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2)
荒帝皱了眉。“我可没说──我知道你不会怎样,你自己要扮成奸夫的样子,别赖我。闲话少提,在我脸皮上操刀子,只有你我才放心。”
谢横波闭了嘴。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怎样,自己的心思,原来他一直明白得很。
荒帝搭在椅背上的指尖有些微微的颤抖,谢横波将这一切收在眼里。
他断言:“放心?我看你是害怕。”
荒帝嘴唇动了动,哼出一声:“随你怎么说。”
“一刀割开你的脸皮,镵子去磨你的骨,铰子铰合皮肉。有没有听过锥心刺骨?就算灌了麻药,也还是比那要痛。”谢横波再接再厉。
荒帝慢慢靠上椅背。“我不后悔。”他手心里汩汩地冒汗,四肢都是冰冷的。这些话与其说是规劝,还不如说是恐吓,而且收到实效。
值得么?
他闭上双目,脑中倒腾过种种念头。
昨日因结今日果,可是他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万般无奈?
直到谢横波扮的谢之乔出现的那一刻,他才悟了。
大概爱这个字,是强求不得,更不会公平算计一方爱得多少。
他再可怜的话也说过,再服软的姿态也做过,人家就是不爱他,他还能怎么办?
并且他同样悟了,原来他最大的痛快,不是欺负辞华,让他难过,而是让他真心实意爱他。
于是他对谢横波说:“有什么办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船不来就岸,只好我去就舟,他喜欢什么样的,我便改成什么样的,不就好了。”
谢横波眼中仍带着一点笑意,银刃在手上打转。荒帝等了半天,想听他再说什么话驳斥自己,但终究是没听到。
“若是都想好了,就喝麻zui酒吧,半盅,别多了,有毒;也别少了,要是疼得你半途跳起来,脸划歪了,可怪不得我。”
就这样?他伸手握向酒盅,又有些不甘。酒不好喝,又苦又涩,平日他哪里会喝这样怪味道的东西。“阿横。”
“做什么?”
荒帝看着只顾研究盒奁里刀与针的谢横波,心里闷得慌。“换了脸,你难道就要不认我?”
谢横波转过目光,盯着他:“哪里会?我不是编过谎了么?谢之乔也是我师弟。”说是师兄,其实他比荒帝大不过半岁。
南离王世子生在年中,储君生在年末,也是赶着趟的。
荒帝却不满意这样的答复。
“什么谢之乔,就算换了样子,我也还叫作念黼香──”说出口,却发现这名讳因为被叫得少,快到了被遗忘的地步。
以后就更不会有人称呼这名字了。
谢横波的刀尖在手上虚张声势地一比:“最后一次机会,你要哭着说不要,还能收手。不然一刀下去,皇上本来的名讳──抱歉,臣必须避讳──就没了。”
荒帝昏昏沈沈,最后轻轻一拉谢横波的胳膊,声音也弱了下去:“阿横,我就全交托给你了。”
交托?
旁边两列的扈随医师肃然站立,谢横波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望着合眼躺倒在躺椅上的人。
你只会将麻烦头痛的事全部“交托”给我,从来不用理会我为不为难,又要费多少的麻烦。除此之外,你可给过我什么?
不错,如你所说,是信任。你那点心弯窍多的猜疑心,能相信人也着实不易。
其实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
荒帝迷迷糊糊间,感到脸庞侧线一痛──居然说也不同他说一声,便开始了。
他心里凉凉的,听到“啊”的一声惨叫,辨得出是旁边一名侍婢的声音。
然后是谢横波淡淡道:“才飙出这点血珠就怕,等会皮肉整个翻开来,你怎么端盘子?”
