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2/2)
妈妈当然不放心,她了解柳嬷嬷,不会善罢甘休的。
妈妈说:“嬷嬷,请你饶了我儿子这一回吧,我求你了。”
柳嬷嬷回道:“别啊,少奶奶,您才是主子,您可别折煞我这老婆子。”
接着,妈妈还想说话。
弟弟却插口道:“娘子,嬷嬷毕竟是管家咧。咱们先听听嬷嬷要怎么罚盖子,你要觉得不好,咱再提意见,好不好。”
妈妈无奈道:“好吧。”
于是,柳嬷嬷便对我说:“盖子,你这是以下犯上,恶奴欺主,按说赶你出门也在理。你瞧瞧别人家,哪门哪户容得下欺负主母的刁奴。”
在这灾荒年头,被赶出家门,和当场打死没甚区别,都一样是个死。
这话一听,我登时又吓得失了禁。
幸好这次尿得少,才没被人发觉。
不过,我这浑身颤栗的怂样,还是看得妈妈好一阵心疼。
妈妈哀求道:“嬷嬷,别吓我儿子好吗?”
柳嬷嬷对妈妈微一点头,然后继续对我说:“盖子,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我陈家的家奴,你妈首先是我陈家的少奶奶,是主母,然后才是你妈,懂吗?”
我点头。
柳嬷嬷接着说:“你最好在心里忘了少奶奶是你妈,别总想她会疼着你,就把尾巴翘上天了。”
此时,弟弟插口道:“盖子,以后不许你管少奶奶叫妈妈,免得你总是恃宠生娇。”
柳嬷嬷笑道:“对,这主意更好,就是要这样。”
妈妈咬唇道:“冠华,我不要这样……”
弟弟附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然后,妈妈犹疑着,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心几乎凉透了。
不能叫妈妈做妈妈,那妈妈还是我妈妈吗……
“盖子,你这贱奴听见了吗?老娘问你话咧!”这是柳嬷嬷凶神恶煞的喝骂声。
我吓得一激灵,赶紧点头说“听见了”。
说完,我又忍不住的痛恨自己没骨头。
我总是这样,对柳嬷嬷深入骨髓的畏惧,让我本能的服从一切。
“看在你妈份上,这次就不赶你走了,也不打你了,就罚你在这儿跪一晚上吧。”这个惩罚,柳嬷嬷说出口时,是叹气的,很无奈,因为她觉得这罚得太轻了。
听此,我悲凉的心,总算生出了一丝暖意。
罚跪而已,相比其他惩罚,真的算不得什么。
不过,妈妈仍是有些不忍心,“嬷嬷,入秋了,夜里凉,让我儿子先进屋添件衣服吧……对了,还要换条裤子,他裤子湿了。”
柳嬷嬷听得都要翻白眼了,心道,这么心软的主儿,还好不是真正的少奶奶,要不然还不得把盖子惯出毛病来。
柳嬷嬷不好明着反对妈妈,但弟弟就忍不住说了:“好娘子,刚才嬷嬷才说过,盖子首先是我们家的奴才,然后才是你儿子。奴才是不能娇气的,让他就这样跪着吧,这也是让他长长记性,奴才是绝不允许忤逆主人的。”
柳嬷嬷也给妈妈讲道理:“少奶奶,您听老婆子一句,甭说你们是主奴,就算只是寻常母子,他敢忤逆您,也得狠狠罚一顿,让他长点记性。”
“可是……”妈妈还要说。
弟弟却板起了脸,说:“你再心软,我就让嬷嬷打他啦。”
妈妈急道:“别啊。”
看着妈妈三番四次、低三下四的为我求情,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这事的起因全在于我,是我害妈妈伤心,我原本就该罚的。
于是,我便主动说:“妈妈……少奶奶,对不起,是我伤了您心,我该罚的,您别管我了,我能扛得住,没事的,您快回去安歇吧。”
听见我也这么说了,妈妈总算放弃了求情。
弟弟瞧了瞧我,笑道:“这奴才,总算有点担当。”
柳嬷嬷也笑,瞥着我说:“少奶奶这么疼他,他还敢不懂事,打死拉倒。”
妈妈听不得这么凶狠的狠话,心中一紧,玉手不自禁的抓紧了弟弟的胳膊。
弟弟赶紧宽慰她道:“没事、没事,嬷嬷就是随口一说。”
柳嬷嬷也说:“少奶奶,您放宽心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不会打盖子的。少爷,你快和少奶奶回屋吧,时间很晚了。”
“好的。嬷嬷,你也早点睡。”弟弟留下这一句,就拦腰搂住妈妈,扶着她走回堂屋。
在回屋的路上,妈妈一步三回头的朝我这边看,眼中满是疼惜。
我满心愧疚,难受欲死,明明是我先伤害了妈妈的心,妈妈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对我永远只有怜惜和疼爱。
我默默发誓,妈妈,对不起,儿子以后绝不再害您伤心了。
柳嬷嬷趁着妈妈进了堂屋,才狠狠踹了我一脚,骂了我两句“下贱东西”,之后也回西厢去了。
狗蛋也回去了,不过,过不一会,他又静悄悄地踱了回来。
他从衣服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棉垫子,送给我藏在裤管里垫膝盖。
我惊奇道:“你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狗蛋笑道:“来这儿之前,我到过一个大地主家里伺候人,那家里规矩可多了,动不动就要跪几个小时。这小棉垫是我妈心疼我,给我偷偷做的。”
我郑重说:“明天一早,我就把这棉垫还你。“
狗蛋说:“送你了也没事,咱们这陈家不兴跪,我也用不上。”
我说:“不行,我不要,这是你妈给你做的,对你来说一定很珍贵。”
狗蛋笑道:“不贵呀,我妈给我做的东西,可多了。”
接着,狗蛋又说:“少奶奶给你做的东西,也不少吧?”
