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的决断(2/2)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瑛士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不通过言语就能互相理解,这是不可能的事。连家人都会有不了解彼此的事,更何况是外人,要互为异性的情侣了解对方也太强人所难。
这是第一次被瑛士和泉看到我跟葵同学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说过的话。
我觉得自己终于真正明白这话的含义。
换句话说,只要好好对话并互相为对方着想,那么不管是家人、外人或情侣,都可以超越关系的界限而相互理解。
反过来说,如果不能互相理解的话,即使是家人,也会比外人还要疏离。
现在放弃对话,代表葵同学对她来说就和外人没什么两样了吧。
既然如此──
“你既然把家人说成是外人,那么身为外人的你,就没有权利拿葵同学的抚养费。”
“这件事和那件事是两码子事。家人也不过是外人的意思是指作为个体而言,我也说了没必要重新开始,家人就是家人这句话吧?只要我还是葵的监护人,那么不只是葵,我也有权利拿抚养费!”
这番话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说什么家人……尽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家人不过是外人,因为是监护人就要交给你抚养费?分明是为了钱,却以家人为借口来主张权利……”
想到这里,我的情绪终于爆发。
“够了──跟你谈家人只是白费唇舌!”
我站在葵同学面前和她的母亲对峙。
就像之前葵同学为了保护我所做的那样。
“随你怎么说吧。小鬼再怎么吼叫,也改变不了我是监护人的事实!”
葵同学的母亲得意扬扬地喊道。
“真的是这样吗?”
公寓里响起一名男人的声音。
出现在视线那一头的人,让葵同学惊讶得说不出话。
葵同学的母亲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人正是葵同学的父亲。
“像这样三人聚在一起已经相隔九年了啊……”
葵同学的父亲看着母女两人喃喃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晃同学告诉我情况的。”
正如刚才说的,我和葵同学的父亲有联系。
葵同学的母亲大概压根儿没想到我会把他叫来这里,所以显得有些动摇。
“……你、你来了正好,省得我麻烦。快点把抚养费交出来!”
“我以后不打算再付抚养费给你了。”
“啥?”
葵同学的父亲一口回绝,导致母亲气得整张脸扭成一团。
“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葵的监护人,你应该有支付抚养费的义务!”
“关于这件事……”
葵同学的父亲递给她一张名片。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律师的名片。”
“律师?”
“我请他帮忙从你那里拿回葵的监护权。”
“咦……?”
葵同学的母亲因为惊讶和困惑而扭曲表情。
没错──这就是我思考能为葵同学做些什么所得到的答案。
我想起和葵同学的父亲在茶房花月谈话时的情景。
*
点完饮料后,我向葵同学的父亲开口:
“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请您从葵同学的母亲手上抢回监护权。”
“抢回监护权……?”
我的话大概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
葵同学的父亲惊讶得一时语塞。
“我认为这是唯一让葵同学获得解放的方法。”
“可是……拿回监护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您之前跟我说过,当初两位离婚的时候,您没有取得监护权对吧?确实在监护权的问题上或许对母亲比较有利。可是,葵同学母亲现在的行为已经形同放弃抚养、抛弃女儿了。”
“确实,如果能够证明目前的状况,也不是不可能……”
“证明不成问题。如果葵同学自己的证词仍不足以佐证的话,她打工那里的店长可以证明她为了补贴家用而休学打工。当然,我和知道葵同学情况的朋友也会尽力协助。”
葵同学的父亲用手捂着嘴仔细思量。
“我想……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守护葵同学的未来。”
“原来如此……”
我不知道拿回监护权有多难,也不知道会带来多少金钱上的负担。
不过,为了葵同学的未来,我觉得父亲拥有监护权是最好的选择。只要监护权还在母亲的手上,葵同学就无法获得解放。
“我知道这样会给您带来很大的负担,但为了葵同学着想,请您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本应是保护亲子的权利,如今却成了束缚亲子的诅咒。
我无论如何都要让葵同学从那个诅咒中解放出来。
只有她的父亲才能做到这件事。
“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说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既然已经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如今我能做的就只有一直低头拜托他。
包厢陷入一片寂静,这时店员把茶端了进来。
店员将茶分别递给我们两人,离开包厢之后──
“晃同学,请你把头抬起来。”
我按照葵同学父亲的要求抬起头。
“为了葵什么都愿意做,这本来应该是身为父亲的我要说的话吧。我身为父亲也许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但我的心情和晃同学是一样的。只要能为葵做点什么,我都会尽力提供协助。”
“这表示──”
“我认为晃同学说的没错,这是改变现状的最好办法。考虑到葵的将来,这是迟早要思考的问题,我觉得现在一定就是需要去考虑的时候。”
葵同学的父亲喝了一口抹茶,露出平静的笑容。
“谢谢你这么认真地为葵着想。我真心觉得陪在葵身边的人幸好是晃同学。我们父女都对晃同学感激不尽。”
“不,没这回事。”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好的……那就拜托您了。”
这就是那一天,我和葵同学的父亲在茶房花月所订下的约定。
他下定决心要拿回葵同学的监护权,直到今天。
*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交出葵的监护权!”
