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39章(2/2)
少年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紧张。
“特里少爷,夜鸦堡早已恭候您多时。”
身披灰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学士走上前,纯黑的鹰头徽章在衣袍上闪着同样黑色的光,群鸦塔塔主康罗大学士想要躬身,但和童年时的记忆如出一辙,他那有些弯曲的脊椎只能让他埋了埋头。
特里站上前,抚胸还礼的同时开始观察在场的有哪些人,这本该在康罗发话前就该完成,娜塔莎的出现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迎宾队伍里大多都是身穿冰钢环甲手持斧枪,大剑或页锤的士兵,人数众多足有六百人,以颜色分为三个纵队,黑色为鸣钟者,银色为欧德家族的士兵,另外的没有披甲反而身着灰蓝制式服装佩戴制式弯刀,该死的,怎么冰海舰队的人也来了,这么说舰队司令也…………
特里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黑军面前的头领是身披软银锁甲,发鬓斑白的狩猎总管艾克特·伍德爵士。
封主打猎时他负责为伯爵递上弓箭和长矛,还要负责提前追赶麋鹿,令其体力耗尽后能让伯爵轻松将长矛刺入后者心脏,但莱纳德从来不像其他悠闲领主那样喜欢打猎,所以他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在管理鹰塔里的鹰棚和犬舍,曾几何时狩猎总管可是专门狩猎凶恶魔物的荣耀骑士贵族,而现在他只是作为塔主之一被临时拉出来当了鸣钟者纵队的代表头头。
他和记忆中一样,还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显然有些不大乐意到这儿来,每天晚上不时起床安抚吠叫的猎狼犬和侦察犬显然依旧是件折磨人的差事,但他养出的小猎犬都很惹孩子喜爱,比如小时候的爱菲尔和伊丽莎白,他察觉到少年的目光,于是朝着后者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长期和动物打交道的人一般都心思单纯,喜欢孤独,从这一点特里还是能明白他此时的表现并不是怠慢。
然后他看到了披着狐皮披风里面穿着紫天鹅绒上杉,镶有白海豹皮装饰,上面的长船大炮纹章无疑彰显了他冰海舰队总司令的身份,瓦伦丁·海山,出身巴塞罗那市,曾是联邦长船的一名船长,担任维利诺商业联邦在呼啸湾的羊毛代理商,和巴特一样被老头子看中,依命重建冰海舰队,后在冰洋对抗海盗立下汗马功劳,被授予封地海山岛和贵族姓氏,特里几乎没怎么见过他,他的领地海山尽管和瓦汀郡相邻,但他基本都在舰队履行保护联邦和家族羊毛贸易的义务。
瓦伦丁爵士只是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联邦人特有的湛蓝眼睛和北海一样冷淡。
这倒在特里预料之内,因为他的妻子是哈尼莎·伊格,鹰眼城城主哈维的姐姐,哈瓦那的妹妹,舰长身边站着的就是城堡总管,身着羽鳞甲和灰鬣狼披风的哈瓦那·伊格,看样子他的伤已经愈合,老天爷怎么会好的这么快,还是说您老又带伤出任务了?
接着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庞,穆恩·欧德,照理说应该由他带队鸣钟者,可现在他则神色疲惫地站在一位老女士身后。
与身后高大粗壮的银甲士兵完全不同,她体态欣长,着靴状态下只比特里矮了一寸不到,浑身上下包裹在哑光处理过的漆黑秘银板甲之中,与那一头亮银如月般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略长的发髻编成麻辫叠在脑后,当凝视那双蓝绿色的眸子,少年却看到了三个人的影子。
岁月在这位夫人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冷峻高挺的鼻梁,饱满坚实的前额,还有这一身铠甲让其更像一个飒爽俊逸的清秀男子而非一位年老贵妇,但说起来贵妇也不会穿甲。
号角地领主,阿莎·琴·欧德。
此刻的血色渡鸦披风下,女伯爵一手贴放在腿边,一手将骑士鸦盔夹在腰侧,身板笔挺如冷杉般立在队伍前方,身为一位近五十岁的女性却给人以山岳临渊般的雄浑气势。
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自己亡妹的二儿子,她身边的同行贵妇与小姐则在悄悄谈话,显然话题也是他。
该死的,怎么她也到的比我还快。
最后列在队伍中央的多半是乡绅或来自王国各地的小贵族或是与承自伊丽莎白圈子里与巴伦交好的南方贵族,除了在之前的舞会上有点印象外其余的都很难喊得上名字,特里勉强能分辨出利爪熊狮是坎尼斯家族,芬格里斯家族的草原狼旗,单头雄鹰的堡坎家族,酒木桶?