凤辞华辗转方得到见荒帝的机会,那还是见过太后以后。
内廷司总管周一裕被他叫出来,询问一些细节。这人以往对他十分忠心,如今虽不敢太过违例,但还是尽力回答他的问题。
“但是殿下,皇上少年在南离的事,不归奴婢们管,是以什么师父师兄好友,奴才们实在不知道啊。”
他想面见荒帝,可是通传了两日,也等不到回应。
那么荒帝不愿见他──所以他亦不可能和真正的谢之乔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似乎就应该罢了。
“周总管,皇上不愿见我便算了,你能将这封信送给他么?我会再多等几日。”
太监十分为难:“皇上不喜欢的事,老奴实在不,不敢……”又觉得对这位贵人的坚持有些不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奴才亦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皇上,关在宫里,说是病了,完全不见人,亦不上朝,事情都是心腹手下在吩咐。”太监还有一事不敢说,就是皇上最近的动静,就跟之前谣传龙驭归天之前差不多。
“又生病?!是那日风凉发烧延续至今么?”凤辞华眉心拢结。
太监擦汗:“奴才们什么也不知道哇……自皇后走了后,这些事皇上仿佛另有招徕的心腹手下在管,小的们实在搞不清。”
哪怕一封信也无法送递,究竟叫人焦灼。
凤辞华只好回转身,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还有否别的途径。
正这时,看见通向宫门的参道上,一列銮驾火急火燎地匆匆赶来,如今没有皇后,明显便是太后的仪制。
凤辞华想回避已经来不及,只得退了身在道边跪下。
没想到仪仗却径在他前头停下,听见几个人惊慌地喊了句“太后”,然后有个熟悉地人影飒飒地走将前来,雷厉风行地提起他的衣襟,“啪”地一声狠狠就是一掌,回手又是一掌。
“太后,请勿伤了圣体啊……”凤辞华听到扈从如此哀劝,下一刻便是太后的嚎啕大哭声:“叫这个该死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害了我儿,害得我儿好惨,”而后他身上又受了几脚,便听到太后继续哭,“我打死他,我儿要有事,本宫绝不放过这狐媚子──也怪本宫,居然错看了这贱人,本宫先揍死你,再去看我那可怜的儿子……”
凤辞华默默无言地跪在地下,太后又嚎啕了几声,往后一厥,旁边人唬得团团将她拱在正中,又是拍扇又是嗅盐,把人架起来,浩浩荡荡往宫里去。
无人理会还跪在那处未起的凤辞华,守门的卫兵也换了几岗,斜眼盯着他看,觉得这公子着实古怪,却也不敢上去搭讪。
金乌斜斜西沈时,从宫里匆匆出来一名侍婢与两名侍卫,走到参道前,兀地一惊:“公子……不,殿下,您居然还跪在这里?!”
这是一名常年随侍太后身边,故识得凤辞华的侍女,她走过去半扶半抱地拉起凤辞华:“殿下,太后召您进宫……去见见太后和皇上。”
因为跪得久了,刚站起时有些吃力,但心下却是稍松──至少仍有得见。
也不知是他有心无心带累别人,或是荒帝时运实在不好,他即位不足二年,这般处于险境的情况居然不止一次,而次次他却都不能陪他一同度过。
他心中苦笑,太后说全是由他祸害,其实细细想来,这话大半无错,不,应当是几乎完全无错。
他从不愿对不住谁,但这世上他最对不起的人,却是荒帝。
被引到舆驾前时,太后面色已平静下来许多。凤辞华对着她的冷颜,听她话中带刺地道:“听周一裕总管说,你还想见皇上?”
“是。”凤辞华颔首,不卑不亢承认。
“凭你?想见皇上的人那么多,你告诉本宫,你凭什么能见到皇上?”太后语意中的讥讽再明显不过。
荒帝其实未曾颁令褫夺他的头衔,更没有赶出宫去的举动,但此时此景,他连名分都不再有,能拿什么说话?
