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走雪(2/2)
一向耐心而富有威严的母亲也忍不住吼了出来,作为一名老戏骨也算是颇有失态,可见确实对女儿的忍耐彻底到了极限。
母亲话音刚落,云堇的眼泪就忍不住涌到了眼眶,但倔强的她依然咬牙控制着表情,让眼泪没有夺眶而出。低头望着母亲为自己缝制的这身戏服,云堇踉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默默地向祠堂走去……
今天的「请家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即使如此,用身体一动不动地跪直在细长的凳子上本身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更何况云堇已经在寒风料峭的戏台上唱了一天的戏。云堇虽然万分不情愿认错,但还是乖乖地跪在了祠堂的牌位前。
云堇出身于曲艺世家,这在璃月港已经是路人皆知。但是鲜有人知道的是,云家最初并非以曲艺为业,而是从事武器锻造。在那场古老的旷世灾厄平息之后,仍循旧制的璃月兵器已经无法适应当时遍地魔神残渣的险恶环境。为了突破旧制兵器在设计上存在的瓶颈,云家的先祖经过潜心钻研后,终于打造出了一批被唤作「试作」系列的神器,掀起了璃月第一次兵器工艺变革。
「试作」系列的图谱样本,如今仍然供奉在云家祠堂。在那之后,云家的祖辈继续践行着「莫从恒蹊」的古训,不再拘泥于名匠世家的身份,在不同的领域都取得了突破。而云堇家这一支系,自然是突破到了曲艺行业,方才有了如今的「云瀚社」。云堇自打小时候起,就在祠堂听长辈诉说这样的故事,也将这一古训铭刻在了心底。
受此影响,云堇经常会冒出些不拘一格的想法,譬如在传统唱腔中加入摇滚乐这种「不正经」的元素。尽管这些突破性的尝试往往不被戏社里的老一辈们所理解,却让云堇的新作获得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人气。
这更是坚定了云堇不断实现自我突破的决心:为了《神女劈观》,就翻山越岭到传说中仙家居住的地方一探究竟;为了《连心珠》,就扮成赤脚的渔家小妹在瑶光滩上漫步;这次创作《走雪》,自然也是单枪匹马地就闯进了龙脊雪山。
「这别出心裁的丫头,倒也颇有几分‘莫从恒蹊’的意思。」——就连母亲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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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当母亲回到祠堂的时候,云堇已经在牌位前跪了一炷香的时间。由于太久没有变换姿势,云堇浑身的肌肉已经在寒风中逐渐僵硬,膝盖也早已酸痛不堪。保持跪姿实在是太消耗体力,再加之一身厚重闷热的戏装,云堇的后背和脖颈早已是汗如雨下,头冠下的刘海凌乱地黏在额前,捂在筒靴内的丝袜也被小脚丫的潮汗浸湿,仿佛身处的不是寒冬而是酷热的盛夏一般——当然,这些都是学戏期间的常态。
从板凳上下来时,云堇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但她还是踉跄地将板凳摆在院子里的露天戏台前,将手中握着那根「家法」递给母亲。母亲接过藤杖后似乎也稍微平息了些怒气,轻轻敲了敲板凳,示意女儿趴在上面。
「先把裤子脱了。」
听罢此言,云堇羞答答地捏着自己戏服裙摆的花边,脸上泛起了羞臊的红润。自从十二岁从科班毕业之后,云堇就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在母亲和同门面前脱下裤子挨打了。而今她已是十五六岁的姑娘,懵懂的身体也开始萌发待绽,即使是在至亲面前也已经羞于裸露胴体,更不要说是屁股这样羞耻的部位。
「娘,可以不脱裤子么……」
