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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鹰角宇宙&《斯戈里特1:义胆凡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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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戈里特1:义胆凡躯》

作者:千变万化的神

序言:

“这个家伙是怎么了?!”

“喂!!!我问你话呢!!!”

“回答我!!!”

“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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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邂逅

3月6日/亚述原野-乌萨斯谢拉格边境/AM7:00/天气:晴/能见度:高

“留恋于草原的广袤,我会错过大海的波涛;徜徉于大海的辽阔,我会错过沙漠的热浪;奔放于沙漠的狂野,我会错过森林的茂密;来到森林,我将感受森林的深邃之美……”

……

“隆隆隆隆……”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泰拉大陆的北方,冻土中凝结着被遗忘的时间。雪花,飘落在乌黑的泥泞上,寒风,扫荡于漆黑的冬夜里;乌云,密布那沉默的天空中。千里冰封的雪原,看不到一线生机,听不到一丝声音,只有寒冷的锁链,结着冰霜,挂着冰凌,无语凝噎……

每逢春暖花开的时节,冻土里被遗忘的时间开始苏醒了。乌黑的泥泞开始抽出绿芽,漆黑的冬夜开始消散,沉默的天空出现了归巢的候鸟。昔日千里冰封的雪原,已经是万物复苏,极目远眺,所到之处尽是生生不息的景象,令人流连忘返……

火车行驶在四季交替的大地上,承载着无数旅行者的遐想,无数对故乡的怀念,还有无数远行的梦……

“您好~请问……”

温柔的女声,刚才还在读着诗集的我从忘我的意境中唤醒——啊~一位素不相识的萨卡兹女孩,正羞答答地看着我。她梳着双马尾,毛绒贝雷帽慵懒地趴在刘海的上面,水灵灵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羞怯的颜色,总是试图避开我的目光。仔细看看,才发现她还穿着一层薄薄的毛衣,披着外套,大概是因为北方刚到初春,天气还太凉的缘故吧。

我也是一身戎装,在乌萨斯游历的时候经常穿着,为了抵御北境的严寒。再过几日,我也用不上这套壳子了。

“我可以……可以……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来吧~~~”

火车,道路,还很漫长。和一位意外邂逅的人在一起,共同行走在旅途的前方,这会不会是命运在安排中的呢……

萨卡兹女孩轻轻地卸下肩包,捋了捋头发,在我对面坐下。

“唔……”

“你叫什么名字?”

“我——”

天呐!!!我怎么知道我该如何回答?对于我这样一个习惯于独来独往的人,和人社交简直就是梦魇啊——还别说——还别说在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女孩子面前……

“斯戈里特•安道尔……”

我虽然难以启齿,但还是难以按耐开口的冲动,想着如何在一个新的人脑海中留下我的印象。

“嘿嘿~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女孩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弄得我一时间里有些紧张——不过,听到她后面的话,我忽然轻松了不少。

“希琪•威廉姆斯。”

女孩的话听上去显得十分腼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趁着她害羞的时候,我赶忙将手里的诗集向桌前推了一下,不偏不倚,刚好推到她的手边。她一回头,眼前赫然出现了那些优美动人的诗句。

“昂~”

希琪好奇的接过诗集,看了又看,似乎若有所思。趁着希琪全神贯注的时候,我将放在一旁的背包置于腿上,从里面掏出我的工具袋:一支钢笔、一叠便签条、一瓶墨水、一把小小的剪刀,这就是我常用的工具了。通常情况下,它们时刻伴我左右,在我想挥洒文笔的时候。

“真的是美好呢,泰拉大陆上的景色,就是那么的丰富。”希琪说完,将诗集重新推到我面前。

“是啊~我去过不少地方呢。”

抱着能和希琪接上几句话的期望,我试着开口搭上她的话茬子。这时,希琪的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

“可惜的是……可惜少了什么啊……”希琪眨了眨眼,盯着诗篇的最后一行,撑着下巴,瞳孔随着诗集的移动来回着。“这些天我在北方那边玩了一段时间……我……我想加上一句……”

再加上一句,会怎么样……

“希琪~你对北方什么印象最深刻啊?”

“北方嘛——就是——”希琪撑着下巴,努力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景色。“就是北方的那些冰原啊~~~我从罗契亚的家出发,也经过好多地方了呢——唯独——唯独北原的冰雪我最喜欢了!多么纯洁嗳……”

希琪这么一启发,我顿时思如泉涌,赶快拿起钢笔,轻轻拧开墨水瓶蘸了点墨水,随手就在诗集的最后一行写下了这样的话语。一边写,一边轻声诵读着:

“感怀于森林的深邃,我会错过极地的冰川;来到极地,我将感受冰原的永恒之美……”

“嗯呐~”

希琪闭上眼睛,感受着我用自己独特的风格,为我们共同欣赏的诗篇加上最后的一句。一语终了,我才看到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接着,嘴角又不住地扬了起来。

“把你的笔给我!!!”

“啊这……”

虽然有些许惊讶,但终究抵不过莫名的悸动,我还是忍不住将手里的钢笔递给了希琪。希琪接过钢笔,将诗集移到自己面前,在我的那句话下面又留了一句。我好奇地探过头,想去看看她写了些什么,希琪却发现了我的小动作,一下子将诗集盖上。

“嘛——现在不能看!!!嘿嘿……”

我哭笑不得地座回座位上,看着希琪神神秘秘地将阖上的诗集重新推到我的面前,又把钢笔重新递回我的手里。我不由得在心里面感叹:真的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子呢……

……

3月6日/雅各布-谢拉格/AM12:00/天气:晴/能见度:高

“呜呜呜………”

火车在一阵轰鸣声后,缓缓地停靠在站台上。我还沉浸在刚才的美好当中,希琪看了看窗外站台上的标识,匆匆收拾好行李,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嗳~希琪,你要去哪儿?”

我打算起身去问一下,又仿佛被定在座位上——我不知道是自己不好意思,还是希琪确实让我有些着迷了。萨卡兹给人的印象,往往不容易和“纯真”联系到一起,甚至难以成为“美好”的代名词。

不过,希琪确实颠覆了大家对萨卡兹的刻板印象,没有妖艳、没有妩媚、没有那种笑里藏刀的阴险,就是那么纯粹的美好,那种不加修饰的,仿佛造物主深情亲吻了她的面颊。甚至,她的美感才像是生于光明,而不是黑夜。

“昂~~~”

希琪刚跨出车门,蓦然回首,碧水般的眼神和我的目光交汇。我连忙会心一笑,告诉她:我没别的意思。她的脸颊又不自主地泛起了红晕,看上去可爱极了——等等!!!我在想什么?!慌得我低下头,装作继续阅读诗集的样子,尽量不去和希琪对视。

等到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火车已经缓缓开动了,月台在“隆隆”的车轮声中渐行渐远。我来到窗边,隐约看到月台尽头,那个背着肩包的身影伫立着,目送着列车离去……

直到火车完全离开了月台,我才想起我的诗集还合着,希琪的余温还尚存于此。于是我翻开那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在我的文字下方,还有一行细若蚊足,但是笔法格外优雅的诗句:

“感受于永恒的美景,我会忽略有你的风景;邂逅与你,我的羁旅将不再寂静。”

“希琪•威廉姆斯……”

我开始有些后悔了——我为什么要胆怯呢?我为什么见到女孩子就会怦然心动,但是总是不敢和她直视呢?我为什么很想对她告白,却难以启齿呢?我为什么我每次总是要在失之交臂后,才想到自己没把握好机会呢?我也太奇怪了吧……

“斯戈里特……”

我回到座位上接着坐下来,此刻火车已经离开了谢拉格,朝着维多利亚去了,约莫今天晚上能到拉特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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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认识我

我,斯戈里特,萨卡兹中的“钻石”血统——萨隆。

不同于绝大多数萨卡兹,我不是在萨卡兹的皇都卡兹戴尔出生的,而是在拉特兰——没错,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和母亲,还有我的继父一起居住在这里,一直到我今年满十八岁,按照拉特兰坚信礼的说法,我成年了。

我,一个出生在天堂的恶魔。所幸的是,我并没有那对象征着萨卡兹的恶魔角,除了尖耳朵,很少有拉特兰人注意到我的真实身份。即使注意到了,他们也毫不在意——在我看来,这种不在意当中,还多出来了一种刻意的回避。

其实,卡兹戴尔也未必是我的家园——听教会曾经提到过,萨隆一族很早就和传统的萨卡兹分离了。不同于卡兹戴尔的荒漠,萨隆居住在另一片同样荒凉的地带——泰拉大陆最北方的阿拉斯坎,比雪原还荒凉的极地,那是我在地图上也未曾看到过的地域。

小时候,母亲经常给我讲述的故事,便是关于“冬日之星”的。那是一个关于我的家族的古老传说:

……

“阿拉斯坎的冰原上……一年半载暗无天日……每逢冬季……人们……在黑夜里摸索着方向……野兽……在黑夜里捕杀着猎物……”

……

“黑夜……将一切罪恶……一切痛苦……一切杀戮与不幸……收敛于黑色的披风下……”

……

“直到……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星星……一颗蔚蓝色的星星……它……像是造物主的眼睛……默默地注释着我们……”

……

“它将所有的黑暗……尽数驱散……照亮我们的内心……还有我们脚下的道路……一直通向遥远的北极……”

……

“那就是冬日之星……那就是我们萨隆的神明……”

……

冬日之星的故事,就是我童年听过唯一的童话。我是萨卡兹,我不需要信奉什么神明。除去所有繁琐而多余的装饰,撇开一切形式主义的教条,还有那些朝九晚五的礼拜,信仰在现实中的意义不过和祭坛上生生不息的源石息息相关。

“人,因为恐惧,所以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敬畏……”

一切恐惧,源于未知的事物,在那之后,才是望而生畏。

就像那些源石一样:起初,它们的色彩令人恐惧,它们的外貌令人恐惧,它们的气味令人恐惧。而后,人们慢慢地适应了它们,他们将源石融入自己的生活,用它们制造电路、反应堆,或者加工成名为“合成玉”的信物作为人际交往所用。但无论如何,那种恐惧从未离开过——当人们发现皮肤上无端地冒出那些可怕的黑色晶体,那种最原始的恐惧感就会卷土重来。

这就是敬畏,信仰不过是一种敬畏。

我,不太喜欢那些因循守旧的萨科塔人,总是在和母亲做礼拜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然后,坐在教堂的大理石台阶上,在没人的角落里,从随身的腰包里面掏出我的诗集来,在教堂的钟声里,闭上眼睛,浮想联翩……

我,不太喜欢那些似有似无的礼拜和祈祷,总是在同龄的孩子们做游戏的时候,独自一人翻阅着一些我感兴趣的书籍——天文学、地理学、物理和生物学,我从继父那儿找到什么就看什么。

而这其中最受我青睐的,也许就是关于源石工程类的著作了。源石出现的时期并不长,比起这个世界过去的历史,那简直就是萤火之于旭日啊。谁能想象,即使指甲盖大小的源石碎片,只要链接成电路,就可以源源不断地驱动像移动城邦那样的庞然大物呢!!!

五岁的时候,母亲将陪伴她十八年的诗集赠送给我,作为我的生日礼物,这也是她唯一能给到我到了——我们家不是很富裕,之后我过生日就再也没有收到生日礼物了。年轻的时候,母亲也曾游历泰拉大陆的中部和北方,将那些如诗如画的景色,用妙笔生花的文笔将它们记载下来。时光荏苒,十三年里,母亲的诗集始终伴我左右。

“多去些地方,到拉特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你会看到那些你喜欢的和你意想不到的。”

每当我询问母亲那些她游历的生活时,母亲就会像讲述“冬日之星”的故事那样,将她年轻时的故事娓娓道来。乌萨斯、谢拉格、维多利亚、叙拉古、莱塔尼亚、罗契亚……不计其数的地域,留下了母亲的足迹。而我,总是在这个时候如痴如醉地听母亲描绘着她的见闻,还有她最感怀的那些场面。

“斯戈里特,我想在我年纪大了的时候,在谢拉格开一家旅馆……我很喜欢雪域,那里春暖花开时期的样子最美丽了:冰雪融化,化作涓涓细流流向大地的怀抱;无垠的草原,盛开的野花,还有行径着的商旅;风儿吹过风铃的奏鸣曲,伴随着雪境的歌声,回响在阳光明媚的天地间……啊——在那里应该会邂逅不少旅行的人吧……”

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她多年来旅程的梦。她希望将自己的生命,与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共同度过;从那以后,我也渐渐对母亲口中的世界充满了憧憬。

十八岁的那年,我开始了我的第一场旅行,就像母亲那样。

……

我想用自己的脚步,走遍这片诗与梦乡环绕着的大地。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欣赏这段在诗集中所描绘的景色。

我想用自己的手笔,歌颂这场心灵邂逅与留恋的旅程。

……

火车的“呜呜——”声中,承载着无数旅行者的遐想,无数对故乡的怀念,还有无数远行的梦……

在旅途的返程路上,我遇到了希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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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叙拉古的经历

8月18日/恩佐邸宅-叙拉古/PM13:00/天气:晴/能见度:高

“您好……这是我的简历……”

现在的我只有二十岁,却不得不早早开始了谋生之路: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后,家庭的经济条件已经无法支撑我继续走学业道路了。我花了一天时间到叙拉古来,带着为数不多的东西,希望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然而,没有一个基本的高等学历,基本上不大可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若是得不到公证所的资格证书,在拉特兰那边更是寸步难行。叙拉古又人生地不熟,但好歹是和人种汇流的地带,什么杂七杂八、三教九流的,只要是想谋得利益,往往都会来叙拉古。从面子上看来,叙拉古就像是一锅大杂烩,把泰拉大陆中部地带的各类新鲜东西全都汇集于此,纯洁的有,肮脏的也有。

现在,我试着在一个教父家里落户。他老人家叫恩佐,在这一带远近闻名,和当地的人相处得其乐融融,当然也有不少不可告人的“资历”。我在叙拉古投石问路,花了不小的代价,辗转周折后可算是找到了他的门第——第一次见到教父的时候,他端坐在房间正中央的红松木交椅上,身后还有一只小鲁珀,在害羞地探头探脑。听说恩佐教父家里汗牛充栋,有不少来自泰拉大陆各地的藏书,从上个世界到新世界的记载,涵盖了各个知识面,所以——

“我希望——希望能尽可能帮助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想参观一下您的藏书室,自己也提高一下个人见识……”

所以我大言不惭地对教父提出了我微薄的请求。

“你为什么想要对我的藏书室打主意?!”教父显得格外地不解,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来他家应聘职工的人还会想要参观他的私人图书馆。

“教父大人,我这样说,或许听起来很不礼貌。”我试着给恩佐教父解释,抱着他会通情达理的可能。“我以前在拉特兰读书的,现在之所以会出来找工作,是因为家里没钱了——但是,我还想边打工边用知识武装自己。我的同学们现在也许在公学里谈笑风生呢!而我——我真的是狼狈透顶了……”

“不错!看得出来你不是个一般的人,这样吧。”教父把我为数不多的简历顺手盖起来,叼起烟斗继续喷云吐雾。“你暂时在我这里待着,我会安排点事情给你做。你想去我的藏书室里面看看也行,我随时欢迎你——不过每天给你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且行珍惜!!!”

“谢谢教父大人……”

“波鲁——你去帮他拎一下行李!!!”

