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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走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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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望长空,瑞雪飘,朔风阵阵透骨寒——」

绯云坡的和裕茶馆,历来是璃月人闲暇之余的好去处。和裕茶馆生意兴隆的秘诀,除了老板范二爷经营得当,更是要仰仗在璃月享有声望的「云瀚社」挂靠在此。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在,哪怕像今天这样略显清冷的初冬时节,茶馆也照样门庭若市。更不要说每到海灯节临近之际,云瀚社往往会推出新戏供观众们大饱耳福。

今日登台亮相的,更是「云瀚社」的当家新秀——云堇。虽然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早已在戏坛崭露头角。这位小小年纪就蜚声璃月的云姑娘,不但拥有娇嫩白皙的脸蛋、清澈柔美的唱腔、婀娜多姿的身段,还练得一身踢枪走马的好功夫,更不要说还是一位文采斐然的剧作家,可谓是文武双全的才女。多少戏迷不惜购得黄牛的天价票,只为挤到前排落座、亲眼一睹这位云姑娘的风姿和芳容。

「恰似那银龙战罢,残鳞败甲片片抛——」

所谓银龙的「残鳞败甲」,代指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雪片。雪片在萧瑟的寒风中被席卷在天空,又被寒风抛落地面,就像是一条战败的银色巨龙被剥下雪片般的鳞甲一般,可谓道尽了冰天雪地的凄凉。云姑娘唱至此处时,不仅身段变得轻盈飘逸,声腔也转为哀婉而又低沉。

虽说终年温暖的港城璃月罕见冰雪天气,但今年冬天却有些反常,比往年的冬天都要寒冷许多。加之岁末时节草木凋零,在沿街的残枝败叶衬托之下更是颇具几分凄清萧瑟之感。但即使如此,也没有冷到会下起大雪的地步。和裕茶馆的露天戏台前,听云姑娘唱戏的观众依旧和往常一样热情不减。

「乾坤天地洪荒了,山河缟素草木飘——」

云姑娘现在所唱的《走雪》,是她自己正在创作的一部新戏。整部戏只有一幕场景和一位角色,演的是在漫天风雪中、一个单枪匹马的旅者行走于雪上的场景——与其用「行走」这般悠然自得的词汇描述,不如说是在风雪中迷失了路途、茫然无措之际陷入了近乎绝望的艰难跋涉。

就好似一幅极为简单的画作,除了画面中央有一位渺小而孤单的旅人之外,整幅背景都是白银皑皑的冰天雪地。《走雪》唯一的一幕戏,就是要在舞台上表现这样一幅画面。唯一的戏中之人,就是那位孤独的走雪之人,迷失于茫茫天地间。就连涓涓流淌的时间之水,仿佛也在极寒的风雪中凝滞为永恒静止的冰川。正所谓,「乾坤天地洪荒了,山河缟素草木飘。」

不出意外的话,这部新作将在今年海灯节前夕登台亮相。虽然距离海灯节的初演日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云堇已经开始在戏台上为这部创作中的新戏开腔预热,并根据试演情况对台本进行调整,以期在正式演出时达到最完美的表演效果。

「这——旅——人——

异乡迷途肝肠断——

似蛟龙离了沧海——

似猛螭离了深山——

似凤凰落草把那麒麟叹——」

云堇唱到此处,不禁悲从中来,仿佛真的在眼角泛起了泪花。茫茫天地,竟无旅人栖身之处!风雪交加、迷途难归,就算是那祥瑞的麒麟和凤凰来了,恐怕也只能唤上一声无奈的嗟叹。此情此景,在云姑娘楚楚动人的演绎之下,更是令人肝肠寸断。一曲既罢,满堂喝彩更是此起彼伏。当然,云堇早就不是第一次在台上收到这些赞誉了。

「这位云姑娘呐,别看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唱腔却是老练得很!」

「真是有她母亲当年的风采了,怪不得年纪轻轻的,就成了云瀚社的名角!」

「再过两年,这云姑娘就要接过她家云老先生的衣钵、出任云瀚社新一代大当家的!到那时候,恐怕就该称呼她一声‘云先生’咯……」

除了她绰约的身姿、俊俏的面容之外,云姑娘的家族出身也是观众戏迷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云堇诞生自璃月的曲艺世家,祖父是德高望重的戏坛前辈,也是执掌「云瀚社」的大当家;父亲是学识渊博的剧作家;母更曾是蜚声璃月港的一代名旦,后来从事戏曲教学。云堇自幼就开始坐科学戏,自然也是师从母亲,从刚会走路的小丫头成长为云瀚社的妙龄新秀,小小年纪就已颇具母亲当年的风范。除了登台唱戏,云堇还跟随父亲搞起了戏剧创作。云瀚社如今的新戏,有不少都出自她的笔下。

