将这位司令最后的笔记完整的保存了下来。
“小九，扫描一些，然后给我总结一份概要版。”
简妮赶紧询问：
“请问我可以听吗？”
她并非单纯对过往地球的历史好奇，而是产生了一种非听不可的迫切；
然而上尉并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可以。小九，过会给简妮也同声播报一份。”
“明白。”
几天以来两人一直通过蓝牙耳机的同声传译交流沟通，简妮对此已经习惯。
上尉将俄文书写的日记摊开，从头到尾一张张翻阅，让小九通过视觉同步摄像机完成扫描。
片刻后，两人耳机里开始了经过小九提取后的日志纲要播报。
“异虫入侵5年了，也是我进入联合舰队的第四年。月球基地建设完成，我成为了这里的司令。这里是人类的最终防线，是人类最大的宇宙要塞和战舰船坞，外围布满了防御卫星和轨道炮，算得上是永不陷落的堡垒，但面对如今的战局我必须拼尽全力。”
“第七年，新一批太空军开始投入战斗，比之前的人工智能自动化军团效率高了不少，纯AI军队的局限性还是太强。”
“第九年，武剑峰那个混蛋，竟然往我的伏特加里面兑烟草叶子，还美其名曰超级加倍鸡尾酒，气死我了！不过好在叶卡捷琳娜和西莉娅及时撤离了，政府承诺过会保护好我的妻子和女儿，看来陆军那帮废物至少会信守承诺。”
“第十年，我的女儿西莉娅的病情恶化了，她5岁被诊断患有渐冻症，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如今她只能依靠轮椅生活，一切都托付给叶卡捷琳娜照顾，我可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等战争结束以后我就退役回地球，和家人们待在一起。”
“第十一年，虫族母巢降临了，战局极速恶化，如今的月球基地只能勉强自保，地球表面4成以上的陆地已经被虫族占领，我的上帝啊，求求您至少要让叶卡捷琳娜和西莉娅平安无事。”
“第十五年，华夏国开发出了全新的战舰护盾系统，能将虫族的电浆喷射无效化，月球基地要加紧生产新型战舰，但兵员补充是个问题，地球联合防卫军已经没有多余分给太空军了，现在的士兵牺牲一个就少一个。还在算法开发部门的李博士优化了AI算法，把驾驶战舰的需求人数降为原本的十分之一。如今一个人就能驾驶一台黄级驱逐舰，哪怕最强的天级航母只需要三十个人就能驾驭，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十八年，叶卡捷琳娜告诉我西莉亚彻底瘫痪了，现在已经是植物人。然而如今我必须在这里指挥太空方面的战斗，避免虫族母巢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地表。抱歉西莉亚，抱歉叶卡捷琳娜，我爱你们，但如果我们失去地球就会失去一切。愿上帝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第十九年，武剑峰真是个疯子，我强调了无数次要战士们惜命，不论如何都要优先牺牲无人机以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优先级，但他还是驾驶驱逐舰在虫群里横冲直撞，而且这家伙每次都能活着回来。我知道他对我的保守战略很不满，毕竟牵制母巢并不能解决地面部队的根本问题，但真的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吗？武剑峰之前向我提交过一份作战计划书，我觉得应该考虑一下了。首先我要联系一下自己的祖国，让他们运一颗超级氢弹过来……”
“武剑峰你真是个人才！太牛逼了！没想到真给你做成了！虽然这次决战仅剩的三百人太空军损失了过半，如今整个基地加上指挥部和后勤只剩下不到200人，但我们成功换掉了虫族母巢！那可是母巢啊！从今往后就是人类的反攻了！武剑峰上尉，你是个混蛋，疯子，神经病，但你也是个英雄，我们会记住你的牺牲！这杯加了烟草叶子的超级加倍鸡尾酒就敬你吧！”