“是——大人……”

波鲁是恩佐的管家,是叙拉古常见的鲁珀族。他的头发散乱得堪比鸡窝,身体瘦若枯木;他打着罗圈腿,腰部老是挺不直,因皮肤病而掉毛的尾巴经常夹在两腿中间——都说鲁珀夹着尾巴,在他的身上活灵活现,完全不枉费先人的描述;他的面容倒还算正经,可是加上他凌乱的头发反倒显得不堪入目了,两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动着,总让人感觉他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显得格外猥琐。

从我被迎接到恩佐教父家里时,波鲁就像苍蝇似的凑上来,上看看下瞧瞧,甚至还亲近而不庄重地用鼻子嗅嗅我身上的味道。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纠缠,他则死缠烂打,一直这么鬼鬼祟祟地跟着我来到教父跟前;而在教父面前,他又摇身一变,显得格外谦卑,完全收敛了刚才的放肆,活脱脱的变色龙骨子。

藏书室就在二楼中间的位置。教父带领着我,绕过薄如蝉翼的巨型彩绘玻璃,打开后面的红松木门,顺着台阶一路下去,眼前出现的开阔景象让我不禁叹为观止:房间的四周摆满了各类珍贵的模型,中间庞大的,是大理石质的莱塔尼亚天球仪;天球仪斜对着的四角分别是哥伦比亚观星望远镜、维多利亚木质风力驱动机、叙拉古鸟翼飞行器和伊比利亚水陆两栖船;两侧罩满整片墙壁的是高大的书架,晦涩的古籍像列队那样排列在上面,最高的地方甚至要借用墙角的梯子才能到达;天球仪正对着的是藏书室的讲台,正中央端坐着一把由一整块黑曜石雕刻的交椅,显然是恩佐教父的“私人宝座”。

当日,我就负责打扫整个藏书室,并且将浩如烟海的古籍分门别类。一切大功告成后,我在这个宽敞的房间里面来回转悠着,看看什么东西能打起我的兴趣。正寻思着的时候,忽然,脚底下踩到了什么——那是一本关于源石法术的古籍,我刚刚整理书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这就是……源石法术吗……”

我忍不住从地上捡起来,翻开古籍:映入眼帘的是一系列复杂的条目,还有一些我过去看不懂的文字,可能是莱塔尼亚语,也可能是叙拉古语。从文字搭配的插图上,大致可以看出来,源石法术的施展需要一些类似法器的仪器,通常是法杖,还有手套,上面镶嵌一颗源石作为施术单位——施展法术的时候挥动法器,念诵咒语,就能施展强大的源石法术了。这些施术者被成为术士,而大多数的源石法术都具有腐蚀性,所以术士要充分保障个人安全,实战中往往轻装上阵。

因为长期和源石接触,早期术士的身体状况并不理想。缺乏充分保护措施的术士,更容易染上源石病这样的不治之症,这也使得这一职业既受人尊敬,也令人生畏。

当然,这还不是最厉害的——还有些术士,直接将源石植入自己的某个身体部位,以此作为施术单位。当他们施展法术的时候,只需要以那个部位的源石作为核心,就可以释放法术,甚至比使用法器的更强。但是作为代价,这些术士感染源石病的概率也远远高于其他的人,带来的后遗症甚至是自杀性的。

我看着看着,不禁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已经快到了。

“要不……拿个什么东西试试看?”

我在藏书室里私底下张望着,直到有那么一刻,一把纯银的法器进入了我的视线:这把好似四叉矛的金属长杖,中心的位置镶嵌了一颗活性源石,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紧紧封住。从外面看,它如同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忽明忽暗,散发着不安的气息,令人捉摸不透。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法器举起来,法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很轻易就被我握在手里。更神奇的是,当我接触到法器手柄的时候,玻璃罩子里面的活性源石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就好像一颗跳跃着的心脏,而它的红光就像我的心跳一样,与我产生了微妙的共鸣(第一次操纵源石材料,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共鸣呢)。

“我看看啊……”

我一只手握着法器,一只手顺便在古籍上翻阅着这种活性源石对应的咒语。古籍上说到:源石的来源主要是天灾,因此源石也分为不同的属性,以不同种类的天灾下形成为鉴定的标准。对于不同属性的源石,操纵的咒语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除了植入体内的源石不受咒语限制。自然,活性源石也应该有它对应的咒语。

我只是自顾自地寻找着,完全没注意到罩子里面的活性源石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了。

“嗡嗡嗡嗡嗡嗡…………”

不知不觉间,活性源石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它像是充了血的红眼一般,疯狂地挣扎着要跳出来;活性源石的表面,亮起了点点火星;看上去,好像保护它的玻璃罩子也快要不支了,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一道道银丝般的裂缝——再这么下去,玻璃罩子就要破碎了——

等我发现的时候,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活性源石爆发出来的光将半个藏书室照耀得通红,如同在房间里亮起了一颗太阳,接下来就要烧毁一切了。

“您好——”波鲁大约是听到了楼上传出来的声音,急急忙忙赶过来,又蹑手蹑脚地接近门口,刚一打开门,我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法器,旁若无人地看着他。“斯戈里特先生,您这边这是怎么啦?怎么动静这么大啊,还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天呐!!!可把我给吓的……”

“没什么。”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边把手里的法器往旁边挪了一点——离开了我的手,活性源石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我稍稍翻阅了一些恩佐教父的书籍,上面记载了一些我觉得值得我学习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我认为我很喜欢这些东西。”

“哦~~~是嘛???”波鲁狡黠地瞪着我,狼眼中透露出来的光不是一般地怀疑。“您每天有这么多时间看你喜欢的东西啊?”

“时间是挤出来的。”

“我没读过多少书,反正我不是特别清楚……”波鲁砸吧了几下嘴皮子,来回在我身边踱着步子,摇晃着掉了毛的狼尾巴,上下打量着我的姿态。“我嘛——我能在恩佐大人这儿当个管家,也算是大人的恩赐了。要不然的话,我恐怕就得流落街头咯——所以你看看,读书的资本是多么的重要啊——而且,不满我说,依你的这般热情,你肯定放在哪儿都是块金子!!放在哪儿都会闪闪发光!!!”

“过奖了啊——我要真的这么有本事,我还会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吗?!”

我不喜欢听到恭维的话——哪怕别人这么做,的确是在夸奖我。

波鲁一看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转而换了个口气:

“我说斯戈里特先生~我感觉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开始像我刚才那样私底下张望,试图寻找刚才声音的来源。“刚才那阵不对劲的嗡嗡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就先出去了。”

我随便一句话打发波鲁,波鲁可不放过我,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对了——斯戈里特先生,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可不要乱出门啊——听说最近,从维多利亚那边来的海德拉帮搬过来了。他们可是出了名的穷凶极恶,专爱搞人口走私,尤其是——尤其是对萨卡兹!!!当心点啊——”

波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腾挪到我背后,仔细检查着桌上的痕迹,余光不自觉地瞟向我刚刚使用过的法器,落在出现裂痕的玻璃罩子上面。

“多谢提醒——”

我转身离开藏书室,脑海里满是刚才那些真正不对劲的反应:我只是碰了一下法杖,才拿着它没多久,上面的源石材料就发生反应了,而且比我想象的剧烈很多;我明明没有念咒语,可是它就这么不由自主地反应起来了,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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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迫害

8月26日/恩佐邸宅-叙拉古/AM7:40/天气:晴/能见度:高

一周后,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终身难忘的事情,好似噩梦。这一切还得从当天早上说起:那天早上,我很早就完成了教父安排我接待客人的任务,想都没想就赶紧一个人来到藏书室,准备利用早上的时间,再安排自己学习一些必要的知识。

来教父家一个星期了,我再也没像上次那样,去随便乱碰任何器具了——万一真的搞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那还得了啊?!所幸的是,恩佐教父并不在意,还是按照惯例给我属于我自己的私人时间;我也是按部就班,在每天完成指定的任务后,就可以像一个家庭成员那样,在恩佐教父家里生活着。我打算在收入稳定下来后,就给家里寄钱了——我的弟弟还需要钱去读书呢。

我来到藏书室,刚坐下来没多久,就看到那个令人不自在的管家波鲁出现了:他手里端着茶具,似乎是来为我准备茶水的。

“您辛苦了,先生……”

波鲁一脸谄媚相,恭恭敬敬地把茶水端到桌上来,茶杯还没放稳,就赶紧夹着尾巴从门口溜出去了。只留下一脸茫然的我,呆怔怔地看着门关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正襟危坐,从桌上收起我所有的档案,装入我的肩包里面。端起茶杯,轻轻地皿了一口茶水。

“呼——舒服多了……”

温茶入喉,将昨晚最后的困意驱散,我准备借着上午天气好的时间,和教父打声招呼,出去逛个街,买一些实用的东西回来。其中除了日常的食品,还有我的文房用具:一个星期来回不停地记录标注,钢笔又没墨水了。还需要一本新的文件夹,我需要更多的稿纸……我对自己嘀咕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带上肩包,朝着门口走去。而就在这当儿,我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感觉……”

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毫无着力点。那种乏力的滋味,像蠕虫一样顺着脚底,沿着腿爬上来,穿过身子再钻入大脑,在大脑里直打滚。

“怎么回事……脑袋……脑袋好晕……好晕啊……”

眼前的景色天旋地转,书房的布局在我的眼前旋转着,千奇百怪地扭曲成各种形状;我试图去扶着墙壁——但是我已经找不到墙壁在哪里了,我现在连四面八方都分不清了;头重脚轻,四肢乏力的感觉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从头到脚袭击了我,将我整个人倒过来,再正过来,再倒过来……反反复复,如是这样下来,一刻不停地折腾着我。

“彭———”

这是我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自己倒地的声音……

……

8月27日/高加索山区-乌萨斯境内/PM16:40/天气:大雪/能见度:高

“怎么……怎么回事……唔……”

我醒过来的时候,周身的颠簸还在继续着——只不过,这已经不是头晕目眩的颠簸,而是来自运输车行走在岩石道路上的颠簸。昏迷前,我还在教父家的藏书室里头,而现在,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狭窄的车厢;透过车厢上面弹孔似的的破洞,隐约可以看到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空气中还隐约夹杂着一丝寒意;低头四底下看着,我的肩包居然还在,正躺在一个角落里面,随着运输车的一路颠簸跳跃着。

“我……我这是怎么了……”

慢慢恢复清醒的我仔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刚刚喝了波鲁递给我的茶水,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昏过去了。那么现在我在哪儿?

……

“对了——斯戈里特先生,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可不要乱出门啊——听说最近,从维多利亚那边来的海德拉帮搬过来了。他们可是出了名的穷凶极恶,专爱搞人口走私,尤其是——尤其是对萨卡兹!!!当心点啊——”

……

我被——我被人口走私者抓住了?!

想到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凉意,瞬间充斥了我的全身:我真的被海德拉帮的人口走私者抓住了!!!接下来他们要去哪儿???我会怎么样???不行——我怎么能坐以待毙!!!

车门并没有上锁,反而半掩着,我瞅准机会,挎上肩包,悄悄把门推开,往外面跳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满地的砂砾和石头咯得皮肤生疼,我也顺势滚到了路边。从地上爬起来向四周张望,我才发现我已经不再叙拉古境内了:原来我在一条山路上,旁边就是陡峭的山坡,上面覆盖着积雪,隐约可以看见山坡的尽头似乎是峭壁断崖。耳边万籁俱寂,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人烟,只看到刚刚运输我的运输车渐行渐远。

这里,难道是——乌萨斯???

我在旅行的时候,也曾在乌萨斯游历,我很清楚这儿的环境:现在虽然还是十月,但是乌萨斯的山区已经非常冷了,高一点的地方甚至直接开始下雪,这也就是为什么山上还有积雪的缘故。

……

“快——追上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追——给我追!!!”

……

在我的身后,发现我逃跑的海德拉帮人口走私者,正快马加鞭地赶上来,穷追不舍。我头也不敢回,撒开脚,亡命之徒般地一路飞奔。这个地区是山路,我索性绕着弯子跑,这样就不容易被他们立刻追上。

“啊啊啊啊啊—————!!!!!”

一失足成千古恨,在绕过一个转角处的一失足,我完全失去了重心,像滑雪一样从半山腰滑落,在积雪覆盖的山岩上磕磕碰碰。山体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凸起的,仿佛是利剑一般的东西——那是源石晶体,天灾过后留下来的。

“噗嗤————”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穿透了……

我瞬间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穿透的声响,赫然出现了一挺乌黑发亮的长枪,在雪白的背景之下是那么的显眼。

源石,挺成突刺的形状,犹如无坚不摧的矛刺,从我的后背撕裂开一道口子,长驱直入,准确无误地贯穿了我的心脏。比起疼痛,比起窒息,先行一步的居然是透彻心扉的凉意——真的,真的是透心凉……

我的眼睛空洞无力地瞪着,瞪着源石结晶上的血液,在寒意逼人的空气中慢慢凝固、冻结,像是在乌黑的矛头镀上一层红色的釉。接着,雪白的霜渐渐地爬上深红的镀层,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覆盖,只剩下若无其事的惨白。

“不……不要……”

沉重的昏迷感冲击着我的大脑,透心凉过后,一股后知后觉的剧痛紧随其后,还有一股很特殊的窒息感,像是鬼魂掐住我脖子的魔爪,正在一点点地收紧,剥夺着我的呼吸。我扭动着身子,想从源石突刺上挣脱,然而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一次又一次地阻止着我。脚下的雪地让我无法支撑身子,大幅度的挣扎和吃痛的抽搐,只是加剧了伤口的撕裂,反而适得其反。

渐渐地,我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四肢无力地贴着身体;窒息感和疼痛感慢慢消失了,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慢慢地黑暗下来……

终于有那么一刻,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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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囚禁

8月27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PM18:40/天气:大雪/能见度:低

……

“呃……好痛……”

混沌中,流失的意识缓缓聚集在这里,像是落下的雨滴注入地上的坑洼,一丝丝地浮现出来……

冥冥之中,我记得,我被人口走私者追赶,我在逃跑的过程中跌入了山谷,被锋利的源石结晶刺穿了心脏;我记得,从未感受过的痛苦和绝望,瞬间将我淹没在黑暗的海洋中;我记得,我盯着自己胸口突出的源石上,慢慢凝结成冰的血液,意识随之像泡沫一样,慢慢融化在雪地上……

我……还……活……着……吗……

眼睛还是睁不开,稍微动一动眼皮都会觉得十分难受。周围的环境伸手不见五指;强烈的空间压迫感告诉我,我似乎是被转移到了一个类似房间的地方,而且我现在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朦胧的视线里面,隐约闪过一道红光——它一察觉到我的眼皮睁开,就抓住机会钻进去,刺激着我的眼球,让我愈发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为什么……胸口……有点不对劲……”

“我建议你不要乱动,你再动,就要失血过多了……(乌萨斯语)”

随着不知名的声音冷冷地在房间里回响开来,明亮的灯光“啪——”地一声响起,突如其来的亮光像是利箭刺向我的瞳孔,逼得我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

“我这是……在……在什么地方……”

我自言自语,等到适应了屋内的灯光,便吃力地扭动着酸痛的脖颈,低头往自己的胸口望去——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叫出声来:

此刻我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血迹斑驳。胸口的衣物更是直接被撕掉了,仔细看就会发现成股的血液像瀑布一样顺着胸口中间的位置流下来,在腹部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腥流,甚至还把身体下面的裤子也给染红了。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是那股剧烈的,几乎能让人休克的痛觉似乎还残留着,但奇怪的是,我却没能昏过去。

仔细定睛一看:在我胸口的位置,也就是刚才心脏被扎中的地方,正镶嵌着一颗炽热的,散发着红光的石头——那是一颗活性源石。它像是在我的胸口挖了一个坑,然后直接塞在我的血肉当中,连周围的接合处都还有一些未干的血迹。活性源石上贴着几片导电金属,用电路线连接着一旁的发电机。刚才那股时快时慢的疼痛感,就是从这里来的。

“怎么回事啊?!”

我挣扎着,但是胸口和活性源石连接着的电路线在我的挣扎下,反而输电频率受到影响。几股混乱的电流持续传递给源石,令人疯狂的刺痛牵扯着源石接触的血肉,撕咬着每一条神经,紧随其后的就是比电击还要猛烈的快感——

“啊啊啊啊啊啊—————!!!!!!”

我翻着白眼,瞬间全身无力,瘫倒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

“他醒了!!!喂———”

“把门打开……”

“看看去啊……别让他死了……”

(乌萨斯语)

……

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只听见一声铁门打开的声音,几个穿着戎装的士兵就走了进来。他们的口鼻部位都戴着黑色的,像是氧气面罩似的口罩,上面连着一根呼吸管,头顶上高高的棉帽遮住大半个脑袋,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手上戴着手套,腰间插着短刀,眼神里流露出凶神恶煞的光;从穿着来看,这些应该都是乌萨斯的士兵,在牢房阴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吓人。

“喂——!!!你什么人???哪里来的???什么种族???快报上名来——!!!(乌萨斯语)”

没等我开口,一个带头的士兵就不怀好意地冲着我嚷嚷。其他几个士兵摆开架势,杀气腾腾,跃跃欲试。我听不懂乌萨斯语,但是我可以明显从那些棉帽下那些猥琐的眼神里,感受到对方的不怀好意:真是群虎狼之辈!!!干脆什么都不回答。

“……”

过去,从来没有被囚禁的经历。偶尔在恩佐教父家的古籍上看到关于帝国囚禁俘虏,将他们残酷虐待至死的情节,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情节居然会落到我身上。再说,这里可是乌萨斯,出了名的感染者地狱。朝不保夕,身不由己,这恐怕就是感染者在乌萨斯的境遇。

可悲的是,短暂的沉默,只是僵持,并不能改变我的现状。我现在手无寸铁,又被牢牢地禁锢在身下的椅子上,连开溜的可能性都没有。没过多久,我就付出了沉默的代价:

带头的士兵看到我一言不发,对一旁的伙伴使了个眼色,旁边的那个士兵上前一步,照准我还带着血迹的腹部就是一拳——

“嗵———!!!”