他低身下去一拜,口中静默不言。
听到太后不满地哼了一声,想起她以前常要自己多说些话,于是道:“其实见到皇上与否,并无所谓,只要知道皇上安好便好。”
太后呸了一口,道:“唷!原来你竟然是爱皇上的。本宫告诉你,抢着爱皇上的人从广华宫能排到长庆殿,你排第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识好歹,竟敢出墙!本宫对你多年的教导化了流水,做出那等事的时候你便该知道如今会后悔!”
凤辞华垂下眼眸,不发一言。
太后瞪了他片刻,方才慢吞吞道:“──抢着要爱皇上的人,本是排队也排不完的。可谁知道皇上犯什么傻,要偏爱你……”太后满意地看着身前跪着的人的身子微微地僵了一下,接着道:“本宫可以让你和皇上见一面,但前提是,你必须给本宫做个保证,赌咒发誓。”
“何种保证?”
太后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道:“简单。你必须对本宫赌咒发誓保证,不管皇上变成什么模样,生老病死也罢,丑陋衰弱也罢,你都必须爱他,再不准移。若是连这都做不到,你又何须去见皇上,又有什么资格见皇上?”
这种要求虽口气恶劣,但其实又完全占理。
太后满心打算听到凤辞华无奈说一个好字,却没想听到的是:“不。”太后刚轩眉要发怒,又听到凤辞华道:“因为这种事,是不能因谁赌咒发誓的。假设说我将要如此……并且我也本欲如此,也全是为了皇上,而并非为了什么誓言。”
太后愣了愣,唇边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哼,本宫就算你说了。站起来罢。”
凤辞华拍拍袖角,低眉站起身,却突然被太后一把拉着手扯过去:“傻孩子,本宫本也教过你,心迹是拿来剖白,不是拿来咬牙吞声的!你怎么总不明白,老害得自己吃亏?”
此后他便被引入寝殿外的暖阁,本以为终于能再见到荒帝了,却没想到往日熟悉的龙榻外,却罩了双层不透色的红纱幔,只影影绰绰看见帐中一个人影。
他微微讶异,穿过侍从慢慢走过去躬身道:“皇上。”
“咳,”帐内呛了两声,听见荒帝声音有些沙哑地道:“辞华,你来了。”仿似等了他很久一样,顷刻心就酸了。
可是隔着帘子,只好道:“皇上是怎么了?”
“我……”帘内荒帝像是嗓子难受,清了清喉咙,才道:“没什么,一些小毛病。”
凤辞华贴着纱帘伸出手去:“让我瞧瞧?”
“不,不好看。”荒帝似乎有些躲避,不肯触他。
再定睛看,纱幔后隐隐约约你看见,他的头脸还有手上都包了什么东西。
凤辞华贴着纱帘想要拉住他,对他道:“别躲……任是什么,我又不会怕。”
荒帝的躲闪却非是假意,他退向床角道:“不,你不能看。……也不能碰,我出了天花,呃,是很严重的天花,脸已经烂得要命了。”
凤辞华愣住:“天花?”这是要人命的病啊。
荒帝离他几尺远,在枕边摸了一把,突然又拿了个什么长条状的东西,挑起纱帘底穿过来递给他:“对,天花。现在我的脸已经不能认了,我不像叫谁看到。你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就好,这是画像,你收好,不要忘了。”
然后他在帐内做了一个手势,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来到凤辞华身边,道:“得罪。”
凤辞华手中茫然地握着画轴,心中方惊讶未定,被人半是挟持地扶起来往外走。
他猛然回头,望着纱帘中模糊的,渐去渐远的身影。
“黼香!”他眼角一热,觉得纱帐中的人仿佛也望着他,“不要叫我走,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连太后也是骗他,结果这一面只是隔纱笼雾的幻影么?
就连一眼也没有,便成永诀。
待到喧嚣散去,一个人从蔽身的屏风后转出来,挑起纱帘飘飘然地笑:“晓得后悔了?瞧见没,皇后也哭了呢。”
荒帝一只手拂在脸上,水液却从纱布缝中透出来。
他喃喃到:“我仿佛又做错了?一刀下去,再后悔又有什么用?一步错,步步错,我却好像做什么都是错,就连补救,改正也还是错,这到底是怎么了?我究竟能不能好过一回?”