不仅仅是观众,就连在采访区等候多时的报社记者们,也对云堇的家庭情况颇感兴趣。其他从云瀚社出来的小学徒们在接受采访的时候,都透露云堇的母亲非常严格、甚至仍然坚持着旧时戏班子里的教学手段。但是每当记者们试图向云堇本人了解相关内幕的时候,云堇都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

今天演出结束后,云堇也以「身体不适」为由,临时取消了提前安排好的采访环节,准备直奔幕后而去。不过就在准备离开前,云堇抬头环顾了一圈观众席,试图寻找一位熟悉的观众。

「唔,那位往生堂的先生,今天没有来茶馆听戏呀……」

云堇在和裕茶馆登台演出的时候,每次都能在观众席的偏僻角落瞥见一位熟悉的面孔。这位先生据称来自往生堂,举止优雅端庄。他作为一位观众,对戏曲表演的见解却让云堇非常称道,如同觅得知音一般。云堇宁愿推掉那些缺乏干货的采访,也想和这位往生堂的先生多聊几句戏。

见这位先生不在,云堇流露出了一丝失落的神情。刚才试演的这幕《走雪》,她本想和这位先生聊聊,却未能如愿以偿。独自走到化妆室,云堇尚未卸下行头,就匆匆踱步到镜子前,露出了些许蹙额的神情,口中发出了略微遗憾的呢喃。虽然戏台下的观众都在拍手称赞,但刚才试演的效果,依然没能让云堇感到满意。

「这‘走雪’之人,究竟是何心绪呢?」

这幕戏的原型,其实来源于一个未经考证的民间传说。传说中的异国勇士踏上了冒险之旅,却在旅途中被漫天风雪所困而陷入跋涉。就在他最为绝望之际,神之眼突然从天而降。冒险家就像是获得了仙家的三眼五显之力一般,奇迹般地将冰雪消融……再后来大概就是璃月仙侠传说中那种最常见的结局了:获得神仙眷顾的勇士成功踏破迷途,在冰雪消融的大地上建立了温暖而幸福的国度。

而云堇改编的,正是勇士获得神之眼前这段绝望的跋涉。但就是这么一幕看似朴实无华的戏,却让云堇陷入了反反复复的长考。由于民间传说多有遗失,云堇翻遍手头的典籍文献也未能寻到关于这个故事更多的细节。这位勇士是谁?为何踏上冒险之旅?为何会误入风雪迷途?云堇一概不知。

为了能将这部戏演好,云堇只能凭空揣摩戏中人的心绪,试图把自己代入到跋涉于雪中的旅人身上。创作过程中不仅要站在戏台上调整动作和唱腔,甚至是一颦一笑,都要反复打磨。

可是在云堇听来,无论如何调整,都表现不出那份风雪交加的凄凉。这种对于观众而言微不足道的瑕疵,却让云堇如鲠在喉,似乎再次触碰到了那个长期以来都未曾突破的瓶颈。

[newpage]

【2】

自从初登台以来,经过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戏的磨砺,天资聪颖的云堇很快掌握了舞台表演的招式和套路——譬如每到矛盾激烈时就高声开嗓、每到形势陷入低谷时就放低声沉吟。有了这些熟练运用的套路,她的每场演出都取得了惊艳四座的演出效果,也让她小小年纪就收获了不菲的人气。

而她在创作新戏时,思路也会围绕着熟悉的模式展开。久而久之,各种戏中的角色仿佛都有了相似的模板可供套用,就连《神女劈观》中的神女和《连心珠》中的渔家小妹,似乎也不再有什么分别。这些实用的套路不但提高了创作效率,也能更轻易地赢来满堂喝彩。可这样唱得多了,云堇反倒觉得,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戏。就算观众能够接受,自己也不会心甘于此。

难道仅仅凭借演唱的技巧,仅仅依靠美丽的身姿,就能够讲述动人的故事吗?云堇发现自己逐渐迷失了初登台时的那份演出的热忱,在创作新戏时也会因为笔下的角色缺乏灵魂而感到困扰。脸谱化的人物、程式化的台本、规范化的唱腔,难道成为了难以挣脱的桎梏?若是如温室鲜花般习惯了这样的桎梏,岂不是彻底失去了从创作迷途中突围的可能?

