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德升没少笑话我。(2/2)
我松了口气,放下枪。
也许我很软弱,也许我没有在这个新世界中生存所需的坚强,但我做得还不错,至少我没有被郊狼吃掉。
没有人会知道我本该杀了这只狼,却在最后一刻心软。
我从恐惧中恢复过来,鼓起勇气再次站直身体,立刻注意到树林里有动静。
该死!
那只郊狼又回来了,这次离得更近。
他竟然没有被枪声吓跑,非得再次回来寻死!
我没有办法,只能对着他举起枪。
我的手抖得厉害,甚至无法瞄准,也许再来一枪警告就能永远吓跑他?
我试图稳住手,瞄准郊狼,但还没等我开枪,身后传来的一声响亮枪响吓了我一跳。
郊狼应声倒地,一命呜呼。
我忍不住尖叫,一屁股摔坐到地上。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朝我走近。
谢德升是我三爷爷的女婿,从辈分上说算我的姑父。
不过,我从来没有叫过姑父。
谢德升有一张圆圆的宽脸,眉骨很高,嘴唇厚实。
和其他无所事事的纨绔一样,他以前脖子很粗,挺着一圈啤酒肚。
自从搬到别墅后,他需要做大量的体力劳动,加上食物短缺,他瘦了一圈。
为了省事儿,他大部分时候都在脑袋后面扎个小辫子。
足够长时,一剪子下去完事儿。
我不喜欢他,现在这幅狼狈样子,更是不想见到他。我信不过谢德升,也信不过自己的脾气。
谢德升一直是那种非常懒惰、悠闲、嘻嘻哈哈的男人。
姑姑嫁给他时,我十岁,他二十九岁。
据我所知,谢德升大学毕业后,一直在自家公司做份闲差。
每天朝九晚五的工作,大部分时候都在吃喝玩乐。
记得以前我见到他时,从来都是坐在沙发上,端着啤酒罐子看电视。
总而言之,谢德升是个含着金勺子长大的纨绔子弟。
他没什么恶习,但也没有上进心。
谢家为他创造的大好环境、社会资源,对他来说就是舒舒服服过日子,无所事事、无欲无求。
这个人很幼稚,经常和我哥哥一边打游戏一边大呼小叫,没一点儿长辈的样子。
哥哥从来都是叫他名字,所以我也坚决不会叫姑父,而且他总是在取笑我。
我叫于美,第一天认识我时,谢德升就笑嘻嘻问我是像一朵花那么美,还是像西楚霸王的老婆那么美?
从此以后他就美人长、美人短的叫我。
美人怎么总是在一直学习,周末也不放松?
美人没有朋友么,从没见她和谁出去玩?
美人怎么又在担心这担心那,别是有焦虑强迫症吧?
美人这么想为核发展做出贡献,还不如鼓动家里人捐钱来的直接呢!
我讨厌极了,从小到大时不时会有些同学拿我的名字开玩笑。
成绩第一被同学叫‘愚昧’,可以说是一种调侃。
但谢德升叫我‘美人’,就是明晃晃的嘲笑。
很多人说我聪明,但没人夸我好看。
见到我,最多就是女大十八变那一套。
我的青春期发育非常晚,十五岁时别说身上长毛,我甚至连脸上的婴儿肥都还没有褪去。
直到半年前,身体内分泌系统才想起来还有这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一夜之间,满脑门的青春痘,四肢越来越长,腰越来越细,胸部和胯部跟吹气球似的。
情绪也跟过山车似得,我自己都受不了。
直到吃了些激素调节的药物,身体才在惊涛骇浪中平缓下来。
因为于家每年都会利用节假日聚个三四次,相隔时间很均匀,所以长没长到让家人忘记上次见我什么样儿,短也没短到看不出变化。
而谢德升总会当着一桌子吃饭的亲戚,将我的变化拿出来当话题。
逮着机会就嘲笑我,他倒也知道分寸,从来没有拿我身体和样貌开过玩笑,但是说起我的性格和脾气,一点儿不客气。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总是说我没苦硬吃、自我感动。
即使在陨灾的小道消息满天飞时,谢德升和我的大部分聊天也都是在嘲笑我,告诉我不要太担心。
没错,他就是这么说的,让我别担心整个世界正在崩溃。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愤怒,他躺平放弃自己的生命意义,竟然还怂恿我和他一样!