黎凡特派了玛丽小姐,老天,黑色的祭袍?
那是呼啸湾的阿德里安神父,他怎么也来了。
人群熙熙攘攘,旗帜随风飘扬,纹章形形色色,有一瞬间特里甚至还瞥见了缝有北犀狼纹章的披风,还有一抹苍青,但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不,这应该不可能,其他三大边境伯爵家族的人不可能受邀来此地,但光这些人,我的老天爷,如果默示修会的人和我们的敌人得知这里现在就聚集了整个伯爵领几乎所有大领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
全都是欧伊会议的成员,不,老头子没有来,至少这点不用担忧。
老学士再次的发话打断了特里的思绪。
“老爷和诸位大人还有属下我日夜都企盼您的平安到来。”
期盼把我平安送进牢房,特里讽刺地想,接着再次抚胸低头,充满歉意地回应道。
“十分抱歉,路上突遇大雪,不幸耽搁几日,各位大人…………”
“不是因为代行领主军务延误啰?我们的小特里大人,既然雪下这么大,怎么不去温泉堡多待几日,有温泉和美女享受岂不事半功倍?”
女伯爵调侃的声音听起来却中气十足。
我该早点向凯下令让所有人闭上嘴或者让那间驿站的人都滚去睡雪地,被打断的特里逼自己微笑,正准备再次开口,但康罗先行一步。
“特里少爷,这位是…………”
“他记得我,不用老家伙你提醒,你说对吧?小子。”
身穿盔甲的阿莎夫人上前一步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大学士,后者只得无奈闭上嘴,随后女伯爵以‘你敢把我忘了,我就让你好看’的眼神狠狠盯着金发少年。
“当然,阿莎大人,多年未见,您的美丽英武愈加令人印象深刻。”
根据二者身份差距,照理说特里该单膝跪地请求亲吻女伯爵的手背,但这里是夜鸦堡自己家族大本营,对方也是自己父亲的封臣,这种公共场合这么做会被看轻,更何况他也不想亲一块冷冰冰的秘银,所以他只是再次抚胸加上躬身,二者身高的差距让他不至于避开那双锐利的蓝绿色眼睛。
“美丽英武?令人印象深刻?小子,你这是反过来在调侃我?”
女伯爵冷笑道,看样子她是要抬杠到底了,少年直视着老女士淡淡回复。
“没有的事,这都是我发自心底的赞美,久闻号角地领主大人知言善辨,百闻不如一见,正如空穴来风不如亲论面究,但这话如有冒犯,那实属是我的过错,我不像阿莎大人这般知言洞悉,只知浅显表皮,还不知美丽英武竟有歧义,而印象深刻确是我这般人所能表达赞美之最。”
听了这话,大学士捋山羊胡的动作都停了,女伯爵反而笑了。
“你这小子倒还真继承了你那娘的性子,罢了,我今天在这儿也不是来特地找你的,你的那个大哥在哪儿?躲起来了?”
