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倒是像马老师这种,羊子的父亲那种,以及羊子那种类型的人,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或积极或消极地反抗宿命。
自然,这本身就是挑战,冒险,和对常规的不敬,因为这一行为后果常常是悲剧性的。
悲剧是美的。
中国有多少人会有精力和能力来欣赏美?
追求美?
林雪茵扪心自问:你追求美吗?
马老师仍旧勤勉地工作,老老实实地在人们眼中做一个完美的老师。
林雪茵很奇怪地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这大概是因为自己替他保守了一个秘密的缘故吧。
在与马老师相遇时,在双方点头一笑地示意时,林雪茵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中有一股火焰,而那种绝望的脆弱的热和光深深感动了林雪茵。
也正是这短短的一瞬,她发现这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男人。
女人应该是美的有机化合物,而男人就是美的阐释者,发现者,并因为拥有美丽而丰富和完善。
但世间的女人并不全都是美的,男人也并非全都能够欣赏美。也正因为这种缺陷,于是美才称是珍贵,能够拥有美才更显出男人的优秀与低劣。
为他人暗暗保藏一个秘密,这令林雪茵感到高尚,并且还体验到一种类似身临亲受的满足感。
或许,她只能是一个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动的旁观者,因为她缺乏勇气。
吴明然承诺的星期三之行没有兑现,羊子也没有来。
虽然林雪茵并不十分欢迎他们来与她共度一个晚上,也并不想听羊子对她的职业选择大加褒贬,但整个晚上,林雪茵还是失眠了。
关于吴明然与羊子之间的莫须有的暖味关系,十分强烈地占据了她的思维。
林雪茵开始后悔自己的愚蠢。
羊子本来就是一个危险的破坏性人物,她相信,几年来,羊子只能比以前更具有破坏力,而不会稍有收敛。
至于她的丈夫,他向来就是个平常的男人,只不过机遇让他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成功者。
处在他的地位上的男人,将不会拒绝任何可以确证自己成功的机会。
而女人对男人来说,往往可以被认为是男人证明自己魅力与成功的一个标志,就像女人有时把征服男人作为验证自己的魅力的标志一样。
想到羊子的威胁,林雪茵焦虑无比,同时被想象中的打击折磨及痛苦不堪。
他们将在她睡过的床上颠鸾倒凤,云雨交欢,甚至在那一对狗男女的脑海中,也许还会把她给嘲讽一番。
鸡叫了三遍,林雪茵对睡眠的渴望占了上风,但担忧的情绪仍不时涌上来,驱走她可怜的睡意。
她的头开始痛起来。
浓烈的夜来香气,溢满了室内,凌晨四点钟的气温让她觉得有些凉意了。
月辉一样的日光灯的光芒在室内笼上一层孤独的色调。一只受惊的夜蝉哇地叫了一声,发出很响的扇动翅翼的声音飞走了。
林雪茵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烦燥地左右翻滚着,但任何姿势在这个晚上似乎都不利于睡眠。
最后,林雪茵干脆起床为自己简单地弄了一点吃的,然后坐在床头上,味同嚼腊般把肚子填饱了。
住宅区里静得几乎可以听到邻居男人打鼾的响声,似乎还有人正从朦胧中睡醒了,有马桶十分嘹亮的冲刷声响起来了,天正在一点一点褪掉灰暗色,变得晴朗……第6章
刚到上班时间,林雪茵就到办公室里给吴明然打电话了。
听声音是电话声把他吵醒了。听出是林雪茵的声音,吴明然似乎有些慌乱(为什么?),但马上恢复镇静,他打着哈欠说:
“是你呀,才几点钟?”
“都八点多了,”林雪茵有些愤怒,大概一夜的狂欢让他有些疲倦,那么羊子现在正睡在他怀里吧?
“你……们,你和羊子不是说昨天要过来的吗?”
“是,原来是这么说,不过羊子昨天突然有事。你知道,她爸妈正闹离婚呢,所以她没空过去了。我……本来想自己过去,昨天下午都准备要走了,突然公司里有事找我。”
“什么事儿?”
“小事儿,摆平了。你还好吧?”
林雪茵听吴明然语调轻松地问候她,不禁有些生气,但忍住没在电话上发火。
“那你也应该打个电话来呀,害得人家为你担惊受怕,以为你开车……”
“哪能呢?你净胡思乱想,我开始想打电话来着,但一直忙不开,后来想打时你早都下班了。”
放下电话,林雪茵有些委屈,吴明然在电话里连句关心她的话都没有。
不过,令她欣慰的是,羊子好像并没有侵占她的床,林雪茵重新乐观起来。
一夜未眠,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影响。林雪茵一上午忙着填各种表格,帮助教务组的老师做学期总结。
上午十一点左右,活干得差不多了,几个中年的女老师拿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寻开心,问他对林老师林雪茵是否有什么想法,大家观察他好久了,他一直乜着眼看人家林老师。
林雪茵笑眯眯地盯住那个满脸通红的男教师,男教师失口否认: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什么想法,林老师。”
“真的没有?”林雪茵问。
“坦白从宽坦白从宽!”一个女教师叉腰怒目,历声喝道。
“林老师,你别听她们的,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孩子,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没那么老吧?”林雪茵笑着问。
“我不是说你老,我是说你比我大——。”
林雪茵看着这个嘴唇上罩着一层淡淡的茸毛的年轻男人,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年轻的男教师嘴唇上浮出一抹古怪的笑:
“林老师,你是比我大一点吧?”