我对这个男人一肚子火,幸亏他和姑姑搬来别墅和我们一起生活后,他的情况有所好转。
当然,谢德升大部分时候都不理我,但比嘲笑要好得多。
我仍然不喜欢他。我喜欢那些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无论是陨灾前还是陨灾后。
“你到底在干什么?”谢德升走上前,劈头盖脸问道。
他听起来有点恼火,但不是生气。谢德升的另外一个特点,他的脾气特别软,无论别人怎么对他说难听的话,他都不会生气。
“我不小心伤了脚踝。”我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你为什么不杀了那只狼?你现在的枪法足够好,可以打中它的。”
谢德升在赞扬我,也许我应该感到欣慰,但我更恼火的是他的专横。
“我想吓跑它。”
“这只狼饥肠辘辘,仅仅是枪声根本吓不到他。”谢德升走到我身边,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一点儿也不想接受他的帮助,我不喜欢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但他的帮助是最糟糕的,好像他以前对我的嘲弄都变得正确和理所应当。
可我仍然坐在地上,脚踝还在抽痛。
如果我拒绝他,丑会出得更大。
我抓住他的手,谢德升一把将我拖起来。
因为坐的时间有点儿长,我站起来时失去平衡,倒在他身上。
谢德升身上的味道很浓,混合了汗水、泥土和鱼腥的味道。
但现在每个人都有气味,清新剂不是必需品,我们存储了香皂和沐浴露,但量并不多,所以不会随意使用。
这个世界比以前更原始、更肮脏、更粗俗。
我已经越来越习惯,所以即使闻到谢德升浓重的体味,也没觉得是多大不了的事儿。
不过,我还是退后一步,抓住一棵树支撑自己。
谢德升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回事儿?”
“我告诉你了,摔跤扭伤了脚踝。”
“我是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谢德升听起来仍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困惑。
“我出来找点儿能吃的东西。”
“别再一个人出来了。这里不再安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差点被郊狼咬死了。”
“我没有被差点咬死!”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以前我对他的调侃做出反应时,他总是很高兴。
我也不断提醒自己管理好情绪,别上他的当。
但今天他这么说太错误了,我不会接受。
“我自己搞得定这件事,不需要你跳出来当我的救命恩人。你想英雄救美,还差得远呢!”
“我在英雄救美么?我怎么不知道。”谢德升的嘴角上扬,好像在掩饰笑意。
毫无疑问,是在笑话我。好吧,这句话确实有点儿错误。
“就算我不是美人,但你确实和英雄边儿都不沾。你不是我的英雄,我能照顾好自己,更不需要你保护我。”
谢德升还在笑,好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解释道:“我们在钓鱼,大家都听到枪声,所以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儿。下次,你一定要瞄准开枪。再犹豫不决,你就死定了。”
“我不会死的,只是那只狼看上去很可怜、很绝望,我没办法下手。”
“你认为我忍心吗?我甚至不喜欢打猎,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现在需要做很多让我们讨厌憎恨的事情,因为我们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谢德升干巴巴说道,那声音好像劣质广告一样既激动又无味。
“我不需要你对我说教。当你躺在沙发上喝啤酒、看电视的时候,我正在努力学习,希望有所成就,为这个社会做出点儿贡献。”我知道揭人所短非常不礼貌,但他太让我生气了。
我没有那么好的涵养,而且,谢德升也知道我一直都瞧不起他。
“当然。但那是过去,现在不一样了。花一辈子的时间学习原子爆炸不会再帮助你,我们都必须改变。”谢德升仍然在说教,一点儿没有因为我的侮辱而恼怒,他确实脾气很好。
“我已经改变了。”我忍不住争辩。他还想怎么样?我他妈的就差拿物理书点火取暖了。
“还不够。”谢德升伸出手搂住我,我本能地躲开。
他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一副我是个傻瓜的模样,说道:“举个例子,现在我想帮助你,这样两个人就能快速离开这个危险地方,而你太固执了,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我没有一一”我硬生生闭嘴,就连我都能听出反驳很荒谬。