“呃——咳咳——啊……”

突如其来的一拳头,彻底剥夺了我选择沉默的权利。刚才发问的士兵也加入了殴打的行列,扑地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我的鼻梁上——顿时,一股热烫的液体夹杂着一丝腥味,从鼻子里奔涌而出。其他的士兵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我试图躲避他们的攻击,可手脚都被紧紧铐在椅子上,根本无法避开他们的拳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士兵拽着我的头发,另一个士兵接着将铁锤般的拳头砸在我身上,还有几个士兵抬起脚,毫不留情地猛踹。

“停———!!!(乌萨斯语)”

我在房间里最初听到的声音又响起了,与此同时,眼前的虎狼之辈停下了群殴。一名士兵赶快跑到门口,似乎要迎接谁的到来。

“报告长官!!!就是他——(乌萨斯语)”

我循着话音看去,一个大腹便便的军官穿过士兵亲自来到我的面前:鹰钩鼻、高颧骨,看上去就像是把“阴险”二字写在脸上;光头上顶着一对熊耳朵,象征着纯种乌萨斯的霸道;军靴踏在水泥地板上的沉重声音,暗示了他的分量。他装作目中无人的样子,跨着大步子来到关押我的牢房里面。

军官看了看我,随口而来:

“你很冷,我也很冷,我们一起来嗨吧!!!(乌萨斯语)”

他夸张地招着手,看到我无动于衷,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我暴发户,这是你的。(乌萨斯语)”

我颤抖着用被铐住的手接过他手里递过来的东西——一张协议,上面要求我签署来集中营的所有规则,以及对我的安排。我虽然看不懂乌萨斯语,但是大致知道它上面写的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安排俘虏签字的。

“……”

我还是选择缄默不语。

周围的士兵看到我半天没说一句话,连忙示意了一下军官。军官摇了摇头,把协议收回去,转身带着这几个士兵离开了囚禁我的房间。随着“碰——”的关门声,一切又恢复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几个士兵带着军官又一次出现在了门口,他们的身旁还跟着一个衣着端正的黎博利人。

“这位军官是集中营的主管。”

黎博利人用我能听懂的语言向我介绍着这些虎狼之辈,而我,在听到自己熟悉的语言后,紧张的情绪也在慢慢缓解。被囚禁、被殴打、被羞辱,我的心态已经没那么好了,即使是遇到能和自己讲的来话的人,也无法消除我此刻的窘困。

“告诉我……”我没好气地问他。“我胸口这个*萨卡兹粗口*玩意是怎么回事?!”

“你胸口那个活性源石是我们为你安装的。”黎博利人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主管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身体几乎僵硬了,只剩下胸口的起伏证明你还是个活人。趁着你还剩最后一口气,我们绞尽脑汁,最后临时决定帮你装一个人工心脏。”

“为什么是活性源石???为什么啊!!!”

我歇斯底里地冲着他嚷嚷,无能地挣扎着,如果不是被椅子上的镣铐束缚,估计我早就冲上去教训他了。他则完全不当一回事,继续板着扑克脸对我说:

“你失血过多了,心肺功能衰竭,我们这里没有心脏起搏器。”

黎博利人指着军官说到,主管点头示意了他一下。他掏出刚才主管出示的协议,再次递给我。

“我需要答应什么?”

“答应什么?不不不———”黎博利人告诉我。“这个不需要你答应什么,只要你配合检查就好了,你盖个章即可。明天监察官会过来,具体就是检查一下你。我们会安排你一些事情做,不会取你性命。”

“我现在手都动不了怎么盖章?”

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让监察官检查一下我?什么不取我性命?分明就是霸王条款!!!

“没事——反正接下来你不签也得答应了。”黎博利人伸手指,从我血迹未干的鼻子上蹭了点血液,涂在我的手指上,强行拽着我的手摁在了协议上。

处理完这些,他就跟着主管那批人一起走出了牢房,又是一阵沉闷的铁门摔上的声音,我的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伴随着我的心灰意冷。黑暗的牢房,黑暗的气息,黑暗的幕布、黑暗的……

我不敢继续联想下去,强行让自己闭上眼睛,但无尽的恐惧一次又一次地将我的眼皮强行拉开。这里,是暗无天日的乌萨斯集中营,而在这本来就暗无天日的集中营的深处,更加暗无天日的地方,我被囚禁在这里,剥夺了一切身份、名字、还有自由。更可怕的,是我完全成为了一个怪物——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一个被身体改造的试验品。要是在山腰上就此被源石扎死,我的结局也许不会这么痛苦。现在,身体被植入活性源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要接受在集中营接下来更加惨无人道的伺候……

身边的发电机连接着电路线,源源不断地为我胸口上这个可怖的东西输送电量,可活性源石本来就有能量。也许他们这么做,是想让活性源石通过电流的刺激,连接我的神经和血管,早点适应我的肉体吧,想让这个东西快些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吧?!到那时,我可就真的人不像人了。

“怎么会这样……”

痛苦、黑暗、绝望、还有疲惫不堪,不知不觉中,我睡去了……

我真的……真的……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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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特殊安排

8月27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AM8:00/天气:阴/能见度:高

“哗啦———!!!”

“喂!!!”

突如其来的凉意,猛地把我从昏睡中唤醒——原来是昨天那个集中营的主管,也就是那个大腹便便的乌萨斯军官。他的嘴里叼着一根大烟卷,随着厚嘴唇上下晃动着,手里拿着一个水桶,而我则浑身上下湿透了。

“你——”一下子被冷水泼醒,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都不想就冲着眼前的主管破口大骂。“你这*萨卡兹粗口*的家伙!!!想把我怎么样啊?!”

“我去你*乌萨斯粗口*的——看看你是谁!!!”

主管非但没有被我的态度怔住,反而变本加厉,反过来用更加咄咄逼人的口气冲着我咆哮了起来:

“你是感染者——听到没有???你是感染者!!!我这么称呼你已经是尊重你了——因为你其他的同胞们连个下流胚子都算不上!!!本以为你除了一身死皮以外就没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了,谁料到你还是个心脏病!不是看在你是个工程师的份上,早拉你去做长工了!!!”

集中营的主管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了一顿,接着叼起嘴里的烟卷吸了起来。在深吸一口气后,他猛地一口浓烟吐到我脸上,还故意从烟头上抖下点烟灰,洒在我的头发上面。

“报告长官!!!监察官来审视了!!!”

听到门外传来士兵的通报声,主管赶紧丢下烟卷跑出去。我仔细地听着空气中传来的声音,只听到主管在说些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马洛尼•托雷吉平,第六师高级军官兼汤姆斯克集中营主管。”

名为马洛尼的集中营主管对前来审视的官员通报命令后,只听得外面传来嘀咕的声音,接着,就是军靴踩踏在监狱地面上的脚步声。

“看!!!这个就是新来的工程师,萨卡兹人。”

“把门打开!!!”

监察官命令道,马洛尼打开牢房的铁门。监察官三步并作两步跨入牢房,围着我仔细观察。

“这个真的是萨卡兹吗???”监察官推了一下我的脑袋。“为什么没有角?你们是不是把他的角砍掉了?”

“我怎么知道?”马洛尼趋炎附势,谄媚地回答他的上司。“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长这样,我还以为是个黎博利什么的,可他就是萨卡兹。”

“一个没有恶魔角的萨卡兹……额……”监察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我。“这年头真的是什么稀奇货都有……”

“我查了一下,他身上有一些证件,这家伙有些学历,不过没什么工作经验。”

说着,马洛尼就走了出去。一段时间后,他拿着我所有随身的证件出现在了监察官面前,监察官接过这一堆东西,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到一旁的火盆里。

“他身上这是个什么东西?”

一位戴着军帽的监察官发现了我胸口的活性源石,指着它问道。

“喏~这是我给他安排的,他刚来的时候有些心肺衰竭。”马洛尼大言不惭地回答。“所以我就给他装了个源石做人工心脏,反正萨卡兹的体质本来就容易害源石病,再染一层也无妨了。”

“一个心肺衰竭的感染者,再怎么救治也是死路一条。如果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情报,不如趁早杀了喂撕裂兽得了!!!”

另一名监察官说着,顺手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军刀,卡住我的咽喉。

我心头一紧:乌萨斯军阀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这话并非没有根据。如果乌萨斯军阀真的像人们口中那样,迫害感染者甚至不惜代价动用一切手段,那我恐怕凶多吉少。

“不不不———”不知道是真的有目的,还是仅仅为了面子,马洛尼竟然没想着杀我。“我觉得他还有点用武之地——工程师嘛,自然要干点工程师应该干的事,就这么杀了也可惜。这样吧,我安排他去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待着,专门负责为我们设计武器和打造装备。你们负责派一支纠察组来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行——那就安排他为我们帝国打造武器。”

监察官收起军刀,踢了我一脚,吩咐马洛尼:“我一会儿会按照你的需求向上级通报,你要的很快就会到。”

“等等!!!”

“这活性源石还有一个作用——他要是不老实,就给源石通电,叫他痛苦的死去活来!!!”监察官出门前,马洛尼还不忘提醒他们。“你们随时看着办……”

等到监察官完全离开了监狱,马洛尼把门拉上,来到我跟前。

“现在没得说了——你下半辈子都要奉献给帝国了!!!”

真的是一帮为虎作伥的畜牲!!!

我扭过头,不理会马洛尼。

“你是什么意思?!”

马洛尼大概还没有碰到过如此无理的对待,咆哮着质问我。

“如果……”

“如果什么?!有什么好如果的?!”

“如果我拒绝呢……”

我冷笑着把我的回答甩到他的脸上,完全不打算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当一回事。

“嗵——!!!”

又是沉重的一拳,不偏不倚,正好又狠狠地击中了我的腹部。马洛尼歪着嘴,逮着我抬头的时候,又左右开弓,毫不留情地把两个耳光用力甩在我脸上。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本来已经风干结痂了,被这么一顿毒打,再次血流不止。

“你没得拒绝!!!要么去死,要么给我*乌萨斯粗口*好好干!!!”

“呃……”

我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火盆的热气逼出来的汗水,和口鼻流出的血一起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喂!!!听到了没有?!”

“……”

“没听到是吧???好啊!!!”

马洛尼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类似电叉的发电仪器,启动按钮,然后猛地扎在我胸口的活性源石上面。

“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神经瞬间被电流激起来,浑身肌肉抽搐,歇斯底里地哀嚎着。

“喂!!!现在你听到了没有?!”

“是……是的……”

马洛尼拽住我凌乱的头发,望着我流血的额头,还有嘴里涌出的鲜血,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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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将军

8月20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AM9:25/天气:阴/能见度:高

一个小时后,我被安排到一个专门的房间里面,这里和其他感染者囚犯拥挤的棚屋只有一片铁栅栏和高耸的围墙相隔。

马洛尼说的没错:一支纠察队在我进来后不久,就把屋子团团围住。而且,他们真的做到了二十四小时不合眼:这支八个人组的纠察队轮流值班,晚上每隔一个小时就换岗一次,用探照灯封锁所有阴影的死角,甚至派出帝国炮火先兆者无人机在空中巡视,完全剥夺我一切逃离的机会。

除了每天例行给我送食物以外,这群家伙还有一个不变的规则:每到我睡前,就用铁链挂住我的镣铐,将我锁在床角,我只能在床的周围活动。

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他们把我的肩包一起给我了,我的很多私人物品都在里面,我那本如影随形的诗集也在其中。

8月27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AM8:30/天气:阴/能见度:高

我被安排在这里几天后的早上,又一次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这回进来的除了纠察组的士兵们,还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黎博利族男性——他的个头比起旁边的纠察组士兵足足高出了两个脑袋,站在那儿就好像是松林里面长出了一棵粗壮的橡树,鸡群里站出了一只高个子鹳鹤。从他身上穿着的军大衣,防弹内夹层,脚上踏着的高马靴,还有腰间一米多长的可怕的军刀看来,这个黎博利族男性在军中的地位一定不低。

“把他的镣铐解开。”

黎博利族男性一声令下,纠察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跑上前来为我解开手脚上的镣铐。我诧异地盯着眼前的黎博利族男性,他看上去不像之前的那帮人那样蛮不讲理,反而出奇地冷静,看上去就像是抱有一种要和我谈谈的态度。

“您老人家贵姓……”

“我是阿撒兹勒的管理者,乌萨斯最高军事元老,“金翅大鹏雕”赫拉格将军。”

眼前的黎博利将军还是不动声色地站着,只是用话语来回答我。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这么不动如山地站里在那里,一个标准的军姿,一幅坚挺的身形,一股凝聚的意志;黎博利中最彪悍的猛禽,鹏程万里,大展宏图,在这个将军的身上生生地镌刻着;他,好似绝壁断崖上的挺松,惊涛拍岸边的巨石,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若不是他的眉目下,炯炯有神的瞳孔金光扑面,若不是他的铁面上,闻风而起的嘴唇煽动风声,很难想象眼前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尊气势恢宏的雕塑。

我就这么注视了赫拉格将军很久,直到将军再次开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星期以前……”

我颤颤巍巍地回答,不知道是身体状态还没完全恢复,还是因为对他的肃然起敬。让这样的一个巨人般的将军往凡人面前就这么一站,用他的戾气震慑对手,那么未等他出击,仅仅是刀在鞘中,就是胜负已定。

“老夫来这里,希望能帮到你一些事情。”将军没有多余的动作,除了嘴唇在话语下翕动着。“我看过你的简历了,你真的是个不错的人才,有我在这里担保,没有人会对你轻易动手动脚。”

“感谢将军……”

赫拉格将军终于开始移动了:他迈出的步子踩踏在水泥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在房间里面激荡起了回音。才几步的功夫,将军就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坐下了,他冲着门口招了招手,纠察队的人群就四散开来了。我无意间转过头,只看到将军的肩膀,将军即使是坐着,也比我高出了一个头!我刚准备说什么,将军就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的肩头往下压了一点点。

“你是从哪里来的,年轻人?”

“叙拉古,但是我的户籍在拉特兰。”赫拉格将军这么关心我,让我几日以来备受摧残的内心稍微舒服了一点,我打算不隐瞒些什么。“我到叙拉古找工作的时候,本来日子平淡无奇。后来,我被人陷害了,他用药把我弄晕了卖给人口走私者。然后——然后,我在半路上逃跑,从山上掉了下去,被长在野外的源石结晶刺穿了心脏……我本以为我死了,谁知被集中营这帮人发现,然后就被带到了这里。”

“他们是怎么治好你的?”将军不敢相信一个被洞穿了心脏的人,还能安然无恙,便打算追问下去。“用了心脏起搏器吗?还是什么别的方法?”

“没有治好我,只能勉强算是不让我死掉罢了。那帮人往我的胸口装了一颗活性源石,是在我昏迷的时候为我植入的,我当时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我指了指胸口镶嵌着活性源石的位置,房间较为昏暗的角落里面,活性源石的红光还透过我身上的衣服照射出来。“他们给我通了一段时间的电流,我也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将军没有继续回话,他左手捋着胡子,锐利的目光在我的“工作室”里头四处打量着,脑袋上的耳羽竖立起来,似乎要把一切风吹草动都收入耳中。我看着将军脸上的表情,雕塑般棱角分明的面孔还是保持这和我见面时候的状态,刚才那种严肃的神情一点都没变,反而因为房间逼仄的环境而显得更加不安了。

“你就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是的,他们把我安排在这里。”

赫拉格将军从床角站起来,绕着我的工作台来回转悠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则低下头,好奇植入我胸口的活性源石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我在恩佐教父家的那几天,翻阅了关于活性源石的研究,上面说活性源石的放射性类似于一种理疗,一种神经激素,可以刺激血液中的细胞,还能够像电流一样在神经和肌肉之间进行传导,这会不会是“活性源石作为人工心脏”的原理呢???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活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这样的感觉真的好奇怪啊。

该不会是放射性物质接触到人的肉体,还在适应吧,虽然适应下来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你干的都是些什么?”

