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一天的晚上(2/2)
于公于私,她都可以去勾引刁俊铭。但问题是:负责稳定币审批的刁俊铭处长,并没有看上她。
刁俊铭确实是个大烂人。他不仅好色,而且很挑。
他不仅明确表示自己看不上人老珠黄的杨繁彩,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暗示了自己想得到的猎物——那就是陆逸洲乃至整个绿洲集团的掌上明珠,一个远近闻名的活泼美女,陆逸洲的宝贝女儿,陆雪洛。
想到这里,杨繁彩后牙槽咬的格格响。
不仅是为了自己未被看上的屈辱,也是为刁俊铭的肆意和胆大妄为。
虽然她并未正式和陆逸洲结婚,但私底下,她和陆雪洛的关系非常不错,情似姐妹,又像母女。
同时,她也知道,刁俊铭打陆雪洛主意这件事,如果给陆逸洲知道,搞不好他一怒之下,双方就闹掰了。
“我想想这事儿怎么弄吧。”杨繁彩咬牙切齿地说,明显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欸,好吧。你办事,我一向信得过。”陆逸洲看到她这个样子,知道内里有隐情——自己心爱的女人显然努力过了,也显然是没成功。
于是他也识趣地不再问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跟营销部的吕旻琦讨论过,现在大家都在弄虚拟数字人坐席。我们也得弄一个新版的企业数字人形象出来。她会去挑一个形象气质佳的女员工做原型,你也把把关。”
“好。”杨繁彩说道。
……
此刻同时,绿洲集团形象气质最佳的女员工席吟,正百无聊赖地在市中心商场的某个餐厅里,陪着一对老年男女,吃着嫩牛肉火锅。
对面坐的,是她的妈妈,席姨;以及妈妈的男朋友,严叔叔。
严叔是一个年近花甲的精瘦老头,衣着还算得体,但目光总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是那种典型的让自己不舒服的男凝。
于是她一个人刻意坐在火锅的这一头,氤氲缭绕的隔着,严叔和妈妈坐在对面。
另外一方面,席吟也懒得看对面的两个老年人你侬我侬,更懒得说话。
严叔起身去了一次卫生间。
他离了座,刚走,席姨立刻就板起了脸:“小吟,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对严叔一直这么冷冰冰的,人家是客人,是妈妈的男朋友,你就不能热情一点吗?”
席吟无聊地用筷子搅弄着调料:“我挺热情的啊。他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男朋友。再说了,你都交了多少个男朋友了……”
说起男朋友数量,席姨交往过的数量,可是超过女儿好多倍。
“欸,小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席姨想训女儿。
突然间,席妈妈又像是想到了啥,挤出一丝笑容,脖子伸长了凑过来——脑袋几乎要伸到火锅的雾气当中了:“小吟,你最近手头紧不紧,能不能借妈妈一点?”
“多少啊?”席吟心中一沉,又来?
“不多,五万块。”席妈妈喜滋滋地竖起一个手掌,五个手指。
席吟心里在滴血,筷子把麻酱搅出了漩涡:“妈,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啊?还有,春节前,我不是刚给过你三万嘛?”自己一个月累死累活打外呼电话,负能量满满,工资到手才一万五。
三万块,是自己两个月的工资。
五万块,自己干满一整个夏天也挣不了这么多。
“那三万老早就花完了。再说了,现在退休金时有时无,妈妈也是没办法啊。”席姨叹了口气,这里她说的倒是实话。
到了二十一世纪三零年代,国家官方的社保已经陷入了半崩溃状态:体制内的退休金还能保证,体制外的退休金早已断断续续。
“妈妈和严叔想去冰岛玩一趟。”席姨接着说道。
“冰岛!”席吟倒吸一口凉气,“我都没去过!为什么要去那儿!”
“再不疯狂一把就老了!”席姨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可是你们已经老了!”席吟也是有脾气的,她抬眼,盯着妈妈,恨恨地说:“老老实实呆在江城不行吗?省着点花钱不行吗?为什么每次花钱都大手大脚?为什么老要吃我的,喝我的?”