「现在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
被母亲拒绝的云堇,只好羞答答地解开装饰在腰间的铜锁扣,轻轻掀起蓬松的戏服裙,将紫黑色的丝袜从裤腰处缓缓拽下,褪至及膝的靴沿位置,露出两条白皙而又健硕的大腿,和被一片白色布料遮蔽的翘臀。由于身体长得太快,尺寸略显幼稚的遮裆布只能勉强遮住她的羞处和半片娇臀。
「孩儿……孩儿怕羞……求您了……不要打光屁股……」
「现在知道羞了?撒谎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羞?!」
尽管心中千万般不情愿,但是在母亲威严而不可抗拒的命令下,云堇还是满脸羞红地解开了遮裆布料的系带,双腿间几缕稀疏而稚嫩的耻毛遮住了最后的隐私。这副光溜溜赤裸着下身的模样和童年坐科时挨罚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已经豆蔻年华的少女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够没羞没臊地撅着光屁股挨罚的小丫头了。
云堇按照规矩,熟练地弯腰趴在条凳上,双腿骑跨在条凳两侧,小腹下垫了一只靠枕,自然而然地就将两瓣红润的臀瓣撅了起来,翘起的臀尖因为刚刚挨过戒尺的重责而泛着红肿。待到藤杖落下后,这只已经布满尺印的小屁股只会更加面目全非。
「孩儿,你可知为娘为何要打你?」
待云堇在条凳上趴好,母亲举起了手中的藤杖,轻轻叩在女儿早已有些红肿的臀尖上。虽然因为藤杖轻叩臀尖而不禁哆嗦了一下,但趴在凳子上的云堇却一改刚才乖巧可怜的姿态,而是倔强地一言不发,直到沉默了良久,才用一副甚为冷漠的语气回应道,
「孩儿不知。」
云堇冷漠的回应,让本就在气头上的母亲颇感意外。母亲「嗖」地一下挥起了手中的藤杖,「啪!」地一声砸了下去,在女儿的屁股上留下了一道鲜艳的痕迹。
「嘶——」云堇虽然因这一记突如其来的叩击而痛得呲牙咧嘴,呈现出一脸痛苦的表情,却咬着牙没有发出声响,而是继续用沉默回应着母亲手中的藤杖。
「你可知为娘为何要打你?!」
云堇又是用同样的沉默回应着严厉的斥责,仿佛在故意和母亲斗气。母亲也不甘示弱,再次抡起藤杖,「嗖」「嗖」两声打在女儿左右两边的光屁股上,顿时浮现起两条平行的红痕。
「再问一遍,你可知为娘为何要打你!」
「嗖」「啪!」「嗖」「啪!」伴随着严厉责问声的是几下连续而又快速的责打。每一杖叩击都留下了一道绯红的杖痕,娇嫩的臀肉也随之乱颤。
每打几杖,母亲就会重复询问一遍。但云堇始终都不肯开口回应,宁可双手抓住板凳咬紧牙关,也不愿意在藤杖的叩责下妥协。直到母亲抡圆了手臂挥出了势大力沉的一击,刚好将藤杖砸向了两片臀瓣之间的嫩肉。
「嘶——啊!疼!」
云堇不禁疼得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也顺着刘海从花冠上滴落。连续十几下藤杖的责打,让她的屁股已经是一团绯红。
「啪!」「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因何故挨这家法!」
「因为……因为孩儿欺骗母亲,向母亲隐瞒了行踪……」
「啪!」「小小年纪竟学会如此扯谎!该打!该打!!」
「娘说得对,孩儿撒谎,该打……」
「啪!」「那天寒地冻的破地方,竟值得你孤身犯险走一遭?」
「……」
「啪!」「啪!」
话音刚落,母亲再度举起藤杖,狠狠地敲打着女儿的屁股,并没有多余的言语。云堇也没有痛哭或者求饶,而是默默地捱着一下又一下的责打,直到两片屁股完全肿胀起来。几杖过后,母亲伸出手抚摸着女儿已经被打肿的屁股蛋,发现已经结成了硬块,哪怕是用手指轻轻一戳都会让倔强的女儿忍不住疼到「嘶——」出声来。这种状态下再挨藤杖的责打,恐怕每一下都会是钻心难忍的疼痛。而趴在凳子上的云堇虽然始终忍住没有叫出声来,但难捱的胀痛已经让她的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咬牙坚持着最后的倔强。