确实躲起来了,特里却说出另一番话。
“摩根爵士在呼啸湾有使命在身,暂时不便离开。”
“什么鸟使命有他那个继承权重要?夜鸦堡继承人却不在夜鸦堡,告诉我,小子,原本离家出走放弃继承权的你再回来这里是来作何?想要引起另一处争端还是上演一出好戏…………”
号角地领主阿莎·琴·欧德站至特里面前,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城堡的阴影里宛如两团燃烧的鬼火。
“想通了?不再戏如人生,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如此这般来嘲讽游戏了?长大了?是想通了就这么做他们的影子,就这么认输了?还是依旧不想这么一辈子笼罩在你大哥和你父亲的阴影里,挣扎着寻找阳光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饶是康斯坦斯,康罗和穆恩都完全没预料到阿莎·琴·欧德会说出这般话。
“阿莎大人!这番话…………”
“哈瓦那·伊格,我可没问你。”
女伯爵转过头瞪了一眼城堡总管,后者披风下的手摩挲着猎熊长刀的刀柄,向她微微摇了摇头,她则冷笑一下向后挥了下手,身后士兵当即整齐划一地立定转向,银甲与兵器的剐蹭声让不少人惊呼。
“如果你现在想练练,我这次可带了不少好手,但如果传闻没错的话,只怕现在会让你这把老骨头伤筋动骨。”
“这里是夜鸦堡,夫人,请自重。”
“不用你提醒我是那个家伙的封臣,但他现在可不在这儿,你管不了我,哈瓦那·伊格,我来此为的是我侄女的命名日,还为他的那个好大儿偷偷在我眼皮子底下干的事,既然这两样现在都没讨到,那我此番劳神动力总得讨到点东西或者答案。”
总管看向身旁的瓦伦汀·海山,后者只是朝着他摇了摇头,然后他又看向另一边的艾克特·伍德,艾克特爵士现在则打了个无聊的哈欠,身后的鸣钟者纹丝不动,巍然如山。
事情已然明了,哈瓦那·伊格退了回去,老阿莎冷哼一声随后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年。
“阿莎大人,恕我僭越,您的疑问没有任何…………”
特里挥手阻止了想要接话的老管家,他碧绿的瞳孔看上去坚决如一,毫不动摇,但面前的号角地领主却曾令立于崇山之上的冰封石塔震颤。
“我此番前来只为履行家族传统,以此证明我已成年足以承担家族重任,阿莎大人。”
“谎话。”
女伯爵当机立断。
“但都是真的,真话只说一半,对吧,小子,但你娘从不撒谎,这点倒是继承了你那爹的。”
“为何您总是要提到他们?大人。”
“因为你是他们的儿。”
“那你觉得如果是他们会怎么做?”
女伯爵看到了那双碧瞳里的火,她有些哑言了。
“如果你知道的话,那你就会知道我绝对会按着他们相反的去做。”
老阿莎从眼前金发少年的眼神里的确看到了那份超过历任巴伦家主的那份阴枭气质,但这变化是在她说出后半句才有的。
我不得不承认,艾莉莎,如他所说,这孩子现在确实就是另一个影子渡鸦,但这样做真的对吗?
你的孩子代替她成了新的影子,你在逝者的宫殿里得知他有这么狠心会想些什么?
但讽刺的是这由你和他一手造就,由你的死和他的期望,不,所有人的期望,还包括我,逝者和生者的期望一同禁锢了他…………
繁杂的思绪宛如那城堡阴影里的点点积雪,也如她眼角的丝丝皱纹,雪终会融化,但岁月的痕迹和阴影直至死亡也不会抹去,老阿莎无法判断她此刻的担忧和笼罩在眼前少年身上的阴影究竟是哪个更长久。
女伯爵想不出答案,最终她朝着身后挥了挥手,银甲士兵重新归位。
“帮我侄儿搬行李。”
于是士兵上前搬运辎重和行礼,代替马夫照料马匹,原本静侍在旁的仆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一愣,没想到气氛变化这么快,只有特里打自心底松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老女士的背影,想到了那封烧掉的信,他再次抚胸道。
“谢谢您的帮助,阿莎大人。”
“你忘了一点,小子。”
女伯爵重新戴上鸦盔,回过头,头盔里的声音英气十足。
“应该叫我姨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