“我来演示一下给你看看,将军。”

我从床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径直走到工作台前面。工作台上堆放着一批晶体电路的电子元件,虽然从材质上面来看,似乎并没有乌萨斯官方口中所描述的那样耐用,这似乎也表明了乌萨斯的科技水准并没有那么强大;每个元件靠着一小块活性源石驱动,作为能源,兼具有中继器的功能,只要一有电流从里面通过,就会迅速地产生热和能量供应给被驱动的机械;连接电路的方式也很简单,只需要在电流通过最多的地方连接上这些粗制滥造的晶体电路元件,控制好电压不要超负荷就行了。

我戴上沾着煤灰的护目镜,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注意卫生,我一直以来都很关注个人形象),戴上手套。接着就是展示的时间了: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晶体元件,将它和几根电线连接在一起,组合在一个小巧的电路板上;然后,我从另一边打开了变压器,一丝不苟地更换电阻来调整电流通过的频率;活性源石晶体就这样随着电流通过的频率,不住地闪烁着,时而剧烈时而平缓;直到晶体散发的光最终稳定下来,我这才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完成的作品。

将军看着我有条不紊地操作这样一个电路,就好像看着一盘棋局、一场对弈,不一样的是当局者清,而旁观者迷。

“你以前在拉特兰学习的吗?”

“不,我以前并不是在学校里面学习的这些技术。”最后一刻收工的时候,我从脸上取下护目镜,把手套脱下来放到原位。“这还是我自学的。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因为继父有很多这方面的藏书,所以我闲的没事就拿出来翻阅。等我觉得光看还没意思,就自己去弄点这样的电路元件来捣鼓捣鼓。拉特兰那边搞到这样的东西不是很容易,我还是问那些专门搞工程的人要来的。”

“看样子你还真的不简单……”

将军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连接的电路上,直到我关闭了开关,他才重新抬起头,目视前方,只听得到他的嘴里发出声音,和我对答:

“年轻人,我很感兴趣。不知道你有没有对战争的理解?”

我并没有对战争的印象,因为这样的事物不在我的理解范畴之内。战争,我在书本上看到过,在油画、雕塑等艺术作品中都看到过,但是我很难想象在现实中战争的样子。我了解战争的方式,恐怕也就仅限于那些仅限于文字和视觉艺术作品里面雄壮的身姿、健硕的肉体,那些披坚执锐、威风凛凛的战士,那些互相搏斗、奋力厮杀的画面。唯独真正的战争,是我从来没有直接见过的。对于将军来说,战争已经是司空见惯,身经百战不敢说,但肯定也是久经沙场了。

“我……我没有经历过战争,我只是一个搞学术的,没有服过兵役。不过我可以把我大致的理解告诉您:我见过不少的武器,它们无一不是为了战争而生的。甚至就连我现在拼装好的晶体电路,也将是未来那些武器中的一部分——而武器的存在就意味着战争了。从最开始的棍棒,到后来的刀剑、弓弩,再到后面的枪炮,所有的武器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致命。从来没有哪一把武器是因为杀不死人而被广泛使用的,置人于死地就是武器的使命。以此类推,战争的意义,无非也就是致命。如果说过去的打斗中,棍棒尚不足以致命,而只能产生疼痛和伤残以起到震慑作用,那么后面的武器可以看得出人心险恶——震慑失去作用后,就用杀生来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没有战争不会草菅人命,英勇无畏的战歌背后,是陵墓里日夜不息的火焰,这就是战争。”

将军听得入了迷,他的手紧握着腰间的长刀,眼睛依旧目视前方。我不知道他在思索着什么,我只知道,他的内心此刻一定是波涛激荡:一个感受过、承受过、忍受过这一切的人,内心的悲怆伴随着岁月的流逝,一道篆刻在这雄伟而彪悍的面孔上;将军话不多,因为已经经历了太多,看透了太多,失去了太多,守候了太多;想必年轻时期的赫拉格将军一定是比现在更加意气风发,男性的气概也更加隽永吧?可怜白发生!时间已经匆匆离去,如同雨雪洒落在英雄的雕像上面,如今屹立于此的只是被太多的伤痛剥离了肉身的铮铮铁骨。

一等,又是半个多钟头,将军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轻松了很多:

“年轻人,我明天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过你必须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对外人透露。”

将军留下了这句神神秘秘的话,随后就走出去了,只留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将军这句话到底是在讲什么。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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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话:卡西莫夫

8月27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AM9:20/天气:阴/能见度:高

次日,我在工作台前,用机床上的锯齿转轮切割着钢骨材料,忽然听到外面议论纷纷。那些人的声音里面有纠察队的声音,有主管马洛尼军官的声音,还有一个我熟悉的声音:我昨天才刚刚听到过。我来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雪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马洛尼,另外几个人是纠察队的士兵,还有赫拉格将军也在。只见将军交谈了几句,转身往楼梯上走来。随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老夫今天特有安排!!!”赫拉格将军对着纠察组长发号施令。“他今天就跟着我走!!!”

赫拉格将军招了招手,门口的纠察队士兵一声不响地让开了。我出门跟在将军身后,一眼也不看两旁让开的纠察组士兵,径直走出了房间,来到外面:一辆乌萨斯军用车已经在那里等待着我们了。将军来到车前拉开门,安排我坐在后面,自己前往副驾驶坐下来了。

就这样,被囚禁了一段时间的我,头一次被带出来,暂时获得了自由。

绕过感染者难民的营房区,军用车在路上一路行驶着。我透过窗帘,偷偷的张望着:集中营旁边就是一个冶炼区,感染者难民从附近的矿场搬运着沉重的矿物,汗流浃背地将它们拖到冶炼区,交给在这里工作的感染者难民冶炼;纠察队沿途巡视着,时不时地叫骂着,抡起皮鞭和棍棒,耀武扬威;一个独臂的感染者难民累得头昏眼花,一下子瘫倒在地,任凭纠察官怎么鞭打,就是站不起来,纠察组长摇了摇头,拔出军刀扎入那人的后脑勺,拖着他的尸体直接扔到旁边的锅炉里面,当燃料烧了起来;其他的难民吓得面如土色,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接下来被燃烧的血汗就是他们,只好顶着被血腥味浸染的浓烟没完没了地干活。

我不忍心再看这惨不忍睹的场景,赶紧拉上窗帘,坐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8月27日/阿撒兹勒医疗区-乌萨斯/AM10:00/天气:阴/能见度:高

约莫半个钟头后,车停了。我拉开车上的窗帘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废弃的矿坑,里面搭建着成排的临时庇护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型的难民营。临时庇护所之间来回走动着的,是一些穿戴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偶尔有一些穿着病服的人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也出来透个气,然后又被带回临时庇护所里面。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即使在白天,也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这里是阿撒兹勒的医疗区,出于安全起见,我不能透露具体位置。”

坐在前座的赫拉格将军忽然开口了,刚刚一言不发的他,现在突然打破了沉默。我预感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虽然我什么也猜不准。

“将军,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再次发问的时候,将军已经把车门打开了,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示意我和他一起走。我颤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跟着将军一道走入这片毫无生气的地方。

走在沙砾地面上,沉重的步伐听上去格外清晰,甚至淹没了我的心跳。我向两边看去,道路的两边,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们三五成群,抱着酒瓶,用生锈的铁棍支起同样锈迹斑斑的锅,随便用烟卷点个火,就开始煮起了一天的口粮;疲乏无力的病人偶尔走出来,坐在空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我这个外来者——在这些可怜的生命,被不治之症缠上,在已经逐渐失去生命意义的人眼里,任何人都会被视为入土前看到为数不多的新鲜事物;医护人员穿行在他们中间,时不时地听到一些议论的声音,又很快销声匿迹。

我走了一段路,被将军领着来到一个临时庇护所里头:这个巨大的帐篷里面,头顶上挂着像陵墓里的长明灯那样昏黄的白炽灯,两侧是成排的病榻;病人们躺在上面,覆盖着有些破旧的被子;他们有的人还在接受药物注射,有的人在医护人员的辅助下,勉强下床活动一下;狭窄的空间内,空气流通性差,感染得不到很好的疏散,因此里面的病人身体状况普遍很糟糕;有的人虚弱到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了,普通人如果不是仔细感受病人微存的呼吸,也许会把这儿当成停尸房。

“得给你注射些药物,缓和一下你的病情。”赫拉格将军带着我走过一排排病榻,来到对面的一间单人病房里面。“据马洛尼长官告诉我,他们在给你植入源石前输了血清——因为没有适用于萨卡兹的血液样本。介于对你目前感染程度的不明确,我们的医护人员需要先检验一下你血液和源石的融合比率。”

这样的单人病房平时很少使用,即使被用上,往往也是给重度感染者隔离所用(我的猜测,医疗区的病榻普遍很拥挤)。不同于外面病榻上方帐篷似的临时庇护棚,单人病房更像是一间小木屋,又像是那种萨米风格的仓库,用结实的木板条勉强拼接而成,缝隙的地方就用浸上油脂的棉花塞住,用于抵御乌萨斯入冬后的严寒。阿撒兹勒并不是正规的医疗所,除了相对齐全的医疗用品,看上去倒更像战地医院。

我刚一来到单人病房里,身后的门就“彭——”地一声关上了,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按照赫拉格将军的安排,我躺在房间里唯一的病榻上,一些医护人员前来采集我的血液样本、简单地测量了一下我的体温,用记录本记录了一下;他们出门以后,我仰面朝天,盯着头顶上昏黄的灯光,从衣服兜里掏出我的图纸,再仔细打量打量——那是马洛尼递给我的图纸,据说是乌萨斯当局的要求:打造一种特殊的武器,像火箭筒那样,却是戴在手臂上,用少量的源石即可驱动,通过源石法术来发射炮弹。作战的时候,源石能量块通过背包,携带在士兵的背上,用一些并联电路连接手中的炮管来操作。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赫拉格将军和体检的医护人员回来了。

“你的血液中有源石融合的迹象,而且比率不低,目前可以判断你是感染者。”

“我被……感染了???”

对这样的一个检查结果,我并不感到惊讶——自从我被源石突刺刺穿心脏,再被植入活性源石,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唯一担心的,是这样的疾病会影响我多长时间,这样下去,我还能活多久?

“是的——不过,和这个坏消息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你目前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萨卡兹体质。你现在最好不要到处乱走动,因为你身上那个玩意可能会影响到这里其他的病人,所以我才单独安排你在这个房间。”

将军这么一席话,我感觉舒服了不少。我从床上起身,来到房间里的长椅上坐下来 继续照着灯光阅览手中的图纸。将军径直来到我身边,但是他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保持着他和我见面时候的姿态。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将军朝着门口说了一句:

“哦~你可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萨米族的壮汉,比我整整高出了一个头。他头顶上顶着一对大角,身体上穿着汗衫,面貌显得朴实,却一点也不憨厚;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留着腹肌的肚子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伤口周围还有烧伤的痕迹。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征兵服役的时候,这样的彪形大汉,乌萨斯军方应该早就收去,编入部队了,只留下一些体弱多病的充当医疗人员。这样的一个汉子怎么会在这里当医疗人员?

“你叫什么名字?”

“卡西莫夫•马克西姆。”

长着大角的埃拉菲亚壮汉说话有些含糊,不过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赫拉格将军点头示意了一下,卡西莫夫赶忙到一旁去,为我准备治疗的药物了。

卡西莫夫走到一边去了,将军转过身对我说:

“年轻人,让我仔细看看你身上的源石。”

我脱下上衣,将整个胸膛袒露出来。这个时候,我也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胸口的活性源石:它好像已经适应了我的身体,接合着源石的皮肤已经痊愈了,身体下方的肌肉也没什么疼痛感,偶尔有源石能量流过底下的神经血管,带来像触电般短暂的刺激。将军仔细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东西,虽然对他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源石了,但是像我这样直接把源石装在心脏位置的人,谁见到都会首先大吃一惊吧。

“你现在的样子,和我之前在哈里森的备份里看到的简直如出一辙……”

“将军——什么备份?!”

我赶紧起身到赫拉格将军身边,希望能套出些什么重要的信息来:将军口中的备份到底是何物?什么哈里森?为什么说我现在的样子和备份上如出一辙?

“那个东西不在我这儿……”赫拉格将军摇了摇头,转身又是一个标准的军姿,一动不动,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翕动着。“我记得,它被放到帝国早已弃置的萨尔茨堡垒了。那个时候萨尔茨堡垒还在使用,我还见过工程师留在那儿的合成蓝图,备份就和蓝图放在一起,放在那时候的情报室……可惜啊……时过境迁……”

“唔……我知道了……”

我失望地回到长椅上坐下,抬头望着赫拉格将军的背影。将军就这么屹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位护理人员过来提醒他,他才和来者一道走开。将军离开后,我还在原地呆怔怔地望着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直到——

“斯戈里特……”

卡西莫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了,就在我旁边坐下,庞大的身躯坐在长椅上,竟然发出来细微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可怜的木头长椅就要被分解为它组成的部分。我坐在壮汉身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如此惊人的体型差距,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我……我之前本来也不是在这里工作的……”卡西莫夫嘟囔着,看着眼前病榻上昏迷不醒的病人,陷入了回忆。“我以前是个军人,在乌萨斯的军团里担任重装士兵。那个时候,我有个叫阿德里安的同乡,和我一起参军,担任近卫士兵。他的军衔始终比我高……我经常听到赫拉格将军告诉我关于他的消息,现在,估计已经战功赫赫了吧……”

“后来你怎么离开战场了呢?”我拍了拍卡西莫夫的肩膀。“我觉得你这样的体质,不该是当医疗兵啊。”

“后来啊……”卡西莫夫低下了头,不愿和我直视,对自己的过往痛心疾首。“后来,乌萨斯和东国发生了一些冲突,那场战争当中,我负责掩护部队前进。本来一切正常……直到……直到我被东国的将军,用他的太刀熔断了我的盾,划伤了我的腰部——到现在还没痊愈,于是我就被从前线上撤下来了。再后来,我就染上了源石病,直接被军队除名了……”

“我记得……我离开部队前,阿德里安找我聊了聊……”卡西莫夫说到这里,眼眶不由得湿润了。“他说,他现在在军营中,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能够养家糊口。而我,我只希望自己能证明自己足够强……”

“说来也奇怪……”我继续追问。“一个军人,不想着杀敌卫国,扬名立万,却寻思着怎么赚钱?”

“但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卡西莫夫从旁边的柜台上拿起酒瓶,用力拧开,将里面的伏特加一饮而尽,直到酒瓶见底。“据我所了解的,阿德里安从小就是在一个贫困家庭出生的,大学都没上就出来参军,为的只是养家——因为军饷是乌萨斯最高收入,他能尽快支持自己家的现状……也许,他就是这么纯粹的一个人吧……”

我也给不出什么回答,只有做一个听故事的人,听这位同兄难弟卡西莫夫讲诉在他身上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还记得……我还记得后来……”卡西莫夫很清楚我是他唯一的听众,大概平时也是有苦难言,便打算好好珍惜这个时间。“后来啊,战争结束了……我们战败了,就像我们的老师长牺牲前猜测的那样——毫无悬念。我听说……我听说我的同胞们誓死守卫最后一道战线,没接到撤退命令绝不回头……但是……还是战败了……”

“一个月前,战场上最后一批战友也回来了……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成人样了:曾经英姿飒爽的他们,如今面黄肌瘦、蓬头垢面、伤痕累累,完全没了当年初入军营时期的风度。我和他们攀谈着,听他们讲述战场上的叱咤风云、枪林弹雨、浴血奋战,我真的是心潮澎湃——然而,当提到战败的时候,没人继续讲下去了。在这里治疗了一段时间后……他们也离开了——虽然只有几个人活着离开了。 ”

“我记得……我记得那些战友就躺在这个庇护所里面接受治疗。他们无一例外都染上了源石病,有几个可怜的重度感染者刚来没几天,就不治身亡了……其他的人虽然活着离开了,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然,乌萨斯当局为什么对感染者视若蝼蚁呢?服过兵役的那些感染者,待遇也不会有多好,顶多不被拉去做长工……即使不被剥夺公民权,活在世上还是受人唾弃的死皮烂骨……”

“有个叫高格的中尉,当时就躺在你这个单人隔间里面……他是被其他人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嘴巴被手榴弹炸掉了半边,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不清血肉模糊的面孔,也已经不能说话了……据其他人说,他也被敌方的那个将军重伤了——而且失去了双臂……”

“他每天要注射三五次药物,因为断臂的伤口受到了源石法术的感染,就像我现在的伤疤一样……”

“他的伤口感染恶化得很快,再多的药物也无法抑制他的痛苦……病入膏肓的时候,他面孔上结痂的血肉扭曲成一团,扭动着没有手臂的身子在病榻上抽搐着,嘴里不住地发出模糊的哀嚎,听着瘆死人了……最终他还是散手人寰了,死亡结束了他的所有痛苦……唉……”