天色渐深,气温也愈发下降。院内的寒风中不但多了几分深秋的萧瑟,更是多了几分冬日的凛冽和肃杀。院子里的落叶也随风而起,应和着呼呼的风声,难免平添了几分悲凉的味道。
而云堇就这样默默地光着屁股趴在凳子上,任由寒风吹拂着她灼痛而肿胀的红臀。这样的滋味确实太不好受。云堇不禁在寒风中发出了呜咽的悲鸣。
「难捱——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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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见女儿挨了这么多家法却还如此倔强,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决定给女儿一个足以服软的教训。对于云堇虽然乖巧却又在某些时候颇为倔强的脾性,母亲的十分了解的。仅靠严厉的责罚恐怕并不能让女儿心悦诚服地认错,在关键的时候还是要讲究些攻心之道。
「从现在开始,为娘要再打你一百藤杖。」
虽然一言不发,但已经疼痛难忍的云堇还是露出了惊讶不已的表情,不敢相信母亲说的话。毕业仪式上的一百杖重责,她虽然全程一言不发地忍了下来,但是她这辈子都绝对不想再挨第二次了。但母亲显然没有打算真的让女儿挨这么多。
「你若能诚心反省,老老实实地向为娘认个错,今天的事情就算翻篇。若是捱过这一百杖仍无悔改之意,那比这再重的责罚也是无济于事,娘也就不再过多言语。」
「娘,您要打就尽管打便是,至于悔不悔改,孩儿心中自有定夺。」
「你这丫头,倒是嘴硬得很!」
话音刚落,第一杖就砸在了云堇的红臀上,留下一记闷响。尽管这一杖就让女儿的屁股像裂开一样疼,但她只是轻轻地「嘶——」了一声。
见女儿依然咬牙不为所动,母亲再次将第二杖落下。接着便是左右开弓的第三杖、第四杖……每一杖下去,女儿的屁股上都会立即浮现出一块鲜红的痕印。十几杖打下去,粗浅的红印就覆盖了早已肿起的娇臀。尽管已经开始疼得呲牙咧嘴,但云堇仍然没有要认错的意思,只是发出了嘶哑的低吟。
「难捱——难捱——!」
一百杖的责罚还未过半,就已经让倔强的云堇不得不发出嘶鸣的低吟来缓解钻心的胀痛。不仅仅是挨打的臀部,整个趴着的身子都在跟随着藤杖落下的节奏而剧烈地抖动着,腰间佩饰的铜锁也随风发出了叮铃铃的声响。涂脂抹粉的脸蛋被黏糊的潮汗和落泪弄得狼狈不堪。挨了家法的娇臀更是红到发紫。
「你可知那雪山何等酷寒,
好一个不毛之地难觅人烟!
莫说你小妮子单骑身犯险,
纵是那英雄汉也要把命换!——」
龙脊雪山极端危险,稍不留神就有性命之忧。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不待在温暖的闺房,非要千里迢迢地跑到那种天寒地冻的不毛之地,这让母亲费解不已。这舞台上唱戏的花旦优伶,哪个不是被人当宝贝一样供着,脸擦香膏、口饮甘露,生怕遭了风吹日晒跟雨淋。毕竟这唱戏的脸蛋和嗓子一点儿都容不得糟践。
可是自己家这姑娘倒好,不但在家里待着就不安生,还没事就爱往那荒山野岭的地方乱窜!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别说那些沾不得水的绸缎衣裳,就连脚上穿的靴子都让她磨破了不止一双。每次因为这些事跟女儿着急上火、甚至忍不住要揍她一顿屁股板子的时候,她都会像小孩子一样可怜巴巴地哀求自己保证不在乱跑。虽然作为老戏骨的母亲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稚嫩的演技,但还是忍不住饶过了她。
而云堇的父亲,更是会在女儿因为外出乱跑要挨打的时候出面拦着云堇的母亲,然后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类的说辞帮女儿搪塞过去。母亲虽然不赞同,却也不好说些什么。但是这次奔赴的地方,实在让母亲过于担忧。
「逞一时英雄快偏闯鬼门关,
走风雪入歧途迷踪岂能返!
