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香子兰连环杀人案,五(2/2)
“不知道……”武鸣军用一种近乎是在叹气的口吻回答道,“视频是罗家栋代表检察院直接带来的,一起来的还有副市长黄家明。”
“他们检察院有什么资格和权利做这些?”周颂不甘地怒斥道,“这不是干涉治安官办案吗?”
“问题是他们的视频已经做了取证合理化处理,视频中的问询人员具有这个资质,工号都查得到。”于兆海回答道,“所以那段视频合理也合法,甚至能呈上公堂……”
“如果视频是真的话,确实可以。”雷万楼突然开口,用一个大胆地假设顶上了于兆海的话,“但如果不是真的,是捏造的……”
“万楼!够了!”听到自己的徒弟再说一些十分逾越的话,武鸣军赶忙叫停,无奈道,“案子已经到这一步了,只剩下检察院向法院提起诉讼这一步了,剩下的真的已经不归我们管了。”
“只要人活着,就还归我们管!”雷万楼咬牙,一字一句地反驳道,“他们后天才能开庭,哪怕是死刑立即执行,也有七天的缓冲期,这九天里,如果能找到视频里那两个证人,就有可能能救这个吴庚,更有可能找到真相……”
“雷万楼!”武鸣军直呼其名,呵止了雷万楼滔滔不绝地分析,随后一转语气,恳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这个案子?这个吴庚看起来很无辜吗?为什么……”
“因为我是治安官!我七八年的治安官生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有罪推定这种东西是对的!”雷万楼反过来用怒吼打断了恳求姿态的武鸣军,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因为这个案子,我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决不允许这个案子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我要给那些受害人一个公道!”
最后一声怒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阵沉寂,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气氛却好像波涛汹涌的海浪一般难以平静。
“如果您不想再纠结这个案子,那我自己去查!”雷万楼撂下这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万楼!”武鸣军还想再拦一拦自己的这个徒弟,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徒弟才是占道理的那个,自己只是在人情世故的大山下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抱歉了师傅,我也要查下去。”雷万楼前脚刚走,周颂也站了起来,向武鸣军道歉道,“我相信老雷的判断。”
说完,周颂向武鸣军微微鞠了一躬,离开办公室,快步跟上了已经远去的雷万楼。
武鸣军无力地看着远去的周颂,转而看向了身旁的于兆海,略有些脆弱地询问道,“你也要继续查吗?”
“我听师傅您的。”于兆海感觉到了面前这个老人的脆弱情绪,明白他遭受不起更多的打击,于是安慰道,“您说怎么做,我就这么做。”
“你是好孩子,好孩子啊……”武鸣军躬下身子,将脸埋在了自己那粗糙的手中,颤抖地长舒出一口气。
……
——
2007年,7月15日
“我正在往良径区赶,快到目标地点了。”周颂驾驶着自己的车子,朝着线索标记的地点开去,“有目击者说,在那里看到了疑似是麦港麟的人,我要去确认一下。”
“你小心点,我在正奇区,离得不算近。”雷万楼在电话里与周颂沟通到,“找到人了,记得通知一下我,我好赶过去。”
“别了吧,各司其职,你还是专心找陈淼宇吧,这个现在都还没影呢。”周颂笑了笑,回应道,“不说了,到了,我要下车了。保持电话畅通。”
通完电话,周颂也刚刚好将车子停好。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看了一眼面前的居民楼,并稳稳地关上了车门。
“就是这里了吧。”望着这栋难得一见的二十层居民楼,周颂感叹道,“住这么好,凭你一个小混混自己,可能吗?”
想着,周颂进入到了居民楼之中,按下了目标楼层的楼层按钮。
……
叮咚~
“哪位?”听到门铃声响起,麦港麟大大方方地便打开了门,根本没有那种在逃人员要躲避谁的小心翼翼感。
于是乎,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第一眼就让他内心十分不安的周颂。
同样的,看到开门的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麦港麟,周颂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总算找到你了,麦秆。”周颂拿出了自己的证件,表明了自己的治安官身份,“治安官,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看到周颂掏出兜里的治安官证,麦港麟的内心一下子冰凉到底,下一秒,他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本能地就想往外逃跑,于是朝着周颂撞了上去。
“想去哪?”周颂注意到了麦港麟想要逃跑的动作,一把擒住了他,狠狠地把他摁到了地上,笑道,“这么急着跑,看来找你是找对了!”
“求求你,别问我东西!别问!”被摁在地上以后,麦港麟被吓得瞬间痛哭流涕,求饶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看到麦港麟这副模样,周颂一愣,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
随着恐惧慢慢消散,周颂押着麦港麟回到了屋子里,让他坐到了椅子上,开始尝试和他对谈起来。
“说说吧,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周颂直截了当地质疑道,“拍录像的时候,你说的不是实话吧。”
“我不是故意的,治安官先生,我不这么说就死定了!”麦港麟持续性地向周颂表明着自己的危险情况,间接的也证明了周颂说的做假证是事实。
“为什么要做假证!”听到麦港麟承认了做假证的行为,周颂当即质问道,“当晚吴庚到底和没和你们在一起?”