谢横波嗤了一声。
“啧,不能哭鼻子哦,哭坏眼睛收不了线,到时候四不像才真正搞砸──现在你至少还能做做谢之乔,不正是一开始想的么?你这人朝令夕改,什么时候是对,什么时候才是错?好好把握而今,继续在这里哭那追念不回的过去,你才会彻底完蛋。”他扔下几句,推门要走。
“谢横波!”荒帝终于忍不住恼怒。
“怎么?”谢横波回眸看他。
“你……”荒帝气苦地你了两句,终于抿唇闭嘴。罢了,一切全都是他自找。
总算到了拆线的时候,谢横波走了好几天又回来,生肌活肤的药草自不必说,还有许多滋补,香薰的药。
“给你,”谢横波道:“这些东西够用大半年的,皮肤脆弱,少晒日光。恭喜你,今日开始脱胎换骨,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以后就能与你家皇后适志即逍遥。”
“等等,据说拆线很痛的,阿横你不要走啊,而且拆完你亦要陪我去同太后认罪……”
谢横波奇异道:“我为什么要认罪?难道是为你下刀之罪?”
“喂,还是不是兄弟?可以想见母后火力会多猛,有你这能说会道的安慰,又是外人,我稍微少受罪些。”
“抱歉,我现在就想走可不可以?实在有点不愿看见纱布拆下来那张谢之乔的脸。”谢横波半是开玩笑,半像是真地道。
荒帝一梗,纱布下的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一侍卫慌张地跑进来单膝跪下,道:“皇上,不好了,属下负责看着皇后的兄弟们刚刚来报──皇上也知道皇后这半个多月来心绪一直不佳,如今皇后正站在三十三桥上约莫半柱香时间,紧盯桥下流水,看似……”侍卫有些不敢言。
谢横波于是接话:“难道轻生?我就对你说过,你欺瞒骗他,骗不了多久的,总算到这一天了。如今他两头不着落,那边死了,这边将要挂,人又不是铁做的金刚,心肠总有限度。”又转向侍卫道:“你们有好好在旁边蹲着以防万一?”
荒帝已经自己动手去扯纱布,也顾不得痛还是不痛。
谢横波一手按住他的肩,道:“我来罢。”又抬手叫了侍婢丫鬟令他们赶紧替皇上更衣梳发。
夏汛十分闷热,河水也涨得老高,荒帝想了想,想不出凤辞华究竟是会游水还是不会,越发心急如焚。
跳河只是事表,能将他逼到这一步,心中到底多少煎熬?
可是也怪自己割脸拔皮的伤恢复太慢,就算有谢横波种种珍稀草药养复,也直拖到今天。
远远便瞧见三十三桥上果真有个人影,穿着一身玉色暗花的长袍,黑发如漆垂在腰后,低头凝目望着河中流水,不知望了多久。
“辞华!”他心脏咚咚狂跳,还隔数十步路时就忍不住大声喊。
对方见了他一定如见了鬼似的,幸好这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凤辞华回过头来,果然微微一战。
荒帝扑过去,中气十足对他吼道:“谢横波骗你的──你看,我哪有死!”