云堇感到了一丝迷茫——此时此刻的自己,何尝又不是那个风雪迷途中跋涉前行的旅人呢?

「璃月港地处沿海,气候温暖宜人,即使是冬季最冷的月份也难见一片雪花,作为长期生活于此的居民,无法体会风雪交加的场景,自然难以迸发艺术上的表现力。」这是云堇在思考许久后得出的结论。

而这一结论,云堇在和往生堂的那位先生聊戏的时候得到了确认。「这部戏的传说,要追溯至上古时代的璃月先民,而彼时的璃月气候与今日颇为迥异。这戏中风雪交加的场面,如今确实已不多见。」这些是那位学识渊博的先生告诉云堇的。

在那位先生的提示下,云堇萌生了一个神奇的想法,那就是到「风雪交加」的地方去亲身体验一番。风雪交加的地方,在终年温暖的璃月境内并不多见,但恰恰有一处符合的地方,那便是在璃月港举头就能望见的、终年被冰雪覆盖的龙脊雪山。

母亲曾经告诫过自己,「舞台上的表演者,要学会让自己和戏中人同呼吸、共命运。」而父亲也曾告诫过自己:「书桌前的编剧,要学会离开书桌。只有扎根于广袤的天地,才能汲取到创作的灵感。」于是,云堇迫不及待地想去雪山里走一遭。

但假如真的将如此大胆的冒险计划告诉父母,却只会碰一鼻子灰,然后被关在家中不让出门。一想到这里,云堇就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从现实中清醒了过来。

在母亲和戏班老前辈的眼中,云堇从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虽终日于深宅大院中练身段、吊嗓子,却长了一颗跋山涉水的心。每当在私塾课本中读到对璃月名胜山川的介绍,幼小的云堇就不禁心生向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云堇向来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可惜现实总是与理想事与愿违。自幼时起,云堇的日常作息就被母亲安排得满满当当,鲜有自己支配的余地。当普通人家的孩子已经跑去野外玩耍的时候,云堇的足迹却被限制在私塾和戏台的两点一线之间。曲径通幽的璃沙郊、荒草凄凄的归离原,在母亲眼中都不过是遍布遗迹守卫的危险区域而已。更不要说「龙脊雪山」这样的不毛之地,就连经验最丰富的冒险家都很难活着回来,母亲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让云堇踏足半步。

经过一番斟酌后,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诞生了。

在向母亲谎称自己「在星燕小姐家中借宿几日」后,云堇便开始着手准备冒险用的物资,并带上了一把护身用的长枪。虽然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精通地理知识的她却十分熟悉从璃月港出发去往龙脊雪山的路线。苦练多年的花枪和武打功夫,更是让她能轻松地摆平沿途的丘丘人和盗宝团。

「哼!若不是母亲大人的保守和固执,我早就能踏遍璃月的名山大川了!」一想起之前被母亲各种唠叨,云堇就像没长大的小姑娘一样在心里闹起了小情绪。

不要说跑到璃月港之外的地方冒险,就连去听摇滚乐这样的业余爱好,都会被母亲视为旁门左道,落得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不说,若是敢在母亲面前犟嘴,搞不好还要挨上一顿「家法」。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云堇只好想办法编借口来瞒过母亲大人。听辛焱的摇滚演唱会或许不行,但去拜访范二爷家的养女「星燕」小姐,一起聊璃月戏,就没问题了。

「星燕这个姑娘,听说又会绣花又会烹饪,准是个端庄大方的好孩子,我们云堇跟她玩在一起,还能学上几分,非常好啊!」

由于和范二爷统一了口径,这个小小的谎言至今没有穿帮过。有了这个绝妙理由的掩护,云堇更是瞒天过海,把璃沙郊、归离原这些母亲向来禁止涉足的「危险区域」逛了个遍。云堇这一次自然也是如法炮制,提前在范二爷那里打好了招呼。

一切准备妥当后,云堇就动身前往龙脊雪山,展开了独自一人的冒险之旅。为了寻找在舞台上表演的感觉,云堇特意穿上了冬季演出用的戏服。

刚抵达雪山的山脊下,云堇就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的酷寒。才刚刚向山中的方向行进了几步,泥土的小路就开始被厚重的积雪所覆盖,与璃月境内砖石铺就的路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在如此弥漫的风雪中,不要说是人类的踪迹,就连丘丘人都难得见到几只。白雪皑皑的山脊上,只有云堇独自一人用靴子艰难踩出的一串脚印。如此孤寂的氛围,对于常年目睹璃月港繁华的云堇而言,确实是生平所未见的景象。