我妈妈给我的东西,都是吃的,没几件是亲手做的东西。
因为吃的,吃下肚,就不见了,不怕会被柳嬷嬷发现。
但是用的,就不好藏了,若被柳嬷嬷发现,肯定又是一顿揍。
不过,我身上倒是藏着一件宝贝,是妈妈亲手做的。
不止是妈妈亲手做的,材料还是来自妈妈的身体。
是一个用头发编成的蝴蝶结,就绑在我的脚腕上。
但这是我和妈妈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狗蛋。
听了我的诉苦,狗蛋却丝毫没有同情,反而用教训的口吻说:“盖哥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少奶奶是没时间陪你,但她多疼你呀!给了你多少好处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如果我妈能给少爷做妾……啊,不,就算没名没份,只给少爷做通房的,我做梦都会笑醒。”
“这有什么好的?”
“所以才说你不知福。我妈要真能爬上少爷的床,我也不求别的,只求我妈从嘴边漏点吃的,够我吃饱肚就行。你不知道,在我家能吃上一顿饱饭,有多难得。”
我知道的,外面年年歉收,穷人都饿得绿眼睛了。
狗蛋又说:“可惜啊,我没这种福气,就想想罢了。我妈又老又丑,怕是给少爷端夜壶,少爷都嫌弃。”
“狗子,你爹不是还在吗?这样想不好吧。”我问道。
狗蛋摇摇头,说:“我爹自己也想送我妈到大户伺候人咧,只是大户都嫌我妈又老又丑,没人收。”
我同情道:“你家真不容易。”
“不说我家了。”狗蛋笑了笑,之后,却很认真地说: “倒是你,盖哥,你也很清楚,你妈是少爷的女人,而你只是少爷的奴才。盖哥,你听我一句劝,把惦记妈妈的心思收起来吧,你不配的。”
我愕然地瞧着他。
狗蛋嘻笑一声,说:“盖哥,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少奶奶多漂亮呀,你喜欢她对吧。甭说你,我也喜欢少奶奶,可我很清楚,我就是个贱奴才,我不配。漂亮女人啊,只有少爷那样的贵人,才配占有。”
我怔怔的没说话,这道理我何尝不知。
狗蛋站起了身,伸了伸腰,说:“我回去睡觉了。”
“哦,你睡好。”我礼貌道。
狗蛋却又说:“还有啊、盖哥,你甭理少爷比你还小。这世上,有钱就是爷。像少爷那样的贵人,甭说做你爹,就是做你爷爷、祖宗,你也该乐呵呵的磕头叫祖宗,这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大福气。”
狗蛋一边说着,一边往南房那边走了,路上还传来他的喃喃声:“我倒想管少爷叫祖宗咧,就怕少爷不乐意听。哎……我肯定是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才没那福气。”
我暗道,狗蛋真是个伶俐人,说的头头是道的。
不过,我真不是他说的那样。
妈妈突然成了弟弟的妾,我很伤心,很难受,但不是因为弟弟比我还小。
就算换成其他年长的男人,我也会一样讨厌。
讨厌妈妈的娇处,被别人糟蹋。
那是生我养我的圣地,理应是独属于我的,我也是一直以此为最大的优越感。
那处圣地被别人糟蹋了,我这份优越感就毁灭了。
所以,我才会伤心、生气。
我的的确确喜欢妈妈,但不是狗蛋说的那种“喜欢”。
我从未想过以男女间的方式占有妈妈。
我只是希望,我能时时在妈妈膝下承欢,以寻常母子间的方式,占有妈妈。
在寻常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很容易实现的愿望。
但在我这儿,却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过去、现在,妈妈都被弟弟霸占了。
在将来,妈妈还会为弟弟生儿育女,更不可能回到我身边。
妈妈的一辈子,都被弟弟霸占了。
支撑我心的优越感,象征希望的梦想,全都毁灭了。
所以,我才会伤心,生气。
但我不敢对毁掉这一切的凶手发怒,不敢埋怨弟弟毁了我的优越感和梦想,因为弟弟是主子,是会打我罚我的主子。
我只敢对疼我爱我的妈妈撒气。
我是个没骨头的窝囊废。
我只会欺软怕恶。
我真的无能透顶了。
我痛恨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