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38章(2/2)
“不是我不愿意,我的好先生,只是时候未到,况且属下还有身为伯爵府邸管家的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等着完成。”
老管家再次扬了扬手,将手上的油灯绕了个半圆。
黑影鬼祟,摇曳的灯火照亮脚底的石板,左右显现出两两成对的黑色花岗岩柱,一直延伸到。
历代逝者端坐石柱间的青铜宝座上,背朝墙壁,身后便是靠着存放遗体的石棺。
“来吧,渡鸦之影阁下,请进吧。”
康斯坦斯恭敬地说,特里呼吸微微一窒,随即点了点头。
老管家领路在前,在石柱中间的宽阔行道穿梭,足音回响,火光闪烁,一千多年来的历代夜鸦堡伯爵坐在各自宝座上就这么注视着他们,不,紧闭石棺面前的雕塑同样眼睛紧闭,逝者应该合眼,死时应瞑目,该了无遗憾,但他们的鹰隼石棺上代表守护的卡西利亚猎隼雕像却无一不是怒睁圆瞳,不肯收翅,那它们又在用那再也看不见的锐利鹰眼注视着什么?
敌人?
还是永寂的黑暗与孤独?
而特里唯一确定的,他们的走动肯定惊扰了他们,那墙壁上轮换窜动的黑影即是证明。
但那又如何?
他想自己死后也不会埋葬在这儿,因为他永远也不会合上眼,即使死时亦然,他不会安息,幽魂终是他死后唯一的去处和伙伴,为何他知晓?
因为现在他就在与幽魂作伴,特里暗自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自己害怕死亡,接着他看向经过的石棺雕塑以及那些代表古老和誓言的青铜宝座。
他最先看到也是最显眼的那位戴着‘风暴头巾’,那张山铜浮木椅,上面正是‘踏浪者’伊蒙,但接下来的雕塑都被岁月抹平了棱角或者说他根本联系不起履誓律法里对历代家主的记述,大多对外貌的记载都是简单的发色,瞳色,身高,性格也不甚重要,只有婚姻,事迹以及个人武力才是重点。
但随着走的越来越远,雕塑逐渐换新,少年也逐渐能认出曾经创立北盟骑士团的文森斯,他闭眼双手握持利剑的骑士模样老实说有些滑稽;‘淹城者’莫里斯,他面容阴枭,即使闭着眼也用手抵住下巴,完全不是一个鲁莽的人该有的形象,但左耳烧伤留下的疤痕暴露了他的身份;‘背言兼立誓者’卢卡斯,他低着头好像在沉思亦如在酣眠,因过度焦虑而导致的秃头是他独一无二的外貌特征;还有‘跪信者’罗洛,只有他脖颈上戴着拉丁十字架,他闭眼的模样确实宛如在祈祷也许是在忏悔,忏悔什么?
自己那既不被承认又不被救赎的命运还是孤独?
但特里知道他唯一给巴伦家族带来的影响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经验教训。
没有阳鹰爱德华和先知哈维,曾在纪元之地四处征战的各代巴伦家主显然没有待在石头棺材睡长觉的雅兴,第四纪元前的巴伦家主高傲顽强甚过少年脚下的土地。
在群星坠落前的日子,他们不曾向任何人,兽,天使,巨龙,恶魔乃至于死亡本身低过头,自封为英雄之王,所有传说血裔的主人,然而他们现在只能与青铜岩石作伴,而那些‘宝座’大多也已经锈蚀殆尽,有的如今徒留绿色铜锈。
传说伊蒙·巴伦知晓如何冶炼山铜,并亲自为马尔蒂娅锻造了一枚山铜戒,但古老冥海的逝者之王带走他的同时也将那源于沉没亚兰思特的秘密一并带回了它该待着的深海,随后的巴伦也只能以青铜代替古老的含义。
夜鸦堡悬岩厅里那仅由伯爵所坐的椅子也只由青铜和冰钢打造,伊丽莎白的鸦眼之戒和这个墓窖里的山铜浮木椅应该整个茹迪乃至瑟拉北边仅剩几件的山铜造物,而这把椅子的分量显然比戒指要重的多。
特里不禁想了想,如果把它卖给炼金工会或是摩恩斯高山的洞穴之主(矮人王)能得到多少金子?