林雪茵猛然想起几年前那个舞会上的男孩子来,不就是面前这个一脸坏笑的男教师吗?
几个女教师显然明白了男教师言外之意,都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起来。
林雪茵面色微愠了一下,继而十分和谐地跟大家一起笑了。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爱情而高尚的女孩林雪茵了。
这时,陈文杰来了。
这是自结婚以后,林雪茵第一次看见陈文杰。
陈文杰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憔悴,林雪茵脑子里一下子掠过她结婚那天,喝醉了的陈文杰回头一望的神情。现在,他脸上就是那副神情。
时过境迁,林雪茵发现自己不再那么讨厌陈文杰了。
陈文杰穿了一件淡蓝色的T 恤衫,显出了当初的那种洒脱,与他的神情极不相称。
林雪茵邀请他到自己家里,陈文杰很受感动。
“喝水吧。”林雪茵把矿泉水递给陈文杰。
陈文杰回顾了一下室内。
“你这里很简陋。……我没想到你还在教书。”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也算是喜欢干这一行吧。”
“他同意吗?”
“他?哦,你是说我丈夫呀。这是我的事儿,跟他没关系。”林雪茵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陈文杰显得有些局促,这与他的性格不符。
“你知道羊子也回来了吗?”林雪茵有些恶意地问。
“知道。”陈文杰说,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又咽下去了。
“她还那样。”
“嗯。”
“你也是有几年没见她了吧?”
“大概……你一个人在这儿习惯吗?”陈文杰岔开话题。
“没什么不习惯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奇怪?我觉得这样很好,谁也不妨碍谁。很多人却觉得我有些傻,放着阔太太的舒适日子不过,跑这么个穷乡僻壤来隐居着。闲话多着呢,我也习惯了,只要我自己,我丈夫没什么想法就行了。”
林雪茵觉得自己在骗自己,但她不想让一个对自己一直抱有乐观想法的男人认为她不幸福,或者不是十分幸福。
这是女人的虚荣心吗?“她回来干什么?羊子,羊子回来干什么?”陈文杰喝了一口水,顺口问。
“她说她父母要离婚。”
“她父母早都离婚了。”
“什么?”林雪茵觉得自己再次被愚弄了。
这种被愚弄的感觉类似于当年她走进宿舍,听见羊子与陈文杰的亲热一样,她心中的某个东西被划破了。
“他们早都离婚了,我跟羊子刚分手没多久就离了。那时我还一直爱她,”
陈文杰这样说时看了林雪茵一眼,见她没有反应,就接着说,“我一直都还关注她和她家里的事情。……要不就是第二次离婚吧?”
“不,不是,羊子说是她的母亲,而没说是她继母。”
“那就是她撒谎了。我想她是为别的什么事情。”陈文杰肯定地说。
“别的什么事情?”
陈文杰犹豫了一下,但看见林雪茵看他的样子,受了鼓励。
“她……”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反正跟我没关系。”林雪茵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没必要对羊子产生那么大的兴趣。
即使羊子跟她撒了谎,但她又能从自己这儿得到些什么呢?吴明然?有可能,但不是羊子的主要目的。
林雪茵知道,对于羊子来说,吴明然只是千百个男人中的一个普通男人,而羊子对于男人的兴趣只是他们的生殖器或者她所说的“博爱。”就算是羊子与吴明然发生了关系,这也不是她此行的目的,而是一个插曲。
这种侵略虽然令人不安,但毕竟只是想象,事实上或许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发生!
“不,你还是知道的好。”陈文杰说,“她……你没觉出她有些奇怪?”
“奇怪?”林雪茵想了一下,说,“没什么呀,我倒觉得她还是老样子。”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你看她举动上,或者……她的精神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吧?”林雪茵犹豫着说,她确实没看出羊子有什么怪异之处。
“她……”陈文杰咬了一下嘴唇,说,“羊子在吸毒。”
“吸毒?”林雪茵惊讶地反问了一句,使劲盯住陈文杰,不相信地问,“你是说羊子在吸毒?”
“是,我早就知道了。”
“她干嘛吸那种东西?我只看见她吸烟。”
“她一直在吸那种东西,本来我也不知道,后来有一次她不知怎么找到我了,来跟我借钱。你知道,吸那种东西要花很多钱的。”
“但我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异样。”
“只要不犯毒瘾就跟平常人一样。她跟你借钱了吗?”
“那倒没有,我觉着她过得还挺不错的。”
陈文杰笑了笑,没说话。
“羊子本来可以挺好的,为什么要这样?”林雪茵呆愣着喃喃地说,“你没劝过她?”
“我?”陈文杰苦笑着口列口列嘴,“我算干什么的?我劝她她能听吗?”
“你还爱她吧?”
“没有。”陈文杰抬起头,迎着林雪茵的目光说,“没有!我跟她早就什么都没有了,自从你……”
“我得回去一趟,你回吗?”林雪茵打断陈文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