「乾坤天地洪荒了,山河缟素草木飘——」此情此景,用这样一句唱词来形容,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但云堇有些遗憾地发现,即使已经做足了功课,自己还是低估了独走雪山的艰难。由于气温的剧烈降低,云堇很快就出现了体力不支的情况,不得不就近寻找热源,随身携带的应急食物也因为体力的消耗而变得而捉襟见肘。如铠甲般厚重的戏装也被落雪浸染上了霜色,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显得薄如蝉翼。在漫天的风雪中,想提起嗓子唱上一句「难捱!难捱!——」都显得如此费劲,更不要说那种诗人般触景生情的创作灵感和闲情雅致了。

为了安全起见,孤身一人的云堇不得不浅尝辄止,仅仅涉足了山脚下的边缘地带就匆匆折返。返程的路上,就连云堇自己都不禁感慨,「为了寻找创作灵感而闯雪山」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荒诞不经——单是风雪天气带来的酷寒就已经让自己狼狈不堪,更不要说崎岖的地形和潜伏的各种怪物。

今天的试演,云堇自然没能在台上唱出自己想要的那份感觉,反而因为在雪中受凉导致唱腔多了几分瑕疵。如此折腾了一番却徒劳无功,让执着于这部新戏的云堇难免有些失落。

「哎,难道真的是一趟徒劳无功的旅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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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云姑娘刚才的演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惊艳呐!」

就在云堇陷入沉思的时候,茶馆老板范二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楼上的休息室。作为云瀚社的商业合作伙伴,范二爷从来都不会怠慢这位云家的千金大小姐。

「原来是范二爷呀,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云姑娘想先听哪个?」

「看在您今天生意不错的份上,就先听好的吧。」

「承蒙云姑娘的关照,这个月的票房收入呀,比上个月足足多了四成!」

「那可真是要恭喜您了,」 对于这个消息,云堇似乎并没感到惊讶,「那坏消息是什么呢?」

「呃,这个坏消息就是……令堂大人前些天一直在派人四处打听您的行踪……您瞒着她去龙脊雪山的事,恐怕是要瞒不住了……」

「什么?不是和她说好了去 ‘星燕’ 姑娘家做客吗?……怎么会这样……」

得知这个消息,云堇顿时陷入了慌乱,甚至忽视了一贯的表情管理。母亲的严厉,她是心知肚明的。她万万不敢想象瞒着母亲去雪山被发现会是怎样的后果。

「哎!不瞒您说,其实令堂那天来这核实的时候,就已经面露疑色了……我说云姑娘,您回家之后若是发现势头不对,就多长点眼色,先给她跪下磕个头,再大大方方地认个错。实在不行,就趁着她怒气上来之前主动递上家法,也不失为权宜之策。依我对她的了解,只要您认错态度足够诚恳,这事呀,八成就算是过去了……」

「家……家法……不,那个东西太可怕了……」

听到「家法」这两字时,云堇不禁吓得浑身一哆嗦,似乎被勾起了许多不堪回首的回忆,本就涂脂抹粉的脸蛋更是羞得绯红,原本气定神闲的眉宇间也流露出了慌乱不安的心绪。尽管毕业出师、登台表演之后,她已经很少再体验「挨家法」的滋味,但童年坐科学戏时的痛苦经历,至今都会让她在梦中惊醒。

但事已至此,除了照范二爷说的那样尽快回家向母亲认错之外,恐怕已经别无选择了。自幼家教严格的云堇,深知犯了错误不主动认错请罚、而是故意撒谎隐瞒的后果:主动认错还有被轻饶的可能,若是被揭穿还拒不承认的话,那可就要「屁股开花」了……纵使有诸般小聪明,云堇也不敢在严厉的母亲大人面前冒这个险。

独自回家的路上,云堇虽身披裘袍戏装、脚蹬长筒厚靴,却还是在扑面而来的寒风中感受到了渗进骨髓的凄冷。尽管无法和龙脊雪山的酷寒相提并论,却倒也有那么些许悲凉的气息。临近岁末,道旁枝繁叶茂的却砂木也仅剩残枝败叶,在有些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凋零。