凤辞华愣了一愣,荒帝已经饿虎扑食状将他整只抓在怀里。
这时已顾不上计较欣喜还是心酸,到手便好。
凤辞华在他怀中僵然了片刻,喃喃地低声道:“之乔……”
然后他们便亲吻得险些要滚下桥去。
说是亲吻,也许不确,因为大抵是荒帝久旱逢甘霖的缘故,格外激烈并且激动,凤辞华只有喘息并且默默承受的余地,几乎分不出心思来应和。
不知隔了多久,理智总算慢慢淬灭火焰。荒帝手中还勾着怀里人的一绺头发,终于想起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凤辞华回眸望向河面,视线指了一指:“诺,我那小厮养了很多鸭子,才半大,放在这河中。现下他不知跑去哪里玩了,反正我也无聊,就站在桥上数数鸭子。”
绒毛未脱尽,土褐的杂毛已经长出来的小鸭子一只接着一只,颤巍巍地爬上岸。
凤辞华握起荒帝的手指,道:“走罢,天晚了,鸭仔也上岸了,我们带它们回家去。”
日落时沈沈的暮色在人身后拖下长长黯淡的阴影。
乌鸦归巢的鸣叫不大好听,但手里交握的手心温肉滑腻。
再往前去就是辞华口中说的家,那里有一个小厮,另有几名仆妇,还有一群鸭子。
庭院里应该有几株菩提树,墙角还有一两窝玉兰花──暗卫曾经向他描述过好几次。
也许过去一切同现在而今,若摆在天平两端,并衡不出值得不值得,但他至少总算将想要的牢牢握在手心。
一生求仁得仁,终归求仁得仁,也不过如是罢。
尾声一:
“……”
“……”
“……为甚么什么也没有?”
“回太后,小王也同太后一样,十分失望啊。”
“……一般人的反应,不是都该先惊骇,再暴怒,抽他一两个巴掌,扭头匆匆而去,后边那个便苦苦追赶的么?”
“……回太后,小王也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皇后异于常人,也许是时候时机未到,咱们的安排跟埋伏居然都白费了!”
“哼,本宫情愿是时机未到,那小子活该吃点教训!”
尾声二:
辞华领着我,踏着青石铺就的小路走回家去。
进门先看到一个中年的粗壮仆妇坐在院中劈柴,看见辞华,打了个招呼,辞华便指着我道了声:“这位公子是客人。”
而后又将我领到房中,叫我自己找地方坐下,他去同烧火的人吩咐一下今晚多做饭。回来的时候捧了一个白釉茶壶和一只玉杯,为我倒凉茶喝。
我有点不满,看看他桌上摆的紫砂壶,问他:“为什么我不能喝同你一套的杯子?”
他抬起头瞟了我一眼,把茶水端过来,道:“这白玉杯子是有一对的,下次拿出来罢了。”
我于是平气。举目望望卧房中摆设,嗯,东西虽少,但每一样我都很喜欢,不愧是辞华的。
四处梭巡了一遍,我便问:“那我在哪里睡?”这才是生计关键。
屋角一张紫檀八仙架子床,论大小豪华比不得宫里,但两个人挤应该还勉强。果然他如我所愿将头偏了一偏,很是平静地道:“不在这里么?”
嗯,意料中事。他对谢之乔,总是比对我优容很多。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又不是不对他好,谢之乔也明明什么都没做过。
放下茶杯,我说:“辞华,我想看看你屋里的摆设。”他点一点头,道:“嗯。”
我便装模作样摸摸桌上耳瓶,又低头往床底下四看,其实我是想知道他有没有记得我,有没有将那日我送给他的画像带在身边经常观看。
跟了我二十几年的面孔,没人爱也就罢了,到头来谁都不记得,那感觉……其实真跟死了差不多。
所以说,我做出这一步决定,实在是勇敢而且伟大,谢横波说我必定后悔,他怎么会懂。
我现在或许常常心里还是会有些受伤,但时间过久之后,只要辞华这样温柔爱我便已足够,未来十分可期。
我翻起枕巾枕被,辞华走过来说:“究竟在找什么?”
“没什么。”我叹了口气,将他拉过来坐在我腿上。好赖他已在我手心,与其颓丧憋闷,还不如直接压倒解闷!
想通这一点,心情稍许畅快,亲亲啃啃,夏日穿得薄凉,我手法又快,不一会衣衫便已尽解。
辞华先还推拒:“现在么?不一会就要吃饭,被下人知道不好。”
“什么好不好?我同你过一辈子,他们早晚都得习惯!”