只因难狠心肠将你打腿断,
娘心如同刀绞寝食俱难安!——」
寒风呼啸地吹拂着云堇裸露的腿和臀,云堇却反倒因为前身后背的渗出的潮汗而沾湿了衣襟。平日梳理得当的发辫也乱作一团地耷拉着,显得颇为狼狈。红肿的臀尖也在藤杖连续的敲击下散发出了灼热的痛楚。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保持戏台上那份优雅和从容不迫的身段,向后挺撅的臀线勾勒出豆蔻少女婀娜的身形。
但不愿向母亲认错的云堇,仍然在咬牙坚持着自己充满孩子气的倔强,任由泪水顺着眼眶在脸颊上流淌。直到足足挨了七十多下臀杖,才以极为煎熬的表情从紧闭的朱唇中绷出了几个字。
「难捱——难捱——!」
虽然没有求饶的言语,但云堇脸蛋上的泪痕早已弄花了妆容。虽然明知自己违反家规该打,也因为自己的莽撞令母亲心急如焚而愧疚,但她最难过的,恐怕还是因为独走雪山一无所获而产生的失落和不甘。真实的龙脊雪山,并不像自己笔下描绘得那般浪漫而富有诗意,而是彻骨的悲壮和荒凉。
当然,与内心的难过相比,身体的疼痛更加刻骨铭心。在一轮又一轮的杖责下,云堇的屁股泛起了深紫色的淤肿,就连受到牵连的大腿根部也肿了起来,臀腿交接的位置更是面目全非。虽然云堇依旧坚持着不认错,但如此惨不忍睹的屁股,已经不适合再继续挨打了。即使是严厉的母亲也怜惜地停下了手中的家法,任由可怜的女儿趴在凳子上泣不成声。
「难捱——难捱——!」
上一次相似的场面,还是在云堇学成出师的仪式上。
按照传统,从戏班毕业的这场仪式上,所有的徒儿们都要捱上最后一次「请家法」,以一顿刻骨铭心的重责作为多年学戏生涯的终结。要求是像上台表演时那样身着全套戏装,全程不能哭喊、也不能挣扎或者躲避,必须使出浑身的忍耐力、默不作声地捱过这顿杖责,方可算作毕业出师。在整个学戏生涯中,作为戏社师弟师妹们榜样的云堇很少会挨超过三十杖的家法,但是在毕业仪式上,云堇却足足挨了最大数目的一百记藤杖。 而执行那次家法的,正是她的母亲。
云堇后来也想不明白,自己身为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是怎么捱过那足足一百杖家法的。她只记得自己是被抬到屋里的,并且在床上趴了足足三天,藤杖在屁股上留下的肿痕持续了一个月才逐渐不再胀痛。不过好在那次刻骨铭心的毕业仪式之后,云堇就再也没有尝过「请家法」的滋味了。
从第八十下臀杖开始,每一杖捱起来都是加倍的煎熬。倔强的云堇也终于不再咬牙坚持,涕泪交加地纵声号泣出来,眼角的泪水顺着被妆容弄花的脸颊淌下,沾湿在戏服的衣襟上。呜咽的悲鸣声回荡在戏院里面,仿佛演砸了台上的戏一般。
在戏台前的条凳上,云堇数不清自己曾经趴在上面捱过多少次屁股板子的责罚,也数不清自己曾经多少次因为唱腔达不到理想的效果而懊恼。此间的辛酸与苦楚,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晓。
见女儿的屁股上泛起的紫黑色淤肿已经从臀尖蔓延至大腿根部,母亲也放下了手中的藤杖,轻轻地用指尖触摸着女儿的两片臀瓣,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也罢,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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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在捱过一百臀杖后,云堇有气无力地趴在凳子上,依然保持着挨打的姿势。在寒风中晾着肿臀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天色渐深,戏院内的穿堂风呼啸而过。虽然凛冽的寒风能稍稍缓解屁股上滚烫的灼痛,但裸露着下身的姿态还是让她有些着凉,柔软的身躯也逐渐变得僵直,涨红的面色也逐渐变得煞白。当时在雪山中艰难跋涉时,她的身体也是这样,在凛冽的寒风中逐渐失去了知觉。
眼前似乎出现了晶莹剔透的东西,是天空飘下了雪花吗?还是悄然落下的泪?
