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托传话吕岩狂放无忌 破幻形二郎火眼金睛(10月31日更新,本章完)(1/2)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秋登兰山寄张五》孟浩然
金华公主的仪仗暂且在庐山脚下的一处山庄安置,至于出处么,自然被抓着由头的赵家产业。纵使微服私访,生性喜好奢华排场的李淑婉也耐不住寂寞冷清,唤来本地名气响亮的舞女班子,配上管弦丝竹,夜宴属下,权当是为那奇门遁甲所震慑的白日经历压惊。不过嘛~只是不能宣之于口,暴露了谨慎为上的底子。
薛军头和老黄两人向属下们一一配了赏钱后,前任校尉老薛还得向公主请示今晚的安排,此乃府上规章,出门在外也不宜荒废,好不容易得了这份富贵差事的他俯首帖耳,伏低在公主主座边三尺处,听了主子小声说出的命令,顿时面露难色,可寄人篱下,又岂能专擅?
“是,但凭殿下吩咐。”
说罢,身形矫健的他已然扶住刀鞘,快步穿过正在欣赏台上剑舞的士卒们,无视那一桌桌佳肴美味,跑至山庄门口,避开正在庄外玩蹴鞠的兵士以及正在组织赌局的老搭档黄某,悄悄放出信鸽,写下李淑婉赐予的密文,令其飞往长安。
“急转流风谓胡旋,弥勒净土滋天魔。”
在碧儿代劳书写密文时,媚眼如丝的公主殿下心生一句判词,叠着白嫩大腿,藕臂漫挂椅子扶手,莲掌朝下,柔荑轻执,捣着糍糕里的灵沙臛,这道出自虢国夫人府上的上等甜品“透花糍”可是一度风靡长安,会这道手艺的厨子可是身家倍增,李淑婉瞥了眼半透明状的糕体,仿佛和同父异母的姐姐们争奇斗艳的时光近在眼前。
哪怕贵为圣人儿女,亦不能心想事成,但凡有得不到的事物,金华公主想来是习惯毁掉——悄无声息地毁掉。“孤既然不能享用,那又何必留给他人呢?这劳什子道士也是如此,既然证明确实灵验,那若不肯助我达成目的,又怎能留给韦驸马,给他做大势力的机会?”
一夜欢歌笑语、宾主皆得,不在话下,只是得限定在江州赵家来接风洗尘的几位客人身上,某个业已被家族牺牲的冤大头已是不在此列,当他的叔伯们为这个地方豪门能跨过经文世家和长安搭上线开心狂喜时,他正忍着牲口臭气、被公主禁卫押在马棚洗马,也不包括山庄里赵家的奴仆,他们为宴会筹备忙得脚不着地,夜宴结束,还得收拾排场,要是贵人有言,夜半执勤也是理所应当。
按唐律,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签下卖身契的那刻,就失去了为人的一切尊严和权利,仅仅是主家的畜生财货罢了,或许还比不上马棚里的一匹良种高头大马。
次日,睡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的公主殿下在两位丫鬟的伺候下梳洗打扮,那沐浴焚香、静心斋戒只是托词,她接过奴婢奉上的泡水柳条,慢慢咀嚼至内里纤维烂掉,再以青盐、龙脑香、檀香兑水漱口,最末以骏马鬃毛泡软后串在小巧的梨花木柄的牙刷清洁口腔内侧。
“殿下今日想穿什么衣服?”见主子结束了打理,碧儿凑趣问道。
“大袖宽衣即可。”
朱儿轻手轻脚地拿来宛如崭新的青绿衣裳,纱罗织成的衣物仅以轻纱蔽体,若隐若现的诱惑在内里坦胸裸臂的视觉冲击下充分绽放,慢束罗裙半露胸的李淑婉选择高髻淡妆、肩披红帛、下着长裙。
“上山打探的人马上回来了,奴儿先去候着。”
处事妥当的碧儿一袭茉莉襦裙,快步从府外传来消息。“中午到了,从高处看,那丹炉里并未升烟。”
“慢等无妨。”用过早茶的公主殿下闲情逸致地找来两名侍卫扑击为戏,虽然不是男儿身,但看到那两具魁梧有力的肉体为了些许赏钱和青眼有加便毫无保留地痛快搏击,金华公主的心中升腾起了一股掌控万方的快意,心说难怪如此多的男人不爱美人爱江山,这统御社稷的安全感又岂是床笫之欢能够比拟的。
“报!有游方道人求见!”