话虽这样说,我却感觉得到,磨来蹭去他腿间某物已然微张了。
他虽然敢出墙并且脾气硬,但若论经验哪能及得上我一半,每次在我手中总是不几下就缴械投降,所以我唯有在床上能狠狠折辱他。
但那是念黼香,而今我却是谢之乔。
于是我低眉顺眼跪在他膝下,将他伺候得腿筋作颤,不一会便到了顶点,我急偏头站起身,还是被一点浊液撒在衣摆上。
他张口微喘,两目迷茫,裸出的肌肤上,淡若不见的粉色花瓣隐现消没,极淡极淡──也或许是屋内视线不好,看不清楚的关系。
我抬起他的腿,预备给自己做番运动。没想到门口却突然砰砰地响:“公子!出来吃饭吧,不然炖的鸡汤要凉了!”
我很懊丧,伸手又找不到便利物事,正就着吐出的液体抹向他的下身权作润滑,原本就设施简陋不堪做事,哪里想到还有这种讨厌的打扰!
辞华半撑起身道:“先吃饭去罢,不然菜就凉了。”
我胸中好像呼──地一声点燃个柴火垛,火几乎烧到喉咙。
吐血!
老子一股气还憋在肚中,你说了事就了事?
但,不能动怒,我是谢之乔,不是念黼香,谢之乔温柔体贴讨人喜欢,忍吐血也要忍。
我僵硬的面庞上扯出一个微笑,从他身上退下来,道:“好。”
转身的时候,瞥见辞华看我的眼神古古怪怪。
我走到桌边,毅然举起一壶的凉茶,半是泄愤地,当头朝跨间那不争气的东西浇下去。
“你──”凤辞华声音中有一些惊讶,也许是我错觉,竟仿佛还有一丝怒气。
我说:“这叫淬火。”然后露出牙齿,向他笑一笑。
也许是我哪怕想扮好人,举动也仍旧荒唐,凤辞华脸色是黑的。
他默然了片刻,蹬起鞋子,背着我在衣箧前蹲下,又回首仍给我一条布巾,道:“擦擦罢。”
隔了一会,他又背着身子,道:“有什么事还不能好好说一说?动不动就这样赌气?”
赌气?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茫茫地痛。赌气?我心里是怎么样地难受,你能知道么?
凤辞华却回身站起,递给我一套柳黄色的单衣丝裤道:“只有这个了,勉强穿一穿罢,不知还合身否。”
我呆然盯了那衣服一晌,接过来。
这衣服衣的线脚绣纹……这不是我的衣服么?
难道因为身形差不多,他就能把我的衣服随便给他人穿!
不要说同礼制不合……而且,实在可恨!
等等……我的衣服什么时候会跑到他的箱子里头呢?
就算过夜时候忘了,也殊为平常,只是……我兀自还在发呆,辞华又递过一件外袍来:“这衣服是我的,一时也没别的,你不要嫌弃。”
我“哦”了一声,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嫌弃……”有些纠结地拿着衣服往身上套。
他道:“要我帮忙么?”然后就过来低身替我系汗巾。
我冒出数滴汗,伸手拿住他的手,心情复杂:“辞华……”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谢之乔有手有脚,又不是皇上,怎么连个衣服都要人帮着穿。
四目相对,他的黑眸中暗色流动,忽而唇角又绽出一丝笑。
他很少这样笑,仿佛暗夜里稀若凤角的一抹星光。
“黼香。”他清楚地叫,就像刚才所有种种全是个玩笑一般。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该陪着笑,还是该把这桌子掀翻。
蓦地喉头一热,然后便看到辞华的神色蓦地变得恐慌。
“黼香……”他冲过来抱住我,声音发颤。
我赶紧伸手过去拍他的背,只是力气很微弱:“没什么,我只是高兴,原来早就认得出我,不用哭啊……”说到底,骗来骗去,谁也不比谁占的便宜多。
等到他拿过铜镜,我胸口的绞痛,更是凄楚三分。谢横波,你居然忍心把我从头到尾把我当猪头骗,白费我碎的一地伤心!