……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卡西莫夫应该是个很自重的人,他对个人的得失和自尊看得比普通人重得多。他的故事是那样的残酷,又是那样的真实,这是以前我在拉特兰从来想象不到的;对他而言,他的尊严自从离开部队,就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在这里当医护人员并非他的本意;他还是那么的怀念战场上的生活,渴望建功立业——又或者,看着战友们悲惨的命运,他有负罪感——如果能留下自己一个重装,会不会战局逆转也说不定,自己的战友不会白白牺牲,而自己也能留得生前身后名。他是个战士,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

“卡西莫夫……”

我还没说完一句话,卡西莫夫已经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他的眼睛里,榛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光芒,很快又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伤感。

“斯戈里特,我很高兴认识你……你现在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了……”

“我理解你,卡西莫夫……”

我表示对卡西莫夫的同情,抬头望向成排的病榻。恰好来了几个医护人员,他们走到离我最近的一张病榻旁边,伸手往那个病人的鼻孔处摁了几下;其中一个医护人员失望地摇了摇头,弯腰从病榻底下抽出一个裹尸袋一样的大袋子;另外的几个人缓缓地将病人从床上抬下来,像扔垃圾一样投入裹尸袋里头,拖着走出了庇护所,一切又恢复死寂。

“唉……看看吧,斯戈里特。”望着被拖走的遗体,卡西莫夫又长叹了一口气。“天晓得什么时候会有这种不治之症?!一旦害了这种可怕的源石病,就相当于对你宣判了死刑,立决还是死缓只是个时间的问题……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三天两头就看到有人被装进裹尸袋,再运到焚烧场火化……这里的人已经不再人人自危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早晚会轮到自己……我的身子再怎么结实,也扛不过源石病的……俗话说“人怕痨病虎怕伤”,没准再过个十几年,我也是焚烧场里的一抹灰烬了……”

想想看上午的时候看到那个体力不支累倒后,直接被纠察官扔到锅炉里面的感染者难民,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有本诗集。”我挽着卡西莫夫的手臂,用我对美好事物的回忆驱散他不快的情绪。“我经常带着它,尤其是在旅行的时候。我喜欢和人们分享诗集里面的那些美好的篇章,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心灵熏陶。即使在我最失意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看看,让优美的文笔释放我内心的苦楚……”

“我有一支口琴。”

卡西莫夫听到我向他讲述我的诗集,自己也暂时从困苦的心境中解放出来。他从座位上起来,一步步走到旁边一个破旧的隔间里头;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小巧玲珑的口琴,和他壮汉的形象反差极大;谁能想到,曾经在军营里面刚硬如铁的军汉,也有着像女性那样无比柔软和细腻的一面呢?

“我在军中,经常吹一首曲子,叫《冬日郊外的晚上》。想家的时候吹,打胜仗的时候吹,送别最后一批战友的时候,我也是吹奏这首曲子的……我很喜欢这首曲子,那是我父亲教我的。”

“父亲……”

卡西莫夫这句话中无意提到的“父亲”,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了我的头脑。

我,我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我曾经一度将和母亲同为地魔族的继父视为我的父亲,直到地魔族的弟弟的出生,让我这个萨隆族的萨卡兹猛地意识到;我现在的“父亲”并不是我真正的亲生父亲;我和继父很少交流,总是试图去避开这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我对弟弟很友善,然而当我看到母亲、继父和弟弟一起坐在餐桌上,一种说不出的痛就会瞬间将我淹没——我感觉,他们才是一家三口,而我完全是个多余的人。尽管母亲经常劝我,让我试着去接纳继父,说是不希望我从小缺少父爱。而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愤懑地冲着母亲喊道:

“妈妈——我爸爸到底在哪?!”

每当这个时候,我得到的回答就是:

“你爸爸很早就离开了……”

……

忽然,悠扬的口琴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卡西莫夫闭上眼,专注地吹奏着手里的口琴,仿佛周围的悲惨世界都消失不见,而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梦乡当中,为自己带来生命此刻的寂静,还有那寂静中动人的旋律。周围病榻上的人们,听到卡西莫夫的旋律,竟然不约而同地随着飘扬在庇护所里的乐声,轻声歌唱了起来: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翻波浪

明月照水面闪银光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响

我想开口讲

不知怎样讲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我想开口讲

不知怎样讲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朦朦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那冬日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那冬日郊外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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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话:受难

转眼间,在集中营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样子。乌萨斯越来越寒冷的天气,只是在不断地提醒着这里的人们:冬季将至了。

三个月里,我大多数时间还是在纠察队的看守下,待在我的工作室里面一边专心捣鼓着乌萨斯官方的武器图纸,一边忙于打造;每当我工作室里的机床“隆隆”响起的时候,纠察队的士兵总要从旁边的窗户那儿凑过头来,看看我到底在玩弄些什么名堂;天冷后,他们用木板条封上窗户,因此即使是大白天,工作室里的光线依旧像牢房一样昏暗,我只能打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即使如此,纠察队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监视我的机会,他们变本加厉,时不时就透过木板条的缝隙,贼眉鼠眼地盯着工作室里面的一举一动。

除了工作以外,他们看到的,就是我独自一人坐在墙角,手里捧着我心爱的诗集朗读着。和我告诉卡西莫夫的一样,诗篇的意境成了我在集中营期间的精神支柱。

房间里没有日历,我只好在床头边用焊接笔刻下正字来计算日期,提醒我不要忘了时间概念。每隔七天,赫拉格将军就会以他的名义把我带出来,然后偷偷带我来到阿撒兹勒;在那里我时常能看到老朋友卡西莫夫,还特意将我的诗集带出来,同他一起欣赏。从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卡西莫夫,对优美的诗篇竟然展现出无比的热爱,十分乐意和我共享。

一同欣赏完诗集后,我们就坐在医疗区外面的空地上,无话不谈。卡西莫夫会为我讲述阵中的往事,还有对战场的怀念,还有那个他最欣赏的,名为阿德里安的同乡人,而这个时候我总会想到那天对赫拉格将军的一番回答——战争的意义是什么?

傍晚的时候,我注意到卡西莫夫会一个人走出去,望着天边的斜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口琴,对着斜阳和晚霞,吹奏着凄美的曲子。每当卡西莫夫吹奏曲子的时候,其他庇护所里面的人们偶然走出来听到,就会不约而同地坐下来,随着卡西莫夫吹奏的旋律放声歌唱,仿佛那是他们的共鸣。我伫立在他的身后,静静地听着这潸然泪下的旋律,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回想到阵中的战士们围坐着,望着故乡的方向,听着战友吹奏着《冬日郊外的晚上》,一边歌唱起来,共同将对故乡、对家园、对和平的向往寄托在飘向远方的歌声中。

英勇无畏的战歌背后,是陵墓里日夜不息的火焰,军歌则不然。悠扬漫长的军歌背后,是亲人和故土无限的守望。卡西莫夫吹奏的《冬日郊外的晚上》在最艰难的时期,成为了战士们共同的生命纽带。

每当中午开饭的时间,不少人都会到庇护所外边的空地上领取免费的食物,然后围坐在地上一起共进午餐,而我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他们朗读诗集上的诗篇;一区终了,人们无不叫好,即使是重度感染的病人也简单而无力地拍手示意。在阿撒兹勒收容所的日子,对于一般的人来说完全是得过且过,但是当平淡无奇的生活多出了些许诗意的片段,人们的态度也会慢慢随之改变。

阿撒兹勒偶尔遇到药物不足的情况,这个时候赫拉格将军就不得不到城里去,托他在彼得格勒一家诊所里的大夫帕瓦开些药过来。那一次,他还顺便把我捎上了,集中营里面甚至连马洛尼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之前游历的时候也不是没在乌萨斯待过,但这是我第一次到彼得格勒。

12月20日/彼得格勒-乌萨斯/AM11:00/天气:阴/能见度:高

彼得格勒这个地方是乌萨斯重要的城市,经济发达,人口聚集,大多是乌萨斯和埃拉菲亚族的市民。走在河边,经常可以看到庞大的汽船装载着货物来来往往,浓烟滚滚,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街道上,穿着端庄的人们、学生打扮的自治团(我问了赫拉格将军知道的,自治团最爱无事生非)、还有雅致的贵族,这就是乌萨斯的市井风貌了。城市的繁荣昌盛,与集中营里面惨绝人寰的情景产生巨大反差。而这一切的背后,毫无疑问,就是隔离感染者和非感染者的高墙。靠着感染者充当无偿劳动力,和通过战争对外扩张,这两条沉重的铁链已经锈迹斑驳,却依然拖动着这台庞大而腐朽的国家机器,其恐怖可想而知。

帕瓦的诊所开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面,因为是出售药品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经常要和疑似感染者的病人接触,一般人没事都对这里敬而远之。因此,帕瓦的诊所门可罗雀是家常便饭了。可但凡赫拉格将军一来,这个中年佩洛族人就热情地迎接上去,并按照将军的指示帮他把药开好。

“我们的交易时常要秘密进行。”赫拉格将军看着帕瓦转身去拿药品,悄悄告诉我。“乌萨斯当局对药品的监管相当严格,经常动不动就要询问药物的来路、去向、是给什么人用的,甚至就连来诊所的病人都要打探打探。一旦纠察出来是源石病感染者,恐怕要被就地处决,诊所也将面临被取缔的命运。”

我戴着将军为我准备的斗篷,看着诊所破旧的设施,料想帕瓦大夫平日里也没什么收入,幸亏遇上了赫拉格将军,但是这么私底下办事,难免会提心吊胆。一般的诊所,只敢收留普通的病人,但是绝对不敢收留源石病感染者——即使是法律上不明令禁止也没那个胆量:源石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方式,一旦染上了相当于不治之症;现有的药物只能遏制病情的恶化,缺乏治疗经验只会增加染病的风险。

“将军……”

我忽然开口了,赫拉格将军始终是以他不变的标准军姿站立,只是回答我而没有多余的动作:“你这里有什么事吗,年轻人……”

“我……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出售黑火药的……那种……军火商……”

将军惊讶于为什么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犹豫了片刻后,他来到帕瓦大夫身边,悄悄地对着大夫说了一些话。帕瓦大夫听到后点了点头,便暂时离开了诊所。

“我记得……”将军看着帕瓦大夫出了门,便伫立在门口。“我记得我过去也曾尝试过在城里开诊所,也曾向上级提出建议。贵族们虽然答应了,但是不允许收留源石病感染者,我才发现这一套行不通。阿撒兹勒建立的目的,无非就是为那些可怜的源石病感染者,让他们能够得到救治。至少在我看来,他们和别的病人没什么区别,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迫害。老夫不懂医学,建立阿撒兹勒的本钱都是掏自己的军饷。”

“我之所以曲线救国,是因为现实和理想完全不一样,年轻人……”赫拉格将军的话语慢慢地开始严肃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当中。“对感染者必须迫害的红线,就是乌萨斯铁打的规律。你若要庇护感染者,就是与乌萨斯为敌,就越过这条底线试试看,然后乌萨斯就会与你为敌。不管你是谁,一旦招来乌萨斯的敌对,你就必死无疑。记住:你与乌萨斯为敌,和乌萨斯与你为敌,截然不同……”

“本质上来讲,还是人的恐惧在作祟。”我对将军说道。“人对未知事物充满了恐惧,然后才是敬畏。人们害怕源石病,却还有术士这样的战斗职业,这是为什么?乌萨斯当局口口声声称感染者罪该万死,但他们的部队也并非完全不接触源石法术,这又是为什么?对源石病感染者的迫害和对军队装备具有源石法术的武器,两者完全没有什么矛盾。正是因为对源石熟悉了,才会在清除那些感染的人的同时,利用源石法术会伤人且使人感染的特性,去攻击他们的敌人,让对手被感染,再被迫害。完全不矛盾……”

“嗯……年轻人……你的格局比我还要远大一点……”

话说完的时候,帕瓦大夫已经回来了,带着两小盒我需要的黑火药,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弄过来的。赫拉格将军给了他一点费用,作为帮我买火药出的钱。带我离开诊所前,还再三叮嘱我:

“好好保管,塞在斗篷里面,可不要弄丢了……”

1月17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AM11:00/天气:阴/能见度:高

又是七天一组的日子了,我手头边的装备也八九不离十了:两管成型的臂炮,用源石电路板连接着,通过源石的能量完成发射。完工后,我一屁股坐回床上,看了看墙上生锈的挂钟——此刻时针已经偏向了“十一”的位置。

今天不知怎么的,往常在这个时间点,赫拉格将军都会赶到这里来,把我接出去到阿撒兹勒。可是我足足等待了半个多钟头,将军还是没有出现。我便掏出诗集,继续朗读起来了。

“喂———!!!”

突然间,门被打开了——但此刻门口站着的却不是赫拉格将军,而是讨厌的马洛尼,跟着纠察组一起来到了工作室里头。他歪头皱眉,脸上写满了不满。我一抬头,就看见他快步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手里的诗集,说到:

“你这东西我倒是见过,就在你的随身物品里面。你说你搞了三个月还没搞出个名堂,现在还有闲工夫在这儿看书……”

我赶快把诗集阖上,不想让这个肮脏的家伙看到里面的诗篇。谁知马洛尼当机立断,没等我接下来把诗集收起来,便一下子扑过来,“唰——”地一下子从我手中夺过诗集。

“把我的诗集还给我!!!”

我如梦初醒,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想要从那个肮脏的家伙手里抢救出我的诗集。周围的纠察队士兵眼疾手快,一拥而上,将我用力摁倒在地,死死地压住我的四肢。我拼命挣扎着想要扑过去,但是寡不敌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对我投来戏谑的表情。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有意思的玩意!!!真的是便宜了你!!!”

马洛尼毫不怜香惜玉,完全不拿我当一回事,将我的诗集在手里来回玩弄着,粗糙的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着。他嘴里叼着烟卷,左看看右瞅瞅,眼神还是那种一如既往的不怀好意。

“我得拿回去好好欣赏欣赏……”马洛尼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干脆拿我的痛苦取乐子。看到我在赫拉格将军的庇佑下安然度日的他,这样的情况下他希望彻底击溃我的内心,强取豪夺地从我身边顺走我的精神支柱。我欲哭无泪,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看到马洛尼转身要走,我顾不上浑身上下的肌肉被拉扯得酸痛,猛地一发力从地上蹦起来,冲着马洛尼的后脑勺就是一口唾沫——

“呸———!!!”

“好小子!!!胆子可不小啊!!!看样子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这一下可不得了,马洛尼怒不可遏地转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电叉,狠命扎在我胸口上,刚好接触活性源石。顿时有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活性源石一路直下,在源石和血肉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钻入每一条神经和血管,汇聚成一条逆流直直地窜向脑门;在脑子里打了几个滚,化作一条电蛇再原路返回接触的地方,瞬间爆炸开来流向全身。撕心裂肺的剧烈疼痛加持下,我瘫倒在地,从头到脚使不上一点劲儿了。

“哼———!!!就这点能耐吗???以为自己很厉害是不是?!好啊——我给你看看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说罢,马洛尼一脚重重地踏在我的脸颊上,肮脏的靴底来回摩擦着我的眼角。纠察组的士兵也没闲着,抬起脚又是踢又是踩;我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徒劳地避开他们雨点般的攻势。没过多久,他们觉得玩腻了,就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架着,轮流出击,又从马洛尼手里接过电叉,轮流刺激我的活性源石,在一次次把我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把我“激活”。

层层覆盖的疼痛已经使我的感官逐渐麻木,到后来,我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只剩下沉闷的打击感。每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迎面挥过来不知是谁打出的拳头,一拳把我的脑袋打下去。然后我又在一阵电流之下,不自在地抬起头,而他们的拳头又准备好了……

最后,我鼻青脸肿,被他们拖出工作室,重重地扔在地上。马洛尼不屑地吐了口唾沫,作为回敬,然后带着纠察队扬长而去,连同我的诗集也一并带走了。

我躺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被打出来的口水,混合着额头上和鼻子里淌出的鲜血,弄得我的脸一阵狰狞;我的眼角肿了起来,稍稍眨眨眼睛都会流出泪水,已经分不清是身体的本能,还是痛彻心扉的泪;身体在逐渐恢复知觉,后知后觉的疼痛感也慢慢回来了,肉体上火辣辣的疼痛很快淹没了心灵上的创伤,只剩下了愤怒与无奈交织纠缠着。

朦胧之中,我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斯戈里特——你没事吧……”

“赫……赫拉格将军……”

“我是卡西莫夫!!!”