席姨敛住了笑容,面容上罩着一层寒霜:“你这个娃娃怎么说话呢?小时候,妈妈没养你么?供你吃供你穿!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倚靠你,我倚靠谁?”她声音提高了几度,害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
席吟最受不了这种注视,于是她低下头。
席姨最擅长这种道德绑架了。甚至,今天挑在市中心这家熙熙攘攘的餐厅吃饭,在吃饭时挑起这个敏感的话题,都是她刻意准备的。
眼下看到女儿服软,席姨一点都不意外。
接着她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小吟啊,不是妈妈说你。你攒那么多钱干嘛,蚂蚁搬家似的,抠抠搜搜的不舍得花。之前那个老头子给你的,加上你现在上班攒的,几百万有了吧。虽然你现在不跟那个老头子在一起了,但是这么多钱,也够你一辈子花的呀。你是要买房,还是要做生意?欸妈妈跟你说,这年头,买房做生意,都是不行的啦。”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严叔还没回来,四周也很安静。
席姨的小眼睛一转,精光一闪,接着说道:“还是说,这些钱,你要拿去当嫁妆,傻乎乎的带着去嫁人……”
“够了!妈,别说了!”席吟突然抬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却是充满了恨意:“我为什么攒钱,你管不着!五万块,我给你还不行吗?”
……
同一天的晚上,加了一会班才到家的裴小易,缩在空调房的被窝里,昏昏欲睡。
“在吗?”
突然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了起来。裴小易拿起手机一看,是小薰的微信。
“在的,小薰你还没睡吗?咋啦?”
“怡宝同学,知道吗?昨天我朋友她爸死了。”小薰很感伤地说道。
“啊?怎么死的?”
“就没病没灾,走得很突然。昨天夜里人就走了。”
裴小易接着问道:“是心肌梗塞什么的吗?”
“差不多吧。怡宝,你知道不?我今天吃完晚饭,很晚了,还去见了我朋友。她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生活里朝夕相伴的人啊,说没就没了。”
裴小易高堂尚在,父母乃至祖父母双全。他很难体会这种情感。但小薰却似乎非常感伤。
“小薰你自己也要保重啊,优先保重自己。”
“我保重自己干什么呢?我在想,我死了,会有谁会记得我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妈,我啊,都会记得你啊。”裴小易记得,小薰似乎和她妈妈关系还不错。
“跟你想的不同吧。我妈才不会记得我。”小薰似乎言语谈吐里,带着丝丝恨意。她接着说道:“怡宝,你有想过自杀吗?”
自杀?裴小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聊到这个话题。“没想过啊……我没想过。为什么人会想自杀呢?”
裴小易从小就是中产家庭的出身,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双一流大学,他是那种顺风顺水波澜不惊的人生。
或者说,他是那种习得性优秀的乖乖仔,当然不会想到自杀这种问题。
甚至连自杀这种字样,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就几乎没出现过。
对面的女孩没有再说话,而是发过来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个反翻着的纤细皓腕。
灯光似乎是一盏半亮着的LED台灯,有点昏黄,映得女孩的手腕也有点泛黄。
但是凭借裴小易身为男人的直觉,他意识到:这个女孩的肤色非常白,如果拿自己身边人对比,几乎是不亚于席吟的冷白皮。
接着,裴小易看到到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画面:而在那清冷的纯白手腕上,赫然竖着几道暗红色的陈年伤疤——不是一道,而是狰狞的好几道。
“小薰,你怎么了?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啊?”裴小易震惊之余,憋了半天,才发出一句直男的关怀。
对面小薰似乎是不需要他的安慰。或者说,现在的她,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没什么啦,就是今天有人过世,突然就联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小薰懒洋洋地说道。
“是跟……那个老头子有关吗?”裴小易小心翼翼地问。
“是,也不是吧。那个老男人对我挺好的。而且,一开始被包养,我也是自愿的。”
“那你为什么要自残……”裴小易不解地问道。
“害,很难理解吗?在自愿被包养之前,我更情愿去死呗……”
女孩轻描淡写地说道。
仿佛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仿佛生是一件可以重来的事情。
于是逻辑就通了:她是先尝试着去死,失败之后,才“自愿”被包养的。
裴小易呆住了,手机噗的一声,轻轻地摔在了床单上。
他原本从来没有觊觎过小薰的肉体,更不好奇小薰的颜值。
他只是单纯觉得小薰和自己非常聊得来,即便撇掉性别,也是一个值得秒回的好朋友。
他只是以为自己会和小薰有一场柏拉图式的恋爱。
但是在看到小薰手腕的这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分外可怜;他突然觉得,自己离这个女孩,变得非常非常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