“第二十一年，反攻非常顺利，失去母巢的虫族不消一年就被基本消灭干净了，如今太空军大部分战士都已经返回地球，我和剩下的后勤与科研支持部门恐怕要晚一些。但指挥部已经明确了，最晚明年我就可以回到家乡去陪伴家人。西莉亚的童年没有父亲的陪伴是我一生的遗憾，但至少我要陪伴女儿走完最后一程。叶卡捷琳娜刚刚四十岁，也许她还能再生一个孩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生物技术部的埃文斯博士最近和我提起过达萨比公司研发的异虫基因治疗的不可靠性，他怀疑将异虫基因用作药物治疗人类会导致不可逆的后果，最坏的结局是人类可能会成为新的异虫。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如果没有基因治疗，我的女儿如今不可能从植物人重新变得活蹦乱跳！前两天叶卡捷琳娜给我发来了西莉亚拉小提琴的视频，我的心都化了！”
“第二十二年，埃文斯博士是对的，我仔细看过他的报告，地球上已经有过半的人口接受了异虫基因治疗，毕竟没人能拒绝长寿且身体健康强壮，五感更加敏锐的诱惑，就连我的女儿也一样。根据地球指挥部的说法一部分人类已经出现异虫化的征兆，人格与情感淡漠，依靠信息素互相沟通交流，如今我还不能撤离，一部分异虫化的人类出现了失控的征兆，指挥部预测接下来可能会有新的战争，我们必须坚守月球基地。”
“第二十三年，西莉娅做了什么……我的女儿……为什么会把自己的母亲活活咬死，还挖空了叶卡捷琳娜的内脏……指挥部想要瞒着我，但我还是通过警察部门的关系拿到了所有的案件卷宗。叶卡捷琳娜，我的妻子啊，西莉娅，我的女儿，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十五年，全球失控了，基因治疗是谎言，骗局。如今这些人自称新物种NT（newtype），他们渗透了全球社会各个阶层，受到虫群的统一意志指挥，地球联合防卫军是第一个被清算的目标，这一次我们找不到母巢，没有机会再阻止他们了。”
“第二十六年，完蛋了，全都完了。地球联合防卫军已经彻底消失了，如今地球上只剩下变异的人类和新的虫群母巢，没想到虫群终究还是战胜了人类，用这种方式……想不到武剑峰提出的暗度陈仓战术再次被虫族反过来用在了人类身上，这是何等的讽刺啊……如今月球基地只加上我只剩下7个人了，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不，我还可以终止这一切，吸收了人类智慧的虫族不能离开这座星球，我要趁着NT进化出星际航行能力前消灭他们，就这么做吧。”
“月球基地最后七个人，六票赞成一票弃权，没想到弃权票是最初发现虫族基因治疗技术问题的埃文斯博士。但这已经不会改变什么了，我出动了月球基地最后的所有舰队，如果只是让舰队队地表进行地毯式轨道轰炸的话只需要AI操控就能完成！我不会祈求上帝的原谅，因为上帝已死！身为最后的人类，我必须要纠正我们因贪婪犯下的过错！”
“埃文斯博士自杀了，我们将他的骨灰撒在月球表面。”
“第二十八年，持续了两年的轨道轰炸基本结束了，如今地表已经是彻底的焦土，没有任何有机物幸存。就算新型虫族隐藏在地下也逃不过岩浆和火海吧。我们的家园地球已经化作炼狱，这是我一手造成的后果。”
“在这里写下月球基地最后七人的名字：
埃文斯.卡特博士，生物技术研发部长；
爱德华.李博士，AI算法开发部部长；
朴俊秀少校，星舰驾驶员；
阿卜杜拉.科尔沁.穆罕默德博士，心理学，宗教与社会学者；
王大海，后勤部部长；
李强，厨师。
最后是我，亲手毁灭地球的千古罪人，
谢尔盖.彼得罗夫斯基。”
“如果死后还有灵魂，武剑锋你就尽情的嘲笑我吧。过去都是我训斥你，但如今我毁了你和其他所有牺牲的太空军将士们用生命换来的一切，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你就尽情的在另一个世界痛骂我吧，这样能让我好受一些。”
“以上为彼得罗夫斯基司令日志剔除无意义内容与重复内容后的全部内容概要。”
随着结束的提示传来，简妮如梦初醒，她发现自己的衬衣领子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赶紧看向身边的上尉，然而上尉只是看着眼前的骷髅，一动不动。
“你还好吗？”
简妮伸手拍了拍上尉。
然后，高大的男人就这样，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重重的摔在地上，睁着眼睛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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