卡西莫夫突然到这个地方来了,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很显然是趁着马洛尼带着纠察组离开的当儿,再躲避帝国炮火先兆者的镜头死角才找到我的。看到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他急急忙忙背起我,就朝着营房赶去了。

我被卡西莫夫安置在其中的一个营房里面,四周的人都穿着病服,挤在这个如同鸡舍般的小房间里头。毫无疑问,他们都是阿撒兹勒的病人,还有那些被收容的流浪汉,可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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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话:清醒

1月16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AM11:00/天气:阴/能见度:高

这是我头一次参观感染者的营房:里面的环境堪比鸡舍,大堆大堆的甘草铺垫在地板上,上面沾满了烂泥地里的淤泥和肮脏的灰渣;营房里没有灯,只有头顶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白炽灯泡,连灯罩也没有;本来就狭窄的房间,很难想象平时居然是二十多人的住处;所谓的床铺就是钉在墙壁上,紧密排列着的一层层木板,两块床板之间的间隔甚至连卡西莫夫都睡不下;因为缺乏打扫和清洁,大群的人又窝在这个狭小密闭的房间里面,各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一拥而上,汗味、霉味、烟灰味、酸腐味、炉渣味,五味杂陈,叫人不愿再多呆一秒。

卡西莫夫带我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坐不下的还有体质瘦弱的,干脆爬到床铺上面,蜷缩在那里,都等待着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卡西莫夫背着我,将我安置在地上,周围有认出我的人,连忙凑上去看看我的状况。

“还记得赫拉格将军的阿撒兹勒吗……”

“嗯……”我喝了口水,才总算缓过了这口气。他一提到赫拉格将军的阿撒兹勒,我又想起来将军今天上午到现在一直都没回来。难道说将军出了什么事吗?

“阿撒兹勒……被乌萨斯政府查出来,取缔了……”

“什么???阿撒兹勒被取缔了!!!”

就像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被人用枪口指着脑门一般,如果不是挨打后的身体虚弱无力,我可能就要“垂死病中惊坐起”了——阿撒兹勒,三个月前还好好地,还是赫拉格将军秘密经营着的感染者庇护所,今天就想人间蒸发了一样。难怪今天一个上午将军都没有回来,很可能是因为阿撒兹勒那边出的事情。将军此前,就曾经再三叮嘱我,别让外面的人知道阿撒兹勒的事情……但是……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天吗……

“将军现在在哪?他还好吗?”

惊恐未定,我只想快些知道将军怎么样了。营房里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开口的人都没有。

“将军失踪了。”卡西莫夫不安地嘟囔着,看着满屋子的同胞,心神不宁,好像隔墙有耳似的。“昨天纠察队来探访他的住宅,就发现里面已经没人了。乌萨斯高层讨论说,将军虽然是最高军事首脑之一,却一向暗中包庇感染者,特别是向你这样的人才……”

我看到棚屋里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唯一一个被区别对待的感染者,被安排在一间单人“工作室”里面,包吃包住,待遇和现在在一个棚屋里的感染者难民们完全没法比较然而这一不公平的原因不是别的,仅仅是因为我懂一些“学术”,我是可以利用的“智库”,我能为那帮虎狼之辈磨砺爪牙,为他们打造武器。

是的,我这样的“人才”,本质上和那些从早到晚,身不由己的“奴隶”们,有什么区别……

“估计这次东窗事发,将军肯定逃不了制裁:人家只是个军部的人,怎么可能和皇帝他们这些高层政府官员作对呢……唉……”

“最令人担心的是——就连将军自己本人也是感染者,这就是为什么他身居高层却体恤民情的根本原因。”卡西莫夫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平静地告诉所有人。“他憎恶官僚主义,更对那些虐待感染者的人深恶痛绝。他向皇帝隐瞒他是感染者的真相,暗中建立阿撒兹勒,大庇天下寒士。他希望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自上而下来担保我们,但是……”

“对感染者必须迫害的红线,就是乌萨斯铁打的规律。你若要庇护感染者,就是与乌萨斯为敌,就越过这条底线试试看,然后乌萨斯就会与你为敌。不管你是谁,一旦招来乌萨斯的敌对,你就必死无疑。将军的话没错:你与乌萨斯为敌,和乌萨斯与你为敌,截然不同……”

一时间里,狭小的棚屋里面,没有一个人开口,空气像是被寒冷的气流冻住了,像是跌进冰窟窿里面;在场的人无不心知肚明,或许日夜不息的压迫早已消磨了不少人的意志,已经没人有精力再回答多余的问题;或许,在他们心中,拜托命运的枷锁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活一天算一天;或许,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面对鞭笞棒打甚至是刺刀,满腔的怨气只能吞到肚子里,没有人敢开口。许久,也没有一个人答复卡西莫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声音:

……

“我……我宁愿与他为敌……”

“就算最终要招来他的敌对……”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我已经是感染者了……我不在乎失去什么了……”

……

营房里的感染者难民们议论纷纷,他们拥成一团,有的人甚至慷慨激昂地从地上举起他们的工具,仿佛他们要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直到纠察官们骂骂咧咧地赶过来,激愤的人群才被鞭笞强行驱散开来,拿着他们刚才的工具,不情愿地走出棚屋。卡西莫夫看了我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也走出去了。

我被纠察队强行带回了单独囚禁我的工作室。回到工作室后的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脑海里百转千回:阿撒兹勒被取缔了,赫拉格将军也失踪了,唯一可以庇佑我的靠山,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更悲惨的,恐怕是那些曾经在将军臂膀下抱团取暖的可怜的感染者们,他们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戒备森严的集中营,连一只源石虫也钻不进去出不来,想要赤手空拳从这里逃出生天,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真的……不可能离开这里吗……”

我低下头,拼命克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却无意间瞄到我胸口的活性源石——就是这该死的东西!!!这可恶的红光!!!弄得我现在是死非死是活非活的!!!

想到这里,我垂首顿足,躺倒在床铺上,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处发泄——我本来不该在这里的——我不该在这里的!!!不是我被那个恶心的波鲁陷害,不是我从山崖上跌下来,不是我被源石穿心,不是我被植入这颗该死的活性源石——

“等等——!!!”

术士将源石植入自己的身体,那么此时的术士相当于一个施术单位,而他体内的源石则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法术需要的能量。就像庞大机械体内的发动机,人体内激活血液流通的心脏。只要它具有活性,那么它就是一个法术核心,术士就可以通过它给予的自己能量,尽情施展法术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植入源石是不受咒语限制的!!!

莫非——我胸口的活性源石——是一个天然的法术核心……

我猛地从床上翻坐起来——是啊!!!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施展法术了呢?!

欣喜之余,随即而来的又是一个新的问题:我并不是术士啊,我还没好好学习源石技艺呢……

我擦了擦眼睛,来到工作台边,一眼就和桌上的臂炮撞了个正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两个炮管只需要少量的源石能量,就可以驱动了。我当初在打造的时候,被安排到的材料可是能够承受一定法术能量的合金,因此臂炮的耐久性不言而喻。

我盯着臂炮,陷入了久久的思绪:脑海中,我仿佛看到我自己戴着这两个炮管,奋不顾身地轰炸着乌萨斯的敌人,肆意宣泄着我的愤怒。

要是这样真的能凑效……

“为什么和图纸上的不一样?!”马洛尼仔细地看着桌上的臂炮和电路,恨不得从鸡蛋壳里挑骨头。

“长官,你看看这不是你要的电路吗?我只是还在调试,确定一下电路能不能接通……”

我漫不经心地将这句话抛给他。

“你少给我耍花样——斯戈里特。”马洛尼审视了一番,带着纠察队的士兵扬长而去,丢下一句话。“我告诉你,现在将军不在了,你就别指望谁来保你……”

马洛尼大概没注意到,我稍稍对电路动了一个小手脚:原本驱动臂炮的电路是应该连接背在士兵背后的源石能量块,现在反了个方向,直接移到了胸前的位置——没错,连接的就是我胸口的活性源石!!!

我改变了电路的连接方式:将并联在一起的电线拆开,用一个中继器连接上我我胸口的活性源石。中继器内部有一层保护金属片,可以传导活性源石的能量,再通过连接在外面的电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手中的臂炮。活性源石的持久性远比其他一次性的源石材料要好得很多,至少,这三个月下来,它还是像刚刚植入我身体时那样。

“我想……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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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话:挣脱

1月17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AM8:00/天气:阴/能见度:高

赫拉格将军失踪后,我的日子果然又变得和其他的感染者没什么区别了,甚至比其他感染者悲惨得多——

看押我的纠察队停止了为我提供一切正常的食物,只是把他们每天吃剩的残羹冷炙混合一下,就当作我的一日三餐;要是碰上脸色差的时候,他们就只扔几根啃剩的骨头,连残羹冷炙也没有。每天的工作时间也被迫延长了不少,一直到夜里很晚才能睡觉。锁链束缚的方式,也从原来的正面变成了反绑。

除此之外,他们还加了一个新的玩法:每当晚上我在床上睡着一个小时后,就会听到“啪——”的开灯声。忙着遮挡眼前的亮光时,他们就突然推门而入,围着我唱着乌萨斯军歌,还故意大声叫嚷,折磨得我翻来覆去。

如果此刻我故意不理不睬,他们就用电叉通电后猛刺我胸口的活性源石。一边痛饮伏特加,一边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样子,甚至还把喝了一半的酒直接倒在我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

……

“看看他还活着吗???哈哈哈!!!我还以为死了呢!!!”

“给你来个心肺复苏!!!”

“好酒!!!我给你也来一口啊——哈哈哈……”

……

这就是那些日子里,他们在茶余饭后的“娱乐”活动。

白天,我还是在我的工作台上工作着。晚上,则是充当这些纠察队看守无聊时消遣的工具。

有一次,一位纠察官喝醉后,将酒浇在我身上,还点了一支烟,顺手把打火机接近我的身体——如果不是被他的其他伙计拦下来,我就要被他一把火烧死了。

一个月的折磨下来,我看上去倒像是憔悴了一年: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不堪;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圈,身上仅有的一丝丝肌肉也被活生生地消耗下去;浑身上下除了一天到晚捣鼓机械的味道,还酒气熏天——我不喝酒,这当然是他们的“杰作”。

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现在静静地躺在我工作台上的那堆东西:一堆铁皮和钢板粗制滥造的“盔甲”,一个用汤锅充当的“头盔”,还有两管臂炮。甚至,还有一些火力不是很强,但具有破坏性的弹药——那是我在那些出去的日子里攒的黑火药打造的,现在正暗藏在我的床底下。

这就是我在一个月前的计划:用他们提供给我打造武器的钢材,制作成厚钢板,打造一套“护甲”,以抵御子弹的射击;用自己平时烧水的一个汤锅做一个头盔,保护头部;通过臂炮作为主手武器,钢骨作为近战武器,用它来逃出汤姆斯克集中营。

这些东西,我每次受尽磨难后,看到它们,就会感到不再那么痛苦了……

“只能靠我自己了……”

2月18日/汤姆斯克集中营-乌萨斯/PM2:00/天气:暴风雪/能见度:低

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被折腾得一个多月夜不能眠,当天白天我实在太累,趁着看守的纠察官不注意,难得睡了个午觉——谁晓得这个午觉一睡睡到天黑。墙上破旧的挂钟上,时针已经缓缓偏向了“九”。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还有一个小时,再过一个小时,那几个纠察官就要进来了。

我拖着酸痛的肢体从床上挣扎着起来,扶着墙壁挪动到工作台前,想喝口水定定神。但是,当手指无意间接触到炮管的时候,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意便顺着指尖缓缓爬上来,在我的手上蠕动着。

这阵寒意我过去没怎么感受,但是所处的地带和我来这儿的时间告诉我:这是冬季来临的征兆,今夜应该是个雪夜。

乌萨斯的冬季,那可是出了名的可怕。朝九晚五的暴风雪,夜以继日笼罩在天空中的阴云,冰冷刺骨的寒霜……一切都是你这辈子最不想感受的凄凉,把这个本来就如同地狱般的地方变得天寒地冻,更加令人胆寒。

我来到窗边,向外望去:外面漆黑一片,只看到探照灯下的积雪,还有天空中肆意飞舞着的雪花;一旁的营房里也只能看到灯火照亮的地方,其他的便是阴影。

漫天风雪遮蔽了光芒,却照亮了逃出生天的道路……

“但愿凑效……”

我从工作台上扛起臂炮,四底下打量着这洞穴般的房间,看看哪个位置我可以把它藏起来。

……

“喂!!!”

“回棚子里去!!!快点!!!”

“走啊!!!杂种!!!”

……

纠察官如狼似虎的吼叫声隐约从外面传来,连同被迫害的感染者难民的哀嚎声一起,混合在晚上的寒风中。

“开门!!!”

紧接着,我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里面搅动的声音——乌萨斯晚上的空气十分寒冷,冻得手指不能屈伸,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迟迟没有把门打开。

“赶快……机会只有这一次了……”

我抽走工作台上的防水布,装模作样地覆盖在臂炮上面,又用脚把它往里面踢了踢。而装着弹药的背包则被摆放在床头柜上,距离我每天晚上被锁起来的位置不到一码远,以便我可以在第一时间就背上它。弹射装置上的锯齿轮也是蓄势待发,时刻准备听从我的发号施令。

最后,我从工作台上拿起水壶,匆匆往嘴里浇灌了几口水,热水带来的温暖,让我稍稍定了定神。确定自己不会昏睡过去后,我往炮口上浇了点热水(防止炮口温度太低,炮弹打哑),将剩下的热水倒出来,淋了自己一头一脸。

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后,我背着双手坐在角落里,时刻等待着——

“彭——”

他们终于把门打开,为首的纠察组长一眼就瞥到了我——此刻,我就像被冻死了那样,蹲坐在他们平时锁住我的位置,一动不动。

“这个家伙是怎么了?!”

纠察队的士兵们纷纷议论起来,纠察组长却觉得有什么蹊跷,一个箭步跨过去,站到我面前。

“喂!!!我问你话呢!!!”

我低着头,眼睛紧闭着,故意默不作声。

“回答我!!!”

他得到的回应,依然是沉默。

看着自己的发号施令没有用,纠察组长从腰间拔出电叉,准备再次刺激源石——

“啊啊啊啊啊—————!!!!!”

我突如其来的反应,纠察组长瞬间被怔住了。他还来不及叫出声,脖子就已经被铁链紧紧缠绕住了——我一跃而起,将他掀翻在地,又用镣铐的铁链死命勒住他的脖子。他慌乱中挥舞着手里的电叉,无意间扎中了我额头上的伤口。

“呃啊啊啊啊————!!!!”

我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地拽住铁链。纠察组长的脸颊开始变得青肿酸胀,他张着嘴,像猎狗一样不住地吐着舌头,眼珠子像是要爆出眼眶那样不正常地瞪着。

“快上!!!制住他!!!”

纠察队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朝我接近,我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踹向距离我最近的士兵,又拽动铁链,用纠察组长早已窒息的身体抵挡其他士兵的攻击。纠察队士兵生怕伤到了组长,纷纷往后倒退。

我翻倒在地,松开了半死不活的纠察组长,顺势踢了一脚弹射装置——

“唰——啪嚓——!!!”

电锯齿轮飞出的声音,伴随着铁链断裂的声音——我的双手被解放了!!!

趁着其他的士兵都目瞪口呆的时候,我迅速背起弹药背包,顺手往床底下一插,准确无误地戴上了自己的臂炮,转身就是一发——

“轰———!!!”

墙倒屋进整齐风,眨眼间,几个士兵就连同我面前的墙,一起被炸得稀巴烂。破碎的墙壁化作千万碎块,像散弹一样飞溅向房间的各个角落,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奔涌而下,顷刻间充满了我的周身。长时间以来的囚禁,就连这股黑夜中的寒气,也仿佛成了自由的征兆。

我抬起手上的臂炮,瞄准半空中的炮火先兆者无人机,“轰——轰——”两下,把它们也处理掉了。

“快———快去搬救兵———!!!”

外面放哨的士兵一听到爆炸声,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我没有兴奋太久,就赶紧回过神,从工作台上拿起自制的甲胄,一套套装备上,最后再戴上“头盔”。

根据卡西莫夫之前绘制的地图来看,我被关押的区域在集中营中心区域,要想逃出去,中间一大片营房区域是我的必经之路。而且,这是一段不小的路程,我不仅要面对暴风雪的侵袭,还要对付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敌对势力。

一声炮响,装着通电铁丝网的高墙被炸开一个口子,我拖动着全身的甲胄,拼命从缺口挤进去。刚进来没多久,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混乱不堪的情景:营房里的感染者难民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数以百计人们的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狼奔豕突。很可能是我的炮击惊动了整个集中营,看守都被引开了,这一下也弄得难民们人心惶惶。

我在人群中穿行着,眼睛透过“头盔”的孔洞,寻找着参照物。

哨塔上的帝国前锋百战精锐正忙着指挥纠察官控制人群,忽然发现一个身披铜皮铁骨,手持炮筒的身影在人群中移动着。

“快把撕裂兽放出来,控制人群!!!”