当葵同学的父亲表示要拿回监护权时,她的母亲情绪激动地大吼起来。
“你要不要交出来就让我们透过律师,在适当的地方做出适当的判断吧。”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失散九年的父亲凭什么事到如今才要争取监护权!是我把葵一手带大的,你只要默默地支付抚养费就行了!”
葵同学的母亲坚持不肯放手。
“确实如你所说,现在的我没资格这么说。”
父亲的语气中带着后悔之情。
“我打从心底感谢你养育葵九年之久,我九年来一直对葵不问不闻,或许确实没有当父亲的资格……”
尽管如此,我仍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坚定不移的意志。
“可是,比起那个让女儿不得不向学校请假去打工、为了男人而两度抛弃女儿的母亲,我有自信给葵更多的爱。”
“呜……”
面对态度坚决的父亲,葵同学的母亲无言以对。
“话虽如此,这只是我和晃同学商量后做出的决定,如果葵不愿意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想出来、在葵同学的父亲同意下才决定的。
没有问过葵同学的意愿,她也是头一次听到。
“葵同学。”
我转身面对葵同学,直视着她的眼睛。
“诚如伯父刚才所说,这一切都是我们自作主张决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葵同学自己的感受,如果你希望回到母亲身边,我们也可以当作没有这件事。就看葵同学怎么选择……你若想和妈妈谈一谈,只剩下现在这个机会了。”
这是第一次或是最后一次的机会,取决于葵同学的选择。
葵同学把手放在胸前,屏住了呼吸。
“葵……”
她的母亲大概察觉到已经没有退路了吧。
她一反之前的高压态度,用哀求的口吻对葵同学说:
“葵会选择妈妈而不是爸爸吧?我保证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以后我们一起努力生活好吗?我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女……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并非出于父母的爱,而是为了钱。
葵同学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番话不可能打动她的心。
“妈妈……”
葵同学直视着母亲。
“我已经无法和妈妈一起生活了。”
葵同学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却丝毫没有犹豫。
“妈妈对我而言现在仍是重要的人。但是……我觉得我们实在不能在一起生活了。从今以后,我们还是为了各自的幸福分开生活比较好。”
“葵……别说这种话。”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对不起,不能陪在你的身边。就算再也见不到面,你也是我唯一的妈妈……我永远爱你。”
葵同学露出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向母亲道别。
看到葵同学的表情,她的母亲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她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瘫坐在地。
就这样,时隔九年的家庭重聚在此结束。
我们离开公寓后,来到葵同学父亲停车的停车场。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有什么进展我会跟你们联络。”
“好的。给您添麻烦了,那就拜托您了。”
葵同学的父亲坚定地对我点点头,接着面向葵同学。
“爸爸,谢谢你。”
“别客气。只要能帮到葵就好。”
“还有,关于妈妈的事……”
“我知道。我不会把她逼到绝境。”
葵同学放心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一步了。”
“嗯。谢谢爸爸。”
我们目送葵同学的父亲开车离去。
车子驶离不见踪影后,我们还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
*
之后,我们回到家里,决定好好地休息到晚上。
最近这段时间,葵同学经历了比我还要多的事情。
想到明天开始又要进行学园祭的准备工作,今天就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更重要的,是一想到葵同学和母亲诀别后的心情,我认为这么做是应该的。
葵同学的精神一直紧绷着,一定也很累了吧。
她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紧张的线彷佛断掉似地睡着了。
“辛苦你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放在一旁的毛毯盖在葵同学的身上。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葵同学安稳的睡脸。
第一次是葵同学来到我家的隔天早上,因为她一直没有起床,让我有点担心,所以我去她的房间看看情况。
转眼间,时间已经过去五个月。
这一次──这一次真的将葵同学身边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走到这一步,不仅瑛士和泉,还有葵同学的父亲和打工的店长,加上这次班上同学的帮助,我们总算得以清除阻碍葵同学未来的障碍。
我对所有人都很感激。
不过,最努力的人还是葵同学自己。
她应该也有过对自己的境遇绝望的时候。
应该也有过因为悲伤而夜不成眠的日子。
即便如此,葵同学也没有放弃,努力地试图做出改变,我们这些周围的人只不过是看到她的努力,向她伸出援手罢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慨万千,与此同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那是我现在才想到的吗?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心中思考这件事。
──或许,说不定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轻轻抚摸葵同学的头。
喜悦、成就感和安心感,同时还有些许令人依依不舍的寂寞……我试着接受这股混杂愤怒以外的所有情感的极其复杂心情,对自己说──
这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也是对葵同学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因为这五个月,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嗯……”
葵同学大概因为被我抚摸头发而感到有些痒,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嘤咛。
我虽然想再多看一会儿这张睡脸,但还是强忍着站起身来。
“好了……来准备晚餐吧。”
我转换心情,走向厨房。
我想赶在葵同学起床之前做好晚餐,于是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做饭。
平时做晚餐的时候,我都会先看看冰箱里有哪些东西,再烦恼今天该做哪些菜来吃,但今天已经决定好要做什么菜,所以不必再多费心思。
因为我早就决定一切结束之后,第一顿晚餐要吃什么了。
在厨房忙了一个小时后──
我准备好晚餐,摆在餐桌上。
“……好香。”
这时候,葵同学似乎是闻到这股香味而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从沙发上把脸转向我这边。
“晚餐才刚准备好,你刚起床,要不要等一会儿再吃?”