“有!有在一起!”面对周颂的质问,麦港麟急忙如实交代道,“当天晚上我们躲在附近抽烟去了!三个人一起的!”
“那视频是怎么回事?”周颂追问道,“为什么要录那个视频?”
“我……我不知道。”麦港麟坦白道,“就突然有一天,龙爷请我们去做客,然后就把我们留在那里了,不让我们出去。”
“龙爷?龙镇海?”周颂惊讶,他知道这个顶级话事人几乎不和自己的下层接触,像麦港麟这样下层的下层就更不可能了。
“是……是他。”麦港麟回答,继续交代道,“软禁了我们几天之后,一个西装男突然来找我们,让我们说视频里那些话然后录下来,完成了以后,龙爷就……就送了我们哥俩一套房子,要我们躲得里联港远远的。”
“难怪你能住这里。”周颂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缘由,猜测大概是龙镇海和罗家栋黄家明二人接触甚至达成了某种交易,于是跟麦港麟说道,“走吧,去一趟治安局。”
“不行的,周治安官,我不能去。”麦港麟摇头道,“龙爷肯定在盯着我,我去了会死的。”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周颂皱了皱眉,质问道,“你知道现在有个年轻人因为你的假证要死了吗?”
听到周颂这么说,麦港麟一阵沉默,几乎不敢吱声,甚至这些天做梦,他都会梦到还没死的吴庚来“索命”。
“你可以救他!只要你承认了视频是受人指使录的,你就可以从枪口下救下一个人!”周颂言辞恳切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你害死吗?”
这个问题砸下来,一下子让麦港麟精神万分,好像突然有了一种勇气。
“周……治安官。”良久,麦港麟缓缓开口道,“我去,我跟你去治安局,全部交代。”
“好样的!”周颂拍了拍麦港麟的肩膀,夸赞着他的勇气,“是个爷们儿!”
……
周颂带着麦港麟来到了自己的车里,为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安排他坐进车子里后,自己坐到了主驾驶,系上安全带的同时,拨通了雷万楼的电话。
“老雷,人找到了!正在往局里带。”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周颂兴奋地向雷万楼报喜道,“他同意把自己做假证的事情说出来。吴庚那小子有救了!”
“真的?”听到周颂的话,雷万楼也是喜出望外,急忙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事情闹太大了,传到了龙镇海耳朵里,龙镇海就把他们两个人软禁了,拿来当筹码。”周颂说着,慢慢启动了自己的车子,朝着大街上开去,“大概是拿来和和那两个‘家’大官的谈判。用他们给出的假证据换取官方利益,直通未来市长和检察长的利益交换。”
“你是说,这件事情有龙镇海参与?”雷万楼惊诧道,“甚至可能有他的主导?”
“是,等把证人带回去,把死刑执行停掉以后,我们……”
轰轰轰!
突然,雷万楼的手机里传出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直接化作一颗不安炸弹在他的内心引爆。
“喂?喂?老周!老周!”雷万楼极力呼唤着电话那头的周颂,却怎么也等不到对方回应。
只见一辆明显套牌的车子从一个拐角猛地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撞在了周颂的车子上,撞得他的车子在地上连滚了七八圈,最终变形得不成样子,倒扣在马路中央。
套牌车内的司机满头鲜血,当场死亡,而周颂的车子此刻则倒翻在地上,车顶已经畸变,向驾驶座变形压缩。
这样的惨状告诉着每一个看到的人,坐在车子里的两个人已经绝无生还可能。
……
——
7月15日,晚
“就在里面了,吴颖女士。”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带领着周颂的妻子吴颖,一路来到了她的尸体陈放处。
经过了十数个小时,救援人员才从车子里把周颂和麦港麟的遗体较为完整地取了出来,陈列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吴颖牵着年仅五岁的周绮缈,一步一步地踏入到了这个冰冷的太平间里。
她本不想让女儿面对这个事实,但她知道,这是她能见到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所以强忍着悲痛,牵着她走了进去。
带着悲痛欲绝的心与哭肿的眼睛,吴颖艰难地踩在太平间的地板上,抗拒地来到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面前。
周绮缈牵着母亲的手,但因为自己的身高不够,只能仰视到床的边缘。
“阿颂……”吴颖伸出手,颤抖地掀开了一点点的白布,刚一看到尸体的眉毛上有一道破裂的伤痕,她就不忍心再看下去,跪下双膝,趴在尸体上痛哭了起来,“啊……”
只有五岁的周绮缈看不到也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只能默默地搂住自己母亲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抚摸她的背。
……
医院外,武鸣军和于兆海姗姗来迟,碰到了呆坐在外面,双眼无神的雷万楼。
“怎么回事?”于兆海一把抓住雷万楼的领子,将雷万楼从椅子上薅了起来,含着眼泪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周找到了关键线索,然后……被灭口了。”雷万楼失魂落魄地讲述着,仿佛被抽干了灵魂,“是龙镇海,龙镇海一定有问题……”
“你是不是疯了?怎么扯到黑帮去了?”于兆海以为雷万楼是不能接受自己意气用事导致这样的结果,怒斥道,“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查,老周会死吗?”