在难忍的胀痛下,云堇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些了。她只感到自己的身躯已经开始麻木,裸露的胯下和大腿也逐渐感到冰凉,只有肿得最厉害的臀尖还在继续地灼烧着,维持着下身仅存的一点未麻木的知觉。就连刚才被潮汗浸湿的衣衫也逐渐变得冰凉。
「呜哇!……」
云堇终于不用继续在母亲面前倔强,梨花带雨地哭出声来。屁股挨打的胀痛、不被理解的委屈、陷入迷茫的难过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又重新回到了院子,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看起来像是刚从厨房端出来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将女儿的上半身扶起来搂到自己怀里,下半身维持着半跪半撅的姿势。待女儿恢复些意识后,喂她喝下了热乎乎的暖胃姜汤。
「娘,孩儿知错了……」
刚才还脸色煞白的云堇似乎从寒冷中缓了过来,身体逐渐不再僵直,面色重新变得红润了些,额头也开始微微冒汗。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令云堇感到格外安心。从小时候到现在,不管因为什么样的错误挨了多重的屁股板子,最后都会被母亲抱在怀中安慰,当然也可以尽情地哭泣。
母亲抱起女儿,将她光着屁股抱进了卧房。捱过家法后的云堇也已经筋疲力尽,浑身上下不再有半点力气,只能趴在床上撅着布满了深紫色淤肿的屁股。母亲拿来了春香窑熬制的上好香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女儿臀尖的肿块上,为女儿的挨过打的屁股化瘀消肿。唱戏这一行当练就的也是铁打的身板,挨了家法的杖痕也好,学戏时的跌打损伤也好,趴在床上恢复个几天,就该继续下床练功、甚至是登台表演了。
当云堇再次醒来的时候,母亲又端来了一份禽蛋莲子羹和一捆布包。即使不需要多少言语,母女二人之间的默契也足以让云堇倍感宽慰和安心。欺瞒母亲擅自外出的歉疚、独闯雪山一无所获的遗憾、创作陷入瓶颈的苦闷,都随着肆意的哭泣一扫而空。
「堇儿的新戏首演,可是在海灯节前后?」
「娘说得对。可是以孩儿当前的状态,要按照原定计划初演,恐怕有些勉为其难。」
云堇所说的「勉为其难」,倒不是因为屁股挨了顿打、需要在床上静养数日,而是因为试演达不到自己想要的舞台效果。如此仓促登台,云堇只会心有不甘。女儿的这些心思,身为老戏骨的母亲自然是心知肚明。
「待堇儿养好了伤,再去那雪山走一趟如何?」
话音刚落,云堇就满脸惊讶地望着母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趟再去,记得提前做足准备,免得在那凶险的地方出了什么岔子。」
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御寒的衣裳、一张龙脊雪山的地形图、用来点火的燧石和应急的食物。除此之外,还有一柄漆着黑金色泽的长枪。
「这柄‘试作星镰’,是咱们云家祖传的兵器,最适合行走江湖防身之用。这路上妖魔鬼怪虽多,但以你这丫头耍枪的功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云堇不禁激动地流下了热泪,哽咽着向母亲连声道谢。在吩咐好二度探险的准备事宜后,母亲又拿出了几册尘封已久的古籍。
「这套全本的《石书辑录》,是从咱家的藏书屋里翻腾来的。你先将此书翻读一番,兴许能发现些关于龙脊雪山的往事。读罢再去趟雪山,方可有所思所感。」
「什么,这部书的全本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这部《石书辑录》是史学家将璃月古代的石板铭文加以翻译、编纂而成的史书,收录了璃月乃至提瓦特各地许多简短破碎的史事。但遗憾的是,当今流传于世的版本除了仅存的第一卷之外,其余卷章不知因何故轶失。就连云堇都未曾料到,自己家中竟藏有完整收录的全本,可谓吉光片羽。