“哐当——!!!”

“吼哦哦哦———”

随着集中营墙角的铁门被打开——紧随其后的是笼子被打开的声音,一群被驯化的乌萨斯撕裂兽冲了进来。看到逃散的感染者,就猛地扑上去,用它们沉重的身体压倒在那些可怜的人身上,用它们的利齿贪婪地撕扯着他们伤口上干涸的血肉。

“唰————”

一股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里面蔓延开来,撕裂兽在一顿撕咬后,似乎暂时安定了下来。它们左顾右盼,鼻子嗅着空气里面血腥味最浓烈的地方,很快,它们锁定了目标——没错,我用甲胄的边缘划破了自己的手心。撕裂兽锁定了新的目标,咆哮着,四条短小的熊腿拖着沉重的身躯冲着我来了。

“就是这样……”

引开这些撕裂兽,让他们远离感染者难民。

“轰——轰——轰——轰——”

炮声响起之处,撕裂兽瞬间被炸得粉身碎骨,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碎肉散落在四周,散发着阵阵恶臭。感染者难民一看到炮火冲天,也四散开来,各奔东西——不知不觉,我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才是百战精锐真正的目的——他们的目标就是现在暴露在空旷地带的我。

正当我忙着装弹的时候,一群浑身肌肉的军汉已经出现在我的四周了:他们穿着特制的抗感染制服,厚重的防御夹层,手上戴着两个钢制突刺,整个防护面具完全遮住了脸,只能看到透着凶光的眼睛在闪烁着腾腾杀气。

“前面那个铁人——”其中一个军汉冲着我吆喝。“我们是乌萨斯帝国前锋百战精锐团——立刻缴械投降!!!不然——”

“轰———!!!”

话还没说完,他就在响亮的炮声中上了天。其他的百战精锐连忙朝我发射子弹——然而,这些小玩意对我现在的甲胄而言,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我调整角度,在没有瞄准镜的情况下,朝着百战精锐团发射炮弹。几经周折,帝国前锋百战精锐非死即伤,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我可没精力管他们,快步跑出这片营房区,再穿过两个营房区,就可以抵达最近的大门了。

“嗡嗡嗡嗡嗡嗡——————”

头顶上,一盏巨大的探照灯从天而降。我抬头向上望去,忽然看到一架帝国武装直升机,就在前方的空中盘旋——这似乎也表明事态严重,不然怎么连直升机都出动了?而我的臂炮只是个粗制滥造的玩意,打其他的敌人还有两下子,但是绝对不是直升机的对手。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如果打不过,就尽量避开直升机的探照灯……”

……

另一边,直升机上,驾驶的士兵仔细搜寻着目标。忽然,一个身披甲胄的影子从探照灯前一闪而过。

“发现目标……射击!!!”

“哒哒哒哒————”

直升机奋力开火,高频率的打击把地上的积雪都溅了起来。我在雪地上打了个滚,躲到营房的背影处,刚一躲进来,直升机的火力就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可把我吓得不轻。我现在不敢跑出去:甲胄本来就行动不便,很容易再次被直升机瞄准。

我环顾四周,周边有许多军用设施:放哨塔下面停靠着运输车,还有军用的燃料桶,那可是天然的爆炸物。如果将它们引爆,吸引直升机的注意力,就可以为自己争取一些活动的空间,顺便还能解决掉赶来的士兵。

“呃……”

我抓住时机冲出去,紧握着拳头,拼尽全力用自己仅有的源石技艺操控臂炮射击。只要一见到任何军用设施,就毫不犹豫地将它摧毁。

……

“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他在哪儿?!”

“在那里啊———!!!”

……

“轰————轰————”

一时间里,集中营空旷的雪地上硝烟四起:炮弹飞向了放哨塔,砸向了运输车;落在雪地上的那些炮弹则溅起积雪,和着沙石一起被扬到半空中,狠狠地摔下来;隆隆的炮火逼得前来的乌萨斯士兵节节后退——满目浓烟中,他们根本看不到对手在哪里。一阵爆破声传来,紧随其后的就是士兵的惨叫声。如同凶猛的野兽被散弹枪击中,发出的嚎叫声响彻整个黑夜。

士兵们溃不成军的时候,我一路前进,如法炮制地对付前方的敌人。乌萨斯的士兵可不是吃素的,奋不顾身地扑上来准备和我火拼,然而在看到我的炮击后,又赶紧避开。偶尔有一些突击队的突击者,瞅准我炮火的间隙,挺着矛刺突然从我身体一侧突击,使我腹背受敌。慌得我不得不从背上抽出钢骨,用力抡起来,狠狠地揍向突击者的脑袋,突击者的防具不是很坚固,被一顿暴风骤雨似的击打,迅速败下阵来。

“在那里!!!在那——弩手!!!射击!!!”

胸口的活性源石无意间成了夺命的信号灯,它散发着的红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是那么的显眼。一瞬间,弩箭从我看不见的地方袭来,叮铃当啷地落在我的“防弹衣”上。弩手们利用烟尘的掩护,出其不意地向我发起进攻。我举起手臂挡住箭矢,一边寻找着掩体。

扑面而来的烟尘里,我也被干扰了视线:弥漫在空气中的只有浓烟,还有刺鼻的火药味,分不清是我的炮弹,还是乌萨斯军方的火器打出来的。偶尔看到几个黑影慌不择路地一闪而过,那都是什么人?是逃命的感染者难民?还是冷酷无情的感染者纠察官?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继续开火会伤及无辜。

“咳咳——咳咳——”

烟硝扑鼻光刺眼,霹雳如雷火惊蹿。

爆炸的火一路烧到营房,越来越多的感染者难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援”释放出来,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像刚才那样慌不择路,惊叫呼喊着。

“轰———轰———轰———”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逃出生天的道路,争先恐后地往那儿跑——那是在墙壁上被我炸开的窟窿。面对鱼贯而出的人群,区区一支军队怎么拦得住?感染者难民奋不顾身地冲破士兵的堵截,踩着地上的碎石,接二连三地从缺口逃出去。

我连忙往烟尘稀疏的地方奔跑,尽可能吸引乌萨斯军方的火力,为感染者难民争取逃跑的时间。我记得,集中营的地图上有一个出口,就在这座瞭望塔西面,只要往这里跑,就一定能够逃出去……

一阵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

“斯戈里特!!!”

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线了,马洛尼忽然从现在我的面前,肩膀上扛着一根火箭筒。

来吧!!!看看谁的炮火更猛一点!!!

马洛尼瞄准我就是一炮,我脑袋一偏,炮弹从我的左臂边擦肩而过,在我后方腾起一阵热浪,把我吓出来的冷汗蒸干了。风水轮流转,我料到他会无计可施,迅速瞄准了他的脑袋。

“轰————!!!!”

巨大的爆破声震耳欲聋,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浓烟中升起,与此同时,马洛尼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了。而我,捂着左臂,眉头簇成了一团。

我的左臂,被高速飞来的炮弹擦伤,但我管不了那么多,赶紧抽身跑开,朝着大门的方向冲过去。

“啪——啊————”

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从脚踝的地方传来——驻守在门口哨塔上的狙击手击中了我没有护甲的腿部。我一下子跪倒在地,扭头朝向那个狙击手,把炮管瞄准他,“轰——”地就是一炮,直把他连人带哨塔一起炸了。然后,强忍着热烫的子弹在肌肉里灼烧的剧烈疼痛,一瘸一拐地穿过集中营的大门。

在我的身边,无数感染者难民高喊着跑过,冲入无边无际的雪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武装直升机很快调转矛头,探照灯飞快地追了上来。我提起中弹的腿脚,一蹦一跳地加快速度,也不在乎往哪里跑了,只想赶快甩掉直升机。

武装直升机穷追不舍,像是死死地咬紧猎物不放的猎鹰,我跑到哪儿,探照灯的灯光就追着我往那儿;耳边不断地回响着螺旋桨划破空气的“嗡嗡——嗡嗡——”声,让本来就心慌意乱的我,心跳简直要逼近嗓子眼;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万一被直升机击毙了,那一切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没办法了……除非把直升机打下来……”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别无他法,如果不这么做,大概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猛地回过头,迎着直升机刺眼的探照灯,双管齐下,将臂炮里面最后两发炮弹破膛而出,直奔直升机的驾驶舱——

“轰———!!!”

破碎的玻璃茬子溅了我一脸,与此同时,被炮击后失控直升机一头冲着我撞过来。我躲闪不及,情急之下赶紧用右臂去挡,庞大的钢铁头颅毫不留情地撞上了我,顶着我从山腰上一路滑下,像滑雪一样停不下来。

“呃呃啊啊啊啊————!!!!”

我拽着直升机的支架,往机舱里面挪动。刚挪动到机舱里面,就听到“喀———”的撞击声——直升机在悬崖边缘被卡住了,悬挂在那个地方摇摇欲坠。而我,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沉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至少现在我暂时安全了。我悬吊在半空中,大气不敢出,低头看着下面:夜里的光线十分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下面一片漆黑,只有眼前的风雪“呼呼——”袭来,根本看不清悬崖的底下到底有什么;我呼出来的空气,很快就被寒流冻结,化作无情的冰霜洒落下来。

“喀——咔啦啦啦……”

刚想到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事还是给了我重重的一记打脸:直升机最后还是没有撑过去,才一愣神的功夫,自己已经和直升机在做自由落体运动了。

“安全才怪……”

“噗通————”

全身的凉意席卷而来,随后是窒息般的感觉流遍全身。仿佛掉进冰窟窿里一般,河水抓住了我,将我浑身上下的温度一点一滴地压榨走。像是无尽的深渊,一点一滴地吞噬着我的魂魄。

我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粉身碎骨,而是掉进了更加冰冷刺骨的河水当中。湍急的水流,冲着我的眼耳口鼻钻进去,剥夺我的呼吸,我甚至无法叫喊,沉重的甲胄更是使我寸步难行。混乱中,我脱下了身上的一部分甲胄,向上游去,用力将脑袋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同样寒冷的空气;寒气入口,在我的牙缝间钻进去,冻得我直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地打着寒战。

我吃力地游到岸边,在沙砾铺满的河滩上躺下来,也不管寒气逼人,眼睛一闭,就这么沉沉地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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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话:荒土旷野

2月18日/亚述原野-乌萨斯谢拉格边境/AM2:00/天气:阴/能见度:高

“呼……咳咳——呃……”

一夜过后……

我独自一人行走在荒凉的原野上,脚下的大地,是我曾经在火车上看到的,是时间沉睡着的冻土,是我在诗的最后一行中描绘的那种美好。

如今,它的胸膛敞开着,却只能看到嶙峋的骨架:冬季的雪原,冻土中凝结着被冻结的时间。雪花,飘落在乌黑的泥泞上,寒风,扫荡于漆黑的冬夜里;乌云,密布那沉默的天空中。千里冰封的雪原,看不到一线生机,听不到一丝声音,只有寒冷的锁链,结着冰霜,挂着冰凌,无语凝噎……

我拄着钢骨,一瘸一拐地迈着步子。每一步,肌肉里的子弹就会猛地刺痛一下;每一步,都拖动着沉重的甲胄;每一步,都在消耗着我的体力;每一步,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迈出下一步……

天空,阴云密布,在大地上投下无垠的阴影;苍白无力的背景,一眼望不到尽头;横扫雪原的北风,如同刀刃般肃杀,切割肆虐着这片大地。一夜过后的天地,还是阴冷地叫人直打寒噤。昨晚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面泡了大半天,弄得自己跟个落汤鸡似的,而白天阴沉沉的天空雪上加霜。没有一线阳光,没有一丝温暖,我每跨出一步,全身上下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那种从头冷到脚的感觉就会永无间断地折腾着我。身上的甲胄已经没有了原先的作用,成了我行走的累赘。

“唔……”

卸下了全身厚重的甲胄,我用衣服上的破布和两块钢铁片做了个临时的夹板,护住我中弹的腿脚,将臂炮用镣铐的铁链缠着,背到背上,继续朝着荒野的前方行走着。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空中,忽然飘来恐怖的尖叫声。像是地狱的饿鬼被放出来了,嚎叫声充斥着整片天空——

是渡鸦群,像一团乌黑的云,“啊啊——啊啊——”的怪叫声几乎要穿透耳膜。这些嗜血无度的妖怪,肚子好似无底洞一般;一见到猎物,它们就成群结队,疯了似的扑上去,用它们的利爪撕开猎物的皮肤,然后用那乌黑光亮的喙嘴,像剔骨尖刀一般,将猎物连皮带毛、连血带肉嗦食得一干二净;五脏六腑、心肝肚肠则是它们最渴望的美味;甚至连骨头,也要敲开来吸食骨髓。

如果说,雪原是冰冷凄凉的地狱,渡鸦就是被关押在这里的残忍饿鬼,受尽了天谴和诅咒。

一旦被它们缠上脱不开身,就只能等着变成饿鬼的食物了……

“呜啊……”

好几次,我都觉得力不从心,身体摇摇欲坠。但是一看到天空中出现的渡鸦,又赶紧打起精神,强行支持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一旦倒下,就会被从天而降的饿鬼肢解,万劫不复……

我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耳边饿鬼般的渡鸦叫声才逐渐逝去了。

我不知道这漫无边际的步伐,这无边无际的道路,最终会将我引向何方。

我只是这么走着……走着……

2月18日/亚述原野-乌萨斯谢拉格边境/PM18:00/天气:暴风雪/能见度:低

“冬天来了……”

入夜后没过多久,迎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冬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和肆虐的飞雪席卷这片荒野。我不敢回头,只是继续手持钢骨,支撑着身子,拖着受伤的脚,一步深一步浅地行走在被时间遗忘的大地上。

很快,寒气钻进我的衣襟,无孔不入,开始一点点地剥夺着我的体温。那些弩手留下的伤口,则更是成为了它们下手的软肋,让它们将钻心的冷气扎在血液已经干涸的肉体上。

从离开集中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除了我在逃离前为自己灌下的那一口热水,我已经没有继续摄入任何能量了。数个小时滴水未进,嘴唇隐隐约约有发干,撕裂的感觉传来。脚踝虽然被夹板夹着,但还是抵挡不住冷气的侵袭,枪伤的痛觉蔓延到了脚踝,关节处隐隐作痛,愈演愈烈。

夜里已经没有了可怖的渡鸦,取而代之的是恶劣的天气。奇怪的是,无论身体有多么难受,我就是没有倒下。好几次,我都感觉这样的身体状况,足以让我彻底丧生;而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每次神志不清接近崩溃的时候,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激活了我的头脑。我的头脑意识反复告诉我:停下来吧……停下来吧……而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摆脱意识的控制,机械化地前进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惨白的大地上远处,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像是一头蛰伏着冬眠的巨兽,来不及钻入底下,就被瞬间冻结在天地间。

我一步步接近了那个“巨兽”,透过漫天肆虐的暴风雪,吃力地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辆乌萨斯装甲车的残骸,已经废弃很久了;赭石的锈迹斑驳在装甲车灰暗的铁片上,长年未修的炮管早已炸不出惊雷;横扫千军的履带耷拉在车轮上,掉色的涂层还隐约可以看到乌萨斯标志的双头秃鹫。

没有人知道,这辆装甲车是在何时何地被遗忘在这里的——就如同那些和它一样永远长眠在冻土的生命那样,在冰天雪地中被慢慢磨去一切:姓名、记忆、魂魄,化作同样惨白的枯骨,凝结在冻土之下的时间成了他们陵墓中的长眠灯。

好在,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歇息一下了。

我加快了步伐——又立刻被钻心的疼痛拖住了步伐——子弹,还在我夹板下的伤口里面。

不行——必须把子弹取出来!!!