“老周是他杀的,一定要查……”雷万楼完全没有反驳于兆海的欲望,只是默默地把目标锁在了龙镇海以及他的另一名手下陈淼宇身上,“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别查了,万楼,没结果的!”武鸣军带着哭腔,安慰着失魂落魄的雷万楼,“好好工作,破获下一个案子,比什么都强!”
“不查……因为这个案子,死了这么多人,您让我不查?”原本失魂落魄的雷万楼,似乎突然被武鸣军的一句劝退点燃了怒火,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一把推开了抓着自己领子的于兆海,“还有没有天理!”
“还要追?你还有没有一点治安官的觉悟?”于兆海愤怒道,“服从命令很难吗?你还想害死谁?”
“觉悟?服从?”雷万楼一怔,念叨了一下这两个词,突然冷笑了一下,将自己的治安官证和手铐从兜里取了出来,随手扔在了地上,随口道,“没有就没有吧。”
“你干什么?”看着雷万楼如此亵渎治安官的身份证明,于兆海赶紧帮他捡了起来,朝他手里塞,“别发疯了,冷静一点!”
“如果当治安官不能查这个案子,那从现在起,我不是!”雷万楼再次把于兆海推开,眼里重新燃起火焰,灼烧着他面前的兄弟和师傅,“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说完,雷万楼含着怒泪,冲出了医院,消失在了这片笼罩着些许绝望的寂夜之中。
两天后,吴庚被执行枪决,香子兰连环杀人案在官方档案中落幕。
……
——
四年后,2011年
雷万楼坐在一旁的小摊子前,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牛肉粉,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对面的一个小空地。
不到一会儿,一辆背着大箱子的电动车便出现在了那个位置。
只见骑电动车的人下了车,打开了这个箱子,利用移动电源启动了里面的煎锅,并把一根根划了花刀的烤肠放入到了煎锅的烤肠凹槽之中,开始了一天的烤肠售卖。
看到这个卖烤肠的人出现,雷万楼立刻把碗里的牛肉粉一扫而空,朝着这个摊贩靠近。
“要烤肠吗?”卖烤肠的摊贩注意到有人出现在他的车载摊子前,吆喝着询问道,“煎蛋煎饼也有。”
“我找一个人。”雷万楼看着眼前的这个摊贩,露出了一个沧桑的微笑,询问道,“叫鱼苗。”
听到有人喊出了自己的诨名,陈淼宇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雷万楼。
“别担心,我就是问几个问题……”
哐当!
突然,陈淼宇将已经在加热的煎锅掀了起来,朝着雷万楼砸去,随后就转头跑入到了一片破楼区里。
雷万楼顶着灼热拍开了煎锅,看到陈淼宇拔腿就跑后,迈开脚步便朝陈淼宇追了上去。
“别跑!”雷万楼一边追,还一边大喊道,“我已经不是治安官了!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想跟麦秆一样死掉!”陈淼宇全力奔跑着,极力想要甩掉身后的雷万楼,“我什么都不知道!”
喊话不奏效后,雷万楼也就放弃了言语沟通,全力奔跑追逐这个他苦苦寻找了四年之久的证人。
虽然陈淼宇率先迈开腿逃跑,但雷万楼凭借着曾经作为治安官的体能,他还是在逐渐缩小与陈淼宇的距离。
“滚开!滚开!”陈淼宇意识到自己跑不过雷万楼,开始胡乱地将身旁的木料石块往身后拍,企图阻止雷万楼的追逐。
面对着一个个砸过来的杂物,雷万楼咬着牙,硬顶着顶开了它们,逐渐靠近到距离陈淼宇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
突然之间,看着拼命逃跑不愿意合作的陈淼宇,雷万楼的脑海里划过了自己妻女的惨死,划过了自己兄弟周颂的惨死,划过了吴庚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样子,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距离自己一步远的这个人,他正在逃跑,正在逃避他该承担的责任。
于是乎,一股无名之火喷薄而出。
“别他妈跑了!”雷万楼用尽全力伸出手,狠狠地推在了面前陈淼宇的肩背上,想要摔停这个懦夫。
下一秒,陈淼宇失去了平衡,扑通一下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雷万楼见状,赶忙停了下来,回过头想要查看情况。
然而当他回过头时,他发现陈淼宇趴在地上,头撞在了一根钉有铁钉的木头上,已经被铁钉贯穿了脑袋,鲜血也随之流了出来。
“不不不!不要这样!”看到眼前的这一切,雷万楼几近崩溃,绝望地靠了上去,蹲在了陈淼宇的身旁,只感觉到一阵深远的恐惧感袭遍全身,“醒醒!醒醒啊!”
……
迅速冷静下来之后,雷万楼拨通了救护车的电话,并且选择了主动自首。
之后,雷万楼便因为误杀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由于存在自首,且在监狱中表现良好,他获得了两年减刑,于2024年8月出狱。
至此,故事的接力棒递回到了绳部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