「初,岩王降居,退海潮,立天衡,镇汐流。民遂安生,开山以采玉,凿岩以通达,聚石以为砦……」 颂扬岩王帝君丰功伟绩的第一卷,云堇自幼就能熟练背诵。当私塾先生提到后续章节皆已失传时,小小年纪的云堇并没有因为免于背诵而沾沾自喜,而是流露出一丝失落的神情。
「据你父亲说,这是往生堂的一位先生赠与他的。可是那位先生却对这部书的来历讳莫如深,还叮嘱你父亲将书藏好、不要对外人透露……」
往生堂的先生……莫非是经常光顾和裕茶馆听戏的那位熟客?难道他除了通晓戏曲艺术,对文献与考据的学问也有所涉猎?云堇不禁浮想联翩,也对这位学识渊博而又神秘莫测的先生更添了几分好奇。
趴在床上养伤的这几日,云堇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这部失而复现的古籍。但当她读完后,却被书中所记载的不为人知的历史深深地震惊了。
按书中所载,如今寸草不生的龙脊雪山,数千年前竟是一片绿草如茵的繁荣古国,名曰「芬德尼尔」。彼时的璃月先民也在归离原兴建聚落、繁衍生息,同此国往来甚密。但是不知何故,一根足以毁天灭地的长钉自天空降下,苍翠遍野的国度霎时风雪漫天。城池湮没、桑田尽毁,古国从此沦为丘墟……
通晓璃月历史的云堇对这样的故事并没有感到陌生。岁月更替,上古先民定居的归离原也饱经洪水与战乱之难,岩王帝君迁璃月黎民至天衡之南。归离原自此荒废,不复往日繁盛,如今依旧是荒草凄凄,供文人骚客凭吊怀古。正所谓星移斗转、世事易变,归离古原也好、雪山古国也罢,仿佛都在诉说:「兴衰沉浮乃是文明的常态」。
不同的是,归离原的变迁由于史书记载而被今人熟知,覆灭的雪山古国却随着《石书辑录》的失传而被人遗忘,掩埋在冰封的雪山下,也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如今居住于温暖之地的璃月人,也已经对远方这座终年覆雪的山岳感到陌生。
而云堇此番再走雪山,正是为了探寻那些掩埋于白雪之下的往事,也是为了揭开《走雪》这个古老传说背后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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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离开璃月港,穿过天衡山,奔赴归离原,途经瑶光滩,便再度来到了龙脊雪山。在一番艰难跋涉后,单枪匹马的云堇终于沿着覆雪的小道寻得了通往芬德尼尔遗迹的方向。一路上虽然异常艰险,做足了充分准备的云堇却不再像上次那样手足无措,而是多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这是云堇坐科学戏时常听母亲提起的一句话。行走在方寸之间的舞台上,一颦一笑的神情、一步一趋的走法,都是颇为讲究的。行走在广阔的山川天地间,其实同行走在戏台上别无二致。
身披裘袍、手提长枪,云堇像戏中的旅人一样踱步于皑皑白雪的天地间。在她的身后,就是白雪掩映着的茫茫天地。昔日苍翠葱茏的山岳化作了裸露砾石的冰峰,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遗憾。昔日绿草如茵的田野化作了寸草不生的雪原,仿佛在诉说着绝望的凋零。
「乾坤天地洪荒了,山河缟素草木飘——」
云堇放慢了走在雪中的步伐,对着白茫茫的天地引吭高歌。没有雕梁画栋的勾栏瓦舍,只有枯萎凋零的残枝败叶;没有舞台下满座叫好的观众,只有苍穹下沉默而无垠的旷野。孤独走雪的戏中人,迷失于茫茫天地间。就连滚滚不息时间洪流,仿佛也在这极度的酷寒中凝滞为永恒静止的冰川。
跋涉在小腿深的积雪中,每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厚重的棉靴踩在松软的白雪之上,留下了一串坚实的脚印。肩头的衣衫经受着风雪的洗刷,染上了一层洁白的霜色。亦步亦趋的步伐,恰似舞台上的踱步。戏中人在迷途中彷徨无措、踯躅不前的形象,顿时呼之欲出。
走雪的旅人是因何彷徨无措、又是因何踯躅不前呢?是因为在风雪交加中迷失了方向吗?是因为寸步难行的畏途望而却步吗?还是因为踏上了注定徒劳无功的旅途?