葵同学像是在确认似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用,没关系。我好像有点饿了。”
“好,盛好饭我们就可以开动了。”
盛好两人份的饭后,我回到桌前,将其中一份放在葵同学的位置上。
葵同学带着睡意走了过来,她见到摆在桌上的菜色,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
“晃同学,这是……”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回来后我会做汉堡排给你吃。”
那是葵同学在与母亲重逢的那天提出的要求。
和葵同学同居后不久,我们一起去购物中心买东西的那天晚上。等葵同学回家的时候我第一次做,之后也做了好几次的原创汉堡排。
按照葵同学去母亲家前一天的约定,我做了一份。
“谢谢你……我好开心。”
葵同学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感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她的笑容了。
“来,趁热吃吧。”
“嗯。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们双手合十,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葵同学把汉堡排切成小块送进嘴里,用手捂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吃。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葵同学的脸上浮现出幸福平静的笑容。
距离上次做给她吃其实没有那么久。
然而,葵同学依然觉得很怀念,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很多事,以及分开的这两个礼拜对我们彼此都显得太过漫长的缘故吧。
能再次像这样看见她的笑容,不枉费我做给她吃的苦心。
“我是按照平常的方式做的,味道会不会不太一样?”
“不会。味道一样……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那就好。”
后来我们一边聊天,一边享用晚餐。
感觉我们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日子。
接着,吃完饭、洗完澡之后──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把电视的声音当成背景音乐,悠闲地消磨时光。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时钟,指针刚过了晚上十点。
离吃完晚餐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差不多是时候了。
“葵同学,其实我还准备了饭后甜点。”
“甜点?”
葵同学像往常一样可爱地歪着头。
“你等一下。”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甜点。
我带着汤匙和甜点回到客厅,把一个甜点递给葵同学。
“咦……这是……”
葵同学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大概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了吧。
“是小时候爸爸买给我吃的布丁……”
没错──我拿给葵同学的,是和她父亲见面时所买的茶房花月的布丁。
那是葵同学的家庭还和乐融融的时候,一家三口一起享用过的回忆中的布丁。
“你怎么会有这个……”
“其实我找伯父商量你母亲的事情时,就是约在原本要和葵同学一起去的茶房花月。伯父告诉我,他以前常买给葵同学吃的布丁,就是在茶房花月买的。我想既然机会难得,就买了一些回来。”
“原来是这样……”
葵同学打开玻璃瓶的盖子,用汤匙挖起一口布丁。
她缓缓地将布丁送进嘴里,闭上眼睛不停点头,看似在细细品尝味道。
我也跟着坐在她的旁边吃起布丁。
我们默默地吃了一会儿之后──
“──?”
旁边突然传来小小的啜泣声。
我转头一看,只见葵同学手里拿着布丁哭了起来。
不──这算是哭泣吗?
如果说流泪这个行为都可以用『哭泣』来表示的话,那她确实是在哭泣。
但她的表情没变,没有流露感情,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和我去公寓接回葵同学的时候不太一样。
那时是无法抑制感情而爆发出来的恸哭,现在却像是约束自己的心情,整理自己的思绪一般……但即使如此,她仍以情感的形式流露出来。
或许她是在向遥远的家庭回忆做个告别。
虽然只有葵同学自己知道真相,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真好吃……”
“是啊。”
一家三口大概再也无法聚在一起吃布丁了吧。
不过,希望葵同学至少有朝一日能和她的父亲一起吃着布丁,一边回忆往事,我不禁如此祈祷。
“……葵同学,你怎么了?”
葵同学吃完布丁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容器里瞧。
“要再吃一个吗?”
我以为她吃得不够,于是这么问她。
“不,不是这样的。啊,我是想再吃一个啦,可是这个──”
看到葵同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我马上就察觉到她想说什么。
看来葵同学想到的事情和我一样。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买布丁回来,并不只是为了让葵同学品尝回忆中的味道。
还有一个原因,这是为了做出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决定。
希望有朝一日葵同学能和她的父亲一起吃着布丁,同时回忆往事──这个愿望或许会比想像中更快实现。