璃月港的街巷,比起覆雪的山脊小径实在是好走了太多。璃月港萧瑟的冬日,也比起雪山终年的酷寒温暖了太多。可是即便如此,这段短短的回家路,云堇也是走得漫长而又跋涉,脑海中始终思索着戏中那位跋涉的旅人。直到抵达自家宅邸的门前,恐惧和紧张才涌上心头。

由于父亲最近在万文集舍忙碌,师妹们近日也难得放假回家,家中只有母亲一人。云堇一迈入院门,就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些非同寻常的气息,不过她还是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如同戏台上时的那般镇定而自然,尽管裙摆下的双腿早已瑟瑟发抖。但思虑许久,云堇还是鼓起勇气进了屋门。

「娘,我回来了。」

掀开正厅的门扉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虽然品类不多,却足以填饱肚子,还有一碗祛寒保暖的姜汤,显然是母亲早就熬制好的。但云堇还是立刻被坐在椅子上的母亲所带来的威严压得喘不过气来,在母亲这位老戏骨面前,正值芳龄的女儿还是显得稚嫩了些。而威严感不仅来自于母亲不怒自威的神色,更来自于出乎意料的温和。

「是堇儿呀,这桌菜是娘刚给你做好的。天凉了,赶紧来趁热吃吧。」

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一进屋就认错的云堇,在母亲突如其来的关心下有些受宠若惊,却又不敢多言,只好忐忑地坐在饭桌前端起了饭碗。母亲的语气格外温柔,和云堇想象中严厉诘问的场面完全不同。但多年演戏的直觉告诉云堇,身为老戏骨的母亲也有可能是笑里藏刀。

「这是你最爱吃的甜点‘云遮玉’,为了不齁你的嗓子,糯米团子里面只放了一点点糖,就算全吃完也不会腻到……」

不但没有想象中的严厉诘问,甚至就连自己最爱吃的甜点,母亲都为自己准备好了。戏班子的饮食异常清淡,为了控制糖分的摄入,母亲向来都严格限制自己吃甜食。像今日这般殷勤还是头一回见。

用餐完毕后,云堇站起身来,向母亲弯腰致意,准备回到自己的卧房去。可是就在转过身时,母亲一句突如其来的诘问,让云堇顿时僵住了。

「堇儿,跟为娘说实话,你这几天真的在星燕姑娘家吗?」

云堇的心中不禁「咯噔」一声,脑中也是霎时一片空白。

「在戏台子上站了一天,堇儿一定很累了吧!还是先回卧房休息一会,等堇儿想好答案了,再来回答为娘也不迟。」

母亲说完,就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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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到卧房,云堇目光呆滞地坐在床头。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摆在床头的那把戒尺。像是在提醒着云堇什么。

自幼时起,云堇不但要在母亲执教的戏班子里练功学戏,还要在父亲请来的私塾先生那学习文化课程——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历史地理都要有所涉猎。在父母看来,只靠身段和唱腔是演不好戏的,还需要「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积累。正因如此,他们对女儿的私塾功课同样非常重视,甚至在女儿卧房的床头放了一把戒尺作为督促。

在云堇年幼的时候,戒尺曾是一柄细竹片。当云堇稍微长大一些后,就换成了现在这柄大拇指厚的黑檀木戒尺。在开蒙入学后,小云堇的手心和屁股蛋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接受这把戒尺的叩责,直到十二岁那年从私塾毕业为止。每当母亲检查私塾功课时,云堇都要自己从床头取来戒尺,双手捧着呈递给母亲,并主动请求母亲用戒尺叩责。若是都完成得不错,就隔着裙子,象征性地在屁股上轻叩十记戒尺作为警示;否则的话,就要责令女儿脱下裙子,用戒尺严厉责打光屁股作为惩戒。

尽管全璃月的私塾先生们都会用类似的戒尺督促自己的学生,但母亲手中的戒尺却比私塾先生的难捱得多。因为不认真完成功课而被母亲严厉责打光屁股的晚上,小云堇只能一边用手捂着被抽打得滚烫的红屁股,一边哭着鼻子入睡。云堇能饱读经典诗书、通晓天文地理、为如今兼职编剧打好功底,全赖这把戒尺所赐。