“嘻嘻,让我们去了两回,怕失了圣眷,这还不算乖乖送上门来了~哼!臭摆谱的,主子,我们可不能让他那么快如意,不然,成何体统!”
和李淑婉亲如姐妹的朱儿立刻跳了起来,一张小嘴撒起娇来,嗔意里蜜味十足,如是哪家人家的小妾,怕是吹枕边风就把相公吹得找不着北了。
“先听侍卫详说。”笑着哄了哄侍女,金华公主扬了扬鹅颈,示意薛军头的好兄弟老黄接着诉说。
“不是那清元阁里的道士,来客自称是道长的朋友,是替道长来捎话的。”暗骂自己还沉浸在昨日设盘的套里,老油子立刻把细节给补充仔细了,不敢遗漏,又考虑着对方遣人带话的举动颇为无礼,绝了添油加醋的心思,只是一五一十地交代经过。
“哦?有趣。那么,那来客可有通报姓名?”凤眉微挑的李淑婉方寸动怒,可面上依旧如常,含喜微笑。
“他……他自称河东吕回……”老黄本想再说叨说叨门外来人的衣着相貌,可心思灵动的他毕竟不是那种自幼伺候人的青衣小厮,机灵劲也就能蒙蒙军营里那些糙汉子,真和公主殿下搭话,可没那讲究本事。
“那他相貌口音衣着如何?”对镜正了衣冠,芳华绝代的金华公主回眸一笑,见手下无言以对的样子,挥退了旁边角抵的两位年轻军士,令黄某在旁通知那客人自己稍后就来、先行迎客。
“主人,这道长好生无礼,自己不来,居然还找人代为通知,简直就是个没教养的……”猜测遭到立时打脸的朱儿又寻着二娃布置中的不是,开始借题发挥,但话还没讲完,就被义妹碧儿刮了下鼻子,吃痛的她反应剧烈,拢着袖子恨恨地瞧着神色安稳的绿衣丫头道:“这清元阁的东家还真是个有方略的,连吕洞宾也能找来替他跑腿。”
“吕洞宾?”
“吕岩,字洞宾,出身河东,道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一字一句地为姐妹普及着求道常识,碧儿得了金华公主满意且赞许的漫睨,不再居功,反是慢悠悠地替主家换衣,这身衣服对有道之士还是太有伤风化了。
换完会客时正式庄重的鞠衣,命两位侍女点香敬茶,公主殿下的胸前丰满双峰在杏黄色的衣袍下稍稍雪藏,神色一束,不复夜宴群臣、挑选面首的浪荡姿色,正襟危坐,颔首见过门外大步流星进来的吕姓道士。
按年岁推算,他约莫五六十岁了,可人到中年依旧一头乌发,青丝不减少年风姿,除了脸上些许皱纹外,看不出什么老态,只见这返老还童的居士在左右护卫的凝视下,仅双手一抱拳,散漫行了一礼,丝毫不在意进门时腰上宝剑业已交予他们。无礼表现称不上“主辱臣死”,可也让军士们怒目相向,可金华公主不以为意,淡然举手,掌心撇外,示意无妨。
“山野散人吕岩,见过金华公主。”
“免礼,来人,为贵客斟茶。”李淑婉庄重行事,并不见怪,“道长声名显赫,云游四海,请问今日受神算子之托,疾行于此,有何见教?”