按书中所载,那位走在雪山中的旅人,是一位来自异乡的勇士。当他冒着漫山风雪闯入被降下灾祸的芬德尼尔时,目睹的是湮没在积雪中的城池,和在寒风中苦苦挣扎的公主。这位来自异乡的勇士,成为了这个横遭灾厄的国度在奄奄一息之际仅存的救命稻草。
「他越过冰封的门扉,
他走下深邃的回廊,
他折下银白的枝条,
他终将为雪国带来希望——」
在凛冽的寒风中,公主为族人吟唱着安抚的歌谣。她坚信他会回到这片在雪中挣扎的国度,携着和煦的春光、还有渺小却澄澈的希望。此刻的勇士,就如曾经在高天之上为古国赐予祝福的神明一般,尽管这次高天之上的神明赐予的不是祝福而是灾厄。
背负着整个国度的期冀,背负着拯救古国于灾厄的契约,旅途沧桑的勇士从来不曾恐惧冰幕外的未知。曾经一度苍翠的山间盛景、久远高天不再降下的神明祝福,皆是旅途永不停歇的动力。
在踏上旅途之际,异乡的勇士饮下践行的寒冷苦酒,不再直面少女润湿的双眸,向着雪境与深邃之地,踏上了追寻最后一丝生机的旅途。可是当他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终于返回芬德尼尔时,却发现一切都为时已晚……
异乡的勇士终于结束了徒然的旅程,沉重的双脚踏上已变得陌生的雪径。伫立在雪国旧都的残垣断壁前,为旅人洗尘的却仅有空幽的回音。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苦苦等候的公主,而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死寂。没能等来最后希望的古国,终究还是湮没于无情的风雪中。没能等来最后希望的公主,在冰冷的弥留之际发出了最后的遗言:
「假如胆怯与绝望将你压倒,令你终于不再归来——
那么,请你活下去。请不要与我们共同走向灭亡,湮没于冰冷的遗忘。」
伫立在雪国遗迹的残垣断壁前,身披霜雪的云堇也停下了跋涉的脚步。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而是绿草如茵的勃勃生机。在昔日未曾被降下灾祸的芬德尼尔之顶,想必也能望见苍翠葱茏的山峦原野,也能望见鸟语花香的幽谷丛林,也能望见气势恢宏的祭坛神殿,也能望见繁荣兴旺的古城旧都。
随着灾厄的降临,这一切都化作了残枝败叶、化作了断壁残垣,最终被冷酷无情的风雪吞噬。目睹了这一切的归途勇士,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艰难跋涉的旅途在高天降下的灾厄面前是何等徒然无奈、何等徒劳无功!