对于戏班子里的学徒而言,若是要流利自如地登台表演,还需要对唱段背诵到滚瓜烂熟的地步。而背诵类的口头功课,则是用戒尺打手心的方式来督促。若是背不下去,就要将手心伸直摊开,接受戒尺的责打。即使是自幼聪颖的云堇,也会经常因为记不住生涩难懂的唱词而被打到掌心红肿。尽管免去了脱掉裤子露出光屁股的羞耻,责打手心的疼痛却一点也不逊色于打屁股的责罚。

但是和坐科学戏的「家法」比起来,在私塾读书挨戒尺的痛苦简直就是微不足道。自从入了师门、坐科学戏的日子起,云堇和她的师弟师妹们就要面临一系列严苛的考验:从吊嗓子、平衡木、压腿这样的基础训练,到「唱、念、做、打」这四样功课,每一样都是煎熬难捱的坎。

比这几样更难熬的,是严苛的纪律和家法的责罚。和璃月各路戏班子一样,云瀚社也是以严格的体罚规矩而闻名。无论是戏社里的男孩子、还是云堇这样的姑娘家,只要在学戏的时候偷懒懈怠不认真,一律都要自己脱了裤子趴到戏台子前的条凳上,光着屁股接受「家法」的训诫。

所谓「家法」,指的是一根云家祖传的硬质藤杖,由多股韧性极强的粗竹藤编成,手感厚重而又紧密。这根藤杖最初是表演打戏的道具,用来在戏台上模拟长枪棍棒之类的兵器;后来被供奉进云家的祠堂,成为了鞭策晚辈们的「家法」。说来也巧,这根家伙不但是戏台子上的道具,也与云家先祖锻造兵器的老本行相暗合,作为「家法」供奉在云家祠堂,倒也有几分「不忘本」的意思。

「压腿的时候打瞌睡,杖责五下」、「早晨集合迟了十分钟,杖责十下」、「午饭浪费粮食,杖责十五」、「装病逃训练,杖责三十」……挨了藤杖之后,还得忍痛提上裤子、谢过师傅后继续和大家一起练功。若是没有机会揉屁股,到了晚上睡觉前,屁股蛋上的肿痕往往已经结成硬块,只好小心翼翼地趴着睡觉。睡到翌日凌晨,就要忍痛从床上爬起来,迟了的话,肿着的屁股又要重新挨上一顿家法……

这样痛苦的日子,直到毕业出师的那天起才宣告终结。自从开始一边登台演出、一边自己尝试创作之后,云堇才逐渐从坐科学戏的痛苦阴影中解脱出来、重新体验到戏曲艺术的独特魅力。

「若早知跟娘学戏如此艰苦,孩儿一开始就该跟着爹爹专心当一个编剧!」每当回忆起坐科的痛苦,云堇就会向母亲发出这样的牢骚。

「傻孩子,你要是不曾站在戏台子上唱过戏,真的能学得会写戏嘛?」母亲则这样回应道。

[newpage]

【5】

按照云堇对母亲的了解,只要像小时候那样诚恳地认错认罚,主动向母亲递上戒尺,母亲的气就会消去大半,就不必再挨上一顿更加严厉的「家法」。当然,前提是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去的是龙脊雪山这种地方——不然的话,母亲一定会气晕过去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母亲重新从厨房回到了正厅。此时的云堇已经双手捧着戒尺等候母亲多时了。按照家中的规矩,凡是晚辈主动向长辈认错请罚,无论错误大小,都要换上唱戏的衣裳领罚,既是表达对祖辈衣钵的敬重,也是表达晚辈对长辈认错的诚意。虽是清冷萧瑟的冬天,披着这一身厚重戏装的云堇还是因为紧张而汗流浃背。

「堇儿,这是何意?」

戏台上英姿飒爽的云堇,此时却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乖巧地低头站在母亲面前,双手交叉缩到身后,并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屁股,双脚乖巧地并拢,华冠下的双目低垂,眉宇间的锋芒也尽数收敛,涂脂抹粉的脸庞也无法掩盖神色的黯淡无光。即使母亲一句话也不说,云堇也能感受到母亲不怒自威的英气,本就粉中透红的脸颊愈加羞红得发烫了。

「堇儿前些日子一时糊涂……对母亲有所欺瞒……」

「是何事欺瞒了为娘?」

「孩儿前些日子并未如对母亲所言那般……在星燕小姐家重借宿……而是……而是……实在抱歉,堇儿再也不敢了!」

「哎,果然又到处去乱跑了是吧!都跟你说了外面危险……可是你偏不听!」

「孩儿知错了……还……还请母亲大人责罚!」

面对母亲的诘问,云堇已经支支吾吾了,只好低头盯着地板,回避母亲的目光,身后的两只小手依然捂着屁股。母亲拍了拍双腿,示意女儿趴到自己的腿上。虽然还和小时候那样乖巧,但云堇显然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的身形,曾经趴在母亲的膝盖上还能双脚悬空,如今已经要用膝盖勉强撑着地面了。