“见教称不上,只是那神算子先生掐指一算,便测得公主殿下心忧国事,更是关切圣人龙体安危,故来求见。”大咧咧地一挥手,古朴道袍的吕洞宾依然是那副将恭敬维持在表面功夫上的态度,恰如身前数丈外的并不是唐王朝的明珠千金,只不过是和他争家长里短的斗气邻居而已,他特意在“求”字上拖长,生怕不得罪公主似的。
吃了欲抑先扬的话术,李淑婉也并不着恼,反是瞧起悠然用茶的客人,坦然道:“孤仅仅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在野清流均欲扳倒奸相,不得已,只能用些外道手段,令道长见笑了。”
“嚯,这倒是句实诚话。”被对方反戈一击、青出于蓝后,中年道人却是惊讶于公主自白心机,难得作了些姿态,捋了捋袖子,摸了摸茶水沾染的三柳胡须,正色道:“神算子托贫道带话,说殿下欲为圣人求长生颇难,但延命之术,他还是会上两三门,待他两日后回观,请公主行国礼上山,他自会接待并传授机宜,只要公主殿下同意游说圣人免去陈国、关中等遭灾州郡三年税负即可。”
“孤未敢断言功成,只能保证尽力一试,还道长请留步……”见吕洞宾用完茶碗中的茶水,又很是放荡不羁地掏出碗底的茶叶干吞下去,李淑婉眉头一皱,勉力相约,不料这道人哈哈大笑,道:“贫道只会些粗浅吐纳功夫,用来给自己这种粗茶淡饭的老头子养生尚可,要叫那日夜笙歌的皇帝老儿保命可不行,公主殿下,还请收回成命。”
“你这贼厮,还敢摆谱?”换做是在长安城里,要见圣人或是公主,哪个不是要把陌刀架在脖子上才有说话的份,一名年轻的公主禁卫看不惯吕岩一再犯上作怪,横过刀鞘就要拍上一记,可不想这老头步履虚浮,一矮身就正好错开左右两名侍卫的扑击,提着腰间的酒葫芦,唱着醉八仙,长啸一声,道:“我去也。”
尔后,抿嘴欲治下属胡乱妄为之罪的李淑婉按捺脾气,命人好生看管纯阳子留下的宝剑,或许这等江湖散人做事颠三倒四,留了什么转折余地在内,远到黄石公教张良,近到吕洞宾白日传话,或许道理相通,可谁知薛军头禀告那留在府门的宝剑展现时还是三尺青锋,可眼下出鞘,竟已是青烟袅袅、随风飘散去了。
“欺人太甚。”
内心暗暗下了论断,金华公主决意此间事了,决不能让那所谓的神算子好过,纵使如今龙脉不兴,也轮不到方外之人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决断李唐江山的税负财政,而他那刻意卖弄、抛声炫俏的调子,也犯了一贯喜好把持大局的上位者的忌讳。
“主子,这……”
“今下只能依照他人步调行事,暂且忍这些村夫贼子一时猖狂。”
媚眼如丝的女人对着凑到耳畔的碧儿如此说着,内里透着尽是盘算关窍的巧妙心机。
两日光景,转瞬即过。
李唐素重道教,盖因唐太祖李渊在隋朝时作为旧臣、以唐国公身份起兵,纵然其子李世民凭弱冠年岁,于虎牢关一战擒双王,但得国正否一事,却堵不住天下好事人的悠悠之口。“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李密参与杨玄感造事编篡的流言,应在李二身上,本是安定人心的好事。
可尔后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有违孝悌,乃冥冥报应,于是民间更有谣传桃李子一言乃是关陇李家在隋炀帝伐高句骊不顺的首创,以图时变。为此,李唐尊老子李聃为祖,希望用神仙苗裔的身份来对付这真假难辨的谶言传闻,同时强化法统,以绝天下人不臣之心。
而到了武媚娘称帝时,刻意扬佛抑道,除了自身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外,也在处心积虑地打压前朝的遗泽人望。等李隆基当政,为了一改武曌风气,又重新尊崇道教,恢复了李世民时期道士地位在僧尼之上、王公大臣须熟读《道德经》、道家经典加入科举等传统。甚至,这扒灰老儿还曾亲自注解《道德经》,颁布天下,又定了道士犯罪、州县官吏不得擅自处罚的规矩。