我从来不会为了固执而固执,但我一直要求自尊自强、独立处理问题。
即使这会让生活变得艰难,我仍然试图坚持这个习惯。
现如今形势比人强,我再固执下去只会坐实谢德升对我的指责。
我咬着下唇,退到他身边。
谢德升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腰,我靠在他身上,勉强开始走路。
再一次,我真的希望找到我的人不是他。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于美,你不必总是在我面前提醒我。”谢德升用更安静的声音说。
“我没有总是在提醒你,但如果你……不喜欢某人,这种不喜欢不会忽然神奇地消失……”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更成熟些、理智些。
现在两人住得这么近,天知道还需要多久。
我们必须和平相处,不能发生矛盾。
这是一段艰难时光,我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闹内讧只会让生活更加艰难,我会更识大体些,又向他保证:“我会努力控制自己,更友好一些。”
“我不在乎你对我是不是友好,就是别因为固执和偏见,拒绝我的帮助,让自己陷入危险。你说的没错,我不是英雄,做不了英雄救美的事儿。但现在,我们谁都不能只靠自己了。”
“好吧。”我没来由一阵紧张,肠胃在肚子里翻搅,对未来的不确定让我有那么一丝奇怪的恐惧。
我不喜欢这种不安,不喜欢无法控制的生活。
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梦想、我的未来,我的明天甚至不一定比意外来得更早。
我以为,至少我的思想和独立还没变,这是我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现在看来,就连这些我也会失去。
我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谢德升一边走一边推开树枝。我的脑海里充满恐惧和焦虑,有太多事情可能出错,有太多事情我无法阻止发生。
“于美,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几分钟后,谢德升忽然低声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坚决不要,而且心里冒出百十个不甚客气的回应,包括我最想反问的一个:你有什么资格给我忠告?
不过为了家庭和谐,我忍住没说,所以尽量克制讽刺的口吻,说道:“洗耳恭听。”
“打住!”谢德升只说了两个字。
我猛地一僵:“打什么住?”
“别再担心、别再焦虑,也别再往脑子里灌些没有用的事儿,你无法想出办法摆脱目前的困境。”谢德升说出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说道:“我知道!”
“那你干嘛还要想?”
“我无法停止自己使用大脑,好吧?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不想用脑子的时候就能自动关闭。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已尽我所能在改变了。”我抿住嘴唇拼命忍着,但实在没办法阻止自己。
我就是不能表达观点的时候,避免对谢德升不刻薄。
谢德升仍然不在乎,说道:“如果这就是你能做得最好,那就太差劲了。你再继续这样下去,就是人没垮,精神也会迟早垮掉,崩溃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
“我不会精神崩溃的。”我冷冷地眯起眼睛看着谢德升,真希望能一把推开他,扬长而去。
但我不能,别说扬长而去,没有他扶着,我连站都成问题。
“我们拭目以待。”他的声音有些挑衅。
我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费了好大劲儿才咽下已经到嘴边的反驳。
继续这个愚蠢的争论是徒劳的,谢德升不会听我的,他不会理解我,也没有想要理解我。
而且,我也不在乎谢德升怎么想。
以前他是我隔三差五会见到并打招呼的熟人,一个讨厌的、无足轻重的人,现在也一样。
我们只是因为天灾走到一起,唯一的差别是我以后每天都会见到他,每天都要跟他打招呼。
我仍然认为他很讨厌,仍然无足轻重。
没错,谢德升永远都是那个无足轻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