买下一个小王国的金子应该是有的。
但接着他苦笑一下,为自己此时龌龊的想法感到荒诞,前几任边境伯爵再怎么穷困潦倒也没有选择变卖家族宝物,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恐怕不只是被赶出家族这么简单,老头子怕是要把他扒皮抽筋才会解恨。
废物贵族单废物也不至于败家。
“特里少爷。”
特里停下脚步,地下太过广大,在火光照耀下,身边石棺不再,但陵墓仍然继续向前延伸,没入黑暗,为何修这么大?
少年的疑问在康斯坦斯的注视下转瞬即逝,显然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因为那后面都是空位,那是等待新的逝者的黑洞,等待他的父亲然后是他的兄长再到后者的子女。
桑松以长青的松针与极深的根蔓自比永存,而枭鹰仅用石头,不知哪个能存续的久点,但乐观地想,石头也会有风化开裂的一天,不是吗?
少年讽刺地笑了笑。
“在这儿。”
老管家对影子家主说。
“祖父。”
特里静静点头,跪了下来,低头行礼,眼前是并排的两个石棺,他的祖父莱恩·克伦弗·巴伦有张严厉沧桑的方脸,宛如斧凿刀刻一般,有着生来就与皱眉,怒容和言辞峻令为伍的方下巴,好像早已忘却如何微笑,更不知宽容为何物紧闭的嘴唇,雕塑的师傅显然是个能人,前巴伦伯爵闭着眼的模样却好似依旧在注视人间,浅眠时石指依旧紧握剑柄,青筋虬曲,他的卡西利亚猎隼有四根冠羽,鹰头扬的很高,显然和它的主人一个性子。
当少年见到这副外貌瞬间就明白自己便宜老爹的性子是怎么养成的,但下一刻又很惊讶莱纳德竟敢违抗这个男人的命令和艾莉莎·琴·欧德私自成婚。
“莱恩大人,属下我跌跌撞撞四十多年也终于算是尽了您的嘱托,还望您于逝者的宫殿知晓,而且您的孙子来看你了,他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吗?
他如此想到却没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康斯坦斯老迈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墓窖,他从怀里取出并不是鲜花而是手帕和火柴,细细擦掉了雕塑和石柱间的粘黏蛛网还有灰尘,接着打开灯罩将火柴点燃,最后将石柱上的火炬点燃,这下特里能够看清另一个石棺前的雕塑,体积明显小一圈,而且雕塑拿的不是剑而是弓,一把真弓,弓身似一截被月光浸透的枯枝,没有弦,但最奇怪的是她没有对应猎隼雕像,这不应该,除非…………
当特里看清雕塑的面容时他的脸色骤变,一旁的管家正要开口。
“别告诉我,有些秘密就该待在它该待着的地方。”
接着是一阵沉默,康斯坦斯看着特里好一会儿,后者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乃至隐隐带上了些许杀气。
“特里少爷…………”
“我知道她是谁,这就足够了,康斯坦斯,我没有开玩笑。”
金发少年转过了头,打算径直离开,但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是最后一环,少爷。”
“什么最后一环?”
特里勉强扯过头,他看到康斯坦斯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把弓。
“这是晚祷,是号令影爪的宝物。”
看着那蜿蜒的弓身表面浮凸着的螺旋状暗纹,弓腹阴刻的符文散发着浅浅宛如满月的光辉,弓身比例完美无缺,甚至是双S的反曲弓造型,特里却没有一丝欣喜和珍惜可言。
“它不属于我,而且我不用弓。”
“晚祷只是一个象征,特里少爷,作为影子家主必不可少的象征。”
“所以这就是这么十多年都没有渡鸦之影的原因,我的好父亲弄丢了它或者说早就知道它在哪儿却要不回来,我说对了吗?”
少年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怒火。
“我想问问,老头子到底用了什么才从乔治·桑松的手里换回了这把弓?不妨让我猜猜我的婚约?”
沉默令人发指,很难想象刚刚还算的上和睦的气氛转瞬就变得和这墓窖一样冰冷,特里深知自己不该这样,这怒火毫无理由且幼稚,即使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也不该在这儿这个时候晾出来,何况面对的不是莱纳德而是将要听命于己的老管家。
“抱歉,康斯坦斯。”
他深吸一口气。
“我永远也不会接受这个,把它放回去,死人的东西有一件就够了,活人喜欢编造死人的生活这再正常不过,人们总得安慰自己,但别忘这并不意味着…………”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令人怜爱的银发少女的身影。
“活人非要听死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