二娃那么多年来行走江湖,托这身道皮,不知省去了多少和凡夫俗子们打交道的麻烦。金华公主既然是微服私访,那也不能过于铺张排场,仅按照外命妇四品的超低规格前往清元阁,但较外人看来,依旧是气派非凡,仪仗前清道二人、青衣二人、队伍中偏扇团扇方扇各八兼有行障一具,公主殿下乘坐白铜饰犊车一驾,配有车夫一人、四名从人,军士们乘坐八辆夹车和两辆从车拱卫,主车乘繖华盖遮顶,朱儿碧儿两名侍女再各执团扇、立于李淑婉身后两侧,微鼓凉风。
仪仗经过山庄主道,通往庐山深处,道路阻绝,仪仗队伍只得令公主殿下下车步行至清元阁,若再乘坐轿子,未免对神算子先生不敬,为了求仙问道,自幼娇生惯养的李淑婉也不得不玉趾临地,亲自爬山。如不是她生性好强、又常年争奇斗艳,等闲女子还坚持不住这九曲山路,好在周围军士劈砍山林,令走在石梯中央的公主不至于被草木林叶刮得破皮,但至于蚊虫叮咬,也只能强忍瘙痒,命朱碧二女于背后扇风扇得快些。
公主殿下身着黄桑服鞠衣,上无翟纹,蔽膝、大带、革带、舄等皆随正黄衣色,表明皇家威严,头戴花钗冠,博鬓四扇,不见龙凤,而主要饰以牡丹、翡翠、珍珠等物,莲步款款间颤动花饰,明媚生姿。
待到了三日前莅临的清元阁石阶下方矮亭处,此地气象已然大为不同,初登此界,乍入天堂。金光流荡滚红霓,瑞气弥漫游香堂。只见那清元阁,碧沉沉一片琉璃瓦,明幌幌两扇宝玉门,似应金华公主庄重礼节,和前几日清静无为的风格大相径庭。此番场景秀出,就连本身不信仙神的薛军头都瞠目结舌,而他的搭档老黄则干脆口吐菩萨佛祖显圣云云,浑然忘了这里可是道门所在。
浮华过后,云雾渐消,褪去烟尘的瓦片又是粗粝青瓦,门扉也不过山林老木所打,眼力好的兵卒可以瞧见门扉上铜环锈迹斑驳,乃是许久无人登门造访的样子,而道观内升起一簇丹炉紫烟和斜探出墙的柳枝则又在暗示客人们可以登门造访。
“世如平镜,映照心境。”
正欲迈步上阶,又一声鹤啸穿林,扑腾羽翼,目眩神迷间,乃是一只丹顶鹤落地亮翅,阻在仪仗之前,摆弄黑尾,红顶黑脖间眼后毛发雪白,长脚沾地,气度凌然,只见这仙鹤竟能口吐人言,道:“公主之外,随侍两人,其余人等,亭下稍候。”
一言既出,这仙风道骨的鸟儿就振翅而起,越过二百多步的石阶,往清元阁内里飞去,不给众人开口机会。 “这……还是由我和老黄一道随殿下……”不由薛军头不谨慎,依照唐律,即使是主将阵亡,亲兵也难辞其咎,更何况是保卫贵人的侍卫呢?若李淑婉在道观里出了差池,他们这些军士可全都得举家脑袋搬家,亲朋好友流放到边疆不毛之地过活。
“无妨,只要孤心怀赤诚,想来如此法力的世外仙人自然不会冒犯天威。”
鞠衣打扮的李淑婉言谈举止见似有真龙威严,不容薛军头和老黄多说什么,又取出一封烫金手札,命侍从研墨,道:“入观前,孤会修书一封,说明情况,如有意外,尔等亦可借此宽缓罪责。”
“非为己身安危多虑,只为公主贵体心忧。”做事较薛军头油滑几分的老黄拿捏了下措辞,算是超常发挥了,正要再表忠心,金华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只爆竹样式的竹筒,安慰道:“黄卿无须如此,如有意外,孤自会借此通知军士保驾。”见护卫们仍面有忧色,公主殿下宽颜一笑:“若真为圣人求得长生,届时孤自当荣宠不衰,卿等又哪会缺少功绩食禄?指不定,孤也可以用上本宫这一称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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