我坐下来,拆卸了左脚的夹板,找到了夹板铁片锋利的边缘——虽然比起刀刃还是钝了一点,但是勉强能用。

“呃啊啊啊——”

我咬了咬牙,忍住撕裂肌肉的疼痛,用力在枪伤的伤口上划开一道裂口。随后把手指伸进去,血淋淋地将子弹抠出来。

“叮铃——”

子弹落在地上,伴随着切口汨汨流出的鲜血。我从衣服上撕下一片布条,趁着伤口没有被冻起来,赶紧包扎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装甲车一侧。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倚靠在装甲车的残骸上,伸手抚摸着胸口直喘粗气,却无意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唔……”

低下头一看,刺眼的红光射向我的眼睛——是活性源石,这个奇怪的东西,镶嵌在我的血肉当中,如同一只血红色的眼睛从胸口的位置睁开,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难道说……是这颗源石……让我活了下来吗……

恐怕是的,这个东西自从植入我的胸口开始,就像一个人工心脏那样,不停地释放着活性能源,刺激着我的血管和脉络,让它们继续运作。就像我连接的电路一样,现在的活性源石居然把我的身体当成了一个大型电路。偶尔,那种能源流过神经,带来短暂的痛觉——刚才一路上让我时刻保持清醒的,就是胸口活性源石的刺激。

我从残骸上起身,慢慢地移动到装甲车内部。里面没有光,这个时候的活性源石显得特别亮,红光照亮了整个驾驶舱,忽明忽暗,令人捉摸不透。我来到驾驶座上,瞅了瞅上面的灰尘。

在这个甚至算不上是住处的地方,我暂时落下了脚。

“呼……”

我吹了一口热气,将被湿气浸染的灰尘轻轻拭去,一屁股坐在经久失修的驾驶座上,盯着装甲车的仪表盘发呆。仪表盘旁边还有一个通讯器,我摆弄了一下,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什么人;然而,长期弃置不用的通讯器早就断电了,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周围还有一些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构造,但我没心情去关注这些玩意;舱门关闭后,驾驶舱内部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也不那么寒冷了,但随之卷席而来的就是另一种更折磨人的感觉:空腹感、饥渴感、疲惫感,原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负面感受都在刚刚的冷空气中被吞没了,来不及让我感受,现在却都像厉鬼一样报复性地调转回来攻击我。我辗转反侧,想要摆脱它们的困扰,但是越是运动,身体的空虚就愈发强烈,愈发不可收拾。

我的视线慢慢模糊了,眼前的东西变得扑朔迷离,什么都看不清了。这难道……难道就是人濒死前看到的强烈幻觉吗……

“斯戈里特!!!”

冥冥之中,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她——那天在火车上分别的时候,我还来不及向这位素不相识的萨卡兹女孩告白——现在……她……还记得我吗……

“希……琪……”

我挣扎着坐起来,揉着已经发红疼痛的眼睛,努力想看清楚。然而面对我的,只是黑漆漆的驾驶舱,还有那些被活性源石照亮的地方。我再次浑身无力,向后倒下去了。

……

“唔……”

“这里是……”

“什么地方……”

……

混沌的黑暗中,一道银白的光芒钻入了无尽的缄默,慢慢地化作各种绚丽的色彩:青色、蓝色、錠色、紫色。它们像是游弋于夜幕中的鱼儿,一开始只有一尾、慢慢地变成两尾、三尾、四尾……千千万万的色彩,化作一条条鱼儿,散发着光芒,一点点驱散着黑暗。一会儿,鱼儿汇聚在一起,像万花筒那样,汇成璀璨的流光。

“啊———!!!”

我猛地睁开眼——所有的黑暗都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是我自己——在冰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我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我从未见到过的情景: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湖面,千里冰封;隐约可以看见远处层叠起伏的山脉,终年覆盖着积雪;天空,依旧是黑夜,但是可怖的暴风雪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如歌如泣的美丽极光——那正是刚才唤醒我的璀璨流光;隐约有几颗星星,点缀在夜空和极光之间。

慢慢地,无数光斑从脚下的冰面浮出来,在我身边漂浮着,飞向头顶的夜空。我伸手去触摸它们,却无意间看到了光斑中倒映出来我的面孔——在我的头顶上,出现了几对萨卡兹标志的恶魔角——我居然有恶魔角了!!!

我伸手摸了摸头——真的是恶魔角!!!身边的光斑也越来越多,争先恐后地从冰面下方涌出,散发着梦境般的光芒。

渐渐地,一个个形象的身体出现了——那是来自上个世纪的物种:精灵般的水母群,数不胜数的热带鱼,鹦鹉嘴鱼四处撒着欢,海龟在它们中间穿行着,魔鬼鱼自由地翱翔于鱼群当中;它们的后方,一群群飞鱼穿过冰面,在银河中飞行着,眨眼间,它们就被凶猛的鲯鳅冲散了阵型;还有一条巨大的旗鱼,追逐着它的猎物,另一条鲨鱼则紧随其后;忽然,所有的鱼群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冰面下方缓缓浮出的庞然大物——是座头鲸,它们游弋在漫天的极光中,唱着悠长而凄美的歌声,一起向着远方去……

远方的天空中,一颗星星出现了:她是那么的羞涩,也是那么的惹眼。起初只有针眼那么大,随着她慢慢发光,变得像钻石那样明亮,像夜空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许久,眼睛流下一道闪亮的泪——一道闪耀的光束从星星的中央垂下,如同银河落入九天,直直地落入湖面的怀抱……

那就是——冬日之星???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试着向冬日之星接近。

光束中,一个身影出现了,隐约可以看见她正惴惴不安地环顾四周。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她梳着双马尾,毛绒贝雷帽慵懒地趴在刘海的上面,水灵灵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羞怯的颜色,总是试图避开我的目光。

“希琪———!!!”

我看清了——是她!!!真的——

我撒开腿脚,朝着她的方向跑去——

“斯戈里特……”

……

“唔啊————”

2月19日/亚述原野-乌萨斯谢拉格边境/AM8:00/天气:晴/能见度:高

我醒过来了,装甲车顶盖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提醒我已经天亮了。

我,并没有长出恶魔角。

一夜休整过后,我在装甲车里面四处寻找了一下:只找到几盒压缩军粮,还有一壶水——但是已经不能饮用了,久置导致了水的变质,散发着一股皮革的味道,只好用来洗手和洗脸了。甚至,我还试着用这样的水来漱口,但是入口后的异味,还是强行逼迫着我把这一口污水吐掉了。

昨晚暴风雪在车顶上留下的积雪成了纯净水的来源,我用衣服上破损的布片包裹着积雪,用力拧,将纯净的水滴入嘴里,暂时缓解了一下口干舌燥。连着一天多的时间滴水未进,救命的甘霖给我带来的除了身体上的舒适,还有心灵上的慰藉。

我钻回装甲车内,很快又身陷囹圄:接下来带着这点可怜的压缩军粮,我下一步该做什么?是继续在这里待着?还是早点出发?

但是,就这么出发,我又何去何从呢?我走了一天多,才发现这个装甲车的残骸,勉强度了一夜。偌大的雪原,方圆十里荒无人烟,连一栋房子也看不到。真不知道要是这么一走,下一个驿站又在何方……

当然,继续在这里僵持也不是办法。

我只好草率地收拾了一下身边的东西,顺手携带了几块压缩干粮,把肩包往肩膀上一挎,扛起臂炮就这么上路了。白天的旷野有了太阳明媚阳光的照射,温暖和光芒驱散了暴风雪深夜的阴冷和黑暗,让我心里踏实多了,加上一夜好眠,我在路上也没觉得怎么累。一路上,我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昨夜的梦境——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美好的梦境。那种如歌如泣的画面,即使是再伟大的艺术家,再精湛的诗人,也难以靠着他们的手法和笔墨描绘出来。难道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事物是只可意会不可言状的吗???如果有,恐怕就是这个世界本身了。

最令我感到百思不解的,是我在梦境里长出来的恶魔角——我生下来就是个无角的萨卡兹,可是在那个梦中,我却奇迹般地长出了几对恶魔角。莫非,我曾经是有过恶魔角的萨卡兹吗?那后来又怎么没了呢?

2月19日/喀兰草原-谢拉格境内/AM11:30/天气:晴/能见度:高

不知不觉间,荒土旷野慢慢地消失了。脚底下的荒土中,慢慢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越来越茁壮,一点点地覆盖贫瘠的大地——很快,我就发现自己身置于一片草原之中。身边绿草如茵,依稀夹杂在绿茵中点缀着的,是小巧秀丽的野花,还可以看到彩蝶飞舞在花间;偶尔有什么润湿了鞋底,低头一看,才看见脚底下的溪流在草丛中穿过;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延绵起伏的山脉,终年积雪,甚是美丽。这里,应该就是谢拉格了。

“等等——远处那边的是不是一支商队???”

是的,我没有看错:在我前方百步开外的位置,一行运输车队在领头的商人牵着一群驮兽的带领下,在地平线上像蚂蚁一样缓缓行动着。那应该是谢拉格的商旅,移动着的商店,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要前往下一个驿站。

“喂————”

远处的商队还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接着扯开嗓子大喊:

“喂———!!!”

领头的商队队长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调转队伍,朝着我的方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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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话:落脚

2月19日/乌茨镇-谢拉格/PM12:20/天气:晴/能见度:高

我得救了——准确来说,是回到了文明社会——谢拉格边境地区的乌茨镇。

商队会在谢拉格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再长途跋涉,前往下一处贸易的地方。

我在商队的货车上躺了一个多钟头,直到一个商人在卸货的时候,提醒了我一声:

“喂!!!该下来了!!!”

我从车上跳下来坐在地上,看着商队成员们来到补给站,领取前往下一站的补给。这样的补给站并不多,我犹豫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跟在商队成员身后,排着队去拿免费的干粮和饮用水。

“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待着的吗?”

我伸手拍了拍前面那个丰蹄族商队成员的肩膀,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呆滞无神的眼睛简直和阿撒兹勒的那些病人如出一辙,嘴里不住地来回咀嚼着刚刚拿到的干粮。

“嘛……乌茨镇上……咕咕……有一家旅馆……咕噜……如果你只是个流浪者,我建议你在那儿待着比较好……”他一边说,嘴里还是呱唧呱唧地咀嚼个不停,弄得他说的话听起来都是那么的含糊不清。

“我们接下来出发,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下一个城镇呢。”

商队队长看着队员说话口吃,连忙接上他的话。没过多久,商队成员们扛着大小包裹往车上堆,准备接下来的行程。

“能告诉我那家旅馆在哪里吗?”

“这个你自己去打听好了。”商队队长骑上领头的驮兽,望着我留下了他最后的忠告。“说实在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整个乌茨镇就这么一家,不会有人不晓得。”

我只好一个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镇子上游荡,如果不是因为我在流浪,兴许我还会喜欢上这个充满诗意的镇子:喀兰山脉一路贯穿谢拉格和乌萨斯的边境,乌茨镇则坐落于喀兰山脉的尾部山脚下;雪山冰川的流水在山脚下汇成一条潺潺的溪流,刚好从乌茨镇中间穿过;这里的建筑还是保持着上个世界的风格,家家户户之间都拉着缆绳,上满飘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只要有风吹来,小旗子就在风中飘扬着跳着舞;耳边偶尔能听到风铃的声音,那是好客的雪域人们挂在屋檐上的,迎接着旧人的离去和新人的到来。

……

“斯戈里特,我想在我年纪大了的时候,在谢拉格开一家旅馆……我很喜欢雪域,那里春暖花开时期的样子最美丽了:冰雪融化,化作涓涓细流流向大地的怀抱;无垠的草原,盛开的野花,还有行径着的商旅;风儿吹过风铃的奏鸣曲,伴随着雪境的歌声,回响在阳光明媚的天地间……啊——在那里应该会邂逅不少旅行的人吧……”

……

是啊,我一直在遐想着母亲印象中对谢拉格的回忆,遐想着年轻时候的母亲,身穿纱裙在雪山脚下的花海中徜徉着,自由地翩翩起舞,那是她最美丽的梦境,是她魂牵梦绕的地方。谢拉格就像一位温和的守护者,守护着雪山脚下的和平与安宁,守护着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在天灾横行的残酷世界之下,宇宙依然没有忘记留给泰拉的这里一片蓝天白云,没有忘记这里的世外桃源,回避凡尘的喧嚣。

走在镇子的石头小路上,不断有人们从我的身边经过。大多是丰蹄和卡普里尼族的人,他们顶着头上的角,来来回回,为整个乌茨镇带来无限的生机;还有几个孩子围着我转,对着我背上的炮管指指点点,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坐在巷子的角落里,我闭上眼,顿时间里各种情绪百感交集:这几日下来,乌萨斯政府找我找疯了吧!!!炸集中营,释放感染者,强袭纠察队,哪一条“罪状”放在我身上都足以让我遭受灭顶之灾,没准现在他们还在四处张贴通缉令呢。而更可怕的,是我身上戴着的那个活性源石……

2月19日/乌茨镇-谢拉格/PM23:00/天气:晴/能见度:高

第二天的晚上还是来得那么快。

为了隐姓埋名,为了不引人注目,我特意挑了这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街上的人也没平时那么熙熙攘攘,可能是入冬了的缘故,即使是平日里耐寒的丰蹄,此刻也许还待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走过街角,再从另一边的街区进去,有一家铁匠铺。我和商队来乌茨镇的那天路过这个地方,多亏我记下了地点,现在晚上在外面逛都能找到这个地方来。

店里的机械师正趴在桌子上,打着盹,旁边还放着喝完一半酒的酒杯。他正酣睡着,忽然听到“哆哆——”的敲击柜台的声音。

“嗯嘛……谁啊——这么晚睡个觉都不让人痛快……”

他揉着眼睛从桌上爬起来,摇摇晃晃来到柜台面前,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有些衣冠不整的家伙,头发凌乱不堪。

“给——”我有气无力地将臂炮从柜台底下拎起来,随手往桌上一摜。“这个能帮忙修理一下吗?”

“你这个东西我还真没见过,看这结构,就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所能理解得了的。”机械师吹了吹胡子,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着这个他过去不曾见过的东西。就像考古学家面对从未谋面的古物表现出来的那种态度一样,那种敬畏和恐惧并存的态度。

“请允许我,首先问你一个问题,年轻人。”机械师拿出锤子敲了一下炮管。“你这武器是什么驱动的?机械动能?燃料?还是源石?”

“源石……”

我大言不惭地回答,他先是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奇怪的机械重物,怎么也无法把它和源石法术联系到一起。

“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能理解,你是怎么驱动这样的机械?”机械师歪着脑袋看着我,不断打量着我身上破旧的外衣。在荒野流浪了几天,此刻的我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气味,不要说一般人,估计连源石虫闻到都会瞬间昏阙过去吧。机械师早已对各种千奇百怪的味道习惯了,因此也不抵触我的存在。

我捂着胸口,在昏暗的环境下努力遮掩里面钻出来的红光——唯一让我担心的,就是我现在胸口的源石——这么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玩意,据说是这个世界灾难的源头,现在就镶嵌在我的肉体当中。身上的异味还不算什么,万一被人发现我还戴着一颗源石,那我的下场景可想而知了。

“是这样的……我之前有一个源石驱动器……就是——就是那种简单的电路,通过源石作为能源,发射炮弹用的……”我扯了个谎。“后来,那个源石驱动器搞丢了,就只剩下这两个炮管了。现在这炮管也浸水了,我就是希望您能够帮忙修理一下。”

“我都说了,我一时半会看不懂你这个构造,你得给我一些时间。”

机械师费力地将臂炮从桌上搬下来,摆放到身后最显眼的柜台上。

“师傅,镇上的那家旅店怎么走啊?”

“这个啊——”机械师吹了一下胡子,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转身对我说。“从这个巷子里出去,左拐,走两个街区就到了。”

“等等——”我在出门前,赶忙叫住他。“不用太着急,我现在暂时用不上这个,你慢慢研究,顺便帮我保存一段时间。等我有了钱,就回来拿回这两个炮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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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话:透露

2月24日/乌茨镇-谢拉格/AM9:00/天气:晴/能见度:高

转眼间,已经是我来乌茨镇的第五天了。五天里面,我是在商队成员们告诉我的这家旅舍里暂时住宿的,饿的时候,每天就靠吃店主为我烤的干面包度日。店主对待我还挺好,为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经常和我聊天,还时常让我帮他浇花。

有一天早上,我偶尔看到一个卖青稞面的小贩,他的小餐车上还有一些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来到乌茨镇五天里,压缩军粮吃的差不多了,头一次见到这么新鲜美味的食物,我的理智几乎要被它勾走了——但是,想到我现在还是身无分文,只得忍着这口馋意掉头回到旅舍。

晚上,我躺在床上,彻夜难眠。有的时候,我会在半夜突然惊醒——一抹红光映入眼帘,那是我胸口的活性源石。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感觉胸口传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痛,就像有人用钢针在我的心口戳了一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饱受失眠的折磨:一旦被“唤醒”,接下来就难以入眠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乌萨斯那帮凶神恶煞般的家伙,想到自己要是当时没逃出来,肯定已经是吊挂在绞刑架上的一具干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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