在陷入绝望之际,他并未像传说中的那样获得神明在高天之上的眷顾,那颗足以消融冰雪的神之眼也是无稽之谈。对神明的无限崇拜、收获完美结局的美好传说,终究只是凡间人民卑微的一厢情愿罢了。
更为无情的是,亲手向古国降下灾厄的,正是来自高天之上的神明。这也是最令勇士陷入绝望的残酷真相。而这个足以令世人震惊的真相,恐怕也是这部古籍在璃月莫名失传的原因……
「天上的你们,不过是想看到生灵涂炭的惨状对吧!」
在徒劳跋涉的迷途中,身披寒霜的勇士面向风雪弥漫的苍穹,发出了声嘶力竭的、痛彻心扉的怒吼。他所珍视的、背负的、守护的东西,全都随着芬德尼尔的覆灭而一同湮没在无垠的白雪中。那个为了带领古国走出风雪迷途而苦苦抗争的灵魂,也如同银白的地脉残枝一般枯萎了。
「这——旅——人——
异乡迷途肝肠断——
似蛟龙离了沧海——
似猛螭离了深山——
似凤凰落草把那麒麟叹——」
此段唱罢,云堇不禁悲从中来,仿佛真的在眼角泛起了泪花。茫茫天地,竟无旅人栖身之处!若是舞台下的听者有心,恐怕也会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只是这舞台下的观众,唯有断壁残垣间的萋萋荒草,和随风飘零的白雪寒霜。
云堇回忆起了曾经伫立在归离古原的斜阳下、凝望着荒草凄凄的遗迹的所思所感。「古今悲欢埋幽径,千载兴颓化丘墟。」 怀古咏史、抚今追昔,向来为璃月历代文人雅士所崇尚。埋藏于断壁残垣间的悠悠往事,不但是璃月文人们的抒怀诗兴,更是璃月戏曲家的创作源泉。
只是这些故事,过去多以神明传说、乃至仙侠奇幻为主。即使是凡人作为主角,也会在高光时刻获得神明的注视,神之眼也会随之降临。久而久之,这样的模式成为了云堇在创作中的瓶颈。似无论乎笔下的角台词色多么出彩、戏中的人物演绎多么出色,都会在神仙眷顾的光环之下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而这位走在冰雪中的迷途勇士,在绝望之际并没能获得神明的注视,高天回应他的不是令人渴望的神之眼,而是呼啸怒号的狂风,是覆雪之路的死寂,是古国覆灭的满目疮痍。在绝望之际,这位异乡的勇士彻底迷失在了被冰风阻隔的畏途中。
「难捱——难捱——难捱——」
暴雪在狂风中拍打着脸庞,厚重的衣衫上凝结了一层白霜。当云堇在雪中发出了「难捱」的低吟浅唱时,她感觉到茫茫天地都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了应和的回响,仿佛舞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一般。而站在舞台中央的她,似乎已经与戏中孤独而绝望的迷途之人融为一体,正在向着舞台顶端的苍穹控诉着高天对凡人毫无怜悯的冷漠与鄙夷。
「难捱!难捱!难捱!」
唱腔以铿锵有力的呼号作结。一曲既罢,舞台下顿时响起了掌声。云堇的眼角似乎也感到有晶莹的液滴划过,顺着涂脂抹粉的脸颊滑落,弄花了上台前精心准备好的妆容。但痴醉于戏中的她并未有所察觉,直到被台下观众的呼声惊醒,才发觉自己并非行走在通往芬德尼尔之顶的风雪路途中,而是和裕茶馆的戏台屏风前。
「真不愧是才华横溢的云姑娘,新戏果然是堪称一绝!」
「这身段、这唱腔,简直和戏中人一模一样!」
「是呀,这戏听着就叫人直打寒颤,就像真的下雪了一般!」
「嘿!你还别说,这天上好像还真下起雪了!」
海灯节将至的璃月港,天气愈发寒冷。而就在云堇的新戏《走雪》初次登台演出的这天,璃月港的天空竟然罕见地飘起了细雪。和裕茶馆的露天戏台前,也敷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霜。但这隆冬的天气,却丝毫不减云堇新戏初次亮相的热度。
戏里戏外,竟果真融为一体。《走雪》的完美亮相,不禁令人拍案叫绝。就连一向挑剔的云堇自己,也在布满泪痕的脸颊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笑容。此时此刻的她,仿佛踏破了戏中的霜雪一般,从冰封的迷途中突围了出来。
和上回一样,这次演出结束后的云堇也是被各路戏迷粉丝和记者团团围住,云瀚社的经理韵宁小姐连忙上前帮忙解围。云堇这才得以从人群中脱身,向茶馆的后台踱步而去。
「刚才忘记留意了……往生堂的那位先生,今天有没有来听戏呢?算了,就姑且当他来过了吧……」
云堇来到后台,解开了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厚重戏袍。但是当她将戏袍卸下时,却在袖子中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方形石块,泛着耀眼的金黄色光泽,攥在手中能感受到坚如磐岩的质感。
云堇在反复确认后才意识到,属于她的神之眼,已经悄然降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