母亲一只手掀起女儿的裙摆,另一只手刚要伸向女儿裤腰的的时候,却被女儿有些羞涩的小手挡住了。

「孩儿……害羞……」

趴在母亲腿上的云堇再次陷入了支支吾吾,有些难堪地征求着母亲的意见。小时候的云堇,总是会被母亲扒了裤子、露出光屁股接受责罚,但如今的云堇,也算是云瀚社的半个名角了。若是「光着屁股趴在母亲膝盖上挨打」这种事传扬出去,自己恐怕在观众和戏迷面前就要抬不起头了。

母亲稍作犹豫了一下,退回了试图拽下女儿裤腰的手。既然女儿这么羞答答的,那隔着裤袜挨戒尺似乎也未尝不可。不同于趴在长凳上之类的情形,十五六岁的姑娘还要趴到母亲的腿上撅起屁股,本身就已经是格外羞臊的姿势,羞于暴露自己的身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也正因如此,母亲保留了女儿的这道隐私。

但母亲手中的戒尺却不再留情。随着一记清脆而富有弹性的「啪!」声,厚实的戒尺隔着修身的裤袜,落在了女儿云堇紧致而饱满的臀瓣上。

「嘶!好……好疼!」

云堇显然对母亲的力度没有心理准备,但戒尺却依然准时地落了下来,没有随着云堇的嘶声而停顿。「啪!」「啪!」又是两下清脆而又响亮的戒尺声,把云堇的小屁股敲得一颤一颤。

「轻……轻一点……呜……」

「啪!」「啪!」又是两记戒尺,不但没有像央求的那样变轻,反而力道更重了一些。

「不要乱动,屁股撅好!」

母亲话音刚落,又是「啪!」「啪!」两记戒尺落在了女儿左右两片臀瓣上。每当有一记戒尺落下,云堇隔着裤袜的臀尖部位就会在敲击下震颤起来。

「啪!」「啪!」又是两记戒尺落在臀上,或许是因为太痛,云堇的身体也开始随之颤抖,腰间悬挂的铜饰也随之叮铃作响。

「娘!孩儿知道错了……求求您饶了孩儿吧……」

「啪!」「啪!」「上次是怎么保证的?」

「呜呜……如果离开璃月港,必须取得您的同意……」

「啪!」「啪!」「这次又到哪里去乱闯了?」

「呃……唔……去了明蕴镇那边……」

「啪!」「啪!」「为什么要跑到那边去?!」

「因为……因为……听说那边有很多……珍贵的矿石……」

在戒尺如雨点般的责打下,云堇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啪!」「啪!」「矿石?咱们云家早就不再开铁匠铺了!」

对于云堇的认错态度,母亲显然有些不太满意手中的戒尺更是加大了敲击的力度。数十记戒尺的责打过后,云堇再也没能保持戏台上那样优雅而矜持的姿态,而是踉踉跄跄地半跪在母亲腿侧,小手忍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火辣辣的臀瓣。虽然隔着裤袜,但丝毫不影响檀木戒尺赋予小屁股的疼痛。

「对…对不起……」

「小小年纪,还学会撒谎了是吧!别以为你耍的那点小聪明,为娘就看不出!」

「娘……孩儿没有撒谎……」

「没有撒谎?我托人四处搜寻你的下落,才从千岩军那边得知你朝着龙脊雪山的方向去了!不然你以为沿途那些补给是怎么来的!」

母亲的话让云堇露出了惊愕的神情,难怪通往雪山途中的那些补给点都被人投放了物资,原来是因为在边境巡逻的千岩军发现了自己的身影。不然仅凭自己携带的那点储备,恐怕很难在冰天雪地中坚持太久……

如此看来,自己能独闯雪山实属幸运。母亲对自己的担忧也是情理之中。但是即便如此,云堇还是不愿在母亲面前认这个错。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次独自去雪山冒险除了要付出挨打的代价之外,更是免不了被禁足的惩罚,这也意味着在这部新戏登台前,云堇就一直都不能离开家门半步了,只能被圈在闺房和院子里继续自己的创作。本来就因为灵感陷入瓶颈而捉襟见肘的创作进度,恐怕又要推迟到海灯节之后……如此一来,耽误了岁末的初演不说,待到来年开春,这璃月港的天气很快就会回暖。不要说戏中风雪交加的场面,就近日这般格外萧瑟的寒风都将难觅。