此后辞华一直费尽心思抚慰我,叫我不要同谢王爷计较:“多亏他,不然你若真的变了容貌,哪怕只在太后那里,我亦九死不能偿其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便改之?”
我道:“我还不是全为了你──难道你不是喜欢谢之乔?”
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叹了一口气,突然从眸底浮现一丝苦笑。“你知道,世上从没有谢之乔。”
我咄咄不舍的逼问:“那末如果有两个人呢?一个是我,一个是谢之乔,摆在面前让你选,你选哪个?”
“没有这样的事──”他躲闪。
“只是假设!”
他目光游移了片刻,终于直视我,道:“我选他。”我还未缓一口气,他接着道:“世上我对不住的已经有一人,若是两头摇摆,再多伤一人,我做不到。”我正要气恨答话,他却继续道:“──可是我会一辈子只爱你。”
我险险又要吐血,简直不能理解他的逻辑:“你脑子一团杂草,一定能孵小鸡!爱我就该同我在一起么!将我变作炮灰,害人害己,害的人反而有两个,你到底会不会算?又或者你高高在上鸟瞰俗情,不用算计自己喜不喜欢?”
他悠悠而叹:“如果真是那样,那你从来只会设想自己,不考虑别人喜不喜欢,我们岂不是凑巧?”
我气道:“胡说八道!我哪里不考虑你,我为你……你看我为你付出多少,连自己都可以舍弃不要!反而是你,之前你只是气我,从来又为我做过什么?”
他低眉,握住我的手,“以前我是错了,但你……”他叹息,“像你那样,我如何敢爱?就算爱了,又谁知道是否是自作多情,自不量力?”
我呸了一声,抓住他胳膊,“什么自不量力!要早知道你爱我爱到连我的内衣都要打包带走,我何必受那么多苦,弯弯绕绕费这么多劲。”
凤辞华脸上微微一赧,却正经道:“哪里,若论丢脸,我又哪里比得上你。”
不提还好,一提我便想起自己白日种种举动,满心以为自己是谢之乔,简直跟衣服被扒光了还浑不知觉地在大街上跑没什么两样!
也亏他没被我吓到,也没被我气到。
我还是有些疑惑,于是问:“为什么那时你见到我,也不惊讶?”
他叹气:“我就算再笨,给你骗了那么久,也好赖学出一点乖。”他紧觑着我的眼,一瞬不瞬。
“这些天,我无事可做,只有回想。其实想来想去,早就明白,从一开始,这世上就没有谢之乔──”他顿了顿,又道:“也还好没有谢之乔。”
于是我亲吻他的唇:“走吧,跟我回宫。”他的面色突然一变:“回宫?”
我笑道:“本来是准备全不要的,既然面皮还没变,为什么不回去做皇上?”
话一出口,便看见他脸色阴阴晴晴变化几端,又逐渐好似要变回以前那沈郁肃然的神色。
吓得我赶紧摆手道:“不回,不回了!”
过了一会,他方才缓缓道:“回宫也可以──毕竟社稷大事,虽然没了你不一定不行,但稳固多少能少些麻烦。”
我看他那不情不愿的模样,有些心痛,于是赶紧保证:“辞华,就算回了宫,那些男宠妃嫔我是一个都不要──秦妃快要生了,这倒是无法,但是我保证从此只要你一个──你那么爱吃醋,我可不敢惹,上次是不举,若以后我不乖乖的,你拿耗子药毒死我好了。”
他哑然失笑,总算回复几分晴色。“说什么傻话。只要你信守此诺,我亦定会对的起今生之约,其实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