「未曾在风雪中走过的人,真的能演好‘走雪之人’吗?」

云堇再次叩问自己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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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啪!」

一记格外重的戒尺打断了云堇片刻的思绪,也让云堇疼到猝不及防地从母亲的膝盖上跌落。母亲有些不满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将戒尺丢在一旁,任由女儿撅着屁股匍匐在自己脚下低声哽咽。女儿趴在自己腿上却又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母亲比刚才更加气愤了些。待女儿逐渐停止哽咽后,母亲说出了让云堇吓得花容失色的一句话。

「去祠堂请家法来——」

母亲的话音刚落,停止啜泣的云堇就立刻被吓出了哭腔,连连哀求母亲收回成命。但母亲并没有理会她的哀求,显然是已经做好了教训女儿的准备。这句话的含义,云堇是心知肚明的:这意味着她今天将会挨一顿正式而严厉的重责。

在过去的云瀚社,徒儿们挨上几百记家法如同家常便饭,而且无论屁股上挨了多少板子的摧残,都不能耽误了繁重的训练。这严苛的规矩虽说逼出了一代又一代的高徒,却难免有些不够人道。于是从云堇祖父这辈开始提倡减少体罚的滥用,约定徒儿们每天最多挨五十杖,免得伤痕难以当天愈合影响到第二天的训练。

但是这条约定仅适用于日常偷懒怠惰之类的简单惩戒。若是触犯了必须严明规矩以儆效尤的原则性错误,那就要专门去祠堂请家法来接受重责了。重责的数目不受此限制,少则五十杖,多则一百杖。若是挨了重责,在三日之内可以免予训练,只需趴在床上静养愈伤,由师兄师姐负责上药和照料起居。

当然,就算练功再艰苦,也没有哪个孩子愿意得到这样的休息机会。

在重责开始前,「请家法」是必不可少的流程,耗时虽漫长却并不复杂:凡是违反了族规的晚辈和徒儿,需要自己到祠堂取来藤杖,然后在祠堂里摆上一条长凳,双手捧着藤杖在长凳上罚跪反省,谓之「请家法」。根据犯错的严重程度,「请家法」的时间从一炷香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不等,但无论持续多久,都必须要纹丝不动地跪在细长的凳子上保持身体平衡,不但要求双腿跪直,还要伸直双臂、恭敬地将「家法」高举过头顶,以示敬畏之心。

这样严苛的姿势即使是一炷香的功夫,都会跪得腰酸背疼、双臂发麻。但对于戏班坐科吃过各种苦头的孩子们而言,这种需要保持身体平衡的罚跪算不上什么艰巨的考验,云堇更是在坐科学戏之前就已经开始练习跪凳子了。从最初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下去而被母亲揍屁股,到后来逐渐能坚持跪一个时辰而不发抖,这其中的煎熬和辛酸,只有云堇自己知道。

罚跪反省的环节结束,就要在平日练功的露天院子里执行重责。除了受责的徒儿之外,戏班子里一同学戏的孩子们都会被叫来围观,以示警戒。挨罚的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在挨罚当天提前换上全身戏装,然后当着师父和所有徒儿的面,自己褪掉裤子、光着屁股趴在戏台前的长凳上,接受家法的重责。

对于这些规矩,云堇自然是心知肚明。为了尽快平息母亲的怒气,云堇不惜挨上一顿戒尺,也绝对绝对不想再体验一次「请家法」的滋味。但母亲一声简洁有力、不怒自威的命令,彻底打破了云堇心存侥幸的幻想。云堇吓得从母亲的膝盖上滑落、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露出了一脸极不情愿的沮丧。

「求求您了……不要请家法可以嘛……孩儿再也不敢了……」

「岂有此理!刚才怎么就不思悔过?」

「孩……孩儿没有不思悔过……再……再说……孩儿瞒着您出门,也是被逼无奈的……」

内心极不情愿的云堇还在试着做最后的辩解,但这番抵辩解反而彻底激怒了一直在试着压抑怒气的母亲。

「为师再说最后一遍,去请家法来!你若是不愿让为师管教,那就当为师没有你这个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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